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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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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生存孽力(《食力》)【《簫聲穿越存在—《東西均》今解》】

(首發稿)

文章摘要: 在人性物質與精神的和合存在中,過分強調物質,“物質”就會成為精神自由的最大壅塞和障礙,人類社會則將演變成披著“文明”外衣、為追逐吃食精美不擇手段的野獸叢林!

作者 : 秋水,


發表時間:9/14/2008

                          

 秋水/譯   原著[清]方以智

 

譯按

生存的物質重要性不言自明,這是常識;但常識並不等於真理。

“有口皆食”,不必諱言,這是《食力》的第一層意思;聖人的標準,是“使天下人口其口”而不讓人失掉糊口的個性尊嚴;“工技食工技”“道德食道德”,這是理想的社會秩序安排;各食其力,“食”久成障,“食”是滋生佛家所稱業障和孽力的重要因緣,“各以食為能,因以為名”,於是,“聖人”和“大盜”連袂做偽的社會反謬千古不絕。

在中國平民思想哲學譜系中,方以智承襲了老莊(尤其是莊子)思想中超越的一面,但在一定的程度上對老莊消極灰色思想進行了矯枉過正。如,面對明末清初紛紜的亂世,他強調“無為而不為,蓋為其所當為,則為而不為矣”(方著《藥地炮莊》)的精進化境,於寂曆中自有一股超然幽邃的激越。

在《食力》篇中,方氏指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社會反謬根源不在“道”而在於“名”,正是唯道德至尊的社會風氣和偽道德家們為“大盜”提供了藏“名”匿形的空間和機會;“名”即是意識、即是社會價值,即是對於存在的語言命名,因此,要使得“各安生理”,還須各自矯正心性和命運,“正命”而食。

在人性物質與精神的和合存在中,過分強調物質,“物質”就會成為精神自由的最大壅塞和障礙,人類社會則將演變成披著“文明”外衣、為追逐吃食精美不擇手段的野獸叢林!共產“哲學”的謬誤之一,就是過分強調物質和經濟的惟一性,以致“物質”成為共產哲學體系的核心價值和終極追求,好在這個理論的危害逐漸被清晰認識並正在遭到拋棄,但是,建立在西方“物質”和“科學”基礎上的共產理論的非超越性,以及由這種非超越性的“哲學”(實是社會控制論和“鬥爭”學)帶來的對世人精神的普遍矮化和破碎分離,使共產物質“哲學”仍然具有很大的現實欺惑性,並因而具有21世紀人類的反省“價值”……

在對於精神意識和客體存在關係的認識上,中國傳統哲學的精華講“氣性一元”、“心物一體”、“物我不二”,吸收了西方實證思維的方以智,在此基礎上則更進了一層,講“虛實合一”。

《食力》篇是“出世即世”、“世出世入”的方以智少有正面論及現實問題的篇什,方氏思想是現實而又超越的哲學;而生前時刻主張“學”、“學至於學天地”的他的思想精魄,雖經統治者百般酷毒禁毀,仍將流于雲漢霄宇、山川大地。

 

政治是一種現實利益。清末蔡元培等人出於當時革命的需要,稱譽激烈批判過君主專制、主張“鄉校”成為儒生議政“議會”場所的黃宗羲為“東方之盧騷(梭)”,現在看來,思想體系中缺乏尊崇個體自由尊嚴的黃宗羲是否當得起這個稱譽,或可商量;同可類比的是,如從《食力》等篇中所反映出的近現代經濟思想來看,我們稱與黃同時代的方以智心中已有了民主思想的萌芽,是恰適的;證據是被視為他哲學精華的∴圖畫便明白無誤的是一幅“虛君共和”圖畫。而相似的思想和制度實現,在鄰邦的日本和大英帝國還要晚近一、兩個世紀才成為可能。歷史的選擇有時是“荒誕”的,而一個無能辨識天才、反而對天才加以迫害謀殺的民族命運將充滿悲辛,即如歷經兩三個世紀的掙扎,中華民族“消滅”了皇權、卻墜入了現代怪誕極權職業化的“隱性皇權”劫難難複的深淵!仔細思索,已經洞識一切人類語言都是以“阿”字發音起始、明末就在呼籲漢語拉丁化改革的方以智,豈不正是洞悉了漢語“象形”文化歧義紛出、引人繁雜聯想的弱點,而當年坐擁幾十萬精兵卻坐失北攻機會的南明永曆小王朝,豈不如枝蔓糾葛如麻的漢字紛嚷哄鬧?!因此,他要遁入空門,別尋救世的生“天”。

富有意味的是,據現行中共教科書引述馬克思在做《紐約論壇報》通訊員時期的記載,19世紀中期的巴黎,由 ∴(三點)會發展而來的天地會(洪門)曾是第一共產國際最早的中國支部,會員達一百萬人,遍及當時的整個中國和印度,後來“不知所蹤”。馬克思感到困惑不解的事情,今天倒是容易讓人想得明白:方以智“∴”哲學中貫行陰陽而無形的上一“.”,是漢語概念中的“天”,“天”既不等同於被西方中世紀教會世俗精神矮化了的 “上帝”,也不是被世俗化了的人間神祗:人在“天”中,天地永存、宇宙不滅,因此,生命也就無所謂生死;“天”在“人”中:一個人的心性有多高,天地就有多寬、有多遠!由此,則“天人合一”、“因樹無別,與天無二”(方著《易餘小引》)。有此尊崇個人心性和崇信自然生命的天地浪漫精神,和基督同樣講兄弟姐妹平等團結友愛的“天地會”,無法接受馬克思的新型專制而逃逸,不就是很正常的了嗎?也正因為有了信奉個人品性和尊崇自然生命的超越精神,在三個多世紀來的中國近現代史中,天地會才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殺人如麻的革命黨,但它又永遠是一股在野的真實異議力量……

 

【譯文】

這個紛攘勞碌的滾沸紅塵,如果完全聽從其意志,善性也會變成惡性;施以教化,也不見得善性就能確保不會變惡,只是教人明白不敢做惡而已。《莊子.在宥篇》的“在宥”,是包容寬宥的意思;任由庸眾意志,將使社會禽獸叢林化;鑿破自然平衡而強施教化,將會“教化”出比禽獸更為狠戾殘虐的惡。由此,聖人教化天下,是採取隨順而又包容的態度:勞碌生民是為了使生民得安頓,能得安頓才有人肯勞碌;困苦之後繼以歡樂,惟有以愉悅歡樂為前提的困苦才可讓人接受。困苦其情狀,方有爭競;苦於爭競,故能對生民加以導化,讓其懂得避讓。要為使人各食其才而傾盡其力,就當對人性有著充分的認識和瞭解,讓人人心力發揮盡至,這就是所謂“想要當任緣於欲望衝動的不可遏止”(《莊子.庚桑楚》,著者《藥地炮莊》有言:欲當緣于不得已,無為無不為,蓋為其所當為耳),人心欲望的不可遏止即是天地宇宙的永能“遏止”。

“各安生理”的堂皇宏論,正面警示人們矯正自身心性和命運,也成為歷代官府對生民百姓第一響若雲雷的誡諭。為何會上升為經綸國家大事的頭等要務呢?實無可奈何於天地造化賦予了人一張嘴罷了,有嘴就得進食,“進食”勢必要講求精美,而一講求精美就難免饕餮之徒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老聃對天下紛爭亂象感到鬱積憤懣,而痛切地出之以一聲詈罵總結:天地何等不仁不義,驅使人間萬物如驅豬使狗?這是對人生而有欲望感到無奈傷心啊!

身負工匠技術者憑工匠技術為生,事功職能依靠事功職能取食,文詞才士憑文詞才調生存,博聞學者吃“學問”,傳道布德者吃“道德”,都不失為上等辦法。上述諸人各各高樹一幟,各有生存路數:有的能夠從千萬人口中謀取食物而自食,有的能夠為千萬人謀取食物而自食,有的標榜清高自持而公然可以向大眾乞索求食;人人都無法避免生存求食。求食存活,是連聖人都不可避免的本能,卻非要弄出一些恭敬整肅的儀式來加以遮掩避諱。求食生存本屬正常,而遮掩作偽反而使巧取豪奪之風一日更勝一日。和讓人人自食其力相比,哪一種(辦法)更能讓人安心而無愧怍呢?

社會各以顯耀謀食為能事,進而以此為成功名分標準;有此價值標準的先行存在,“強者”乃更能不謀而飽食,常人一般都認為富貴乃是功勳勤勞所得的酬報,哪知有這一隱秘“馬太效應”的存在更殊可慨歎?!種植農事被認為最是低賤無用,愚夫生民由此而默默廣受奴役;稍為輕鬆體面點的,諸如彈琴撥箏博弈圍棋等,都各各以其精擅技藝而知名;寫詩作文、研修學問,都各是一門技藝,然而寫詩作文者或因缺乏才具,或因困苦於學習,學識至於廣博,需要積累所有的人類知識,勤記苦讀無數書籍冊卷,終年手不釋卷,難得休憩,其艱苦非比尋常啊!要想憑學識才具成名得食,是比農夫匠作更為愚笨了。惟道德獨尊容易作偽,而言說道德的言辭最容易和實際脫形走樣,因此也就尤其容易被人作偽,更何況還有淩駕“道德”之上、匿形藏身而不必作聲的巨奸大蠹呢?偽道末學一朝或真或假獲得一星半點“證悟”,便終生坐享其上;一人倡議,眾人望風蜂擁簇圍。粉刷其糞臭,錦飾其涎涕,鼓琴奏瑟以閉塞其視聽,檀熏香霧環繞其身,虛聲浮名達到此等地步也算登峰造極了,這類“道學”反而不如博學文辭和技工匠作有實可查和能經得起檢驗。莊周“大盜不止”的憤激慨歎,最痛切處莫過於在“聖人作偽”這一點上,還當如何呢?

聖人說:勢異時移,世間在緩慢變化,我聽任人變化,一發把人放逐到這“變化”著的名利場中去。人的能力各有長短、巧拙、大小,使其各各為自己的幸福生存而智力消耗淨盡,“業力”自然化解,還能有什麼怨懟呢?縱然有怨懟,也只能是幸福的“怨懟”了。人如果不隨時勢變化,相互爭競砥礪的名利場就無法獲致平衡,強勢者和弱勢者勢必將各為其不善而致世間淆亂。天地啟示於人:嚴冬到來以後,天象即如《易.複卦》所示“物予無妄”,你等何不取飲食本真而行攝養呢?自混沌開闢鑿破“本真”以後,要講人的本真,就再沒有比人長有手腕握筆能書更本真了,再本真莫過於張口能弘揚真理更本真了,如此,又何處不可以如《莊子.人間世》所喻手粗腳枝有如類猿的“支離疏者”:他因“殘疾”避過了官府的兵役徵召,卻也能默默地簸鼓箕莢播灑出粟米來供食眾人!本真之人勸化世人:寧願以技藝謀食,不要靠“道學”謀食。以“道學”來做謀食之道,難道就不怕“道學”會為此而羞慚?因為害怕羞慚,由此加以避諱,而愈避諱就愈會感到羞慚。人生而當糊口,不以此為羞恥,能這樣坦蕩誠實就行了。使天下人人能夠各自適其性情而糊口,而又不失去其糊口的個性尊嚴,就是聖人了。假使能夠不失去得以生存的個性尊嚴,采薇西山的伯夷、投水汨羅的屈原,都能得有一條“活路”,更何況日常的穿衣吃飯呢?持這種觀點是因“深知”富貴美味而貪戀嗎?這是生存本身昭示出來的真理。

味覺之神始梁對靈魂之神丹元說:“我找尋食物來供養你,你飽足豐饒卻不承擔尋物扒食的汙名,而我卻遭受著世人的詈罵詬病。我把你關起來,餓死你,看你還能否像餓狗樣狡舌舔食?”丹元即將餓死,於半昏迷中豁然開悟,說道:“‘聞道’修福是一派,鄉願瞎混是一派,盜蹠豪雄是一派,這三派都是尋思琢磨人生之味的人。我洞徹古今之味,早就在想校正生活之名,校正名分才能使內心坦然安分;內心坦然安分而生存,就是生命之理了。太玄奧高深的(大道)難以企及,故擱置不論;太低下卑瑣的(說辭),不忍觸及。農夫、工匠、商賈以技能謀略為生存之理,文士以讀書明理為存在之道,與其三派混雜相間,不如勤奮問學一派。既然餓死也需謀食,不餓死也會因不進食而靈魂難得安寧,惟有用發憤問學超越生存本能,我把這稱之為矯治乖謬心性的‘正命之食’。”

 

原文:

食力

 

此熙熙然者,隨之,而善亦為惡;教之,亦不能保善之不為惡也,但使人知不敢為惡而已矣。在宥者,宥之之謂也;隨之,是禽獸之也;鑿而教之,則惡有過於禽獸者。是故聖人之教,隨而宥之:勞之而乃以安,安之而乃肯勞;苦之而乃以樂,樂之而乃肯苦。苦其情,故爭之;苦其爭,故讓之。要使食其力,即以盡其心,此之謂“欲當而緣於不得已”,不得已即天地之不已也。

煌煌乎“各安生理”之論乎,各正性命之符也,有而不與者之第一雲雷誥也。何故而經之,何故而綸之?無奈天地之予人以口耳,有口需食,食必美其食,美其食則所以恣食者無不至也。老子忿蓄怦怦,而痛以一聲詬之曰:何其芻狗萬物也?傷心哉!

工技食工技,功能食功能,文詞食文詞,博學食博學,道德食道德,等而上之。高幡一教,別馳一術:或能取千萬人之食以為食,或能食千萬人以自取食,或以不苟食而公然可以乞食;均不免乎食。食者,聖人所不免,而故賓賓儀儀以諱之。食本無偽,而諱取食之偽日甚。孰與人自食其力,為坦然安心而無慚乎?

各以食為能,因以為名;名之所在,食不謀而足,豈特富貴酬功能為足歎乎?農圃之事至卑,愚者役之;稍至世上之琴箏博弈者,則皆以工技名。文詞博學,皆一技也,然文詞或乏才具,又苦好學,學至於博,編籍百乘,終年不覃,苦矣哉!以此望知而受食,更愚于農圃矣。惟道德至尊而易以偽,言道德之言尤易偽,況駕道德之上而藏身不必言者乎?一日得之,終身享之;一人倡之,眾人擁之。粉蒨其糞壞,錦襲其銻稗,鐘鼓以聾之,旃檀以熏之,名至此極矣,非若博學文詞工技之有實可徵考也。大盜不止,此痛在此,更何如邪?

聖人曰:世以漸變。吾聽人之變,一法以驅之。力有長短,有巧拙,有大小,各使勞苦其生以盡其力,其力自盡,複何所怨?怨亦安樂矣。不變則無以互勝而相救,勝者、救者因以紛繷。天地曰:冬至之後,物予無妄,汝等何不取真者飲啄之乎?莫真於腕也而能筆,莫真於口也而能聲,安往而不可以鼓莢而播精?真人勸人,寧以藝食,勿以道食。以道取食,毋乃乎道羞?恐其羞,故諱之,諱之益羞。人生而糊口,不羞其口,斯畢矣。使天下人口其口,而不失其所以糊口者,聖人也。不失其所以為口者,西山之薇、汨羅之水,皆可口矣,況日而飲食乎?是知味乎?是曰生理。

始梁謂丹元曰:“我取食食汝,汝飽而不受取食之名,而使世人詬我。我閉汝,汝餓死,何狡姡為?”丹元且死,而豁然曰:“聞道一門,鄉願一門,蹠一門,皆求味者也。吾知古今之味,故欲正其名,正其名所以安其心;心安而食,則生理矣。太高難及,故懸之;太卑,不忍言也。農工商以技力為生理,士以讀書為生理,與其三門,不若好學一門。死亦須食,不死亦不食不安之食,發憤忘食,吾號正命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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