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有一個詞叫“消解”,意思就是把存在消解為不存在,把意義消解為無意義。消解的工作就是使之從存在領域消失,它不是隱藏式的消隱,而是化解為無。從意義學上來說,實際是一種轉換和替代,用虛無來轉換和替代意義,以非存在來轉換和替代存在。
顯然,僅用“良心”,實不足以對抗“勢利”。更何況,“勢利”的存在,也未嘗沒有一定的“合理性”,這就是:“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這種本能,並不是—句“沒有良心”便可以輕易打發的。當“利”的誘惑或“害”的威脅非常之大時,人們都幾乎“本能”地會作出“趨利避害”的選擇。如果說,“利的誘惑”尚能抵禦,那麼,“害的威脅”便幾乎難以抗拒。《中國:掀起你的蓋頭來--中國文化現象解密》,第180頁。)
易教授在書中談到了許多現實的合理性,勢利就在這個層面上具有合理因素。之所以合理,易教授認為人具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本能的要求當然就是合理的,誰能判處本能的罪呢?他認為,本能是無辜的,在所有的罪惡中,本能都是清白的。這麼一來,他的確把良心擋住了,擋在了所有價值判定和意義解說的外面。
如果本能萬歲,如果本能至上,那我們哪兒去找文明的蹤跡呢?
文明被消解了,文明的價值被趨利避害的現實問題替代而轉換了。一晃眼,我們的面前擋著鐵壁石牆,別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就是無意義的暈眩。
我們聽說過這樣的故事,一間農舍突遭大火,驚慌失措的民婦在大火面前懵了,沖進火海,從房裏抱了個馬桶出來,緊緊地抱在懷裏不放。房裏的比馬桶更值錢的東西,那些金銀手飾等全都不懂得拿。這也是暈眩,在暈眩之中,分不清價值,分不清貴賤。
思想暈眩也是這樣,抱著離自身最近的東西,以為最現實的東西不放,而置其他更重要的、本質的價值和意義為無物。這樣的漠視幾乎可等同於火災面前的民婦從著了大火的房間放著金銀手飾不拿,懷裏緊抱那個又髒又臭的馬桶,茫然四顧。
易中天教授的這段關於勢利與良心的敍述,令人產生疑惑,疑從心生,不知道勢利與良心在利害衝突面前,哪樣是重要的?是勢利呢?還是良心?按照充分理解和體貼人類本能的易教授的說法,這時候肯定是勢利占上風,那麼也就沒有良心什麼事了,良心起不了作用,也沒有任何發言權,本能的力量充分而絕對地主導了人的意志。
飛蛾赴火,此時只是沒有相信的神話和幻想。沒有一隻飛蛾,所有的飛蛾都跑了,都趨利避害去了。移換到人類身上來說,也就是說一切與“害”相抗爭的勇氣消失了,受本能支配的人們身上根本找不到一絲勇氣的蹤跡,好像勇氣這東西從來不曾有過,在利害關係面前,順從地下跪倒是明智的選擇。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易教授的這段話有種虛無的氣息,不僅良心虛無主義,而且勇氣也是虛無主義的。因為良心和勇氣極有可能出來干擾趨利避害這樣勢利的選擇,很可能會造成飛蛾赴火的局面,那結局就跟易中天教授所料想的完全不同了。
當然易教授不止說到這,他還說到“義氣”,以義氣來對抗勢利,也就是說人只有到了義氣用事的時候才會不顧一切,才會飛蛾撲火。但我還是從他的行文中找不到任何關於義氣的價值意義之說,以為“義氣”一詞在易教授的文中充滿了迷霧一股令人迷惑,為此不得不再引他本人的文字。
毫無疑問,“義氣”也本之於“人情”,所以又叫“情義”。然而,無“情”者固然無“義”,有“情”者卻未必有“義”。有的人,平時不乏脈脈溫情,緊要關頭卻畏畏縮縮,便是有情無義。顯然,“情”是“感”而“義”是“氣”。氣有血氣,有習氣。血氣剛烈者勇,富於“勇氣”;習于仁義者正,富於“正氣”。兩者加在一起,就成為一種“節操”,叫做“氣節”。有此“氣節”,於己,則“忠信誠毅,智仁剛勇”;于人,則“坦蕩磊落,正大光明”。既“視死如歸”,又“嫉惡如仇”,當然也就能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為維護正義和主持公道,不惜“大義滅親”或“捨生取義”了。
這也是“義氣”與“良心”的不同之處。良心只是一種“跡”,存之於心,無關他人,謂之“心跡”;義氣都呈一種“力”,可以發放出去,由己及人,謂之“氣力”。這樣,“義氣”就能起到一種“良心”起不到的作用。—個人,如果只是“不講良心”,也許不過“心”無所安;如果居然“不講義氣”,那就可能“身”受其害。而—個社會,如果既有“良心”陶冶於內,又有“義氣”制約於外,那麼,“人情法則”的貫徹,也就暢通無阻了。《中國:掀起你的蓋頭來--中國文化現象解密》,第183-184頁。)
讀完這一段文字,得知“義氣”的物件是人,而良心的物件是心,二者有明顯的區分。因為,“義氣”只對人講,尤其是對懷有“人情”的人講,因此它有明確的物件指代,由此它就喪失了價值立場。對某人講“義氣”,有可能對另外的人就講對立,講仇怨,它不可能立定在正義和良知的立場上毫不動搖,免不了會為了“義氣”而昧點良心。這就是“義氣”的黑暗之處。要是沿著這樣的思路去摸索,我們會發覺在心內藏著的良心已經發涼了。
“義氣”要不是針對良知來講,很難保證它的正義和公正性,很可能歪得不成樣子,因為土匪也講“義氣”,但那樣的“義氣”充滿了“匪氣”。
不知易中天教授寫到這裏的時候有沒有點暈眩,不過我讀的時候是讀暈了。像遇到火災,什麼也不拿,就跑了。
逃離毀滅的大火。
(未完待續)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