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朋友合夥承包了一片荒山,植了幾萬棵樹,休節假日時總得去照看一下。一次朋友有事,打發其父親與我同去的。
朋友的父親是一位退休小學教師,六十六歲了,與我很熟,我一直稱其為周叔。與朋友一樣,周叔心直口快,為人正直,人品很好,我一直很敬重他。
山裏黑夜來得早,晚飯後我倆就躺下了。也許是哪根神經的驅使,還是思維觸角的凸顯,我忽然問了一句:周叔,在你人生的記憶裏,哪件事是你最遺憾的?
周叔幾乎未加思考,就向我講起了他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情——
1958年,我24歲,剛參加教育工作兩年。那時我們國家特別貧窮,一個城鎮戶口的居民,每月只供應十二斤苞米面,二兩豆油。這哪夠吃!二兩豆油,不夠我們現在一天吃的啊!周叔說到這裏有些激動。
一次學校開會。讓大家憶苦思甜,歌頌毛主席好,共產黨好,新中國好,大家都挑過年話說。忘了是什麼起因了,會議主持人問:每月二兩油夠不夠吃?輪流表態,我的同事都說夠吃,足夠吃。甚至有人還說,油多油少無所謂,能不能吃飽也無所謂,只要萬惡的舊社會不復辟,別讓我們再回到那水深火熱之中,永遠擺脫地主階級的壓迫,就是餓死了也值得!
輪到我表態了。小山子,我是個直性子人,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二兩油夠吃嗎?他們說的全是假話,慌話!我說,二兩油,夠吃?夠什麼,夠象點眼藥水那樣點眼睛的!
就這一句話,可以說幾乎毀了我一生!
先是會上輪流的批判,說我站在地主階級的反動立場上,仇視共產黨,仇視新中國,是典型的右派言論,再後來就是要考慮給我戴右派帽子了。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窮人,解放時定成分,我家是佃農。用當時流行的話叫“根紅苗正”,所以,才沒有被定上右派,但定為“右傾”。在向我宣讀審查結論時是這樣說的:經校黨支部研究認定,周欣文的言論與右派言論僅差一步之遙,考慮周的家庭無歷史問題,審查其父,其祖父,其曾祖父及母親,外祖父,外曾祖父,均為根紅苗正的佃農分子,本著党的打擊少數,團結多數的一貫原則,決定對周欣文暫不戴右派分子的帽子,把帽子放在群眾手裏,以觀後效,並交群眾長期監督。
就因為這一句話,我二十幾年一直在群眾的“監督”之下工作著。每次開會,不同意見是肯定不敢說了.不說話不表態,也認為我心裏有抵觸情緒,有時挑過年話說,也挨批判。一次開會,忘記什麼內容了,我說了幾句現在形勢一片大好,全國山河一片紅之類的話,就挨了很長時間的批判。理由是臺灣、香港、澳門還不“紅”,還在國民黨和帝國主義的統治之下,壓迫之下,奴役之下,那裏的同胞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那裏也是我國領土,你說“‘全國’山河一片紅”隱藏著歌頌國民黨,歌頌帝國主義的狼子野心……
在那二十幾年的歲月裏,我的心裏每天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只好默默地刻苦鑽研業務,努力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把書教好,把孩子教好。就這樣工作,也是錯誤,也是毛病!當時的罪名叫“只專不紅”,“資產階級教學方式”……我是五十年代的中師畢業生,我的同學後期有幹到省教育廳當副廳長的,很多都在地縣級教育部門或學校當領導,不當領導的也都是學校的教學尖子,學科帶頭人等。我就因為那句話,一生也沒幹出什麼名堂,碌碌無為,昏昏噩噩的到了退休年齡……你問我一生什麼事最遺憾,就這件事,一輩子也忘不了,一輩子後悔莫及啊!
夏季的山裏應該是涼爽的。那晚沒有風,覺得很躁熱,聽完周叔的故事,躁熱更重了。
那晚,我幾乎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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