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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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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我的小偷領導【一個退休員警的懺悔錄(一)】

(首發稿)

文章摘要: 說小偷是員警的領導,您一定頗為驚訝!這個小偷,名副其實, 而且先後當了我的兩次領導;我這個員警卻是科班出身的正品,一點也不摻假,可對這個小偷領導總是俯首貼耳,唯命是從,這就讓您更加不可思議了!

作者 : 麻花,


發表時間:10/5/2008

說小偷是員警的領導,您一定頗為驚訝!這個小偷,名副其實, 而且先後當了我的兩次領導;我這個員警卻是科班出身的正品,一點也不摻假,可對這個小偷領導總是俯首貼耳,唯命是從,這就讓您更加不可思議了!究竟是咋回事?且聽我細細道來,您會覺得合情合理、自然而然。

1958年2月9日早晨,我從監督勞動了半年多的水庫工地押回華山區公安分局,在全區"徹底粉碎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倡狂進攻公處大會"上宣佈開除公職、開除團籍,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關於勞動教養決定》精神,給予"勞動教養的寬大處理"。

同時被宣佈開除公職,處以勞動教養的,還有4名右派員警,是党、團員的也都宣佈予以開除。

宣佈完畢,5名右派員警立即各自背上行李,押上停侯在會場門口的囚車。警服、警帽等物早已被收繳,那是絕不允許帶了去勞動改造,去損害員警形象。

囚車駛出市區,我的4個同右都埋頭兩胯之間,或暗自垂淚,或悔恨喟歎!我沒有像他們一樣沮喪,而是強作鎮靜,一路上向車廂外面張望,看看押往何方。我想,我剛滿21歲,來日方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相信只要好好改造,就一定會像趙副區長在宣判大會講話中勉勵的" 回到黨和人民的懷抱,重新做人。"

 "回到黨和人民的懷抱"可不那麼容易,有如李白所吟"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國務院《勞動教養決定》頒佈於1957年8月3日。被處以"勞動教養"的右派分子都分別集中到農場、礦山或建築隊"實行強制性教育改造",與《刑法》最大的區別是沒有申辯權,沒有上訴權,沒有改造期限。右派份子們在此後21年漫長、悲慘的勞動改造中,無一人逃跑,有的病亡,有的自殺,有的死於勞累過度或工傷……。倖存者直到1979年底才在耗盡人生三分之一的寶貴光陰後"改正"回到原單位,小心翼翼地苟延殘生。

我個人比較"幸運",僅勞動改造了7年多,才因"有立功贖罪表現",獲得寬大處理,與少數罪行輕微的、其他案由的勞教分子釋放回家,另謀生路。 

我們押送去勞動教養的場所,原先是關押改造各種判處徒刑的罪犯的農場。1952年的鎮壓反革命運動中,我曾多次到這個農場提審犯人,搜集一個叫繆子瑜的反革命分子的材料,此番被押送了來勞動教養,可說舊地重遊。國務院《關於勞動教養決定》政策頒佈實施後,農場裏的全部罪犯分別併入到其他勞改單位,留下管理幹部、武裝看守和少數刑滿留隊就業人員,專門接納改造各種處以勞動教養的"社會渣滓"。我們是首批押送來勞動教養的右派分子,在場部辦完交接手續後,再押送到七、八公里外的第一勞教隊報到時,已有其他單位押送來的10多個其他案由的勞教分子在辦公室外面列隊學習監規監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隊長讓我們加入這10多人的佇列中學習完畢後,特意把我們叫出佇列,抖動著手中的《勞動教養審批表》聲色俱厲地說:"給我聽好!你們現在是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不再是什麼員警了。 右派就是反動派,右派分子就是反革命分子,是無產階級的專政物件!黨和政府對你們的處理是很寬大、很寬大的了,你們必須老老實實認罪伏法, 規規矩矩接受改造。打今天起,要洗心革面, 改惡從善,脫胎換骨,重新做人,才是唯一的出路,才有光明前途,才有可能回到黨和人民的懷抱。聽清楚了沒有?"

我們豈能沒聽清楚,當員警多年,一向威風凜凜,以"掌握著人民民主專政的刀把子、槍桿子"引以為榮,如今卻一夜之間逆轉過來,成了刀刃上、槍口下的專政物件!心情沉重到極點,回答有氣無力。

隊長甚為不滿,橫眉怒目地吼叫了起來:"給我大聲回答!"

我們急忙扯開嗓門:"聽清楚了——"

此時已是日薄西山的傍晚,勞教分子們扛著各種農具下工回來,隊長命令一個武裝看守:"叫值日大組長通知各大組長來帶人。"

大組長也是勞教分子,每個大組長管轄著七八個小組。我們分別由墾荒大組、農田大組、果樹大組、積肥大組、畜牧大組的大組長帶走。我和祝福祥年輕力壯,被當值的墾荒大組長帶走。

大組長把我們帶進勞教分子住宿的四合院裏,我分配到第3小組,祝福祥分配到第1小組,與大夥蹲在地上一道吃晚飯。我雖然整整一天粒米未下肚,卻毫無食欲,只喝了點青菜湯。

我看著小組長狼吞虎嚥吃完包穀飯,跟隨著他進入宿舍,在20多米長的上下兩層通鋪上安頓好行李後,他拿出"組員登記表",擰開自來水筆問我:"為啥進來?"

"右派。"我回答說。

小組長抬起頭來盯著我的臉看了片刻,伸手在我頭上摑了一掌:"你雞巴大點年紀當什麼右派?右派都是吃屎(知識)分子,哪像你一身髒成這副屌樣,明明是個賊!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告訴你,老子我也是賊。"

"真是右派、真是右派。"我急忙分辯說,"因為直接從水庫工地上押送來,所以身上這麼髒。"

小組長說:"既然是吃屎分子,你他媽就自己登記吧。"

把知識份子稱為"吃屎分子",不單是小組長,許多老百姓都如此,意在嘲諷他們迂腐糊塗,不識時務,把"幫助黨整風"當真,不說香話說臭話,到頭來落得個自討苦吃的下場。  

小組長說我是"吃屎分子",我不但毫不氣惱,反而竊竊自喜,甚至有點受寵若驚!我想,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員警,學歷不高,地位卑賤,沒沒無聞,如今卻與那些全國著名的教授、專家、學者以及副部長、副省長同為一派,相提並論,仿佛破格提拔,一步登天。

小組長把"組員登記表"遞給我自行填寫,登記的項目依次是:案由、姓名、年齡、籍貫、職業、文化程度、原在單位、家庭住址、。最後一欄留著很長的空白,項目是"改造表現"。

借自己登記之機,我流覽了我的"同勞"(勞教分子互相間的稱呼),共16人,案由五花八門:偷竊、詐騙、調戲婦女、吸食鴉片、無故曠工、請霸王假、無理取鬧、不服從分配、不正當男女關係、國民黨排副、偽政府收發員……都與《勞動教養決定》中規定的條款掛靠得上。

"改造表現"一項可讓我大吃一驚!改造得好與壞,竟然由小組長來掌握?後來仔細一想,我當員警七年來,表現好壞,不也由所長、股長掌握著;所長、股長的好壞表現,又由分局長掌握著。而好壞表現或提拔重用,都取決於上一級領導的金口玉言。我此番當上"右派",不就因為一句話開罪于領導。我由此認定:領導就是主宰下屬命運的上帝,就是主管下屬榮辱的天使。任何領導都非同小可,只能叩拜祈禱,不能輕慢褻瀆。勞教農場的小組長這一級領導,也是萬萬得罪不起的呀。

小組長看了我的個人登記後,驚訝地問:"你是員警?"聽到我的肯定回答後,他哈哈大笑起來;"真想不到,你們這些一貫抓人的王八蛋員警,也會被抓了進來!" 

同勞們吃完飯後,各小組分別圍坐在通鋪上,靜靜聽讀當天的報紙,聽了一個小時左右就輪流坦白交待罪行、自我批判、大家幫肋。本組輪到坦交侍罪行的同勞,是個醬菜廠的工人,32歲尚未娶妻,同勞們戲稱"老童男",案由是"不正當男女關係",與一個寡婦通姦。大家對他的坦白交待很不滿意,嫌過程太簡單、不詳細,紛紛追問:

"你主動?還是她主動?"

"咋主動法?

"用些啥姿式?"

……老童男細緻入微的坦白交待,讓鄰組的同勞們一個個豎直了耳朵;讓進屋巡視稽察的一位管教幹部也禁不住駐足聆聽起來。大家滿意後,接下去又追問:"你跟她關係了多少次?一次一次坦白交待。"

"三次。"老童男毫不猶豫含糊

大家又不滿意了:"不老實!才三次?不可能!"

"真的、真的。第三次就被保衛幹部當場抓著,精屁股遊了廠,哪能有下一次嘛。你們不相信就去問問她,她也進來勞教了,在婦女二大組。"

"你還跟別的女人關係過沒有?。

"沒有、沒有,就這一個。"

"不老實!蜜蜂釆花哪會只釆一朵?"

"餓狗吃肉包子哪會只吃一個?"

"我說的是老實話,不相信可以去查。"

 "這種事不好查?只有靠自己老老實實、坦白交待。"

 "不老實坦白交待,證明不認罪服法!"

老童男急得脖子上青筋突兀,面紅耳赤,語無倫次:"請政府去查,准定查得出來。查出我不老實,就抗拒從嚴,槍斃兩次、砍兩次腦殼我都心服口服……"  

 " 你有幾個腦袋砍兩次?又不是孫悟空轉世……"

"沒有的事,難道叫我咬出幾個來陷害人家。"

小組長幫他解圍說:"算啦、算啦,讓他考慮考慮,明晚繼續交待。今晚呢,先讓他自我檢討,自我批判認識,挖挖思想根源,大家誠懇幫助,提出寶貴意見。"

他想了一陣,自我檢討批判說:"我亂搞男女關係,流氓行為,太不道德,豬狗不如,簡直不是人養的……思想根源就是受到國民黨反動派和美帝國主義的影響,企圖學資產階級的享樂腐化,嚴重破壞社會主義……我保證好好改造,認罪服法,服管服教,立功贖罪,重新做人,今後不再犯。請大家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他搜腸刮肚亂罵了自己一通,大家覺得還算深刻,提不出什麼意見,只有那個偽政府的收發員說:"你說你不是人養的,等於罵自己的父母!以後別這麼說。"

這時,院子裏響起了一陣哨子聲,接著是當值大組長的高聲吼叫:"睡覺啦——睡覺啦——"。

屋裏的燈徹夜不熄,大家都蒙頭而臥。小組長沒睡,他出屋去片刻後進來掀開我的被子說:"起來,大組長有事找你。"

我爬下通鋪走出屋去,大組長獨自一人面向我站立在寂靜的四合院中。

四合院原是勞改犯人的監舍,圍牆高大,未設電網,但燈火徹夜通明,亮如白晝,崗哨裏的武裝看守時時監控著院裏的動向,防止人犯逃跑。

院中放著兩隻馬桶,供勞教分子們夜間大小便。女勞教分子沒膽量在看守眼皮下脫褲子,只能方便在洗臉盆裏。後來才在大門旁建蓋了間乾打壘廁所,讓女勞教分子歡喜不已。

江大組長就站在馬桶旁,我走到他面前問:"找我什麼事?"他嘿嘿地笑了笑:"還認識我嗎?"

我定睛一看,大吃一驚:"認識、認識……"話音甫落,他猛地一拳打在我的左頰上,接著又一拳向右頰打來,我急忙偏頭避開,大聲叫喊說:"你不要打!不要打!"他說:"老子就是要打……"一邊說、一邊連連揮拳。

我轉身奔跑到崗哨下,大聲向看守報告:"我要求見隊長……"

大組長也跟了來向看守報告說:"這個新來的右派不服管服教,我懲罰了他一下。"

看守伸出頭來:"不服管教還要見隊長!隊長是你隨便見的?" 在明亮的燈光下,他大概看到我口鼻汩汩流血,呵斥說:"打了活該!滾回去規規矩矩睡覺吧!"

這時,許多勞教分子聞聲湧出門來看熱鬧,大組長忙著驅趕他們,顧不上再"懲罰"我。

飽嘗到了這位大組領導的厲害,我不敢再要求見隊長,急忙滾回監舍,爬上床去用被子蒙住頭,悲傷得流下了成年以來的首次男兒淚,且抑制不住哭出聲來!

這位大組長名叫江承孝,案由是"偷竊"。半年前是我"破了案"後,報請分局長批准,把他處以勞動教養的。真是冤家路窄呀,他如今成了我的大組領導。

挨打己經不是第一遭了。反右鬥爭中,我因為頑固不化,堅決不承認"反黨",就己多次挨了打,但並沒感到人格被侮辱,因為那是員警打員警,而我也在"三反運動"、"鎮反運動"、"肅反運動"中打過別的員警。現在則是小偷打員警,而且挨了打還"活該",豈能不傷心呀!

40後年我退了休,回首這一次的挨打,捫心自問,深感打得不冤,真個是活該!因為我破的是樁假案,他被我打得不敢不招供畫押。 

第二天早上出工前,各大小組的勞教分子集中在院裏排隊清點人數,大組長江承孝喊口令:"立正!向左——看!"

祝福祥當兵多年,習慣向右看齊,把腦袋瓜一下扭向右邊。他站在前排,被江大組長一眼看見,走上去揪住他的耳朵::"你他媽的還要右!"

江大組長清點完人數後,指揮大家齊聲高唱:

 "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

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

反動派,全打倒,

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

押隊的一個武裝看守發現祝福祥嘴巴未張合,走上去舉起槍托朝他前胸打去:"你為什麼不唱?"祝福祥一個趔趄,酒瓶底似的深度眼鏡掉落地上,急忙蹲下去用兩掌到處亂摸,幸好未破碎。

我也沒張嘴,看到祝福祥挨打,這才急忙跟著大家唱了起來:

" 共產黨好,共產黨好,

共產黨是人民的好領導,

說得到,做得到,

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唱完歌齊步走時,也是按口令向左轉,並且一定要先出左腳。我從此牢牢記住:"左"代表革命派;"右"代表反動派。後來又牢牢記住:紅色代表革命、黑色代表反動、白色代表恐怖、黃色代表淫穢…… 

我從此開始了遙遙無期、漫長艱辛的勞動改造生涯。由於在水庫工地上監督勞動了半年多,磨練了一副吃苦耐勞的體魄,無論挑擔、種植、開生荒,都能整天堅持不懈,無所畏懼。要畏懼的就是小組長和大組長這兩級領導,因為隊長和兩三位管教幹部根本沒功夫成天跟在我們屁股後面監督我們的改造,武裝看守的職責只是防止我們逃跑,我們的勞動態度和認罪伏法表現都全靠小組長、大組長逐級彙報上去。此外,這兩級領導還有權批個半天、一天的病假,或分配點沒有定額的輕鬆活:拔掉包穀地裏的雜草;人工授粉;去廚房為大家打飯、挑飲水等。因此,眾勞教分子對兩級組領導都十分孝順,畢恭畢敬,說一不二;隨時瞅機會奉上一支香煙,雙手為其點燃;家裏寄來食物,先請領導品嘗後才自吃……

我不甘落人之後,也極力諂媚阿諛、拍馬奉承,別人尊稱"組長",我看到電影裏蔣委員長被手下的將軍們親切地尊稱為"委座",將軍們又被部下尊稱為"軍座",於是仿效著親切地尊稱兩位組領導為"組座"。兩位組領導欣然接受,大家也跟隨著終日"組座"不離口,對我的發明創造表示由衷的欽佩!

畢竟是"吃屎分子",臭高一著。

 

【注:相傳元朝統治者把全國劃分為十等人: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讀書人的社會地位僅高於乞丐。從反右鬥爭到"文化大革命",全國知識份子統稱"臭老九",民間戲稱"吃屎分子"。】 

 

(本文作者為雲南省公安廳退休警官)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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