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教授談飲食，我發覺自己失去味蕾，對所有美味失去興趣；易教授談服飾，我發覺自己又失去了美感，對一切裝扮自己身體的美感到厭煩；易教授談家庭，我發覺家庭的空氣都凝固了，變得沉重而鬱悶；易教授談友誼和戀愛，我發覺感情變得石雕一般，只有固定的表情，而失去了感動和激情。
易教授手裏拿的仿佛是點石成金的魔棒，點了石頭，它成為金子。對我而言，只意味著本來就不輕的東西，經過他的點化變得更沉重了，它不能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成為每個人生活中的快樂，他也不傳授幸福的秘訣，讓人們知道幸福的秘密，而是相反，仿佛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經過了地震，被壓在中國文化的沉重石板之下，軀體和心靈都壓麻木了。
我手頭有一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剛剛出版的新書，是德語教授虎頭的作品，書名是《瞧，大師的小樣兒》，上廁所的時候隨隨便便就讀到他驚人的發現，他說：“強烈向中國人民推薦這篇文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一頁，人民出版社出版。”[①]這一頁很容易找，擺在全集的最前面，第一卷第一頁就是。
虎教授推薦大家讀的珍惜的文字到底是什麼呢？他之所以經如此強烈地推薦大家去翻全集，肯定就是這幾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以來都被人忽略的革命領袖的箴言，或許是很多人都讀過，可是都沒有記住，也沒有把它當回事，還有一種可能是有意被人省略過去的，因為這些文字跟領袖的風格衝突了，因為不太像一個世界革命領袖的語言。總之，虎教授沒有說錯，我們大家對之都沒有印象。
虎教授的書中就有引用，所以也用不著我去翻。他說：“馬克思的結論是：‘當你能夠想你願意想的東西，並且能夠把你所想的東西說出來的時候，這是非常幸福的時候。’”[②]沒錯，這哪像一個只顧革資產階級命的革命思想家和領袖說的話，哪像是被人普遍認為刻板、枯燥、不諳人情的革命導師說的話。
是啊，這樣的話是不好當作經典在革命語錄裏引用，因此許多人讀過當沒有讀過，看見了，當沒有看過，雖然它是擺在第一卷和第一頁。固然，馬克思也有如此的不幸！
馬克思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兩個字“自由”，一個是思想的自由，另一個是表達的自由。他說，擁有這兩個自由就是幸福了。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有幸福感，就得考慮考慮是否擁有這兩個自由。
如果拿幸福這兩個字來考量易中天教授筆下的中國人，那還達不到馬克思這個思想和表現思想自由這個層次，中國人要上升到這個層次，首先得解決身份問題，得將“人民”這個詞的“人”交還給每一個個人。把每一個人綜合起來，統稱為“人民”，那它的意義也必須是每一個人。這才是人的正確身份。個人不可能以“人民”為統一的表情，以人民為統一為一種思想。
個人被統一為整體，那麼整體成了個人的目標，個人要把自己的思想、感情、生活等都固定成整體的樣子，進入社會。這麼被固定，活的就變成死的，生動的就變為僵硬的。
易教授的筆下就擺著許許多多僵硬的形象，飯桌上的是僵硬的；穿衣講面子的，也是僵硬的；在單位進進出出搞公務的，也是僵硬的；就是在家裏做丈夫和做老婆，也是僵硬的。這麼多僵硬，哪有馬克思那種自由思想的願意，恐怕連感覺都沒有。
蘇格拉底說的“好”和“善”，這都是充滿了生命感的，是對生命的愛的自然流露，因此他才會認為“好”這樣的價值是世界上事物存在的本質。失去這樣的本質，世界上的事物很可能就要變得僵硬起來。
生命之所以是善良的，因為這是生命的價值所在。生命不善良，那只是世界僵硬的事物之一種，就不是生命了。
從這樣的生命本質來看待中國文化，才能知道到底我們僵硬在哪里？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不把我們的飲食文化看作是談判的手段，生意的手段和政治的手段；我們的飲食文化就會多了愛和感恩這樣的一章，我們的服飾文化也就會增加美感這一章，我們的友誼和家庭也就多了相愛這一章。
我不認為，易教授會都反對這樣的觀點，至少在馬克思的幸福觀上，他會跟我們站在一起的，既然談到了幸福觀，也一定會關注到個人的幸福，有了個人幸福，也就有了個人身份的恢復問題。
我們都是個人，萬歲的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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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①] 虎头：《海涅——一半是战士，一半是才子》，载《瞧，大师的小样儿》，第12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