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邱剛總算恢復了些體力,冷風中忽然飄來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邱剛趕忙站起來,緊握長矛,警覺地掃視著周圍。血腥味正從四面八方逼近自己,越來越濃,越來越讓人窒息。邱剛知道,它們來了,它們終於來了!一場血腥的廝殺就要開始了。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最後一個夏天,我們那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災害。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最後一個冬天,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嚴冬。那一年附近的深山裏發生了一場廝殺,雖然人們一直對它所知並不多,但它卻是那一年裏唯一能讓人感到震撼的事情,也是那個時代裏唯一能讓人感到震撼的事情。那場屠殺發生的時候,一片濃密的烏雲悄然飄過來,罩在了灰濛濛的山地上空,乾澀的狂風止住了,濕冷的輕風開始吹遍每一個角落。冷餓交加的人們正忙著開總結以往、暢想未來的會議,會議的間隙人們會討論那個問題少年是否變作狼的問題。問題少年的母親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問題少年的父親正坐在門口,一隻空蕩蕩的袖子隨風搖擺著。天更加的暗了。
槍響聲、慘叫聲、哀號聲、喘息聲,交織在一起隨著濕冷的風飄乎在山野裏,沒有回音,也沒有回應,只有山的死寂。已經有六隻狼躺在了血泊裏,再也沒了聲息。剩下的最後一隻狼,那只獨耳狼,渾身流著血,皮毛豎得筆直,朝邱剛瞪著慘澹的雙目,作出了最後一搏的架勢。邱剛也受了傷,左肩上往下淌著血,染紅了整個胳膊,血順著手指一滴一滴地滴在乾涸的土地上,迅速被貪婪地吸收掉了。邱剛右手握著槍,槍裏還剩下最後一顆子彈!邱剛冷笑著朝獨耳狼舉起了槍,儼然勝利者的姿態,他十幾年的願望就要達到了!
望著正對準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獨耳狼竟也冷笑了起來。
“你還笑得出來?”
“我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早知道你們就不該殺我妹妹!她死得有多冤!”
“我們沒辦法,我們要活下去!跟你們人類一樣。”
“狼是狼,人是人!你們永遠也成不了人的!”
獨耳狼笑了,說:“狼成不了人,但人可以變成狼的!我知道自己今天必死無疑了,但在死之前我必須要讓你明白件事情——當年殺死你妹妹的是我們,但你也是我們的幫兇!”
邱剛臉一下繃緊了,“你……你說什麼?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獨耳狼不屑地笑了,說:“你是真的忘了還是不敢承認?——當年是你故意鬆開的你妹妹的手!至少你意識裏就是這麼想的!”
濕冷的風忽然狂躁地吹了起來,天徹底暗了下來。邱剛怔怔地望著獨耳狼,大腦一片空白。他握槍的手在顫抖,臉上的肌肉擰到了一起。“你……胡說!不是這樣的!不是的……”十幾年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了邱剛眼前:
哥哥忽然感到拉著妹妹的那只手吃力起來,猶如有千斤的重物在往下墜。他想回過頭,卻忽然又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重重地推了一把。巨大的慣性使他向前俯衝過去,兄妹倆的手終於分開了。刹那間的回望,他看到妹妹正往地上傾倒下去,惡狼已經撲了上來。妹妹瞪大眼睛盯著前頭的哥哥,“哥,快跑!快跑!!”幾乎同傳來了骨骼斷裂的聲音,妹妹的喊聲永遠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哥,快跑!快跑!!”
“是你故意鬆開的你妹妹的手!”
“哥,快跑!快跑!!”
“是你故意鬆開的你妹妹的手!”
…………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哥,快跑!快跑!!”……“是你故意鬆開的你妹妹的手!”……槍掉到了地上,邱剛也跪到了地上,嚎啕地哭起來。“我沒辦法,不那樣的話我們都會死的!我們都會死的!我多希望當時跑在前頭的是妹妹啊!我沒辦法!我沒辦法……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我……”
這是一個被隱藏起來的邱剛,是一個被遺忘了的邱剛。獨耳狼眼角竟也湧出了淚水,那是狼的眼淚。它忽然朝著邱剛撲了過來,邱剛下意識地拿起手旁的槍,朝著空中扣動了扳機。獨耳狼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邱剛這才意識到,它跳起得又高又緩,根本就沒想撲到自己!邱剛震顫地爬到獨耳狼跟前。奄奄一息的獨耳狼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我該死!”說完咽了氣。
邱剛瘋了,他狂吼著,他又變成了狼。“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我該死!我該死!……”
久違的雪花終於紛紛揚揚地飄落了下來,蓋住了鮮血,蓋住了狼屍,蓋住了邱剛的呼喊,蓋住了世間的蒼涼。這罪惡深重的世界,到底何罪之有?!
雪停下來的時候,太陽也爬了出來。一夜大雪,一切都被掩蓋在了雪裏,世界一片銀白,似乎什麼也沒發生過。邱剛又變回了人形,他從雪地裏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光茫灑在遠處銀白的山瘠上,泛起了斑斕的色彩,大地一片祥和。眯縫著眼的邱剛又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個雪後的下午:
寒風把他們的面頰吹得紅撲撲的,卻絲毫不減他們嬉鬧的興致。踩在腳下的積雪發出低沉的音響,揚起的雪粒晶晶瑩瑩的,點綴在兄妹周圍。偶爾會有麻雀迅速地低低掠過,也不忘留下幾聲鳴叫。
“哥,我們是不是跑得太遠了?爸爸說跑太遠了會有狼來叼我們的,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你可真是個膽小鬼,以後再也不帶你出來玩了。那些狼早凍死在山裏了,就算它們來了有我呢,你怕什麼?再玩會玩會……”
妹妹撅著嘴兩眼斜睨著哥哥,頭髮飄灑在寒風中,晶晶瑩瑩的雪粒點綴在發絲間。
邱剛烏青的臉上終於又現出了笑容,迎著太陽。他從懷裏掏出了那只繡花棉布鞋,在陽光下它閃著美麗的紅光,鞋面上的那只金色小鴨子似乎還在遊動呢。邱剛蹲下身,用手在雪地裏挖了個淺坑,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紅色的繡花棉布鞋放到了裏面,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雪,蓋住了鞋,蓋住了一段沉重的心結。
(未完待續)
-fna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