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走上合一的路
本文所持的論點基本上是我自己的,這是我自己所理解的合一之路。我不敢期望有太多的苟同者,當然也不希望有太多的反對者。總之,這是我自己作為一個基督徒的一點兒反省。對與錯似乎不必大究,說出來,也許只是圖一時之快,或為博君一笑……
關於教會之合一,各路俊傑所出之話頭已不少了,但是堅冰未破,步亦未開,所為者何?我以為是吾輩群眾心未治之故。古人說: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然後平天下。而反觀我們,我們為一自認的"真理",用已浮躁之心靈,固執之。到頭來實在是害大過功。使得矛盾加劇、激化實非明智之舉。所以拋棄固有之成見,尋求新的語境,新的思想,才能邁開新的步伐。天主聖言是萬古常新之聖言,而為聖言所化之基督信徒當是有別於俗世之新人類。我們只有通過向世界展示我們新生的、充滿希望之生命,我們才能向這個世界,這個社會昭示出一種新精神、新希望與新活力。
合一是基督徒一生所要走的信仰之路
如果從聖經中看合一,我們會明白:"合一"不像"愛"一樣是基督的命令,合一只是基督殷切之希望,只是他苦苦的哀勸。在若望福音最感動人的"大司祭的祈禱"一章中耶穌極為哀痛地為所有信徒們祈求天父:"我不但為他們祈求,而且也為那因他們的話而信從我的人祈求。願眾人都合而為一!父啊!願他們在我們內合而為一。" 由此可見,願眾人合一只是基督的期望,它沒有愛的誡命:"你們要彼此相親相愛,如我愛了你們一樣" 來得堅定絕對。(當然,我們不能因為此――不是基督的命令――就可以輕視合一。)
我提出此點的意圖在於:想說明合一不單單是表面組織上的合一,更是生命合一,是人性的整合更新。所以只把合一理解為地上、地下的和解,中梵的建交是十分淺薄的。其實,觀之教會歷史,"合一"一直都只是基督徒信仰的期望。如果我們注意,在路加福音,最後晚餐廳中,當基督把他的愛情全部向他的門徒們顯示出來後,"在他們中又起了爭論:他們中數著誰最大。" 這是路加聖史極具匠心的一筆,他向我們提示出人性的分裂與不潔。如果說四部福音書是作者寫給當時的信徒團體的,那麼路加於此也許針對的是當時他所在教會團體內的不合與分裂。這是在他們吃著主的體、喝著主的血時所起的分爭。再以後,教會初期對異端教派的誅伐,到東西方教會的分裂,再到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這一切都向我們顯示出由於人心的分裂導致教會永久的分裂。
耶穌基督切望信徒合一,他在受難的前夕極為懇切的祈禱之聲也是對我們人類"心"的召喚,他希望我們合而為一。在基督面前這是"心的挑戰",因為所有福傳的使命都要基於這一點:"父啊!願他們在我們內合而為一,就如你在我內,我在你內,為叫世界相信是你派遣了我。" 如果我們向世界展示的是我們的分裂,是我們的不合。那麼,我們要自問,福音到底是傳什麼?我們沒有信心如基督一樣說:"我帶來的是刀劍,是分裂,是火……" 如果我們有這樣的信心,那就是"先擊傷然後再治癒"的過程,可惜我們誰有這樣的信心?!所以在信仰內自己內心的治癒,自己人性的整合也許是我們所能做、所要做的。而這合一之路又是人一生的信仰之路,待到我們真的在基督內合一了,那我們的信仰生命歷程也就圓且滿了。
走在合一路上的基督徒的責任與使命
我們信仰的歷程就是一生走合一的路,但是,我們邁步的過程中,我們不能忘記的是基督給我們愛的誡命"你們要相親相愛,如我愛了你們一樣。" 這既是主的命令,那麼人性要獲得成全唯一有效之方法也許就是要努力實踐主的這一為我們獲得新生命所立的新誡命了。我在《亞當回憶》裏引用過德日進神父的一句話:"人是一個存在,只有愛才能驅動存在。" 這是一句含意極其深刻的話。真的,人生命的更新與改變必須經由愛。基督的愛就是這樣向世界顯示了自己的力量。
在這裏我願意舉出福音書中的一個人物。聖婦瑪達肋納由於對基督的愛使自己原來深陷於罪的生命獲得徹底的更新,我覺得沒有人比她改變的更徹底了。在關於耶穌復活的福音中,如果我們去體會瑪達肋納對主耶穌的愛情,我們就可以知道"只有愛才能驅動存在"這句話的含意了。這種驅動是相互的,耶穌對瑪達肋納的愛讓瑪達肋納徹底悔過自新,跟隨耶穌後,她用對耶穌的愛戰勝了罪的生活;而瑪達肋納對耶穌的愛讓復活的耶穌不得不首先顯現給她,復活的耶穌呼喚的那句 "瑪利亞"是懷著深情的。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在體驗著基督的愛情,而我們每一個人也都自認深愛著基督,可是這並不表示我們能如同瑪達肋納一樣能完全擺脫罪惡。我們不是都有聖保祿宗徒的經驗嗎?想為之善不去做,不想為之惡卻偏去行。這一種人性裏的痛苦體驗是我們不能對基督愛情專一所產生的必然結果。也因為此,我們有了自已的固執,有了自已的自以為是,有了自已的是是非非。合一路上的堅冰確也就是這塊。
但是,我們要相信基督的話,愛能戰勝一切。在《印度德肋撒修女傳》這部電影裏,當修女因付不起房租,房主兇神惡煞一般引人把修女所有的財物都要奪走時,修女平靜的神情讓人心動。待到房主走過修女身旁時,修女還是像平常祝福人那樣雙手合十,鞠躬祝福他說:"天主愛你。"當時房主的臉色突變,他極為難堪地對修女說:"我們這樣對你,你怎麼還祝福我?"修女說:"你也是天主的孩子!我怎麼能不祝福天主所愛的人呢?"的確,德肋撒姆姆正是用基督的愛征服了全世界。所以在合一的路上,我們不應該失望,不應該覺得我們無法邁出我們的步伐。
基督徒於世界中的責任與使命就是,努力的向周圍的人見證基督對人類的愛情,這份愛情只有在你愛到心傷痛時,才會體現出它的價值與意義。愛是需要學習的,整天講愛的人並不見得真會愛,真敢愛。而只有把自己的心放在基督愛情內並真的讓基督的愛情催迫著去愛、去走路的人,他們在體驗著傷痛的同時,他們也在用基督的愛情為基督拯救著同樣是祂所愛的人。
基督徒在愛裏以堅持真理正義走向合一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放到現實教會內合一的問題上來吧。用愛來化解矛盾,這也許不會錯,但是當愛遇到難堪時,那麼我們所需要的只是承受的勇氣嗎?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向這個世界要求理解,要求支持嗎?當然能,人類文明的進步不都是這樣來的嗎?所有革新與改革不都是這樣出現的嗎?耶穌的言語,在當時對猶太人傳統觀念絕對是個大沖之擊之,但正是因著他,一種能更新人類心靈的神靈氣息慢慢的擴散到歷史每一個時代的每一個角落,多少人因著祂而得到生命的復蘇,多少人因著祂,生命有了新的希望。
但在中國這種生命的氣息好像還不為人視。很多次和人交談,問他們聽說過耶穌這個名字嗎?回答多少都讓人感到有點傷心。教會把自己的生命並沒有向這個社會彰顯。我們現在所求的似乎只是自己的正統性。可是這個受傷的教會卻實在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變得好像不正統起來。法國大革命時,革新派出籠了"教士法",讓主教神父們必須遵守新憲法,而在新憲法中革新派卻大大的掠奪了教會的財產。當時法國134位主教,有130位不簽字,並表示拒絕遵守。 顯克微支的小說《你往何處去》中,伯多祿正要逃離羅馬城,迎面遇上了主基督。他驚慌地問:"主,你往何處去?"耶穌對他說:"我去羅馬,為我的人民再次上十字架",伯多祿羞慚的面容慢慢變得堅定起來,他把權杖往大地裏一插,轉過頭重新回到了受苦的基督徒中間。而我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弄出一些東西――如《宗教管理條例》,卻只有學習執行的份!
現代社會的人們應該可以明辨是非,我們似乎有理由讓我們的聲音出來。宗教人士應該是具有宗教情懷的人。所以,基督徒必須有如此的信心:世界會因著我們的愛而改變,中國會因著我們的愛而改變。因著愛人性會純潔起來,我們會戰勝分裂、不合,我們會在愛裏勇敢地走向合一。這條合一之路即使是一條十字架的路,我們也會有信心走完,因為,我們有十字架上的主,我們不必害怕。他已經告訴我們:我已戰勝了世界。因此,真理正義在這個社會中應該就是基督徒的化身 ,我們有信心繼續走下去……
五、十字架下的基督徒
所有基督徒都被十字架上的主所召叫。同樣,中國基督徒也是被十字架上的主召喚,走上一條充滿痛苦與挑戰之路。他們面對痛苦沒有抱怨;面對挑戰,他們在自己的淚水中尋找力量與信心。雖然在歷史中,他們經受了許多摧殘與打擊,但他們沒有絕望,因為他們相信耶穌基督一直生活著。正是耶穌告訴他們,在信仰的道路上他們要背十字架,要受逼迫,要被世界棄絕。
然而,正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納粹集中營為了正義與真理,在信仰中死去的德國年輕神學家迪特裏希•朋霍費爾(Dietrich Bonhoeffer)所說的:"忍受十字架的痛苦並不是一場悲劇;這種受苦是對耶穌基督全心全意忠誠的結果。" 他認為:"苦難的到來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這種苦難不是與凡人的生命不可分割的,而是特殊的基督徒生命的基本組成部分。" 中國基督徒理解這一點,在歷史中,在跟隨耶穌基督的道路上,他們表現出了這種堅忍。文化大革命結束後,國外教會都認為,經過二十多年的迫之害與清洗,基督信仰在中國大陸絕跡了。可是,誰會想到,四十年後,基督信仰在中國大地上所呈現的是如何繁榮之景象!這種繁榮景象是中華殉道者的鮮血所結出的果實。因為,自基督福音在中華大地上傳播以來,有那麼多人為福音作了血的見證。中國殉道者的血不是廉價的!
可是,作基督徒一定要受苦嗎?可不可以尋找一條中間路線,讓我們可以走的輕鬆些?如現在我們中國教會正在走的這一種適應路線?
這是我們所面對問題的關鍵,即作為基督徒,我們是否有權利在基督與反對基督者之間做一個選擇?或者做一種調適?我們有多少信心向這種唯物的、共產的意識形態要求真誠?對耶穌基督的話我們有什麼理由用我們的意思加以篡改?所以,在這個世界中,我們選擇跟隨耶穌,就是選擇了背十字架。而背十字架、甘心受苦正是作基督門徒的標記。朋霍費爾告訴我們:"如果我們拒絕背十字架,拒絕屈服於別人強加給我們的苦難和棄絕,我們就會喪失和基督的交往,並不再追祂。" 事實證明,我們基督徒的生命力來自對耶穌基督的順從,也就是只聽他的話,並按祂的教導去生活。
這裏我們看到一個十分重要的資訊:我們要接受,要屈服於別人強加給我們的苦難和棄絕。我們接受與屈服並不是因為我們害怕現實的權威,而是我們要像我們的主耶穌一樣擔負世界的罪,擔負別人的罪。而這些罪是必須得到補償的,正像耶穌基督為了我們全人類的罪所做的補償一樣。因此,朋霍費爾說:"基督徒還有一種不可倖免的苦難和恥辱。儘管只有基督的苦難才是贖罪的手段,但是由於祂已經忍受和承擔了全世界的罪,並同門徒一道分享受苦的結果,所以基督徒也必須經受試探,也必須承擔別人的罪;也必須承受別人的恥辱,並像替罪羊一樣被逐出城門。但是,如果沒有承擔了全世界罪的基督的支持,他必然會被這沉重的負擔壓垮。但是,基督的苦難使他增添了力量,使他以寬恕別人的方式戰勝別人的罪。" 由此看來,在要求世界理解我們的同時,我們也必須承受世界不理解我們的痛苦。作為一個基督徒要承擔別人的罪,要承擔社會的罪,要承擔國家的罪,要承擔民族的罪。雖然"饒恕就是要受基督那樣的苦",可"這正是基督徒要承擔的責任。" 從這個層面上理解,中國基督徒的生活在這個社會中有了全新的意義,他們在勇敢地背負著別人的罪債。中國教會現在的處境並不悲觀,中國社會的處境也不悲觀,因為有這麼多人在每天的生活中為中國、為中國教會獻上誠懇的祈禱與祝願。我最深的一個體會是,在佘山修院近乎八年了,每天的彌撒中,我們都會為祖國祈禱,為政_府官員祈禱。在我們祈禱聲中,天主正以他奇妙的手在引導著中國,引導著中國教會。
中國基督徒,他們在為自己的祖國祈禱,他們對自己的處境沒有太多抱怨,他們甚至沒有要求讓迫之害快點停止,雖然他們並不喜歡流血,但他們懂得在鮮血裏有生命。在信仰內他們理解,迫之害是基督作為一項恩賜賜給基督徒的禮物。所以,他們可以流著淚相互抱在一起互相安慰,並堅固對方的信心。他們相信,他們會和全世界以耶穌基督為主的兄弟姊妹在信仰內合而為一。他們在愛裏堅持著真理,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向天父說:父啊!寬恕這些人吧,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中國基督徒站在十字架下,以自己的光輝榜樣吸引更多的人歸向福音,歸向耶穌基督,歸回天上的家鄉。他們相信人類只有在耶穌基督的生命內才會邁向成熟的年齡;而人類的文明:道德、歷史、經濟、文化、科學、藝術等都要在耶穌基督的光照下才會成為人類幸福及美好生活的資源……
參考書目:
[俄]別爾嘉耶夫著,張百春譯,《論人的使命》,學林出版社,2000年12月版。
[德]迪特裏希•朋費霍爾(Dietrich Bonhoeffer)著,高師寧譯,《獄中書簡》,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11月2版。
[德]迪特裏希•朋費霍爾(Dietrich Bonhoeffer)著,安希孟譯,《作門徒的代價》,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12月版。
[法]德日進著,王海燕譯,《德日進集•永恆的菲米娜》,上海遠東出版社,1999年10月版。
[美]威爾杜蘭著,《世界文明史》第十一卷,東方出版社,1999年1月版。
湯漢主教主編,《鼎》,香港聖神研究中心出版。
朱維錚主編,《馬相伯集》,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12月版。
[英]約翰•麥克曼勒斯主編,《牛津基督教史》,沙辰等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年3月版。
[前蘇聯]亞•索爾仁尼琴著,錢誠譯,《古拉格群島》下冊,群眾出版社,1982年12月版。
李澤厚著,《走我自己的路》,中國盲文出版社,2002年11月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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