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引進的前蘇聯電影《兩個人的車站》,尼基塔•米哈爾科夫扮演了一個叫安德列的列車員,使大陸觀眾第一次領略了他作為演員的風采。時至今日,米哈爾科夫已是蜚聲世界的大導演,被譽為俄羅斯的斯匹爾伯格。
米哈爾科夫生於莫斯科名聲顯赫的藝術世家,外曾祖父瓦西裏•蘇裏科夫和祖父皮奧特裏•岡察洛夫斯基均為沙俄時期著名的畫家;父親謝爾蓋•米哈爾科夫是著名詩人、前蘇聯教育科學院院士,蘇聯國歌、俄羅斯新國歌的歌詞作者;母親亦是詩人;哥哥是名導演安德列•康查洛夫斯基。
在家庭濃郁的文化氛圍的薰陶下,米哈爾科夫對文學、影像藝術如癡如醉。1977年,32歲的米哈爾科夫根據契訶夫未完成的小說《沒有父親》改編的影片《未完成的機械鋼琴曲》(又譯《失琴聲》),獲得了巨大成功,先後獲得多個國際獎項。
1994年,米哈爾科夫導演並和女兒共同主演了獻給"大清洗"的犧牲者的《毒太陽》(又譯《烈日灼人》),淋漓盡致地顯現了史達林時代普通人的悲慘命運。影片一經上映立刻在俄羅斯和世界影壇引起了轟動,榮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在北美取得超過2億美元的票房收入,奠定了他世界級導演的地位。
由史達林一手策劃、發動的"大清洗"運動,掀開了前蘇聯歷史上最恐怖和黑暗的一頁:1934年12月1日,蘇共政治局委員謝爾蓋•米•基洛夫在列寧格勒被青年黨員尼古拉耶夫暗殺,處心積慮要清除異己的史達林終於找到了藉口,一場針對蘇共內部及無辜人員的大規模政治鎮壓和迫害運動就此拉開了序幕。當天晚上,蘇共中央便根據史達林的建議,通過了《關於修改各加盟共和國現行刑事訴訟法典的決議》:
"凡屬恐怖組織和對蘇維埃政權工作人員進行恐怖活動的案件,偵察工作不能超過十天;控告結論在正式開庭審判前一晝夜交給被告;原告、被告雙方都不參加審判;不接受判決上訴書和赦免請求書;極刑判決被宣佈後立即執行。"
這個後來被稱作"特別程式"的決議為大清洗中採用非法手段羅織罪名、迫害異己敞開了制度的大門,成為嗜殺成性的史達林清洗政治對手、殘害無辜的重要工具:任何人十天之內被屈打成招即可未經審判執行死刑。
喪心病狂、殺人無算的大清洗,最終為蘇共的滅亡和前蘇聯的解體埋下了伏筆。史達林執政時期究竟迫害致死、流放、關押了多少無辜的人,學界說法不一。1999年,俄羅斯學者阿•利特溫《俄羅斯學界"大恐怖"研究的歷史編纂學》做了一個總結:"從(上世紀)30年代到50年代初期,共有3778234人被逮捕,其中786029人被判死刑",與赫魯雪夫、戈巴契夫和葉利欽在不同時期為清算史達林的罪行而做出的統計數字基本相符。
這些冷冰冰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被紅色暴力機器瘋狂碾壓的血腥場面,史達林這顆"毒太陽"活生生地將春色無邊的人間化為腥風怒吼的地獄。
根據真實歷史事件改編的《毒太陽》,把情敵之間的爭鬥貫穿到時代的大背景當中,再現專制暴政如何最大限度地釋放人性的惡:1936年夏天,紅軍師長、戰鬥英雄科托夫和妻子瑪露莎及小女兒來到鄉間別墅度假,瑪露莎青梅竹馬的戀人米迪亞突然到訪,打破了這個家庭的寧靜。
米迪亞出生於一個隻准講法語的貴族家庭,雙親均遭蘇共鎮壓,為求自保和早日回到瑪露莎身邊,精通法語的米迪亞被迫前往巴黎,成為契卡(克格勃的前身)的秘探。下令讓他背井離鄉的正是瑪露莎的丈夫科托夫!
米迪亞背叛了自己的階級,出賣了八名白軍將領的下落,得以回國了結私人恩怨。最後,契卡逮捕了科托夫,以叛國罪將其秘密處決;心灰意冷的米迪亞在浴缸裏自殺; 瑪露莎被判十年監禁,1940年死於獄中••••••
影片將個人命運和時代風雲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充滿詩情畫意的田園風光與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和諧"並存,形成強烈的反差;"毒太陽"以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球的超現實形象多次出現在鏡頭裏,它穿過河岸、白樺林、客廳,具有毀滅一切的可怕能量,寓意史達林暴政肆虐大地、荼毒生靈,反人性反人類反對美好的一切。
作為蘇維埃富於傳奇色彩的戰鬥英雄,科托夫知道史達林的熱線電話號碼,過著普通人無法企及的特權生活;受人尊敬的他,幾句話就制止了蘇軍破壞莊稼的坦克演習,但仍然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被捕前,他久久地凝視著自己與史達林的合影相片,沉默無語。他不會明白,他願意為之獻身的一切都是虛假的謊言。
科托夫從害人到被害的可悲經歷,堪稱紅色恐怖之下人人自危、風聲鶴唳、朝不保夕的一個縮影。
聯想起為民請命的彭德懷,在1958年中共軍委擴大會議上,主持了一場反教條主義運動,將蕭克、李達、郭天民等十幾個高級將官打成了"反黨分子"。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僅過一年,廬山會議之後的彭德懷成為1959年軍委擴大會議的主要批鬥對象。12年之後,整彭德懷整得最狠的林彪摔死在溫都爾汗。
在黑暗的史達林統治時期,潔身自好、置身事外、與世無爭只是一個幻想,時代的旋渦容不得你有半點猶疑,如果被誣陷也只有聽天由命,無孔不入、無所不用其極的契卡成了地獄使者。
米迪亞本身是個受害者,要想在邪惡的體制之內生存下去,過上"美好"的生活,只能變成一匹野獸。當汽球吊著史達林的巨幅畫像在金黃色的麥田上空冉冉升起,風吹皺了畫像,史達林的微笑頓時變得和米迪亞的一般猙獰,令人毛骨悚然:沒有萬人仰望的史達林,米迪亞不可能復仇成功。他的自殺,表明對這個瘋狂、冷血的世界已徹底絕望。
《毒太陽》取得了很高的藝術成就,沒有刻意去塑造什麼英雄或小人:科托夫是個好父親、好丈夫,豪爽、大氣;完全被動的瑪露莎舊情難忘;米迪亞擅長惡作劇,愛好音樂----普普通通的他們都被扔進了時代的攪肉機,要麼害人,要麼被害,或者兼而有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魔鬼。
影片裏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也飽含象徵色彩:從頭到尾都在迷路的卡車司機,似在控訴前蘇聯在史達林的領導下找不到出路和方向;僅僅因為卡車司機目睹了契卡毒打科托夫的暴行,這個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便在光天化日之下慘遭殺害,是為史達林體制草菅人命的真實寫照。
冷酷的成人世界彌漫著謊言、殺戮和背叛,而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在父親(科托夫)踏上不歸路時依然興高采烈地學著駕駛汽車,令人心碎。
1956年2月赫魯雪夫在蘇共20大秘密報告裏,首次使用了"大清洗"這個字眼:蘇共"在1936-1938年這個時期,開始在國家機關當中大肆清洗","大規模清洗是在反托洛茨基的運動後"。報告於1956年3月5日經蘇共中央主席團決議下發各級黨組織,代表了前蘇共中央的觀點。
作為蘇聯體制性的罪惡,大清洗借助有重大人格缺陷的史達林達到了頂峰。"毒太陽"即為前蘇聯體制和史達林合二為一的恐怖意象。
據美聯社報導,《毒太陽》的續集已經開拍,俄羅斯總理普京今年6月曾親臨影片的拍攝現場,坐在導演的座位上觀看了拍攝過程。觀眾感興趣的是,前蘇聯解體後,在米哈爾科夫的眼裏會是一番什麼摸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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