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第二天太陽早早地爬了起來,撒下一片暖意,只有雪地上那還未被積雪完全湮沒的雜亂印記,記錄著昨日的夢魘。
臨近晌午邱剛才醒過來。母親正斜躺在床另一頭,雙眼紅腫,面容蒼白,看到邱剛睜開眼,一邊吃力地坐起來一邊嘶啞地喊著邱剛的名字。一旁的父親趕忙放下煙斗,邁到了床前。邱剛看到父親頭髮淩亂,烏黑的眼眶嵌在蒼白的臉上,佈滿血絲的眼睛凸得老高。父親將母親移到了邱剛這頭,母親抱著環住球剛的頭又抽噎起來。父親焦躁地訓斥道:“哭,就知道哭,就是哭瞎了眼又有個屁用啊?!”母親強忍住了淚水。邱剛虛弱地問:“我妹……?”父親沒有說話,砂紙一樣的大手輕撫著母子倆冰涼的臉龐,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媽媽再也忍不住了……。邱剛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將頭深埋在枕頭裏,越陷越深,他真想就這樣一直陷下去啊。
昨夜去報仇的大人們並沒有尋到狼,連小瑩的屍骨也沒找到,現場只遺下一灘即將被積雪覆蓋住的血,在火把下泛著扎眼的紫黑色光芒。惡狼肯定是把小瑩的屍骨叼回了深山,人們趕忙循著印記追去,一直追到深山的邊緣。大雪封住了山口,前面的路越來越艱險,這樣的天氣即使進去了也是很難再出來的。人們在山口徘徊著,火把印出一張張悲憤的紫青色面容,帶路的狗連舌頭也吐不出來了,嘴唇周圍掛滿了冰霜。
有急性子的把手裏的長矛重重地插到了雪地裏,憤憤地喊道:“老天不長眼啊!老天不長眼啊!”大家也跟著咒駡了起來。那位長輩走到邱剛父親跟前,“你看,這……”邱剛父親的臉因苦痛與無奈而扭曲得變了形。他狠勁地揉了把臉,望望大家,大聲說道:“鄉親們,我謝謝大夥了,你們的心我領了,但還是請回去吧!老婆孩子還在家裏等著你們呢,我不能把你們往死路上送啊!”說罷他背上步槍,拔起插在雪地的長矛就要往前走。那位長輩趕忙上前扯住他,“你這不是去送死嗎!”邱剛父親一把甩開他,“我不管,送死我也要去!”長輩頓時火了,抬起腳朝邱剛父親的大腿狠狠地踢了下去,邱剛父親差點跪到地上。“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你老婆兒子還沒死呢,你不管誰管?!給我滾回家去!”邱剛父親在雪地裏搖晃了幾下,終於站穩,緩緩轉過身,剛才那一臉的激憤已經平靜了下去,寒風呼呼地臠割著他的臉,大片的雪花開始簌簌地飄落下來。長輩又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聽我一句,咱回去吧,我就不信那些狼崽子不再出來了!”其他人也都應和著勸導起來。
飄撒的雪花模糊了邱剛父親的面容,他那鼓鼓的眼眶裏終於掉下了大顆的淚珠,那是男人的眼淚啊!邱剛父親轉過身,又沉沉地往前邁了幾步,望著風雪中詭秘的山野。他忽然撩過步搶,大聲吼道:“我X你祖宗!”,朝著山野扣動了扳機。渾沉的吼罵與清脆的槍響,迅速湮沒在了風雪中。大家長久地呆立著,無聲無息,唯有風雪呼嘯。
半個多月後,已恢復過來的邱剛又悄悄來到了那天出事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扒開地上的積雪,妹妹的血依然冰凍在積雪裏,已經發了黑。邱剛的淚水滴落在上面,在陽光下反射出黑幽幽的光,卻也總無法消融。邱剛在周圍繼續挖著,他想也許積雪裏就有妹妹遺下的東西,哪怕一根頭髮也好。挖了很久,他果然尋出了一隻小鞋。那是一隻繡花棉布鞋,紅色的鞋面上繡著一隻可愛的金色小鴨子,這是母親親手做的,與他現在腳上穿的那雙灰色棉布鞋一起做的。
邱剛仔仔細細地清理掉鞋上的雪,然後不停地往上哈氣,不停地擦拭,直到它看上去一塵不染。邱剛小心翼翼地將鞋捧在手裏,它就像一隻血紅的小船,邱剛盯著它,臉上現出了久違的笑容。許久,邱剛緩緩地將鞋攥起來,淚水無息地劃過面頰,它緊緊地咬住乾裂的嘴唇,立下了復仇的誓言。那一刻,一個孩子就這樣長大了,一個孩子就這樣老去了。
四
日子一天天過著。這個嚴冬過去後,外面的世界愈發地熱鬧起來。人們不斷地聽說,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禿驢頭頭正兵敗如山倒,另一群穿著土布衣裳的人如猴子得了勢,得了勢的猴子也就變成老虎了嘛!果然,當又一個冬季要來臨的時候,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這個小山鄉也不可避免地捲入了喧嘩中。一場運動連著一場運動,人們忙得不亦樂乎,那個嚴冬早已被這個熱鬧的世界所遺忘了。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太陽還沒爬出來,在冰涼的秋霧的掩護下,一個年輕人鬼鬼祟祟地溜進了村委大隊的院子裏。等太陽露出頭來霧氣逐漸消散時,他又鬼鬼祟祟地溜了出來,肩上卻多了杆步槍。這個年輕人就是已經長大了的邱剛。
邱剛溜出村委大隊院子,然後拐進樹叢,一遛小跑,一直跑到了村東頭的一棵大槐樹下。邱剛扶扶肩上的步槍,扒住樹幹,像貓一樣敏捷地竄到了樹上。他背靠樹幹斜躺在大樹叉上,喘著粗氣。早上的太陽染得他一身橙紅,他呆望著太陽升起的方向,那裏有綿延的深不可測的山野。邱剛轉頭望望身後已漸起炊煙的村子,然後坐起來取下肩上的步槍,新奇地擺弄著。邱剛很小就會擺弄槍,他家裏曾有一杆“漢陽造”的老式步槍,打一次就得裝彈上拴一次。現在他手裏的則是一杆剛出的56式半自動步槍,裝滿子彈後就可以連打連發。他從槍膛裏摳出子彈,一共五顆,然後又裝進去,朝著太陽擺出了個瞄準射擊的姿勢。不過這槍可是他剛才從村委大隊裏偷出來的,所以必須得藏到這棵大槐樹上的樹洞裏面,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地方。這杆槍本是上頭發給民兵大隊的,民兵們平時就扛著這樣幾杆槍裝模作樣,讓邱剛羡慕不已,今天終於搞到了手。他並不擔心東窗事發,大家整天忙忙碌碌,哪顧得上杆破槍,就算追究起來他也會死不承認,反正他們絕不會找到這棵大槐樹上來的。
村民們都在忙碌,邱剛卻坐在大樹上優哉遊哉,由此可以料想到群眾對他該多有意見。其實這麼多年來村民們對邱剛意見大了去了。人們似乎已經忘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嚴冬,大家只記得那個嚴冬過後邱剛就變得沉默寡言、舉止古怪了。邱剛的父親教會了他如何打架,如何使槍,如何做弓箭,如何磨鋒利的刀片,如何殺死一隻雞,一隻兔子,一頭豬,一條狗。從那以後邱剛就不再討人喜歡了,他成了個問題少年。成了問題少年的邱剛熱衷於舞弄刀槍,熱衷於製造血淋淋的場面,動不動誰家的狗就被他穿了個透心涼,誰家的雞就被她垛下了腦袋。人們經常看到邱氏父子“全副武裝”地在村子四周巡邏,他們打死過很多兔子,很多野雞,卻從沒有尋到過他們的仇人,狼。說來也怪,那些曾經時不時地光顧村子偷雞摸狗的惡狼,自從那個嚴冬後就再也沒了蹤影。村民們認為那些狼可能都在那個嚴冬中凍死了,組織上很有想像力地說也有可能是社會主義政策好。邱氏父子則堅信那些狼一定還活著,一定還好好地活在深山裏,在他們報仇之前它們是不能死的,絕對不能死的。
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陽光柔軟地撒在了邱剛的臉上,邱剛出神地望著霧散後逐漸清晰起來的山野。他想起了妹妹,又從懷裏掏出了那只繡花鞋,十幾年了它依然血紅血紅的。現在妹妹的形象僅模糊地殘留在邱剛的幼年記憶中,唯一分外清晰的,是妹妹慘死前那雙朝他瞪大的雙眼,那是徹底刺穿了他的靈魂的眼神,是讓他悔痛一輩子的眼神。以前想到這邱剛總是禁不住要哭,但現在他一滴淚水也沒有,他已經長大了,不會再輕易為這個世界落淚了。
邱剛又想起了母親,自從那晚暈倒在雪地裏後,她整個人就垮了,長年臥病,迅速地蒼老了下去。也正因為此他們家裏再也沒有添過人丁。邱剛覺得母親是多麼的可憐啊。
邱剛又想到了父親,以五年前的那次深山復仇為分界,父親儼然判若兩人。之前的父親精氣十足,盛氣淩人,時刻都在想著如何殺掉那些惡狼,並把自己的兒子也培養成了這樣的人。之後的父親卻整個都蔫了下來,不再提仇恨,也不允許邱剛再舞弄刀槍。父親的前後巨大反差實在讓邱剛無法理解,他記得五年前的夏天,已等得不耐煩的父親,隻身一人“全副武裝”地進到深山裏尋仇去了。臨走前他還告訴邱剛,“如果我回不來你就好好伺候你媽,等你媽終了後你再來給我和你妹妹報仇!”邱剛重重地點了點頭。五天五夜後,一直守望在山口的邱剛終於等來了父親,一個已經少了只胳膊、奄奄一息的父親。邱剛趕忙跑上前,這個漢子沉沉地跌倒在了兒子的懷裏。從那以後父親就變蔫了。村民們背後議論,說他是被狼嚇傻了,邱剛一聽到這種議論就定要把那人揍個稀巴爛。他絕不相信父親是個膽小鬼,但那五天五夜到底發生了什麼,父親隻字不提。父親讓邱剛徹底失望了。父親雖然不允許邱剛再想著復仇,但畢竟邱剛已經長大了,他決不會再聽從這個讓人失望了的懦弱父親,從前的父親已經死了。他發誓一定要報仇,為妹妹,為從前的父親。要不是想到自己現在是家裏唯一的寄託,他早就如父親般親自上門尋仇去了!
邱剛還想到了現在的這個世界。這麼多年來這個世界一直都熱熱鬧鬧的。但熱鬧只是別人的,邱剛從不摻和,也不明白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麼,他心裏只有復仇。今年夏天鄉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蝗災,蝗蟲如厚厚的烏雲般壓得這個小鄉鎮奄奄一息,莊稼顆粒無收。那幾年裏整個國家都在遭受著各種各樣的災害。災害過後,人們全愁眉苦臉,邱剛卻很興奮,他料定今年的冬天又會是個殘酷的嚴冬,他的仇敵們肯定又會被逼出深山來的!
這段時間裏,邱剛把身體練得更結實了,匕首磨得鋒利,弓箭上用的尖利竹條箭也做了滿滿一箭囊,現在又搞來了這杆“56式”。想到這邱剛椅靠到樹幹上,遙望著起伏的山野,眼裏閃爍著凶光。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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