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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正和:斷頭山的噩夢

(首發稿)

文章摘要: 總指揮一聲令下,成千的土高爐冒出滾滾濃煙,一會兒,熊熊烈火,從爐口中吐出,甚為壯觀。在"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的口號聲中,結束了這場鬧劇。酒醉飯飽之後,人們昏昏然,似乎將看到鐵水從土高爐流出來的壯觀。

作者 : 管正和,


發表時間:7/13/2008

斷頭山,位於四川省宜賓縣與雲南省交界的雙龍區,鳳儀鄉。山高林茂,古樹參天,是宜賓境內唯一的原始森林,雲南的大山到此突然而止,故曰斷頭山。山下千里丘林,萬頃良田,魚米之鄉,山上雲霧繚繞,烏語猿啼,甚為大觀。山民們守法勤勞,安居樂業。

1959年3月12日,隨著斷頭山上一聲轟天爆破巨響,震醒了人們的美夢,從此墮入一場永世難忘的噩夢之中。給宜賓史志上留下了最悲慘、荒唐、愚昧、淒涼、苦難的一頁。

爆破聲的由來

1958年6月19日毛澤東在中南海游泳池邊對冶金工業部長說,鋼鐵產量要翻一翻。年產1070萬噸,他要在三,五年內超英趕美,讓中國成為世界工業強國。洋高爐完不成,動員大辦土高爐,土洋結合,全民煉鋼,打一場大戰鋼鐵的人民戰爭。

聖旨一下,地動山搖,神州赤國,土高爐遍佈大地,各行各業,男女老少,廢寢忘食,爭先恐後,團結一致,大戰鋼鐵,因為誰都怕當反革命。全國各地,風起雲湧,熱火朝天,各種報紙上,全都登滿了大戰鋼鐵的喜訊,形勢逼人,刻不容緩。宜賓地委的官員們,在熱烈的討論著如何大幹起來,才能完成黨中央毛主席交下來的光榮任務。靠集體智慧,作出了以下決議:1,向大山進軍,找出礦源,建立鋼鐵基地。2,集中所有的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價,為基地服務。3,凡是執行不利或反對此決議者,治以黨紀國法,決不手軟。最後將宜賓縣雙龍區鳳儀鄉的斷頭山定為基地,吹響了向大山要鋼的進軍號。

我劃為右派被處分為下放監督勞動改造的第一站,就是和下放幹部們一起,調往斷頭山大戰鋼鐵。記得回家拿行李時,妻子說:"勞動也好,比每天在辦公室受他們的氣強。"一雙兒女伸出小手喊了幾聲爸爸再見。走在路上,心中感得輕鬆,不覺的哼起歌來。第一天晚上,住在橫江區政府,晚飯後,帶隊的李萬雲就主持開我的批鬥會,說我態度不端正,當了右派不低頭認罪,還敢唱唱噓噓。我說:"能參加大戰鋼鐵,是件大好事,當然應該高興嗎,難道你不高興嗎?"問得他啞口無言,只好不了了之。

處於斷頭山下的鳳儀鄉,是個只有三十餘戶的小場,我們被安置在一個破舊的大院裏,總算有個遮風躲雨的地方。第二天早飯後,發給我們每人一把小鐵錘,帶上一個盅盅飯,便上山去找鐵礦去了。什麽是鐵礦石,有什標準,誰也不知道,工業局的領導說:"反正鐵礦就是最硬的石頭。"

斷頭山上,古樹參天,滿地都是苔蘚,露在地面的石頭很少,尋尋覓覓,敲敲打打,拾幾塊硬石,便能完成任務。林蔭深處,長滿了各種顏色的蘑菇,紅的、黃的、綠的、白的,大大小小,十分可愛,我們無法知道是否可食,只好拾了些白色的帶回住地,煮食之後,其味甚美,成了尋礦中的一大樂事。

十餘日後,保管室內堆滿了各色石頭,誰也不知道那是鐵礦,上級催建土高爐的的命令相逼甚緊,當官的心急如焚。事有湊巧,3月10日夜晚,一場暴雨,從十字坡岩子中垮露出油黑色的石岩,經當官們鑒定,是大型的露天鐵礦。12日時,用了十公斤炸藥,進行爆破探礦,一聲巨響,使斷頭山進入了一場天大的噩夢。

鳳儀鐵廠的誕生

紅旗滿天,歌聲如潮,特大喜訊,送達地委。斷頭山發現了大型露天鐵礦。地委們一個個喜笑顏開,連夜召開會議,做出以下決議:1,成立鳳儀鐵廠,由地委農工部長彭琳任總指揮兼廠長,宜賓縣委秘書長歐陽于先任副揩揮兼副廠長。2,地委下令,十五天內凋集十萬農民,由鐵廠統一指揮,完不成任務者,按黨紀國法處分。3,糧食、商貿、物資、交通、銀行,等部門,必須保證鐵廠提出的計畫供應。4,力爭苦戰三十天,建成土高爐群,讓爐火高燒,鐵水長流。

縣、區、鄉、村長們,得到命令後,誰敢怠慢,逼著農民們放下農活,帶上衣被,趕往鳳儀。那時,沒有公路,全靠步行,成千上萬的農民們,浩浩蕩蕩,向斷頭山走去,他們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敢問什麽,只知道服從二字。

先到的農民,在路邊建好爐灶,為後來的做飯,不分男女老少,各取所需,吃飽上路。到了鳳儀,無房可住,趕到山上,自行解決。有力的,割些茅草,塔個窩蓬,暫僻風雨,無力的,露宿山野,叫苦連天。

為了便於管理,廠部實行軍事化編制,建立團、營、連、排、斑。下的命令是:"先生產,後建廠,苦戰三十天,高爐建滿山,燃料要先行,砍光斷頭山。"

我們下放幹部連,任務艱巨,負責建高爐的立要原料,開採山上耐火的黃沙石,山路難運,利用坡勢,挖成土槽,做個木船,往山下滑行,木船後用繩拖住,放往山下,以免石頭放飛傷人。每到平緩處,安置一人,撬動滑行,有一天,我安排在半山運石,忽聽到山上驚呼:"船子翻了,快躲飛石!"情急之下,我身貼在有個大樹樁的土坎下,飛石正好打在樹樁上,騰空飛下山去,算是死裏逃生。否則,粉身碎骨,成了斷頭山的第一個冤魂。

土高爐如期完成,遍佈山野,一個個張開大口,等待著煉鐵的原材料,廠部調集所有的勞力,拿上斧鋸,大戰斷頭山,把原始森林砍光燒成木炭,供土高爐煉鐵,白日裏,處處是大樹倒地聲,到夜晚,遍山火把通明,映紅了半邊天。景色須然壯觀,卻擋不住疲勞,我們在砍倒的板粟樹上,摘下大堆的粟子,燒起篝火,倒臥在火堆旁,睡起大覺來。天亮時候,把火堆中燒熟的板粟抓出,吃起來滿口香甜,還是豐美的早餐。

宜賓報紙上紅色大標題是:特大喜訊,十萬鋼鐵大軍鬥志堅,三天砍光斷頭山,連夜苦戰不叫累,火光映紅半邊天。

二十天后,一切準備就緒,舉行了勝大的開爐儀式。紅旗飄揚,鞭炮震天,殺豬牢羊,全廠聚餐。總指揮一聲令下,成千的土高爐冒出滾滾濃煙,一會兒,熊熊烈火,從爐口中吐出,甚為壯觀。在"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的口號聲中,結束了這場鬧劇。酒醉飯飽之後,人們昏昏然,似乎將看到鐵水從土高爐流出來的壯觀。

土高爐的哀思

我們年輕力壯的都調到土高爐上,實行三斑制,要求爐火不熄,鐵水長流。每個高爐由爐長負責爐前工作,分三個工序,即爐前、上料、鼓風。配料的按三成礦石,四成木炭,一成石灰石的比例拋入爐口,十名鼓風手不停的拉送著木制的大風廂,爐前工負責打渣出鐵。日以繼夜的投入,十萬人汗流如雨,無數的木炭鐵礦,投入爐口後,沒流出一滴鐵水,只是給荒坡上增加了無數的渣堆,人們失望了,爐長著急了,當官的更是心急如焚,到各地去學習先進經驗去了。

一天中午,正是烈日當空,爐旁個個汗流如雨,口乾舌燥,難以忍耐時。彭淋總指揮長忽然來到爐前,他手揮紙扇,坐在一旁,觀察數分鐘後,開始訓起話來,他說:"難怪出不了鐵,你們鼓風的根本沒有按先進經驗操作。"爐長向他請示,他說:"按省內部通訊介紹的經驗,每分鐘要垃送六十次風箱,才能達到火力要求。"我心裏想,十尺長的大風箱,怎麼可能在一秒鐘之內完成一次抽送呢?這個彭琳正是五六年時,我寫了<糞的鳳波>小品文,在"四川日報"揭露他官僚主義,後來報復我,把我整成右派份子的冤家對頭。今天怕是又要拈過拿錯來了。我便說:"一分鐘是六十秒,每秒鐘要抽送一次,這樣大的風箱行嗎?"彭廠長說:"這是黨報介紹的經驗,你難道懷凝起黨在諞你嗎?"我說:"毛主席說,實踐出真知,彭廠長不如和我們一起實踐一下,便可證實了。"他澈動的脫去襯衣,硬是和我們垃起風箱來,我大聲喊著一,二,一二,不到五分鐘,他累得大汗淋淋,爐火反而減弱起來,他拿上紙扇和襯衣,臨走時用手指著我說:"你……..你………你……"。你字後面竟沒說出什麼意思來。他走遠後,我們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蘭工程師的悲劇

三十天過去了,沒有一個土高爐煉出鐵來,當官的急得沒法,要求省裏派技術人員前來指導。數日之後,從四川省礦務局派來一個工程師叫蘭士林,上斑時在廠部,下班後競在我們右派組一起生活。開會時連長介紹說:"他叫蘭士林,省礦務局的右派工程師,是來代罪立功,改造思想的,同樣要接受人民群眾的監督,只准規規矩短,不准亂說亂動。"說來他還真是聽話,自來礦山之後,整天低頭不語,沒有給任行人說過一句話,從他眼鏡後面閃動著的一雙大而圓的眼珠中,誰也看不出來,他在想些什麼。他正好睡在我的旁邊,但從未交談,在一個月圓之夜,我坐在工棚後面的小山坡上,拿著半瓶白乾,一包花生米,欽酒澆愁。面時朗朗明月,遙想遠方妻兒,不知此生何時團聚?情不自禁的道:"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誰知背後有人介面說道:"李後主是亡國之君的感受,那像我輩無國可投的淒涼啊!"我回頭一看,竟是蘭工程師,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看出了我的驚奇,便自我解說道:"我觀察了多日,你是一個為人正直,心地善良的正人君子,所以今夜才破格和你交個朋友,互吐衷腸,以解滿腔愁煩。於是我們便坐地推瓶,暢飲起來,他不勝酒力,幾口下肚,就面紅耳赤起來。他說:"老弟,我實話告訴你吧,每一種石頭都含鐵,但必須含鐵量達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方為鐵礦,我通觀了斷頭山所有石頭標本,根本沒有一塊是鐵礦,而鐵礦要在千度高溫之上才能溶解,燒木炭的土高爐能行嗎?"我是學財經的,對礦石和鋼鐵根本不懂,經他這一說,大吃一驚,我說:"全國專家學者眾多,為什麼沒有一人向國家猷策呢?"他說:"這個道理你我都清楚,自反右派運動以後,全國學者,噤若寒蟬,誰敢說句真話,不是自取其禍嗎!"我氣憤地說:"筒直是禍國殃民,勞命傷財。"他說:"所以我們只有百箝其口,靜觀其變,這也是我不敢說真話的原因,更怕影響可憐的妻兒啊!"

時間一天天過去,出鐵遙遙無期,在全廠幹部會上,彭總指揮長訓斥說:"為什麼遲遲不能出鐵,是因為我們沒有貫沏毛主席的階級鬥爭路線,只抓生產,不抓政治造成的,從現在起,全廠上下,要狠抓階級鬥爭,打擊對大戰鋼鐵的破壞言行,和消積怠工現象,抓破壞份子,促生產高潮,多出好鐵,為國慶獻大禮。"

正在全廠抓階級鬥爭之時,我們的高爐突然出現爐內板結現象,造成停產,爐長鄧少雄被民兵押往廠部,關押起來,據查,說他是混入解放軍轉業到地方的階級敵人,因其外祖父系鎮反時被判刑的反革命,他有階級仇恨,是故意破壞大戰鋼鐵的反革命份子。審訊他時,他說:"爐內扳結是必然現象,因為他曾請教過蘭工程師,怎樣才能出鐵?蘭工程師告訴他:鐵礦石含量20%以上,爐溫千度以上,方能溶解鐵礦,我們的爐溫達不到,當然要扳結,所以罪不在我。"他的這些供詞,把蘭工程師直接推進了火坑。廠部立即把蘭士林囚禁起來。彭廠長說:"你們抓得很准,正是右派份子支使反革命份子,破壞大戰鋼鐵的典型大案,要從嚴從快法辦嚴懲,長人民鬥志,促生產高潮。

五天之後,廠部召開萬人大會,主席臺上,掛了一張白布黑字大橫標,上書:"宜賓中級法院流動法庭公捕公判大會。"臺上坐滿了各級官員,台的兩邊站立八名荷槍實彈的武裝員警,會場顯得莊嚴肅穆。當彭廠長宣佈大會開始後,會場下響起了震天的口號聲:"堅決鎮壓反革命份子!""保衛大戰鐵的勝利成果!""中國產黨萬歲!"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會場靜下來後,彭廠長大吼一聲,把罪犯押上來,只見八名武警把五花大綁的蘭士林和鄧少雄推到台前,低頭站好,法官手捧判詞,洪亮的宣讀早己印製好的判決書,最重要的一段判詞是"頑固不化,不思改造的右派份子蘭士林,利用學得的反動知識,鼓動有深刻階級仇恨的反革命份子鄧少雄,破壞大戰鋼鐵,造成高爐停產,實屬罪大惡極,跟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條之規定,判處蘭犯士林刑期十五年,鄧犯少雄,刑期八年,自宣佈之日起,立即執行"。罪犯押走之後,照例是領導訓話,總而言之八個字:"遵紀守法,切勿效尤。"

張老漢的一家

日子又一天天過去,眼看己是秋收季節,鐵水仍然沒有流出,農民們掛念著自己地裏的糧食無人收割,一個個憂心如焚,坐立不安。張老漢一家八口,五個主勞,全在山上,家中只留下老太婆帶著兩個小孫女,遙望著山下快要爛在地裏的糧食,心如刀絞,他找著兩個兒子和媳婦說:"季節不撓人,眼看著糧食爛在地裏,明年不說吃的,連種籽都沒有,日子怎麼過啊,你們想過嗎?"大兒子說:"爹不用愁,我們己商議好了,拼著命也要回家把糧食收起來,今天晚上我們就摸回去。"情同此心,心同此理,那天晚上,近處的農民,三,五成群,不約而同的都摸回家割麥子去了。笫二天早上,各連隊將情況回報到廠部,彭廠長聽後大怒,立即召開緊急會議,在會上宣佈說:"大戰鋼鐵是與帝國主義作戰的戰場,逃跑就是逃兵,逃兵就是反革命,要從嚴處理。三天之內,全部抓回。"

張老漢一家離鐵廠最近,是抓回來的笫一批逃兵,說他們是帶頭重犯,兩個兒子送到縣裏

監獄關了起來,媳婦押進嚴管隊,張老漢綁在廠部門口樹上示眾,這個鋼強的老人,毫不示弱,口中不斷大喊冤枉,他說:"鄉親們啦,我們回家收割自己辛苦種下來的糧食,犯了那條王法,難道不讓我們農民有條活路嗎?"他淒慘的呼叫,使過往的民工們偷偷流下淚來。他的倆個媳婦,難忍失夫之痛,當天晚上,同時吊死在關押所後的樹上,還背上了個自絕於人民的罪名。張老漢得知後,捶胸頓足,呼天搶地,痛哭一場。

一批批送去勞改的逃兵,丟下來的妻兒老小,聚在廠部門前,喊冤叫屈,互道淒涼,沒有安撫,沒有同惰,沒有結局,只有那悲憤的怨氣,伴隨著土高爐的濃煙,在太空中飄蕩。

噩夢有時 此恨無期

國慶日那天,廠部精選出了些似鐵非鐵的黑色圓塊,舉著紅旗,載歌載午,向地委報喜,算是對十萬人付出的勞動作了個交待。

十二月份,斷頭山下起了大雪,糧食供應也緊張起來,人們在饑餓、寒冷、疲勞中,度日如年,成千的土高爐吐出來的產品,仍然是那些似鐵非鐵的黑色塊塊。可能是煉鋼廠拒絕驗收,或是經鑒定後,不是生鐵,在現實面前,不得不認錯了。因為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自己都說了"我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廠部終於在十二月三十日那天,宣佈鳳儀鐵廠下馬,但彭廠長大會報告卻說:"大戰鋼鐵煆煉了廣大人民的意志,體現了團結戰鬥的偉大精神,這次下馬,是擁護毛主席號召的,"以糧為綱,大戰農業"。希望大家繼續發揮大戰鋼鐵的革命精神,在大躍進中,爭取更大的勝利。"在零落的掌聲中,結束了斷頭山的一場噩夢。留下的是成千土高爐,無數古樹殘樁,在呼嘯的北風中哭泣。

數天大雪,斷頭山成了一個銀色世界,一尺多深的積雪,垵蓋了下山的路,農民們早己走完,我們下放連是為等待調往何處的通知,所以是最後離開的一批。各人杵了根木棒,摸索著走下山來,我忽然看見一個中年婦女,背著旅行包,兩手牽著一雙約十歲左右的兒女,在大雪中艱難的爬上山來,那小女孩跌倒後,被媽媽垃了起來,還在哭泣。我走到她面前問道:"大嫂為什麼這樣大的雪還上山呢?"她說:"我們是從成都趕來看望我丈夫的,聽說他調到這裏來後,半年多了,卻音信全無,無法之下,拖著一雙兒女,來看過明白。"見此情景,我們大家相對無言,聽她一說,便知道是蘭工程師的妻兒找來了,都難以開口,告知實情。但事已如此,也只好告訴她了,我說:"你的丈夫叫蘭士林吧?"她點了下頭,我說:"你的丈夫是一個有學問,有志氣,有良心的大好人,可惜生不逢時,時事弄人,他又被冤枉的判刑十五年,送到雷馬屏農場勞改去了。"她聽了之後,沒有多大的驚慌和痛苦,身子搖幌了一下,很快定下神來,自言自語的說:"我知道,他這個人的性格,太老實了,早晚還會倒楣,我就因為愛他老實,所以也應該倒楣,應該啊,應該!"

回到鳳儀場上,吃了中午飯,我告訴她,我們都是右派,大嫂不必見外,她才告訴我們說:"我叫袁素貞,原來在成都教中學,老蘭劃為右派後,我被株連開除了工作,在街道上做臨時工,這次來看望老蘭,還是和姐姐借的五十元錢,誰知又遇到這樣下場,真令人寒心啊!"我問她:"現在你準備怎麼辦?"她說:"即然來了,找到雷馬屏農場,也要去看他一眼,才能安心。"常言道同病相憐,我們大家為蘭工程師有這樣的好妻子而高興,商議之後,共同湊了五十元錢,送到她手中說:"天下右派是一家,我們支持你去雷馬屏農場,你就收下吧,"她含著感謝的淚水,叫孩子們說謝謝叔叔。我們告訴她怎麼走後,她帶著倆個孩子,說了聲再見,三個人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之中。

我此時心中想起了兩句活:"噩夢有時,此恨無期。"

2008.7.9日於宜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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