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ified Traditional 9/3/2010
自由圣火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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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治國:金色的聖山 玉潔的靈魂(長篇評論連載下)

(首發稿)

文章摘要: 掙扎在墮落和恐懼中的人類心靈,只能靠信仰來拯救。人的心靈拯救的希望,深藏在人的本質中。拯救的希望在於人本身!這就是結論。人類和中國的希望就在這裏!

作者 : 党治國,


發表時間:10/13/2006

六、珠牡的“太陽的情人”之舞

在珠牡身上,集中表現出了極權專制時代生活在中國的藏民精神與物質、靈魂與肉體的深刻矛盾。她在精神、靈魂方面的要求仿佛是與生俱來的,而她對物質和肉欲的厭棄,卻源於內地、特別是漢人、尤其是上層官僚、富豪、知識份子們那令人作嘔的生活方式和言談舉止,使這顆純潔剛健的心備受折磨、忍無可忍。“對動人死亡的追求,對美麗凋殘的嚮往”,竟成為她青春生命的執著嚮往。

珠牡創作了天女向“大日如來”展現色情魅力的舞蹈。“大日如來”是太陽的化身,太陽是雄性最輝煌的象徵,天女則是女性美色的極致。舞蹈讓女性美色的極致在獻祭中飄散為絢麗的虛無,讓輝煌的雄性在女性美色的極致上沉醉,是珠牡從佛教密宗“雙身修法”中理解的美學涵義。她在聖山之下的聖湖中沐浴之後,赤身裸體在荒野上起舞,“驚喜地發現自己身體輪廓那種明快而豔麗的韻律感,同她用靈魂創作的舞姿那野花盛放的原野般千種妖嬈、萬般風情的豐饒感,重疊成了一種神形交融的完美。她為此沉醉了,在忘情的狂舞中,她覺得金色的日球以高貴猛獸的風格摟抱了她,而照亮她面容的歡笑,使她塗成青灰色的雙唇顯出一種野蠻的、迷人的性感。”

只有荒野中的自由才能容納下一顆純潔、高貴而又追求極致美的心。早在她15歲時,父親的秘書在靠近高原無人區的宿營地以驚懼的神情向她講述關於江白多傑的傳聞,她卻從這個故事中呼吸到了濃烈醉人的獸血的氣息。她隱隱希望能遇到江白多傑。她獨自向荒野的灰暗中走去。她仿佛聽到了來自荒原深處的激情的沉痛的悲歌,而她的心被悲歌中那深深起伏的屬於雄烈猛獸的沉痛所感動。珠牡進入一種非理性狀態,“她想要,她一定要用火焰將岩石冰冷的青銅色燒作灰燼,從而使那被囚禁了萬年的激情成為荒野中的太陽。”她發出一聲尖叫,抽出藏刀,不顧一切地刺入自己的左小臂。她看到了江白多傑,聽到了他的歌聲。“她面容蒼白而嚴肅,仰視著空中金色的雲壁,而她心中不知為什麼聳立起一個峻峭的期待,對某種驚心動魄的瞬間的期待。”

珠牡本質上是詩意的,這使她經常沉溺於激情狀態,這種由靈魂決定的狀態是超越理性的。“非理性”包括理性之下和理性之上的狀態。珠牡顯然屬於後者。她大量閱讀佛教著作,對於深奧的佛學哲理產生了朦朧的具有認同傾向的理解,佛教關於人生唯苦的觀念和以大慈悲助人超脫苦海的心懷,也得到了她情感的認同。但唯物主義無神論的長期薰陶以及科學理性的思維方式,使她不相信靈魂的永恆存在,不相信祈禱會有改變現實的力量,不相信極樂世界和地獄,不相信因果報應和來世,不相信人的命運死後還會延伸……心靈的認同和理性的“不相信”,撕裂著她的心,因為她的非理性本能衝動,常使她想要不顧一切地摟抱佛教的全部概念。“她甚至希望佛教更單純一些——只是一種對生命意義的哲學理解,那樣她也就可以不必複雜,可以立刻成為一個最虔誠的佛教信徒——複雜是一種很艱難,很可怕的事。”她的舞蹈,表現了她要從理性的束縛中沖決而出,熱烈、瘋狂地擁抱她的心靈所嚮往、熱愛的一切。

珠牡在大學任教期間創作了幾十個舞蹈,大多是女性舞。只有一個題名為“鷹”的男性舞,卻成為她舞蹈創作的藝術王冠。“鷹”的藝術靈感,來自一位叫做“太陽”的西藏武士的傳說。她創作了“鷹”舞,卻很少去跳,因為“那舞姿的風格太狂放,太剛烈,太悲愴,太銳利,太炫目,那是屬於狂舞的太陽的風格,而她每次舞完之後,都會感到心靈被火焰焚燒般的痛苦,痛苦得有時都難以用生命承受,都想要通過死來解脫。”小說描寫她在一個酒吧裏乘著酒興為剛認識的白帆跳“鷹”舞的情景:

她舒展雙臂,身體前傾,雙腿微曲,做出一個舞姿造型。這使她的身姿酷似一隻鷹正蹲踞在高山之巔那被雷電劈裂的岩石上。

樂曲《高原之魂》藍白色的旋律洗去了幽暗的沉寂,在一陣燦爛的眩暈中,珠牡走進了金色的日球,她的靈魂立刻化成灰燼,像潔白的雪片無聲地飄落。而在她空蕩蕩的生命中,只剩下一塊金色的岩石,叫做“太陽”的“自由人”,雙手拄著長刀的身影,出現在岩石上,敵人的血濺入他的眼睛,燒焦了眼睛裏的神采,只留下青銅色的陰影,而那陰影上刻著對自由、高貴、真實人性的荒涼的渴望。

突然,那塊金色的岩石燃燒起來了,“自由人”的身影變成金色的霧。一隻金羽的鷹從火焰中騰空而起,仿佛是那金色火焰的靈魂,那金色岩石的靈魂。

金鷹淒厲的長嘯在堅硬的藍天上劃出道道殷紅的傷痕;金鷹燃燒的長翅灼傷了浩蕩的高空之風;金鷹雷電般的目光在潔白的雪山上迸濺成銀色的火焰。金鷹仿佛要在瘋狂放縱的飛翔中,化為燦爛的虛無,並以燦爛虛無的名義痛苦欲絕地召喚高於物欲的心;召喚淨化為精神存在的聖潔的生命;召喚願對生命美負責的靈魂;召喚敢於直視太陽的高貴生命。

金羽的鷹飛向遠方,就要像一個熾烈的理想,一個金色的夢,消融在燦爛的藍天中,消逝在炫目的陽光中,而最後一聲悠長的鷹嘯就像那個自稱“太陽”的“自由人”被烈焰燒裂的野性如狂的長笑,純潔的靈魂能從那破裂的狂笑中聽到岩石的悲泣——為生命只能在美麗的死亡地域,只能在沒有人跡的荒原中找到自由而悲泣……。

生命的活力在醉舞的激情中耗盡了,珠牡頹然倒在舞臺上。她覺得自己像一具慘白的骨架,倒在灰色的沙礫地上,黑洞似的眼睛裏凍結著銀色的淚水。

珠牡在哲蚌寺,仔細觀察並且體悟大畏怖金剛與復活少女“雙身修法”的塑像,她震驚地看到貝吉多傑的淚水在石板上滴出的灑盅那麼大的窪痕,她的心顫慄了:“這比石頭堅硬的淚水中燃燒著多麼熾烈的悲愴啊!”在波動蕩漾的光影中,她的心聽到一個寧靜少女的聲音:“你命運的盡頭也有一團金色的火焰,你會被那火焰誘惑,你將摟抱那火焰。在烈焰焚身的時刻,你也將作性欲的狂舞,那是你生命中最美的舞姿;是你作為一個舞者的理想的極致——當你心中的痛苦都在烈焰中化為燦爛灰燼前的一刻,你才能找到心靈的家園,並體驗瞬間的大幸福,然後寧靜地歸於虛無。噢,那是金色聖山般高踞於雲端的瞬間……。”

珠牡到念青唐古喇山見到陪同一位苦修僧人的益西卓瑪。益西卓瑪對她述說這位苦修僧的經歷:

“你不會忘記五九年那場反抗漢人共產黨的藏人大起義吧。那年秋天,就在‘天湖’和念青唐古喇山之間這片草原上發生了一場大血戰。幾千藏軍士兵和僧人橫屍荒野,那些勇敢的男子漢的血呵,把草燒焦了,把石塊燒裂了。血戰快結束時,幾十個僧侶身受重傷之後,攀上我們這座山——據說,那時山上還長滿了紫紅的柳枝和一種乾枯後會變得金燦燦的野草。群僧點燃了柳枝和枯草,在猩紅的火焰中合什端坐,齊聲吟頌‘六字真言’。那群剛烈男兒深沉渾厚的聲音想來定然像一群雄性的猛獸,一群虎豹在吟詠聖潔的詩。那吟頌聲燃燒著,震顫著,從火焰中湧出,像金色的風漫過北邊那佈滿戰死者屍體的草原。那一刻,一個因負傷而昏厥的僧人在死屍堆中醒來了,他聽到了那燃燒的聲音,那金色的風;他覺得,那吟頌‘六字真言’的聲音在向他的靈魂召喚,在向他的心傳達聖喻,可是,他卻聽不清那召喚和聖喻的內容——這個僧人在搏鬥中也殺死過漢人共產黨的士兵,血濺進了他的眼睛,他的心就被血洗過了。被血洗過的心,即使那是一顆高貴的心,也只有淨化後,才能再聽清佛的召喚。於是,那場血戰之後,這位僧人便開始以苦修拭去心上血污的過程——他感到,聽清那從猩紅的火焰中飄出的召喚,已經成為他的神聖的天職。從五九年起的十多年間,他一直遠離人世,在無人區的大山大野間修煉。可卻仍然無法理解那日夜在他心間震盪的佛的召喚,因為,他還能呼吸到血腥氣——從他心上飄來的血腥氣。後來,他從聖山崗仁波欽峰上取來一塊白得發藍的冰,放進銅壺融成水。接著,他面對被陰雲蒙住的崗仁波欽日夜不停地默禱了七天,陰雲終於消散,夕照中,崗仁波欽金色輝煌,像是雪山群峰上燃起的一團金日般的聖火。苦修者就瞑目合什,請人將銅壺裏那聖山之冰融成的水從他的頭頂上澆下——他是用聖山的冰雪之水為自己灌頂。苦修者後來告訴我,在瞑目中,他真切地看到淡藍色的激流洗去了心上的血污,而他的心變得潔白如雪;就在那個時候,他聽到了佛的召喚——‘把自己封閉在洞穴中,為佛的精神在未來復興,保留一顆不被塵世污染的、淨潔的心’。在那之後,苦修者回到這裏——因為他是在這個地方聽到那火焰中的召喚的——把自己封閉在對面那座血山的洞中——用石塊把山洞口堵死,只留一個小窟窿,每隔一天從這個窟窿給他遞進去兩碗水和很少一點兒食物。我就為他作這件事……。他沒有選擇這座山的山洞,是由於那群僧人是在這座山上自焚而死,他也想在這座山上讓自己的靈魂化為燃燒的風——他把這座山當作死亡時的祭壇,向佛的召喚獻祭自己潔白靈魂的祭壇。噢,你看,據說這座山原來沒有那道裂痕,是那群僧人的自焚之火把山燒裂了,他們的靈魂就沿著這條裂痕升上天空,飄散了……。”

珠牡是奉父親丹增班覺之命中來看望益西卓瑪的。父親對她說:“遇到一個你見過的女人中皮膚最白,眼睛最亮的,那就是她了。”可是珠牡看到的益西卓瑪,穿著普通藏族婦女的服飾,臉是褐色的,只有顴骨處呈現出兩片深紅,像枯萎火焰的色調;眼睛的輪廓雖然仍很美,但眸子像被夜霧遮住似地只剩下微顯迷茫的沉靜。那位苦修僧則像一具用生鐵鑄成的乾屍,盤膝端坐在山頂裂縫間一快突出的岩石上,身上所有骨頭的輪廓都明顯地在黑灰色的皮膚下突顯出來。今天是苦修者自焚的日子。他口頌“六字真言”,益西卓瑪把點燃的火把放在苦修者下面的茅草上,然後退回到山洞前的平臺上,向著苦修者垂首合什。山體的裂痕間塞滿了金黃的茅草、乾枯的紅柳枝和墨綠的柏枝。

從放置火把的地方冒起了徐緩翻滾的濃郁的煙塵。灰色的煙塵沿著山體裂痕升騰起來,遮住了苦修者鐵鑄的乾屍般的軀體。苦修者吟頌“六字真言”的聲音立刻變得遙遠而陰暗了,像是從死亡意境中傳出的淒涼的信仰之音。煙塵越出山體裂痕,猶如龍捲風的風柱升向空中,融入鉛黑色的低垂的雲層。

珠牡眼睛裏滲出難以言喻的驚怖,凝視著緩緩向上升騰的灰褐色的煙柱。她覺得,自己的生命被雕刻在了堅硬而黑暗的靜默之上;蒼穹和大地都同她一起在窒息的痛苦中期待著某種淒厲的輝煌。

驟然鬱集在山體裂痕間的濃煙震顫了一下,隨後,那道裂痕猶如炫目的雷電閃耀起來,緊接著,灰褐色的煙柱於瞬間之內就化作了金紅色的火焰。……

珠牡毫不猶豫地讓非理性的激情點燃了自己——她竄躍而起,向那道山體間的裂痕撲去;她想要緊緊地摟抱住那位苦修者鐵鑄的乾屍般的身體,讓自己美麗的生命與他一起化作獻祭之火。

她剛攀上山洞旁的陡壁,驟起的狂風就將她掀落下來。她重重地摔在山洞前的平臺上,昏迷過去。等她的神智重新恢復時,濃煙、烈火、苦修者的屍體和吟頌聲都已經被狂風吹散了。只有山頂上空的鉛灰色的雲層滲出一片暗紅色,好像是被剛才的火焰灼傷後留下的痕跡。

貝吉多傑要到藏北無人區尋找他的父親,想從他那裏得到心靈的啟示。珠牡決心跟隨貝吉多傑的足跡走進“無人區”大荒原,只因為她從貝吉多傑的眼睛裏看到了屬於大荒原的太陽在寂寞而熾烈地燃燒,她的心被那輪蒼白的、巨大的太陽魅惑了。

貝吉多傑和珠行走在藏北荒野上,他燃燒的心中呼喊著父親:“父親呵,我的生命之源,你一定要崇高,你一定要聖潔,你必須像金色的聖山一樣雄偉,你必須像牛骨一樣堅硬,你會告訴我一句關於生命的啟示——你點燃了我的生命之火,就應當使那火焰成為高貴的聖火,在真理之巔燃燒!”中國社會早已是“父不父,子不子”。貝吉多傑發出的是對整個中國身為人父者的呼喊:中國需要合格的足以讓兒女們感到驕傲的父親。而從他們走入“無人區”的那一刻起,珠牡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變得單純了。在科學理性和詩意之美之間,她相信了美麗的詩意,覺得詩意之美更接近人的靈魂。在她深情的視野中,貝吉多傑就是可以令最荒涼的女人的生命成為燦爛意義的精神。

幾天中,他們只有過一次對話。貝吉多傑說:“我是去尋找父親,從他的心中尋找我命運的啟示。不過,無論怎樣,我只能有兩種選擇:也許,為了保留不受污染的心,那佛教復興的人性希望,我的生命將成為一盞奉獻給佛的金色燈焰,被我自己封閉在黑暗的洞穴裏;也許,我已經理解了雷電之魂的生命會化作長刀的鋒刃,在復仇的一擊中折斷……呵,我希望你走開吧,離開我吧——但不是因為你曾經拒絕過我……。”珠牡回答說:“如果你做洞穴中的苦修者,我就每日為你送水,如果你銳利的生命在復仇的一擊中折斷了,我就作一條雪白的哈達,拭去那斷刃上的血——但這並不僅僅是由於你曾為我而在臉上留下了刀痕……。”

但貝吉多傑卻目睹他的父親格勒已經變成了兇殘的獸,變成了人性泯滅的復仇者。他心中的太陽熄滅了。珠牡和貝吉多傑走失後,被格勒惡毒的詛咒驅趕到精神崩潰邊沿的珠牡,心中隱隱飄起多年前江白多傑的歌聲。她記起了,是江白多傑那雄烈的呼嘯,喚醒了她嫣紅如花的性意識,使她第一次以女性的柔情瘋狂地摟抱被雷電殛中的深紅的岩石。於是她向無人區深處走去,她要去尋找。

“去尋找那使我懂得嚮往雄性的呼嘯;去尋找令我渴望與金色的太陽性交的歌聲;去尋找青銅色岩石深處迸濺出的激情;去尋找從原始的回聲中湧出的銀色暴風雪般的野性;去尋找荒蠻而遼遠的自由——超越悲痛,去尋找舞的靈魂。如果藏民族的精神註定要在思想專制下湮滅,就讓我尋找到的舞之魂,成為雕刻在民族命運墓碑之巔的一縷金色的陽光,一縷燦爛的美吧……噢,這也許是我的生命能尋找到的唯一意義了。”

經過了九天時間,珠牡也沒有找到她期望的呼嘯、歌聲和身影,沒有找到舞的靈感,沒有找到生命的意義。對個人情感、對民族命運、對尋找的絕望,在珠牡心中重疊成死亡的意志。她繼續向高地走去,她願意在純粹的情感狀態中走出生命,走進死亡。“一定要讓心爆裂為金色的火焰,決不懷著一顆完整的心死去,因為,我的心上刻滿了死也抹不掉的悲愁”。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江白多傑那漫遊在大地上的歌聲。他們相遇了,一出“太陽的情人”之舞,在靈魂的導演下展開了。

珠牡繼續邁出夢幻般的步履走向那座峻峭的黑色石壁,她的衣衫則一件件飄落下來,仿佛是青銅色的長風為她脫去的。很快她便赤身裸體地行進在鐵褐色的大地上了,她那善舞的身體就像從燦爛的陽光中滲出的一首風姿綽約的詩,美得令猛獸都會窒息。

江白多傑為珠牡的美而震驚了。……

江白多傑在珠牡面前停下腳步,凝然不動地佇立了片刻之後,突然以狂放不羈的動作撕裂了自己的長袍。……

江白多傑的身體上覆蓋著鐵褐色荒野的色調,堅硬的肌肉輪廓間雕刻著岩石的神韻。珠牡的心靈為這雄性身體的輝煌壯麗的美深深震撼了,她仰視的目光中動盪起注視聖物似的崇敬之情。她感到,江白多傑的身體仿佛是豎立在遠古地平線上的一根祭祀的鐵柱,這佈滿血鏽的鐵柱之巔,供奉著最荒涼的命運也不能使之枯萎的男兒的意志;供奉著終生的孤獨和寂寞也無法抹去的男兒的歡笑;供奉著象徵雄性之美的太陽。

“人們說他五九年就進入了這沒有人跡的原野了,那麼,他該將近六十歲了。可是,他的身體依然如年輕的猛獸一樣美麗,依然像鐵石一樣堅硬。難道能虛化萬年曆史的時間都無法令他衰朽。……。”紛亂而絢爛的思緒從珠牡的意識中飄過,同時,隨著江白多傑逼近的每一步,她也不斷退向身後那座天然的石壁——她後退不是要躲避,而是為了能更長久地讓自己色情豔麗的目光,在向江白多傑身體的凝注中沉醉,“只因為不願做思想專制下的精神奴隸,他就將自己終生的命運放逐到荒涼的孤獨、寂寞中——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情侶,但他仍然能悲歌和歡笑,無論悲歌還是歡笑中,都燃燒著太陽的神韻,都有英雄男兒的魅力。噢,他踏碎精神的艱難,情感的艱難,在荒野間隨風漫遊,似乎只是為了孤獨地證明自由心靈的頑強。呵,多麼動人的孤獨……。”

江白多傑逼近了。珠牡深深地呼吸著他鐵褐色的軀體上噴薄出的濃烈的氣息,難以自持地陷入了青銅色的眩暈之中,而她灼熱的雙唇間下意識地飄出一句能將岩石燙傷的話:“我終於要與猛獸作愛了……!”

在經過一個好像比萬年都更加漫長的瞬間的等待之後,珠牡感覺到她突然被一股荒蠻的野性緊緊摟抱住了。那幾乎令她窒息的摟抱中有火焰的熾烈,有暴風雪的狂放。珠牡仰起淚水橫流的面容,用如花的雙唇迎接燒成深紅的岩石的親吻。片刻之後,在那銳利如鋒刃的雄性愛撫下,珠牡蒼白而豔麗的身體上怒放出如花的傷痕。陡然之間,她的生命破碎了,消失了,消失在一片燦爛的虛無中;漸漸地,從那片燦爛的虛無深處浮現出一縷金色的歡悅。她從未想到,她不敢相信,生命裏還有達到這種極致之處的瘋狂歡悅的能力。於是,她像受傷的母獸般淒厲的呼喊起來,仿佛要把那因進入燦爛的虛無意境而湧現的、歡悅如狂的感觸,告訴蒼穹和大地。

珠牡呼喊的情調由淒厲變得豔麗了。她覺得,雕刻在雄性生殖器頂端的一輪太陽深深地進入了她的腹部——那孕育生命的地方,在烈焰焚身般的輝煌的痛苦中,她瘋狂扭動的身體以極端的情態,展現出熾烈華美、妖嬈萬端的動作,仿佛在如醉如癡地起舞。

珠牡直覺地意識到,她已經從燃燒於自己生命深處的那輪太陽上,獲得了舞的靈感,那是能令她舞姿達到極致之美的靈感。同時,她仿佛逼近地看到了自己的心——那顆火焰形的晶紅的心沐浴在銀色的淚水中。隨著一聲嫣紅的歎息,她迷茫地自語道:“原來喜悅的極致之處沒有歡笑,而只有銀色激流般的淚水……噢,此刻我的舞姿定然能讓金色的聖山迷戀。那麼,就讓這神聖的雄性生殖器高高地托起我縱情起舞的身體吧——托向藍天之巔,我的生命美色將化為金色的陽光,飄灑在我的民族艱難的精神命運之上……。”

江白多傑鐵褐色的身軀挺立著,兩隻巨掌攫住珠牡的雙胯,將她蒼白如雪的身體舉在胸前。金色的、銀色的、藍白色的和豔紅的雷電,從雲層間飛落下來,不停地在他們身旁閃爍舞動,並從堅硬的地面上掠過,留下紫色的灼傷。珠牡突然發現,她的心靈消融於其間的那片燦爛的虛無中,浮現出佛教護法神大畏怖金剛的形象。牛首人身的金剛神態獰厲地呼嘯著,將身形纖細、妖冶的復活的少女之屍摟在胸前,踏在猩紅的火焰上作性交的狂舞。灼熱地望著那狂舞於燦爛虛無中的大畏怖金剛,珠牡的心淒厲地呼喊起來:“噢——,佛的精神是以哲理注視這生命之巔燃燒的色情的狂歡。也許那種注視將達到對心靈的極致的理解,但是,我卻無法那樣注視,而只能以情感來注視……呵,多少次嚴酷的暴風雪才把他飛舞的長髮染成灰白;多少次狂風的吹襲才使他鐵鑄的面容上迸裂開刀劍傷痕般的皺紋;多少個漫漫長夜中冷峻的孤寂才讓你的長笑中震盪起青銅色的悲愴;多少命運的艱辛才使你雄烈剛毅的神情間顯出浩蕩的蒼涼!康巴鐵漢呵,我願為你放聲悲哭,能燙傷火焰的豐盈淚水,會洗去你心靈的孤寂;康巴鐵漢呵,我願為你作激情之舞,你眼睛裏的太陽將因此而永不熄滅——我的舞姿會使聖潔的太陽迷戀……噢,那從你給我的靈感中湧現的舞,就命名為‘太陽的情人’。是的,我要作太陽的情人——屬於荒野的太陽……。”

珠牡覺得,由瘋狂的激情狀態到精疲力竭的空虛寧靜之間的時間距離,既短暫又漫長。短暫是由於幾乎沒有瞬間的過渡,她縱情舞動的身體就像一條血已經流盡的垂死的蛇,無力地從江白多傑胸前滑落下去;漫長,是因為不久前那燃燒的激情忽然變得極其遙遠了,就像一個百年之前的豔夢。

當江白多傑在雷殛下走向雄烈的死亡,“珠牡略現瘋狂意味的目光,以無盡的柔情吻遍被雷電殛死的江白多傑的軀體,可是,她的眼睛裏卻沒有悲哀。此刻,生與死都變成極其瑣碎的話題,不值得用心靈去關注。她覺得,江白多傑那緊貼石壁傲然佇立的身姿,顯出格外動人的回歸感,似乎他原本就是撕裂堅硬的石壁走出來、走向塵世的,他原本就是鐵黑色的岩石的魂魄,原本就是囚禁在岩石深處的一團燃燒的狂風;她還感到,那雄麗的男兒的身體像是雷電雕刻在鐵壁上的一個屬於荒涼太陽的命運,而這雷電的鐵雕象徵著悲愴的英雄史詩。”此時的珠牡,已經完全變為靈魂的存在。原來束縛著她的理性,已經被超越而昇華為精神,上升為信仰。

當貝吉多傑對共產黨領袖的刺殺行動,最後變為用藏刀把自己牢牢釘在木柱上時,珠牡一面仰頭痛飲捧在手中那貝吉多傑的雄性之血,一面縱情呼喊:“高貴的血呵,既然命運不讓你成為燦爛的詩,你就焚毀我的心吧——還有心中沸騰的痛苦!”她的呼喊很快變成了放縱無羈的痛哭。

這美女的痛哭呵,既是獻給藏族男兒鮮血的安魂曲——在鐵黑色陰影中沉重滴落的血;又是悲愴欲絕的心靈為藏人的民族命運吟詠的悲歌——那精神個性正日漸被摧殘的民族命運。

珠牡在寂靜的病房裏照顧貝吉多傑的日子裏,逐漸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心靈的底蘊:她原來只是一縷渴望之火,“對美麗而剛烈的雄性激情的渴望!”這種渴望,在索朗白牡、達娃身上都存在,而以珠牡表現得最為淋漓盡致。沒有女性這種高貴的渴望,就不會有江白多傑、貝吉多傑、“太陽”以及苦修僧人這些其生命閃現著太陽之光的藏族漢子。雖然佛教一直如同金色的真理之王,高居於她的精神意志之巔,受到她心靈的虔誠崇敬,但是,她仍然愛那些有能力恨的男兒,愛那些仇恨中震盪著雷電神韻的男兒。

“是的,創作‘太陽的情人之舞’——荒野的太陽,是我剩下的唯一一件事了。把呈現在荒涼而高傲的太陽之巔的舞姿,作為我生命的祭品,獻給藏民族正在崩潰的歷史命運,正在消失的心靈歷史,正在風中飄散的歷史詩意。讓未來的晨光憑弔被摧殘的藏文化人格時,不僅為佛的精神,那種消融了恨的至善精神的人性之美而垂淚,也會為藏文化的另一種人格,曾在狂風一樣自由而放縱的男兒生命中峻峭崛起的人格而痛哭——那是由聖潔的太陽一樣熾烈的愛和雷電之火淨化過的璀璨的恨共同鑄成的英雄人格……。”

但是,她聽到了病床上的貝吉多傑的聲音:“以前,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麼,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現在,我已經完全看清了我自己,但我不能做出你所希望的事,因為,我最終還是確信,金色的聖山比血雨中的刀光更高貴,更聖潔,也更具有英雄之美——那不是復仇之劍雕刻出的銳利的美,而是佛的大悲精神之火熔煉成的至善的美。”

珠牡準備回到北京,開始“太陽的情人之舞”的創作,但是,她卻感到空虛和遺憾。因為,“我曾希望從這雙令人想起雄豹的男子的眼睛裏,看到雷電之火一樣雄烈的復仇激情;看到血淚飛濺的歡樂和痛苦;看到高傲而豪邁的自由意志;看到狂放無羈的熾烈的情欲——看到我渴慕的雄性之美的極致。現在,他眼睛裏那片聖潔而飄逸的金色寧靜也很美,但卻不能把我的心燒焦。呵——,我只渴慕能讓我的心化成灰燼的美……。”

“佛的大悲精神之火熔煉成的至善的美”,是對“復仇之劍雕刻出的銳利的美”的超越。當珠牡買好回北京的飛機票,將要上飛機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機艙門打開了。乘客們按照中國人的習慣互相衝撞著、推擠著,爭先恐後地奔上舷梯。出於對人群的厭倦,珠牡使自己遠遠落在後面。這時,她偶然注意到,機場北邊那片長滿野草和灌木的原野上,似乎有一團觸目的紅火焰在掠動。很快她就看清了,那是一位穿紅披風的漢子騎在毛色如雪的馬上飛奔。

那個漢子驅策坐騎沿著與飛機跑道平行的方向賓士了一段,然後,驟然勒轉馬頭,橫著向跑道沖來。雪白的奔馬躍過那道半人多高的鐵絲網,急驟的馬蹄開始在機場的水泥地面上敲擊出一簇簇藍白色的火星。珠牡已經可以辨認出,那個漢子身上穿的不是紅披風,而是寬大的僧袍。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身體開始激動難耐地戰慄起來。突然,她幾乎沒有思索就驚喜地喊道:“那定然是貝吉多傑呵!”

貝吉多傑低俯在馬背上,向停機坪奔來。僧袍寬大的袍幅鼓動著疾風飄蕩飛揚,如同浴血的雄鷹的長翅,機場的水泥地面則像蒼白而堅硬的天空。貝吉多傑片刻之內就沖到飛機舷梯前。他的身體從馬背上急速地向一邊傾斜,伸出左邊那只被燒成鐵黑色的手臂,攬住珠牡柔韌的腰肢;珠牡烏黑的長髮猝然飄蕩起來,她就像被一陣血紅的狂風卷上了馬背。

被貝吉多傑面對面摟在馬鞍前,逼近地呼吸到貝吉多傑身體灼熱的氣息,珠牡心靈的狂喜就像高山之巔那金色的陽光點燃的白雪一樣燦爛。透過那炫目的狂喜,她又看到了貝吉多傑久別的少年時的眼睛——這雙眼睛的熾烈凝注曾燒疼了她的心,曾使她少女的心感到一種對輝煌雄性的莫名的恐懼;也就是在這雙眼睛的凝注中,貝吉多傑曾向她索要心。珠牡突然毫無疑義地發現,這許多年來自己的精神艱難、心靈悲愴和情感痛苦實際上全都是因為失去了這雙眼睛,全都是因為這雙眼睛裏那黑色的太陽之火在迸濺的猩紅血霧後面凋殘了。重新看到這雙能使她的心絢麗疼痛的少年的眼睛,才真正是她一直竭力避免正視,一直不敢承認的最深沉的希望,之所以不敢正視,之所以不敢承認,是因為她覺得,那是刻在絕望上的希望,即使熄滅的太陽能再次燃燒,那凋殘於血霧中的少年的眼睛也難以重新閃爍起火焰的神韻。然而,此刻她卻又逼近地、真切地看到了那雙少年的眼睛——驕傲、高貴、熾烈、狂放,如同聖潔的理想。這怎麼能不讓她欣喜若狂。

珠牡想要親吻這雙少年的眼睛,就像她渴望親吻雷電。可是,貝吉多傑的兩隻手卻攫住了她的腰胯,將她舉向空中。珠牡的身體猶如狂醉的火焰在作鋒刃上的獻祭之舞,以種種極端的體態展現出繁富而濃豔的美色。貝吉多傑發出雄豹般的長嘯,倏然在馬蹬上站立起來,將珠牡更高地舉向蔚藍的天空,好像要把那美女狂舞的身體作為祭品獻給太陽。

珠牡被貝吉多傑托舉在空中,腰肢宛似折斷了一樣向後彎曲,她已經無法看到貝吉多傑的眼睛,可是,她的心靈卻在向那雙少年的眼睛意亂情迷地傾訴:“……我就這樣無法抗拒地被點燃,你知道心靈燃燒的感覺嗎!噢,希望和絕望一起燃燒,有多少疼痛就有多少歡悅。為了愛你火焰的神韻,我願意忍受焚身的痛苦,哪怕燃燒之後灰飛煙滅;為了愛你熾烈的注視,我願讓生命如流星般短促,流星劃過天際的一刹那便是屬於我的永恆……貝吉多傑呵,你為什麼要把我舉向天空,舉向太陽,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太陽就在你的眼睛裏,難道你不願意我親吻你的眼睛!如果可能,我願用自己的血洗去與你的距離,我願點燃自己的白骨溫暖你靈魂中最柔軟、最容易受到傷害的地方。我早已剜出了自己的心,把它獻給了你眼睛裏熾烈的太陽——心送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可你卻仍然不肯擁抱我……。”

珠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貝吉多傑卻仿佛聽到了那心靈的傾訴。他陡然重新在馬背上坐下,雙臂象燦爛的雷電,纏繞住珠牡秀麗的肩頭。珠牡的身體如同受傷的火焰在貝吉多傑峻峭的胸前敏感地顫動,同時,迷亂的思緒在她心中掠動:“噢,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天地間只剩下一個擁抱,還有這狂奔的馬蹄踏出的聲響。但願這個擁抱直到地老天荒——我不敢鬆手,你也不要鬆開我,只怕一鬆手便成永訣;只怕一鬆手這心靈的沉醉便會湮滅……。”

奔到機場盡頭之後,貝吉多傑勒轉馬頭,雪色的奔馬又毫不停頓地重新向飛機沖來。奔到飛機舷梯旁,貝吉多傑果決地攫住珠牡的雙肩,就像從自己身上撕下一片血肉似地,將她從自己的胸前拉開,隨即他的身體又急劇的傾向一側,使珠牡的身體落向地面,並迅速地鬆開攫住珠牡肩頭的雙手。就在這一瞬間,珠牡似乎聽到自己生命深處迸濺起一個蒼白的、破碎的聲響,並突然意識到,從此她就將永遠失去貝吉多傑了。她發出一聲慘痛的尖叫,同時,下意識地飛快地抓住了貝吉多傑僧袍的一角。然而,那一角僧袍卻像火紅色狂風一樣從她痙攣的手指間飄走了。她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貝吉多傑驅趕白馬越過鐵絲網,很快便消失在機場外面那片覆蓋著野草和灌木的原野間。在消失之前,他沒有回顧一次,只是他那以狂亂的情態飛揚的灰色長髮,仿佛在向珠牡遙望的目光悲涼地告別。

珠牡慢慢站起來。一位空中小姐竭力放輕腳步,走到她身旁,用白鴿的羽毛般輕柔的聲音說:“請你登機吧,飛機就要起飛了……。”停了瞬間,空中小姐雪白的面頰上忽然湧起明麗的紅暈,飛快地低聲說:“我真羡慕你——有人用這樣動人的方式為你送別!”

“不,他不是為我送別,而是永遠留住了我……我已經不能離開這片聖潔的高原了,因為,那雙早已凋殘的少年眼睛的鬼魂——那熾烈火焰的鬼魂就在這裏漫遊……。”珠牡平靜地說,並慢慢撕碎了登機牌,好像撕碎一個令她深深厭倦的命運。她將登機牌的碎片握在手中,然後,又緩緩將手指伸開,托在手掌中的碎片立刻隨疾風飄飛而去,就像殘留著灼熱激情的、破碎的灰燼。珠牡的平靜突然迸裂了,她的眼睛裏湧現出銀火焰似的淚水,聲音喑啞而灼熱地自語道:“灰燼在風中飄散時竟然也會顯得如此激動……噢,是的——在風中飄散時一定要激情動盪……。”但是,珠牡並不十分清楚自己這句話的涵義到底是什麼。

珠牡知道貝吉多傑已經離開拉薩,去拜謁崗仁波欽聖山,立刻意識到,“他要消融在一片金霧的深處!”於是借了一輛“沙漠王子”,追蹤而去。

“刺殺”行動之後,貝吉多傑的身體伴隨著心靈一起康復,“自我”和纏繞著“自我”的激情,消融于金霧深處,痛苦的感覺逐漸變成淡漠而遙遠的記憶。他沉浸在大喜悅、大幸福之中,頓悟了釋迦牟尼為什麼被尊稱為“大雄”——“無我並以悲憫塵世芸芸眾生為天職者,才是高貴的雄性,才是‘大雄’這英雄之王:無我即無欲、無私,因而無苦;悲憫即大慈善心,即無分別地拯救眾生沉淪於貪欲和物性幻象的靈魂,使之達於涅槃的精神意境。”但是,當珠牡走後,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時,心中佛的原則卻突然崩潰了:“我要用凝結在心靈中的火焰摟抱她那善舞的身體;我要用男人的逼視使她的眼睛變得明亮,使她的面頰上有朝霞飄拂!”他能把珠牡從馬背上拋下,卻無法把她從心靈中拋下。而一顆思戀女人的心不可能忘卻“自我”以及與“自我”同在的個人和民族命運的痛苦。而對痛苦的記憶會召喚復仇的激情,阻止他對於仇敵和邪惡者的悲憫,使他難以達到佛的英雄人格境界。他不畏痛苦,卻怕靈魂不能歸於佛。痛苦中的思索終於使一團意念的光焰照亮了他的心靈:

“來到了生的絕境,身前身後都是絕望的深淵,那就踏上聖潔的死亡之路,走進佛的意境,那天際之外的金色虛寂深處……。”

珠牡從高倍軍用望遠鏡中發現了坐在聖山旁天葬台巨石上的貝吉多傑,她來到瑪旁雍聖湖邊,脫去衣裙,進入聖湖。沐浴之後,她的眼睛裏深深起伏著藍色波濤似的柔情,流蕩起燦爛火焰般的神韻。

在那塊蒼白的巨石上,珠牡脫去衣服,依偎在貝吉多傑身旁。“她那剛被聖湖純藍的波浪淨化過的裸體猶如一縷柔情豐饒的銀火焰,而貝吉多傑披著深紅僧衣的端正的身軀宛似浴血的懸崖。”

珠牡的頭顱倚在貝吉多傑的肩頭,而聖山之巔那縷揮舞長風的金紅色流雲的影子則映進她燦爛的眼睛深處。驀然之間,華美絕倫的舞姿的靈感像高山雪崩激起的、流光溢彩的滾滾雪霧一般,從珠牡心中升騰而起,那是她追尋思戀已久的“太陽的情人”之舞的靈感。此刻她只需要聽從激情的召喚,便能立刻使舞的靈感由心靈的意境轉化為太陽之巔的舞姿,但她覺得那激情必須達到某種瘋狂的極致,而且只能來自高貴的雄性。於是,她微微顫動的目光轉向了貝吉多傑的面容。

莊嚴、寧靜的神情如同淡金色的陽光覆蓋在貝吉多傑鐵黑的面容上,那道漫長的刀痕像是雷電的紫色遺跡,給他的神情間增添了銳利的風格,使人覺得他臉上的莊嚴和寧靜屬於英俊、高傲的猛獸的心靈;他直視著前面,而光華粲然的聖山在他青銅色的眼睛上輝映出金色的火焰。

儘管到現在為止,珠牡還沒有同貝吉多傑交談過一句,儘管她只是用眼睛的餘光發現了巨石邊上的那兩塊金錠般的酥油和香草堆,但她仍然毫無疑義地預感到,她與貝吉多傑的生命終結之處將是一團燃燒的時間。而她就準備從那燃燒的時間中——她確信一定是貝吉多傑的心靈要點燃時間,領悟能令她最終完成“太陽的情人”之舞的激情。然而,貝吉多傑卻久久地端坐蒼白的巨石之上,沉迷於對金色聖山的遙望。

聖山之巔,那縷情態間顯示出狂風魂魄的流雲已經紅得似乎走進了紅色之美的最後意境,走進了一種美的絕境;聖山如同黃金鑄成的日球似的山體,也達到了具有凝重內在感的輝煌的極致。珠牡意識到,在美的絕境之後,殷紅的流雲將凋殘;在極致之後,聖山的輝煌將漸漸暗淡。她不禁為此感到焦慮,並輕輕搖動了一下貝吉多傑的手臂,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貝吉多傑仿佛完全沒有感覺到珠牡的提醒,繼續石化了一樣盤膝端坐。直到聖山那金色的山體好像開始滲出血跡一樣變成金紅色時,他才以猛獸般敏捷的動作站起來,深紅的僧袍猶如一陣突起的疾風飄舞著走過去。將那兩塊色如巨型金錠的酥油移到巨石中間,緊接著,他又分幾次捧起墨綠的香草撒到酥油上。然後,他脫去僧袍,裸露出宛似青銅雕成的、風格峻峭的軀體,摟住珠牡閃爍著銀輝的、柔韌的腰肢,退到兩塊酥油中間。

貝吉多傑用火柴點燃的僧袍,像一片燃燒的血跡飄落下來。墨綠的香草間隨即緩緩升起濃郁的鋼藍色煙霧。當煙霧即將完全將貝吉多傑與珠牡相擁而立的身體遮住時,白帆發現,貝吉多傑忽然轉首向自己注視,而那青銅色的注視中熔鑄著堅硬的、男兒的善意。很快,煙霧就遮住了貝吉多傑的面容,但白帆卻被那片刻的注視強烈地震撼了。他是第一次在同別的男人對視時自慚形穢——因貝吉多傑眼睛中那仿佛在金色日球之巔俯視塵世的峻峭而悲愴的神韻,那從容、遼遠的高貴氣質,那寧靜、聖潔的驕傲感而自慚形穢。……

墨綠的香草下,融化的酥油開始在巨石上流淌。那團鬱集的、鋼藍色的煙霧突然以格外痛苦的情態急劇地震顫了一下,隨即迸裂為一片金色的火焰,而那一對青年男女的身體也在火光中顯露出來。珠牡一隻雪白的手撫在貝吉多傑峭壁般的胸膛上,踮起淡紅色的足趾,仰視他的面容。或許是由於貝吉多傑那莊嚴、寧靜的神情,珠牡難以找到她急切祈盼的激情——那使她火焰中完成“太陽的情人”之舞的激情。

“呵,你不要這樣莊嚴,你不要這樣寧靜——對我狂笑或者痛哭;無論狂笑還是痛哭都要比火更灼熱……噢,我需要激情!”珠牡極度驚慌地對貝吉多傑說,而她的心突如其來地凍結在萬年寒冰般的恐懼中,她甚至覺得,四周那把荒野都燒得顫抖起來的火焰也無法融化她心中恐懼的寒冰。於是,她又狂亂、絕望地說了一句:“貝吉多傑點燃我吧!我不想懷著一顆冰凍的心死去!”

貝吉多傑峻峭的目光垂落下來,凝注珠牡雪白炫目的胸脯。那曲線間流蕩著豐饒、秀美神韻的乳房以渴慕、嚮往的情態向上挺起,堅硬的血珠般的乳頭紅得如同熾烈的祈盼。一條條火焰開始像金色的蟒蛇纏繞住貝吉多傑雄豹一樣強韌的腰部,在火焰深情的纏繞中,貝吉多傑青銅色的眼睛深處迸濺起一簇簇猩紅的、痛苦的光亮。他面容上的莊嚴和寧靜像白雪似地消融了,下麵裸露出的猙獰的神情酷肖那尊摟抱復活的女屍在火焰中作性交之舞的大威德金剛。突然發出一聲震盪著輝煌雄性情欲的、野性勃勃的低吼,貝吉多傑雙手攫住了珠牡的身體:他那只被燒成焦黑枯骨的左手宛似鐵爪,深深陷入珠牡銀輝閃爍的臀部;他的右手則握住珠牡銀蛇般的腰肢。

感覺到貝吉多傑要將自己舉起來的瞬間,珠牡完全憑藉心靈直覺的引導,像她在哲蚌寺看過的那具復活的少女之屍的塑像一樣,猛然用蒼白得令人心疼的左腿纏在貝吉多傑的腰部,那纏繞中顯出無盡的柔情,也顯出能灼傷火焰的熾烈。

貝吉多傑那雄麗而英武的生殖器刺入了珠牡的身體。突然湧現的絢麗激情使珠牡的眼睛流光溢彩,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聲驚喜的、燦爛的叫聲,並感覺到自己身體深處那生命最敏感的地方,一輪熾烈得近乎蒼白的太陽燃燒起來了。

“聖潔的太陽呵,我終於配作你的情人了;我終於能讓生命化為獻給你的至美之舞……。”珠牡在非理性的激情中語調灼熱地說,她的腰肢如同狂風中的銀火焰般搖曳起來,而風情萬種、豔美絕倫的舞姿隨著她身體的搖曳像繁花一樣怒放。……

貝吉多傑青銅色的身軀微微後仰,用強悍的生命之根將珠牡那縱情舞動的美麗的身體支撐在空中,而他佈滿雷電軌跡般的血絲的眼睛則在遙望那已經滲出殷紅血色,但仍然金色璀璨的聖山。他覺得,閃耀著淡金色淚影的柔情猶如浩茫的雲海,從自己深入珠牡腹部的生命之根的極端處湧來,湧向他的心靈,於是,此刻烈焰焚身的痛苦以及過去命運中的種種艱難、恥辱和悲愴的內心衝突,都在那銀色炫目的雲海般的柔情中消失了,而他的“自我”意識也沐浴著淡金色的淚影,化作藍色的萬里長風。這一瞬間,貝吉多傑的心靈淨化為又苦又甜的大感動和大善意,他想愛一切承受命運艱辛的人,想用男兒寬闊、堅實的胸膛摟抱一切生靈,無論那生靈是善的還是惡的,是美的還是醜的;他的生命只是飄蕩在風中的一個殷紅雲縷般的願望:向塵世中被物欲誘惑折磨的人們傳達佛的悲憫之情,傳達那供奉於蒼穹之巔的關於寂滅的真理。現在,風要停了,那殷紅的雲縷也該飄落了,像一片血鏽覆蓋在鐵黑色的岩石上。

“呵,涅槃——像風一樣飄散,像火一樣熄滅……飄散的是感覺,熄滅的是‘自我’,而心靈已經融入金色的日球……。”貝吉多傑想,並以峻峭的虔誠凝注著金輪似的聖山,而他面容上那寧靜的微笑已經燃燒起來了。就在他意識即將消失的刹那,就在他意識的終結之處,突然又迸濺起一簇燦爛的喜悅:“我終於理解了‘雙身佛’,理解了擁抱復活的女屍在火焰中起舞的大威德金剛!來自心靈純淨的女人的美麗情欲,能使人躍上生命激情的最高處,站在激情的絕頂能夠發現身前身後都是茫茫的虛無——超越萬物輪回的、不動不變的永恆者,便是佛所宣示的寂滅意境。這激情之巔呈現出的佛的真理呵,正是‘雙身佛’要告訴塵世的……

雖然沉浸在起舞的忘情的狂喜中,珠牡還是發現貝吉多傑青銅色的面容被金火焰點燃了,燒裂的額頭已經露出觸目的白骨。她意識到,自己的舞姿就要進入最後的意境,因為,是貝吉多傑的生命托起了她舞蹈靈感的激情,而他看來很快就要化作灰燼了。

貝吉多傑依然挺立的軀體以痛苦欲狂的情態震顫著向後彎去,猶如被暴風刮彎的白楊樹,而他燃燒的嘴唇則猝然熾烈地親吻在珠牡的銀白色的乳房上,並使那嫣紅的乳頭升騰起金色雲縷般的火焰。達到令人眩暈的情欲之巔的感覺,使珠牡瘋狂搖曳著,在雄性火焰的親吻和摟抱間,展現出最後的舞姿,那舞姿中有野性的自由之美在閃耀。

隨著貝吉多傑青銅色的、堅硬的眼睛陡然爆裂為猩紅的燃燒的血霧,珠牡也在貝吉多傑的緊摟中,要扭斷腰肢似地將面容轉向崗仁波欽聖山,仿佛想替貝吉多傑再對聖山作瞬間注視。

構成聖山基座的、岩層裸露的鐵黑色峭壁在最後的夕照中呈現出火炭一樣灼熱的紅色,聖山形如日球的山體則變成格外華貴、凝重的金紅色;此刻,陽光已經從岡底斯山脈其餘的山峰上褪去,透過濃郁的深藍色暮靄,冰雪覆蓋的群峰色澤蒼白,情調黯然,而高踞于群峰之上的金紅色聖山則美得猶如一個輝煌、高貴的理想。

但是,珠牡那迸濺起生命神采的眼睛似乎並沒有注視聖山,而是穿越聖山,在以悲愴而絢麗的柔情注視更為遙遠的荒原——是的,她正用心靈注視金色聖山之後的大荒原。因為,在生命的最後瞬間,她突然難以抑制地懷戀起江白多傑,那輪荒野的太陽,那召喚豔紅的雷電將自己挺立的屍身刻在鐵黑色峭壁上的、屬於荒野的自由魂魄。

“這形如金日的聖山有眾多的朝拜者,朝聖者的虔誠會為聖山拭去歲月的風塵,使聖山如燃燒的金輪高踞於雲端。可是,那輪熄滅在大荒原深處的太陽,那輪被暴風雪凍裂的青銅色的太陽的遺骸,卻埋葬在漫天風沙中,被歷史遺忘!噢,我不能遺忘他,我是那輪荒野的太陽的情人!呵——,我該怎樣做出選擇?在屬於我的心靈的最後時刻,我該選擇誰:是金日,這佛的英雄,還是青銅色的太陽,那荒野的自由魂魄!不,不能再猶豫,我已經走上了時間的絕壁,我選擇……!”珠牡未完的思緒消逝為一縷淡金色的風。

我之所以大段大段地引用原文,是因為任何復述都只能使原文失色;正如珠牡和貝吉多傑燃燒在金日之巔的愛情,使古往今來一切關於英雄和愛情的動人故事都黯然失色一樣。

七、靠什麼來拯救?

格勒血緣上雖然是貝吉多傑的父親,心靈的歸宿卻完全不同。格勒已經成為仇恨的化身,三十年來,他復仇的決心一直與萬年不變的荒涼同在,他要向侮辱了他男人的尊嚴並毀壞了他向善之心的共產黨漢人復仇。他的心日夜被復仇的火焰燒灼著,以近乎獸性的堅韌,實施著一個最兇狠惡毒的本教惡咒。

在“紅衛兵”強迫格勒和益西卓瑪當眾性交的過程中,他先是處在一種被迫的狀態,接著為益西卓瑪的美色魅惑,發出獸性瘋狂的笑,忘卻一切地投入色情的快感。“紅衛兵”用他們如不當眾性交,就要燒毀甘丹寺相威脅。這為格勒獸性的乘勢發作提供了一個藉口:“不,我不願成為佛的背棄者!呵,——只要甘丹寺沒有焚毀,我的恥辱,我的獸性就是聖潔的!”

但是,隨著格勒生命的濁流噴湧而出,“紅衛兵”立即食言自肥:宏麗的精神王冠般的甘丹寺在火的狂風中開始坍塌了。

“呵,我弄髒了她,傷害了她,我侮辱了白蓮花的聖潔……我該怎麼辦?!”格勒迷亂地想。他跪在尼姑不遠處,茫然地望著甘丹寺廢墟上猩紅的天空,極度緊張而艱難地思索著,他覺得將要決定他未來命運的一個可怕結論就要在思索中呈現出來了:

“神聖的甘丹寺怎麼會焚毀?噢,是共產黨漢人的紅衛兵欺騙了我,我本不該相信狡猾的漢人……可是,護法神呢?佛和菩薩呢?他們為什麼不保護甘丹寺,為什麼不懲罰毀滅佛的精神的惡魔?!是的,其實我相信的並不是共產黨漢人,而是佛、菩薩,是護法神。我相信,是命運在考驗我是否有以身伺虎的精神,是否願意忍受恥辱換取聖寺的安全。可是,我忍受了血也難以洗去的恥辱,我像畜牲一樣在共產黨漢人邪惡的目光下交配了,我侮辱了得自祖先的高貴的身體,侮辱了自己的名字,也侮辱了這位美麗聖潔的尼姑,而甘丹寺還是化作了廢墟。佛、菩薩、護法神呵,不能保護甘丹寺的安全,不能用天雷殛死惡魔一樣的共產黨漢人,你們就是假的,你們根本不存在。嗷——,你們欺騙了我虔誠的心……。”

格勒背叛佛的信仰的“理由”,也是許多世俗的人們不信神的“理由”。他們視上帝為世俗的員警或法官,要祂承擔起賞善罰惡並且立即報應之責。如果出現了惡勢力暫時得勢的情況,就“證明”了世界上沒有上帝或神佛。他們“信仰”的,不過是自己心中塑造出來的上帝或神佛,而不是自在自為的,主宰著世界、人類及其規律的上帝。上帝或神豈能按照人的意志行動!如果那樣,豈非人成了上帝,而上帝則降格為人的意志的執行者!上帝按照自己的樣式創造了人,賦予人自己意志,賦予人良心良知等神性。但是人的有限性和罪性,又決定了人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上帝。人既然被賦予自由意志,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耶穌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但“報應”的方式、時間等權柄,掌握在上帝手中,縱觀歷史,毫釐不爽。格勒因為“文化大革命”的惡行而背叛了對神佛的信仰,正是他自己信仰不堅、根基不深的結果。他後來成為仇恨的化身,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就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

格勒心中信仰的金燈驟然熄滅,陰森而堅硬的黑霧便湧動起來。他的誓言是:“佛的精神不值得相信,因為,他不能懲惡。必須要用另一種方式向侮辱了我的共產黨漢人復仇!” 轉瞬之間,他從一個佛教徒變成一個惡毒的復仇者。

為了向共產黨復仇,格勒就需要把自己身上和世間那些最惡毒、最醜陋、最卑劣的東西全部激發出來和調動起來,實施本教巫師教給他的惡咒。他那像甘丹寺一樣成為一片廢墟的靈魂,比過去更需要“信念”,只是他過去相信至善、悲憫,現在卻只相信惡毒。獸性,更確切地說,魔性,已經成為他心靈的王者。

據巫師講,這是一種可以讓人屍橫遍野、毀族滅種的凶毒的惡咒,為了實施惡咒,必須收集下列物品:暴死的男人的心臟和嘴唇;娼婦的陰部;因難產死去的女人磨碎的骨頭和牙齒;自殺者自殺使用的器具;寡婦內衣的碎片;從鐵匠鋪裏取來的銅鐵碎屑;兩隻活的花斑蜘蛛。這些物品要塞入一支凶死的成年野犛牛的巨大的右角內,而牛角的開口要用從死屍上剝下來的人皮包住,並纏上死屍的頭髮。巫師告訴他,如果復仇的物件是一個人或者一個家族,便只需將牛角秘密地埋在復仇對象的屋基下;如果復仇物件超過了一個家族的範圍,則必須把牛角埋葬在天上,埋葬在燃燒的狂風中——用柏枝、狼糞和人的骨架點燃詛咒之火,將那支牛角放進火中,並向火焰上灑亂倫者所生的孩子的血,那個孩子的心也要作為祭品獻給詛咒之火,這樣牛角焚化後便會帶著惡咒的靈性,隨火柱和煙塵升入天空中。巫師特別提醒他記住兩點:一是詛咒之火應當在焚屍場、墓地或者曾有許多人在那兒被殺死的凶地點燃;一是灑向詛咒之火的亂倫私生子的血與詛咒者的關係越近,惡咒便越兇暴殘酷。

格勒向共產黨實施復仇的方式,恰是共產黨多年來慣用的方式。共產黨的“階級鬥爭”理論,本質上是一種復仇的“理論”,如果沒有仇恨,就要製造和煽動仇恨。詛咒也是共產黨慣用的手段,例如,人們早就聽慣了諸如“沒有好下場!”“必將自食其果!”“必然失敗!”“永世不得翻身!”這一類詛咒語言。為了煽動工人“革命”,就把工人貧困的原因全部推到資本家身上。為了煽動農民造反,就把農民不幸和苦難的原因,全部推到地主和國民黨政府頭上。為了整肅知識份子,就煽動工人農民仇恨知識份子。改革開放後,口頭上否定了“階級鬥爭為綱”的路線,代之以“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但只要形勢需要,又立即祭起“階級鬥爭”的法寶,煽動新的社會仇恨。“自由化”、“精神污染”、“動亂”、“暴亂”、“邪教”、“危害國家安全”等等罪名,都可以用來煽動社會仇恨,唆使一部分人仇恨另一部分人。“階級鬥爭”把人類心中最自私、最卑劣、最惡毒的感情全部調動起來了。至於“亂倫”,更是極權專制統治者的生存方式。幹部自稱“人民的兒子”,卻強姦民意,亂了父子之倫;官員自稱“人民公僕”,卻欺侮主人,亂了君臣之倫。號召夫妻、朋友互相揭發,亂了夫妻、朋友之倫。“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縱使治了其人之身,彰顯的卻是其人之道。用仇恨化解仇恨,只能使仇恨的火焰燒得更加猛烈,只能使仇恨引起的災難更大更深。

益西卓瑪說起格勒不再相信佛的精神,是由於“神佛並沒有懲罰那些踐踏人性的惡魔。”“文化大革命”期間,陝西省寶雞市農村一位天主教徒昝覺民先生,每當共產黨行施暴力強迫他“早請求、晚彙報”學習毛澤東語錄時,他就高喊:“共產黨是魔鬼!”結果被判刑20年。到了監獄,當仍然用暴力強迫他學習毛澤東著作時,他依然高喊:“共產黨是魔鬼!”結果被加刑為無期。試問,共產黨果真是“魔鬼”嗎?

猶大出賣了耶穌,被認為是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魔鬼的最壞的人。試問,出賣耶穌的猶大本人就是魔鬼嗎?

格勒付出了30年的生命,費盡心機地實施“可以讓人屍橫遍野、毀族滅種”的凶毒的惡咒,為了實施復仇的計畫而故意亂倫,而宿謀殺人。後來珠牡又發現他強姦藏獒。試問,格勒是一個“魔鬼”嗎?

出賣了耶穌的猶大,當天晚上就良心發現而自殺了。他的自殺,就說明了他不是魔鬼。因為他的良心沒有泯滅,他心底存留著的善,審判了他的行為,判處了自己的死刑。

格勒也不是魔鬼,儘管他所做的那一切,表現出了相當的魔性。小說作者為我們描寫了格勒與珠牡在荒原上相遇的一幕。

在珠牡的叫聲的刺激下,格勒的獸性迸裂了。他那只像虎爪一樣緊攫住珠牡衣襟的左手,以兇殘的情態撕扯了一下,珠牡雪白炫目的乳房立刻從衣服的裂痕間湧現出來。格勒震驚地望著珠牡的胸部,而他那燃燒著污穢獸欲的眼睛突然令人難以置信地浮現出一種潔淨的沉迷的神情,仿佛是珠牡那櫻桃紅的、秀麗的乳頭顯示出的妖冶之美,淨化了他的眼睛。

凝然不動地僵立了片刻之後,格勒灰暗如鉛的臉上被一道飛掠而過極端痛苦的神情照亮了。他緊咬在一起的牙齒發出破碎的聲響,就像在忍受心被火焚燒的劇痛,同時,右手似乎十分艱難地、緩慢地抽出掛在腰際的藏刀,而眼睛則像要爆裂似地瞪視著自己緊緊攫住珠牡衣襟的左手。

在一聲猶如燒紅的鐵板驟然被撕裂的熾烈呼喊中,藏刀寒光閃爍的鋒刃像淒厲的信念飛揚而起,又冷酷無情地劈斬下去。格勒的左臂齊手腕處被斬斷了,從斷臂處激射出的血流濺入珠牡的眼睛,使她的視野間驟然動盪起猩紅的波影。

“我不能碰她,她是我兒子的女人……”就是格勒用他的右手斬斷左手的原因。他的左手被他心中的罪性或魔性所支配,而右手則保持著他心中善良的人性,或者叫做神性。珠牡心神黯然地想:“為了不讓兇殘的獸欲傷害我,他竟然斬斷了自己的手腕!呵——,我該怎樣評價人的善惡?我有能力、有資格評價嗎?也許,只有高於人類的精神,才配成為人類善惡的評價者……。”

再說貝吉多傑準備刺殺的那個共產黨領袖,貝吉多傑雄烈的吼嘯聲雖然使他驚愕地轉過了頭顱,但是,他臉上那個慣常的微笑竟然沒有掉下來。這微笑雖然與長期的習慣有關,但也是他心中善良人性某種程度的表現。而當貝吉多傑把自己釘在木柱上之後,他又震驚地發現,共產黨領袖的眼睛裏竟然閃爍著陰冷、狠毒的光斑,使他的笑容立即變得虛假而醜陋。如同格勒的左手和右手分別代表心中的魔性和神性一樣,共產黨領袖的笑容和目光也分別代表他心中的神性和魔性。不論他以前做過什麼,也不管他以後會做什麼,他都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

丹增班覺顯然是一個可厭而又可憐的複雜角色。

40多年前,當丹增班覺還是西藏政府的昌都總管時,他曾是一個英俊男兒:銳利的眼神、挺直的鼻骨、堅毅的薄薄的嘴唇,在他面容上雕出鷹的氣質,端正的雙肩、英挺的身姿給人以岩石的感覺。

變化發生在一夜之間。丹增班覺指揮藏軍抵抗共軍失敗後,奉西藏政府之命踏上去北京談判之路。第二天黃昏,他的吉普車駛入共產黨軍隊佔據的藏區。在一個經歷過激烈戰鬥的山坡上,散佈著幾百具藏軍屍體,在黃昏的陽光中,開始腐爛的殘存身體以種種猙獰的形態觸目地呈現出來。

丹增班覺的鷹眼充滿了淚水,面向戰場垂首合什默哀。當他重新抬起頭顱時,發現一個低級軍官模樣的漢人站在不遠處的“經石堆”上,向他瞪視。軍官骯髒的牛皮靴踏在藏人膜拜的“經石堆”上,這使丹增班覺憤怒了。他拔出腰際的藏刀,大步向“經石堆”走去,那個軍官也戒備地抽出了騎兵戰刀。他們的目光逼近地碰撞了,丹增班覺的臉卻突然變得死屍般慘白——是軍官那鉛灰色、閃動著物性冷酷的眼睛使他深深地恐懼了,他覺得,那仿佛是一雙食腐屍的蜥蜴的眼睛正兇殘而陰森地瞪視他的心。

他曾在荒野上與狼眼對視過,也曾在狩獵時與兇悍的野犛牛對視,而對視的結果總證明他是勇敢者,是勝利者——最後首先避開的是狼和野犛牛。然而,此刻那個軍官鉛灰色眼睛上雕刻著的物性的冷酷,卻將冰冷、蒼白的恐懼注入他的心中,他恐懼得好像血液都凝成了黑色的冰。

丹增班覺手中的藏刀掉落下去,與地面的石塊相撞,迸濺出一閃即滅的猩紅的火花。而他覺得,自己靈魂裏的聖火隨著掉落的藏刀與石塊相撞的聲響痛苦地顫抖了一下熄滅了——那似乎是一種永久的熄滅,他的生命將從此一片黑暗。

此後丹增班覺的生命,長期處在恐怖的籠罩下。恐怖成為他生命的基本狀態。對佛的信仰並沒有深入到他心靈中,達到足以超越恐懼的境地。到了北京,代表團受到高規格接待,他們的行動卻處在嚴密的監視下。他的生命似乎只剩下一種感覺:寒意徹骨的恐懼,把他的心都要凍裂的恐懼,甚至使他喪失了痛苦的能力。因為,在那一雙雙神情各異的眼睛深處,他都看到了與那個低級軍官的眼睛沒有區別的同一雙眼睛,他從這些眼睛中讀到的只是:刻在鉛灰色物性上的冷酷,食腐肉的蜥蜴似的非人性的兇殘。這雙眼睛成為他經常重複的惡夢。他之所以成為共產黨官僚集團可以任意擺放的政治修飾物,1959年藏民反抗共產黨統治的起義被鎮壓後,他之所以寫文章詛咒他戰死的同胞,歌頌當局的大規模血腥軍事鎮壓,都源自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感。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當“紅衛兵”強迫格勒和益西卓瑪當眾性交時,特地命令丹增班覺臨場觀看,他感到自己的眼睛裏湧出了血。

當丹增班覺面對那個低級軍官,手中的刀掉落下去時,當晚益西卓瑪就拒絕了他的愛撫;當丹增班覺歌頌共產黨對西藏起義者的鎮壓時,益西卓瑪就離開了他,削髮為尼。被女人拋棄是康巴漢子的奇恥大辱,但是,丹增班覺卻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為益西卓瑪的離去感到恥辱。目睹益西卓瑪當眾受辱後,丹增班覺竭力避免想起益西卓瑪,他不敢思念,覺得自己骯髒的心的思念會弄髒益西卓瑪那潔白得近乎燦爛的身體。丹增班覺缺乏堅定性的信仰敵不過邪惡的暴力而感到恐懼,而可恥地屈服,然而他卻不是有意把自己的心靈出賣給魔鬼。他的心靈因怯懦軟弱而變得骯髒,卻不是主動出賣給魔鬼而化作污穢。共產黨有辦法使他屈服變醜,卻沒有辦法使他變成魔鬼。丹增班覺雖然活得令人鄙視,但也讓人覺得可憐。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形勢的變化,他那被催眠並被壓縮到心靈狹小空間的良心良知,在不知不覺中覺醒並且拓展,甚至表現出某種反叛的舉動。當生命進入晚年,益西卓瑪,更準確地說,他青年時期的光明信仰和他與益西卓瑪的真摯愛情,一天天變成他情感的聖物,成為他心靈的圖騰。他朦朧地嚮往生命的廢墟中再有一次靈魂的日出。

當丹增班覺得知西藏所有中、小學使用的教科書都是北京當局教育委員會主持編寫的,其中充滿唯物主義無神論的說教和共產主義政治意識,沒有也不允許開設藏族的歷史課時,“他胸中的疼痛突然變得空虛了,好像有一隻偷偷獰笑的手把他的心連同那尖利的疼痛一起剜走了。” 而當他聽說1989年西藏爭取宗教自由的運動被鎮壓後,西藏所有寺院的管理委員會的主任都是由當局委派的政治官員擔任時,“他的心又一次疼了,那是一種沉悶的疼痛,仿佛他的心被囚禁在陰暗、潮濕、悶熱的黑牢中。”他終於感覺到,“虔誠的佛教信仰者與崇拜物性、蔑視心靈的專制者之間完全無法進行精神資訊的交流,因為,前者的本質是一種心靈的存在,後者的本質是物的存在;宗教信仰者的精神魅力或許可以感動冰雪覆蓋的岩石,可以感動鏽跡斑駁的鐵板,但卻感動不了專制唯物主義者那顆異化為物的心。”他望著布達拉宮反思:

“藏人眼睛裏的聖火正在熄滅,藏人聖潔的靈魂正在凋殘,藏人的精神意境正在枯萎——藏人高貴、善良、真誠的人格正在消失!屈服於精神專制暴政可以換來種族物性的存在,但卻殺死了精神原則。我的恐懼,我的屈從,我對貴族榮譽的背叛,這一切使我成為一個屠夫,幫助共產黨漢人殘殺我民族的心靈和人格。呵——,我是罪惡深重的屠夫!”

一旦通過反思自己的錯誤而認識到真理,人就不可能不行動。他在陪同那位共產黨領袖到達拉薩後,第一次向束縛著他的好像無形鐵鏈的紀律挑戰,私自租了一輛車,駛向念青唐古喇山去看望益西卓瑪。

而當貝吉多傑刺殺那位共產黨領袖未遂,反而把自己釘在木柱上時,丹增班覺竟然救了貝吉多傑。

丹增班覺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像灰色的陰影,凝然不動地站在蒼白的陽光中。此時,他出人意料地以生銹的金屬磨擦般的嘶啞聲音,對珠牡說:“你——,快把貝吉多傑送到醫院去!”

珠牡驚疑地將目光轉向丹增班覺。她發現,儘管是在陽光下,父親深陷的眼睛還是灰暗而朦朧,眼睛深處那兩點枯黃的光斑也依然沒有心靈的神韻——父親枯瘦的臉仍舊像早已喪失生命活力的骷髏,但是,她又無法不相信,剛才那句音調堅硬的話確實是父親說出的。

“你去把他送到醫院。”丹增班覺再次說,“他精神病又復發了……。”

“精—神—病?”那個共產黨領袖將面容轉向丹增班覺,拖長聲調問,而他陰冷的眼睛裏警覺地閃爍著對於丹增班覺的話,以及丹增班覺本人的雙重懷疑。

“是精神病——我曾收養過他,我知道他有病。”丹增班覺艱難地與那個共產黨領袖對視著,用幾十年中都很少有的生硬語調說,“要不然,他怎麼會用刀把自己插在木柱上?”

當珠牡在崗仁波欽聖山完成了她那“太陽的情人之舞”後,白帆回到北京,深夜來到丹增班覺居住的高幹社區,對丹增班覺說:“珠牡已經化作一團聖火——在懸崖之巔,在一塊蒼白的巨石上……當崗仁波欽聖山變成金色的時候……。”

老人無言地凝視著白帆,眼睛裏那兩點尖利的光亮熄滅了。過了一會兒,從黑牢般陰暗、深陷的眼睛中滲出兩滴乾枯的淚,在路燈下,淚珠閃爍著灰黃的色澤,猶如枯萎的火焰。

兩滴淚珠垂落之後,老人骷髏般的臉又緩慢地轉向西南的天際,只是眼睛裏那冷峻的死亡般尖利的光亮再也沒有點燃。……

老人荒涼而黑暗的沉默使白帆明白他已經是多餘的了。於是,為了不踏碎老人的沉默,他儘量放輕腳步,轉身離去。在即將不得不沿著小路拐向另一個方向時,他停下了腳步,並緩緩轉動脖頸,讓目光越過自己的肩頭向老人作最後的注視。他心靈震撼地感覺到,老人那佝僂的、鐵銹色的身影猶如一個將永遠被埋葬在黑暗夜色中的枯槁而痛苦的祈盼。

“要撕裂永恆的黑暗,讓那枯槁而痛苦的祈盼裸露在陽光下,沐浴在藍天中!”白帆的心在冷峻的沉默中刻下了一個非理性的呼喊,並讓思緒隨著突然變得狂亂的腳步一起前行:

“我必須承擔起另一種鐵鑄的責任,這責任來自我曾用鐵斧和利刃親吻過的索朗白牡青銅色的生命;來自達娃向我露出的燦爛微笑;來自珠牡金色烈焰中的舞姿;來自鐵褐色荒原那被風吹去的朝聖者的足跡;來自形如金日的聖山——為了不使藏人作為一種心靈存在消亡于暴政的文化種族滅絕統治之下;為了阻止漢人狹隘的民族利己主義再次犯下摧殘藏人精神命運的暴行,我必須竭盡所能。……”

掙扎在墮落和恐懼中的人類心靈,只能靠信仰來拯救。人的心靈拯救的希望,深藏在人的本質中。人的本質不是來自自我,不是來自祖先,而是來自那創造了天地萬物最後也創造了人本身的宇宙最高主宰。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而上帝的形象就是自由、就是愛,就是真、善、美。人和上帝的區別,在於上帝是創造主,而人是受造者。人的罪性的根源就是自視為上帝,狂妄地要改造上帝創造的自然,改造上帝創造的高貴而富有靈性的人。巴甫洛夫關於“條件反射”的學說使列寧興奮不已,認為根據巴甫洛夫的學說可以改造人,把人改造成符合共產主義理論的“高級動物”。每個蒙受過“無產階級專政”的恩典坐過監獄的人,都知道毛澤東先生的一句著名“語錄”:“人是可以改造的。”整個“共產主義運動”的實質,就是改造人,消滅人之成為人的一切條件,消滅使人變得美好崇高的信仰。共產主義運動製造的一切災難,都是改造人的本性與堅守人的本性激烈鬥爭的結果。我本人先是以“右派”身份,後又以“反革命罪犯”的身份被“改造”了22年,我的最後結論是:“人不能改造人!”漫說具有自由意志和靈性智慧的人,誰見過一匹“改造好了”的斑馬,使它聽命於人?斑馬尚且不可“改造”,何況是人!?人的“不可改造性”表現在:人在一定條件下可以把自己出賣給魔鬼,但人永遠不可能變成魔鬼。當馬克思坐在書齋裏杜撰“階級鬥爭”理論時,他把自己出賣給了魔鬼;當列寧編造“無產階級專政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時,他把自己出賣給了魔鬼;當毛澤東編織“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網羅時,他也把自己出賣給了魔鬼。但馬克思、列寧、毛澤東都不是魔鬼。不但丹增班覺不可能變成魔鬼,格勒不可能變成魔鬼,北京大學那些知識份子不可能變成魔鬼,就是罪錯如山的共產黨也不可能變成魔鬼,最多只能在某些時候把自己出賣給魔鬼。只要有適當的條件,人的本性都是可以恢復的。人的本性恢復的方式、速度和範圍不同,決定了社會的變化有時以改良的方式取得成功,有時以革命的方式取得成功。但不管道路多麼曲折,人性恢復的趨勢不可改變!

拯救的希望在於人本身!這就是結論。人類和中國的希望就在這裏!

2006年9月16日—10月10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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