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楊雨
楊雨:在這次512地震中,垮塌最多的公共建築是學校。今天,有幾位來自都江堰新建小學遇難學生的家長,來到了這裏。現在,我們有請都江堰的廖先生為我們講述一下新建小學的情況及都江堰的情況。
(眾人鼓掌)
廖先生:新建小學的教學樓修建於1992年,竣工於1993年。學校的大門高2.45米,寬3.12米。當教學樓倒塌的時候,五年級一班有個家長第一時間開了一台自己的吊車去救人,卻無法進門。無奈,只有家長們用手刨,廢墟下面不斷傳出"叔叔,救我!"的聲音,但由於人工的力量有限,我們實在沒有辦法。政府的機械設備一直到下午4點過才開到,仍然無法進門,原因是門洞太矮太窄,只好用挖機把橫樑挖斷,把路挖深,可以說是挖地三尺,最後才開了兩台小的吊車進去救人。
這幢教學樓共有十個班,當時其中一個班在上體育課,在樓內上課的有九個班,約400多人,有些班還抽調了一些學生去排練兒童節的節目。這次新建小學的遇難學生共244人,失蹤2人,至今沒有找到。受傷的70多名。現在的狀況是,有受傷的學生還沒有醫好,腿還是麻木的,都已經被醫院趕出來了,原因是醫院沒有藥。
目前我們新建小學家長的情況可以說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伸冤都沒有地方。
到政府去信訪,程式我們都走了的,得到的回答是"等待",從5月12日到現在,都是等待。我們這些失去子女家長的心情,從何等待!我們的原則是顧大局,不添亂,不討回公道,不甘休。現在我們有兩點要求,一是把新建小學的工程鑒定公佈,到底是不是"豆腐渣"工程?這樣,我們在安葬孩子的時候有一句話——孩子,我們為你討回了公道。但是,我們現在都不能達到這一步,唉……
第二,新建小學到底具不具備辦學條件?一個門洞式的房子,符合消防要求嗎?我們給政府提出的許多疑問,至今政府都沒有給我們回話,我們真的不知道哪里才是我們講話的地方。昨天我對成都公安7處的處長說:"等待,我們是可以等待,相信政府,中央的政策下來了,災後重建條例第76條,寫得清清楚楚,為什麼都江堰政府不追究?兩個月了,這點事難道辦不成功嗎?"我們庶民百姓,找誰討公道呢?上訪,都江堰信訪局我們去過了,成都市信訪局我們去過了,省委也去過了。我們30日把材料遞進省委,1日都江堰當地派出所的人就打電話來找我們。我質問他們:"我犯罪了嗎?我犯了罪,你們可以抓我,我沒犯罪,我不可能到派出所來。"他們現在搞的名堂是,一旦知道了你某個親戚在某單位上班,就去瞭解,調查,給你親戚施加壓力。難道應該這樣辦事嗎?我們走法律程式,有理有節辦事,難道我違法了嗎?咋會給我們親戚施加壓力?我們現在就是要弄清真相,該是誰的責任,誰就要承擔。國家一直都在講"法治社會",但從目前的事實來看,是"法治社會"嗎?
我們家長曾經對成都市信訪局的局長說了這麼一句話:"黨中央的政策是好的,但是政策要落實到我們基層每個百姓身上,就難了。"中央的政策好,一到了基層,就被歪嘴和尚們把經念歪了。
還有,現在的所謂專家們出來解釋地震的什麼S波,P波,我們百姓雖然沒有太多的地震知識,但是我們具有基本的常識,不管什麼波,它總不會像跳高一樣跳嘛。新建小學四周的房子都沒有垮,惟獨教學樓垮塌,一些基本的事實判斷我們百姓還是具備的。現在報紙上所謂專家的說法對他們有利了,每天派人把報紙給我們送到手上。我們說:"我們懂得起,我們百姓雖然沒太多文化,但是還知道守紀守法;第二,我們也會思考,新建小學就是'豆腐渣'工程。"76年唐山大地震後,國家就要求房子要修成構造柱的,我不懂建築,有的家長在建築工地上幹了十幾年,雖不會設計,但還懂基本建築常識,很多鋼筋都不符合要求。
現在政府就叫我們等,我們百姓還要為生計奔波,我們到底顧哪一頭呢?唉……
楊雨:能談談你孩子班上的情況嗎?
廖先生:我的孩子讀五一班,當時正在三樓上英語課,有兩個孩子因為調皮被叫到辦公室了,有一個因為生病輸液沒來,有一個孩子當時站在門口,房子倒塌的時候沒有被壓住,後來被救了出來。五一班共60人,56個在教室裏的孩子全部遇難。發生地震的時候,老師從三樓跑到一樓,把她自己讀一年級的孩子拉了出來,但56個孩子全部遇難。56個孩子的生命難道抵不上她一個孩子的生命嗎?當時如果她到教室裏喊一聲,班裏的孩子能跑出來一半,即使我的孩子沒有跑出來,我心裏都還想得通。我不說全部班裏的孩子以後能有多大的發展,至少可能有個別的孩子能成為國家的棟樑。
更讓人氣憤的是,新建小學的校長對媒體說,地震發生時,他是第一個沖上樓喊學生跑。如果他真正跑上樓叫學生跑,會沒有學生跑出來嗎?五一班死了56個學生,五二班死了33個學生(五二班有50個學生,有十幾個學生去排練節目去了),如果不是這十幾個學生排練節目,這個班的學生多半也會全部遇難。校長居然還在媒體面前往自己臉上貼金,這不符合事實嘛。
6月1日,我們家長給孩子過最後一個兒童節,給孩子們開了一個追悼會,事先我們也給當地政府告之了的。6月2日,政府就派出城管,公安把橫幅和花圈給我們燒毀了!為什麼?!我們的橫幅沒有反動語言,我們寫的就是"顧大局,不添亂,不討回公道,不甘休","要求查處豆腐渣工程的責任人","沉痛哀悼512地震死亡學生",就是這樣的語言,政府居然都派出公安,背起槍,把橫幅拉去銷毀了!這使我們家長感到非常傷心……
這是我們家長的簽名橫幅,我的孩子叫廖睿勳,請大家看。(拉出橫幅,眾人拍照)
這個橫幅是6月1日家長們給孩子們開追悼會時製作的,他們銷毀花圈,橫幅的事實都有家長用手機拍了照的,我所講述的情況,都是有事實依據的。當局的作法,使我們家長非常寒心,我們不是說查處了相關責任人,我們就要政府買幾百萬單。追究了責任人,使其以後修建學校,不會再有人遭受這種痛苦。我們就是這點要求,但是都要讓我們"等待",從何等起?
昨天,我當著公安7處的處長表了態,新建小學教學樓,不作鑒定,我們家長不答應。這也是我們的一個權利,我們按照法律的程式來辦事,你就得給我一句話。我們就這麼點訴求,政府都辦不到,始終就讓我們等待。你政府就是派一個人,兩個人來解決我們的要求,總可以吧。中央從5月30日就派了專家鑒定組下來調查,這麼久了,也該鑒定到都江堰了吧,都江堰距成都不過50分鐘高速公路,為什麼這點事都辦不成?
我們五一班有個學生家長,到當地鎮政府去領帳篷,被打得遍地滾,我們同都江堰政法委潘書記對話時談到了這個問題,過了兩天,這個家長就住進了板房。為什麼在問題提出來之前,你們把人家打得遍地滾不解決呢?
總結一下,現在我們的具體訴求有以下幾點:
1.教學樓的鑒定,到底是不是"豆腐渣"工程,給我們一個答復,什麼時候來鑒定?
2. 新建小學到底符不符合辦學條件,不符合,為什麼要建?一年兩次的安全檢查,怎麼過的關?我們要求公佈相關資料。
3.公佈新建小學的設計圖紙,請專家來鑒定。(但是,現在都已經兩個月,專家都還沒有來,那麼多專家,鑽到哪里去了?)
我們現在真的是我剛才所說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謝謝大家讓我們在這裏訴說!
(眾人鼓掌)
楊雨:大家對剛才兩位家長的講述有提出疑問的嗎?
王建:請問有官方新聞媒體到新建小學來瞭解情況嗎?
廖先生:6月3日,有個新華社的記者到新建小學來採訪,當地員警看見有記者來了,一窩蜂圍上去,準備搶相機。我們家長也圍了過去,在抓扯中,記者大喊了一聲:"這是黨中央的眼睛,哪個敢動?"此語一出,果然沒有人敢動了。(眾人笑)員警都有警號的,他們為了辦這個事,把警號撕下來放在口袋裏,大家說嚇人不嚇人?這些情況,我們家長都拍有照片。
徐勇:請問地震發生以後,都江堰的救援狀況如何?
廖先生:政府的應急措施至少是有問題的。12日發生地震,14日我們家長在廢墟中找到孩子,送到火葬場準備焚燒的時候,居然發現了五個有生命特徵的孩子,又送回來搶救,死了三個,有兩個到現在都還是活著的。這些問題,說明了什麼?
當溫總理13日到都江堰新建小學視察情況的時候,當地政府用救護車把現場的屍體轉運到殯儀館去,讓溫總理看不見,給溫總理報告說只死了幾十個人。新建小學的板房學校開學的時候,我跑去一看,只有少量的學生上課,特別是五年級,六年級的學生,更是為數不多。
葉濤:感謝都江堰的朋友到這裏來為我們講述。在你們講述的過程中,我腦海裏面不斷浮現出很多畫面,這些畫面是"新聞聯播"不能帶給我們的。特別是講到有受傷的學生還沒有醫好,腿還是麻木的,都已經被醫院趕出來了,我就在想,我們四川人民太善良了,比甕安人民善良得多。你們的簽名橫幅將成為一個歷史的重要物證,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全國人民都會看到。
大量充斥在報端的所謂救死扶傷,所謂模範人物的事蹟,是否是有意掩飾受害者的悲痛?
最後,關於大量學校倒塌的事件,實際上是對我們的一個考驗,說大點,是關於中華民族以後還有沒有希望的問題。我相信,這個事情最終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眾人鼓掌)
楊雨:關於倒塌學校到底是不是豆腐渣工程,在建築學術層面需要良知專家的鑒定。但是,在事實面前,我本人看到的情況是這樣的:青川縣木魚學校宿舍預製板中,沒有一根鋼筋,什邡市湔底中學的鋼筋只有電話線粗,綿竹廣濟中心小學的水泥用手一扳就成了兩半,類似情況,我們幾個文友在各個災區的學校屢見不鮮。面對這樣的現實,到底是需要高深的學術還是普通的常識?
不過,在這塊土地上,很多事情的結局並不是正義的一方獲勝,技術性官僚們多半可能都會用所謂的規則把當事人忽悠一把,甚至把社會也忽悠了。作為民間人士,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一切用文字和鏡頭真實的記錄下來。正如胡平先生所說:權力是權力者的語言,語言是無權者的權利。
附記:這次紀要因運動會拖延至今才發出,請見諒。——楊雨。
2008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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