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朦朧的“八.一八”之冰:王容芬
前記
未來中國的文革博物館,當然會有八.一八(編者注)之火——宋彬彬為紅司令親自戴上紅袖章的那張經典歷史照片;而作為與之對立的正氣中國,也該有這幀朦朦朧朧的“八.一八”之冰吧?
——正如一定該會有王容芬寫給毛澤東的那封清清楚楚的退團信:
尊敬的毛澤東主席:
請您以一個共產黨員的名義想一想,您在幹什麼?
請您以党的名義想一想:眼前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請您以中國人民的名義想一想:您將把中國引向何處去?
文化大革命不是一場群眾運動,是一個人在用槍桿子運動群眾。
我鄭重聲明:從即日起退出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
致禮
北京外國語學院東歐語系德語專業四年級一班學生
王容芬

圖片:“八.一八”宋彬彬為毛澤東獻紅衛兵袖章
一團火與永遠的“八.一八”之“冰”
去年九月九日,中共皇家女中——師大女附中九十周年校慶的一塊展板上,宋彬彬給紅司令佩戴紅衛兵袖章的經典照赫然其中。穿越世紀的八一八風采驚嘯了四海怒潮:從胡傑紀錄片《我雖死去》的風行海內外、香港的授獎與《王容芬:為歷史作證》的悲議酷評、冉雲飛、劉自立的怒斥惡之花、文軍的《符號的意義》……乃至美歐輿論、法律界人士等的注目追蹤——直到去年歲末,猶聞卞仲耘丈夫王晶垚為怒斥復辟潮而申告天下的悲聲!
也快一年了:63幅文革肖像的黑白對陣之間,蘋果今日美術館展廳第一展的巴金那淺淺的欣慰,巴金側視著的“紅八月”苦難的符號——卞仲耘與她的丈夫王晶垚,尤其張志新、遇羅克乃至水天光、柴梅塵——雪白的冰群,一一經典地復活在人民大學藝術學院副校長徐唯辛教授開後文革先河的1966—1967歷史眾生像展中!
豈料回首2008:
仍然綿延著這冰與火!仍然對陣著這黑與白!
——徐唯辛教授依然畫著雪白的冰;師大女附中袁愛俊校長高執“聖火”,燃燒著兩個“紅八月”!
雪白的冰群中,今年終於看到了八一八之冰:王容芬!
還是在北京—上海—蘇州(靈岩)的火車上聽到王容芬熟悉、溫馨卻繞了半個地球的聲音——恰林昭遇難四十年,容芬姐在德國《時代週刊網》與《電視二台網》發了專祭的《自由與暴力》之外、又把它譯成母語,參與、支援、追尋著我們的靈岩十八祭。她那殷切的關注,悲憫的追尋,那麼遙遠而又如此灼心的價值守望與燃燒,多麼熱烈與耀眼!記得那次容芬姐的電話,是追尋著打到我侄女手機上的,語調卻是那麼從容。闔上手機,心中依然奔騰著王晶垚悲告天下之際王容芬致書胡錦濤之赤赤殷殷!
就是在舉國狂熱的奧運八月,我依然讀到王容芬的——也只在她筆下讀到——《紅八月祭》!
原來對於冷血強權下所有的貞烈、冤屈與不幸的林昭、卞仲耘們,容芬姐從來、永遠都是一團火!
而得識這樣的容芬姐,卻只緣於她是“冰”!
“八.一八”之“冰”!——恰恰也永遠價值對陣於“八.一八”之火宋彬彬的“時代之冰”!一如孤身屹立的張志新之於匍匐、失重的芸芸苟活群!
是的,四十二年前的“八.一八”——宋彬彬在天安門城樓上為紅司令佩戴紅衛兵袖章的那一霎,這永遠的“冰”的傳奇就開始了:
就是那天,容芬姐毅然決意上書毛澤東莊嚴聲明退出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就是面對一千一百萬狂熱的天安門紅潮,二十歲的女青年孤身直斥:“文化大革命不是群眾運動,而是一個人拿著槍桿子運動群眾”!屈指算來,提籃橋的死囚林昭此刻尚活著——離林昭如此感歎的千古長句,竟不盈年:
“彼蒼昊天!始祖軒轅!哀哀我中華民族寂寞在極權暴政高壓統治之下的正氣,如今是只不過維持在這一輩於慘重苦難滔天血淚中以無比淩曆的殺身成仁的勇略毅力為還我人權自由奮作殊死決鬥的青春代身上了呀!”
林昭——王容芬!苦難滔天——殊死決鬥!對陣於時代邪火的,不就是這樣的肝膽,這樣的碧血,這樣的慧眼?不就是我們狂熱時代最凜然、最犀利的潔玉清冰?!
終於,徐唯辛教授畫出了這樣的潔玉清冰!

圖片:
朦朧的張力
朦朧之間,應該是十七歲還不到的王容芬吧!
堅毅的純潔,孤寂的沉思,憂鬱、冷峻而又夢著的青春……似乎一一都恰在我的想像之中!似乎一一都終於被徐教授以黑、白、灰永恆卻朦朧地定格著,卻如此清晰地填補著林昭的提籃橋之外最狂熱的國度最蒼白的時代。
朦朧的皎潔!浩劫中僅存的朦朧!上書十一年後被判無期的王容芬,平反出獄時青春早已遠去了。正如容芬姐在致徐教授信中所雲:
“誰小時候沒個照片啊?我的照片似有似無。1966年9月我被捕以後,家裏被抄了幾次,刨地三尺,沒留下一本書、一片紙、一張照片。老師、同學避之而不及,與我有涉的一切,全都燒了。出獄後我發現,這世上沒有我的一點痕跡,失去的青春毫無蹤影。母親賣了一筐毛像章,那個年代中國人必須擁有的身外之物成了上百萬噸破銅爛鐵, 而我卻沒有一張照片。
一天,在科學院圖書館遇到一位大學同學,我激動地上前招呼,試圖拽回逝去的年華。那同學失聲驚叫:“鬼!鬼!”等我回過味兒來,怕鬼的同學已不見蹤影。從此我埋葬了尋找照片的念頭,相信那個時代裏沒有我。
難為徐老師畫出這個曾經屬於我的形象,底本是從一位高中同學保存的集體畢業照上挖下來的,模糊得看不出細節。照片躲過了那個時代,不屬於1966 – 1976 眾生像。虛影幻覺,忝於此列,誠惶誠恐。”
原來與“朦朧”得看不出細節相關的所有細節本身,就是1966–1976無比“清晰”的眾生像!
原來皎潔的朦朧恰是無限的張力!——三年後濁世狂潮中王容芬無比坦然而純潔的邦國之憂,月光下她那林昭式終生歷歷的“反銬”,呼嘯進高原窯洞、覆蓋著她一生記憶的漫漫風雪,她綿延在阿爾卑斯山下白雪皚皚中的故國遙眷、青春追思與不盡悲憫…….此刻,絕不僅僅這綿延的悲憫使我聯想起王友琴,聯想起王友琴大洋彼岸對文革受難群不竭不止的追蹤——沒有古格拉文學記錄的中國最艱難、最清晰的追蹤啊——正是容芬姐,不止一次在電話中,向我的女神——雪白的冰群系列,力薦著王友琴!今天,最是今天,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白地理解王容芬的自謙中的深沉了......
因為她刻意追尋、踐履、守望的一切,無不清晰幻化在她僅存的十六歲朦朧的皎潔之中!

圖片:張志新與張志慧

圖片:僅存的朦朧:下二右二為王容芬
永遠的黑白進行時
朦朧中更無比清晰著的,也是執拗地反思黑白、畫著冰群的徐唯辛教授自己。
——是徐先生踐履中永遠的黑白進行時!
四十年了,由於體制內徐唯辛教授的邊緣執著,我終於見識文革記憶第一次播散、承載於黑白之間,長成了中國首都百子灣的“蘋果”!
——儘管是那麼青澀的“蘋果”!
63幅黑白肖像之間,集結著剛直透明的張志新與城府深深的總理,呼喚釋奴的遇羅克與金棍子姚文元,諂笑的林彪與癟著嘴的梁漱溟,“高貴”的陳永貴與“卑賤”的陳寅恪,天真的黃帥與以命死守人格底線的翦伯贊……
黑白之前也集結著權勢與草根,苦難與祈願,滄桑與求索,文化與精神,良知與擔當……
我相信:那些集結中同步於今日美術新館展廳的人們,無論彼此之間是否曾念念在心,卻幾乎多是彼此四十年僅此一見,比如滿臉滄桑的聶元梓、神形莊嚴的張志新的妹妹、遇羅克的弟弟、郭世英的胞妹、梁漱溟的孫子、梁思成的妻子、上官雲珠的兒子……
1966—1967歷史眾生像展的最後一天下午,在微微揚起的頭顱與從容沉緩之間,我也見證了徐唯辛教授面對嘉德線上莊嚴的時代承諾:
“真正的先鋒藝術應該嚴肅挑戰主流,擔當啟蒙使命,文革黑白人物肖像作為反思載體我會以畢生之力一以貫之, 堅持到底。”
聖火燃燒著兩個紅八月——皇家女中校長袁愛俊執火的八月,被灼痛的我,渴望見證新的黑白對陣——又打開了徐唯辛教授的博客:
中青報《冰點》對歷史眾生相畫展專題報導標題所稱的一個高貴的“救贖”,真在如此執扭地延伸著啊——黑白之間,六十三幅已延展為八十二幅!
我在新的畫幅中尋找著林昭。
於是,“八.一八”之“冰”——蓉芬姐朦朧又如此清晰、遙遠又如此灼心地站在我的面前!
2008./09/17於北京
【編注: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第一次接見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再次表示支持紅衛兵運動。宋彬彬給毛澤東戴上了“紅衛兵”的標誌紅袖章。
“八·一八”之後,毛澤東又分別於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圖片:開著“天窗”的歷史中國眾生相展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