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個不眠之夜,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也不知道她猶豫著走了多少冤枉路。一個黃昏,故鄉的一位打工妹,有些疑惑,有些期待地坐在了我的對面。
她今年已經33歲了。1990年夏,剛17歲的她高中一畢業便懷著打工掙錢,逃離黃土地的願望,隻身從金堂農村來到了成都。
在成都這座匆忙潦草,令外來人有些迷茫的省會城市,她打的第一份工是為一對70多歲的退休夫婦當保姆。到1994年底,她先後為智力遲緩兒童做過家教,在醫院幫人家看護病人,熬湯送藥,端屎倒尿,陪病人擺龍門陣……粗算一下,短短三年多時間,她打工的地方至少換了五六個。每找到一份工作,她都在心中不斷叮囑自己要好好幹下去。可是,不是內心的尊嚴與打工的雇主發生矛盾,便是所謂的城市文化與她這個鄉村姑娘多年養成的教養產生了衝突。她因此總是處於被淘汰,被選擇的地位。
1995年初,經熟人介紹,她來到成都一家紙箱廠作了一名包裝工。她拼命工作。兩隻逐漸失去性別的手與故鄉務農的姐妹們一樣粗燥不堪。這年冬天,她被廠裏評為先進生產工作者。可是,沒幾天,她又被廠裏辭退了。原因很簡單:她不僅沒有城市戶口,更沒有成都戶口。這時,廠裏一個好心的大姐把一個遠房親戚介紹給她作物件。“只有通過婚姻,你才有機會在成都紮下根。”大姐一再叮囑。無奈之下,她咬咬牙,接受了建議。一個夜晚,她把自己的鋪蓋卷搬到了成都東郊一個矮矮的,黑黑的,40多歲還沒成家立業的三輪車夫家。
2002年初,經過6年的奔走、爭取甚至哀告,與又老又醜的三輪工人在爭吵、哭鬧、麻木、絕望中昏睡了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她終於如願將戶口從老家遷到了成都。半年後,掌握了電腦打字、編輯及網路知識的她,終於應聘到一家廣告公司上班。生活稍稍順利,未來似乎有了種種不同的選擇。她開始重新安排、勾畫自己的日子。然而,希望像彩虹一樣僅在她的面前閃了一下又消失了。不久,她在工作中無意得罪了經理的女友,有人說是情婦。好心人告訴她,今年合同期一到,她又要面臨被淘汰的命運。
“下個月合同期就到了,經理已經提前通知我走人。”,“起初,因為戶口被人家淘汰,後來因為文化技術被人家淘汰,如今我有了城市戶口和技術,又因為關係被人家淘汰。為什麼我總是處於被淘汰,被選擇的地位?我真的不知道前面的路該怎麼走……”幾滴淚花落在她清秀而又疲憊的臉龐。農村老家,她不可能回去了。城市生活,又是那麼捉摸不定。我很難堪,既無法給她實際的幫助,又說不出“向前看,美好在明天”之類的豪言壯語。當今中國,個人在很大程度上是無法掌握、改變自己的命運的。
幾下沉悶的聲音從遠方鐘樓上傳來時,她才發覺自己有些失態,起身感謝我傾聽她的訴說。揩幹眼淚,她又一個人投身於茫茫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