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最後一個夏天,我們那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蝗災,社會主義的政策終究沒能戰勝據說是資本主義的蝗蟲。那一年父老鄉親們顆粒無收。那一年很少能吃到肉的父老鄉親們終於大飽了口福,是蝗蟲肉。許多年後我的奶奶回憶起那一年時,似乎只記得蝗蟲的美味了。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最後一個冬天,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嚴冬。乾旱從夏天持續到了冬天,西伯利亞來的寒流驅走了燥熱,卻沒能釀出雪花來。這樣的冬天乾冷乾冷的,大地一片蕭條,寒風卷起的沙土打在臉上,像雪一樣冰涼卻沒有雪的濕潤,這樣的季節讓人看不到任何希望,人的心猶如大地一樣枯萎去了,人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開會。
當人們都在忙著開會總結以往、暢想未來的時候,邱剛整夜整夜地在野地裏尋覓著。他的父親這次反應很激烈,似乎他也感覺到了殺氣的臨近。但這位父親早已威嚴不再,邱剛摔門而出,背後傳來父親憤怒的聲音:“讓狼也把你叼走吧!”在其他人眼裏,邱剛最近愈發地反常了。人們在夜幕裏經常能看到一雙閃著綠光的眼睛,不禁一哆嗦,那不是久違了的狼的眼睛嗎?近了才看清那是邱剛。不過也有人說,自己確實看到過邱剛突然變成了一隻拖著掃帚尾巴的狼,眨眼工夫又變了回來。人們總在開會的間隙議論,沾滿鮮血的邱剛是不是真已經變成了只狼?在那個枯澀的季節裏,這的確是個能讓人提神的話題。
隨著寒冬的深入,邱剛越來越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狼的氣味,或者是一種血腥氣。這種氣味讓邱剛興奮異常,他渴望聞見這種氣味,這種氣味讓他血液沸騰,乾冷的季節裏他竟一點都不覺得冷。邱剛晚上再也睡不著覺了,它必須要到野地裏奔跑,尋覓血腥味。邱剛真的像一隻狼了。他似乎真成了我們這個世界的異類。
那天白天天陰得厲害,卻絲毫沒有要下雪的意思,外面除了風沙還是風沙。已很久沒有睡意的邱剛忽然感到頭昏昏沉沉的,自己身上的每一塊肉似乎都在下墜,他往床上一躺便沉沉地睡去了,他只感覺自己在下沉,下沉。邱剛以為自己會夢到狼,卻夢到自己變成了狼。臨近傍晚的時候風突然制止了,天上還現出了點點星光。邱剛突然睜開了眼,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眼裏閃著慘綠的光。母親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邱剛沒言語,跑到院子裏,腿上裝好匕首,身上套上弓箭,右肩背上箭囊,取過長矛徑直向外走去。父親坐在門前望著兒子離去的身影,什麼也沒說,一隻空蕩蕩的袖子在寒風中搖盪著。
邱剛走得很快,最後跑了起來。他感覺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這股味道在召喚著他,催促著他。他跑到大槐樹下,躥到樹上摸出那杆半自動步槍,然後跳下樹,將槍背到左肩上,向原野深處奔去,天上星星一閃一閃的。邱剛真的變成了一隻狼,一隻眼裏發著綠光、長著掃帚尾巴的狼。
邱剛一直跑到了當年妹妹慘死的地方,他忽然站住,將長矛插到地上,又從懷裏掏出了那雙血紅色的繡花棉布鞋。天上星星一閃一閃的,四周靜悄悄的,邱剛就這麼站著,他在等著,他在期待著。終於,朦朧的夜色深處閃過了一道寒光。邱剛頓覺血液沸騰,他將鞋揣回懷裏。寒光一閃一閃的,越來越近,邱剛猛然取下槍,瞄準,射擊。刹那間,只聽到一聲尖厲的槍響,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鳥兒,惶恐地叫著朝夜空飛去。
槍響後遠處的寒光消失了,邱剛仍在原地站著,握搶的手有些顫抖。突然寒光又閃了起來,直直地朝著邱剛射來,旋即又消失了,隱約現出了掃帚一樣的尾巴,邱剛趕忙背上槍拔起長矛,朝著尾巴追去。他不能讓它跑了!他要殺了它!邱剛又變成了一隻狼,一隻眼裏發著綠光、長著掃帚尾巴的狼。
山林漸漸臨近了,這真是一隻打不過就跑的狼,但邱剛絕不容許它跑掉,變成狼的邱剛已經跟它跑的一樣快了。山口就在前頭,邱剛著急了。他又變回了人,變回人的邱剛邊跑邊把綁在腿上的匕首抽了出來,還剩四顆子彈,他已不敢再輕易用槍了。邱剛奮力將匕首朝著掃帚尾巴拋去。他看到匕首好像擦著掃帚尾巴掠了過去,旋即他聽到了一聲狗一樣的慘叫。但匕首似乎並未擊中要害,那只狼反而瘋了似地跑得更快了,它跑進了山口,一眨眼便消失了。
邱剛停下來,大口地喘著粗氣。匕首落在了很遠的地方,上面還沾著血。不遠的地方還落著一隻動物的耳朵,是狼耳朵!邱剛將它撿起來,還熱乎乎的,邱剛渾身也熱了起來。他瞪著手中的獵物,忽然將它送到了嘴中,一口吞了下去。邱剛真的瘋了,他又變成了狼,他不顧一切地朝山口奔去,奔進了深山。
風又刮了起來,天上的星星隱去了,氣溫已經很低,邱剛卻感到渾身燥熱,他不停地奔跑著,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冬天進到深山裏來,而且越跑越深。那道寒光又猛然在前面閃了起來,離自己很近,邱剛已隱約看到了那只狼,那只僅剩一隻耳朵的狼,它正蹲在前方的一塊巨石上,居高臨下地盯著邱剛。邱剛取下弓箭,抽過一隻竹箭,他剛想準備瞄準射擊,那只獨耳狼竟然開口說話了。
獨耳狼說:“你到底還是來了。”邱剛握著弓箭愣住了。獨耳狼又說:“我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邱剛咬著牙說:“你們殺死了我妹妹!”獨耳狼說:“那是我的父輩幹的事情了,說實話要不是你妹妹的肉,我也不會活到今天的。”邱剛憤怒了,他舉起弓箭將箭射了出去。獨耳狼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在箭剛離弦的時候它就已經跳下了岩石,竹箭擦著冷風飛進了夜空中。獨耳狼又跑了起來,邱剛又追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獨耳狼遠遠地停了下來,邱剛也不敢輕易近前,喘著粗氣停在不遠處。
獨耳狼問:“你非要殺了我們?”邱剛憤憤地說:“你們該死!你們專門禍害我們!”獨耳狼笑了,“我們該死,你們就不該死?你想想你自己禍害過多少生靈?你還不跟我們一樣。”邱剛愣了愣,說:“我怎麼會跟你們一樣呢,你們是狼!”獨耳狼說:“我們是狼,那你又是什麼?你知道你現在為什麼能聽得懂我說話嗎?”邱剛也覺得奇怪,“為什麼?”獨耳狼陰邪地笑著說:“你看看你自己,你現在就已經變作狼了。”邱剛環顧自己的身體,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身子竟然變成了狼的身子,“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他一下不知所措起來。獨耳狼哈哈笑起來,尖利的笑聲簡直要刺穿邱剛的耳膜,他感覺頭昏腦脹。變成了狼的邱剛朝獨耳狼猛撲了過去,獨耳狼一閃,又飛奔而去。邱剛氣喘吁吁地趴在地上,又變回了人形,“膽小鬼,有種你別跑!”
就這樣,獨耳狼一路跑,邱剛一路追。
獨耳狼說:“為了活下來,我們狼群連自己的同伴都會吃,何況是人類。你們人類自己不也是這樣嗎?”
“你真的是為了替你妹妹報仇才要殺我們的嗎?也許開始是這樣的,但後來你的仇恨已經成了一個符號,成了你屠戮生靈、暴露自己狼性的符號,它讓你做什麼都變得心安理得!你們人類不都是這樣嗎?”
獨耳狼的話讓邱剛徹底變成了一隻暴怒的狼,他不停地追逐著,他恨透了獨耳狼,他一定要將它撕成碎片!
東方終於泛白了,乾燥的冷風呼呼地吹著,山林裏也一片蕭瑟。邱剛與獨耳狼已經不停地跑了一夜,他們都已經精疲力盡。
獨耳狼說:“你比你父親還倔強,看來你真要殺了我們了?”
“我一定要撕爛你!”變成了狼的邱剛說。
獨耳狼無奈地說:“我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它忽然閃到了一座石丘後面。邱剛追了過去,遠遠地看見石丘下面竟是一個狼洞。邱剛心一涼,如果他現在受到狼群的圍攻必死無疑,他趕忙返回頭跑出了很遠,最後躲在一片雜樹叢裏恢復著體力。平靜下來的邱剛又恢復了人形,他現在的確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了。但不管是什麼,他都是一定要報仇的,他一定要殺死所有的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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