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5月27日21時,據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佈,四川地震罹難者已達67183人,失蹤20790人。地震已過15天,這些失蹤者絕無生還的可能。儘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在情感上很難接受,總期望奇跡發生,但是這些失蹤者等同於罹難,這是震災善後必須需要理性對待的難題,因此,官方公佈的最新罹難資料應是87973名。
可以想見,那些山區和礦井偏僻角落裏還有未曾發現的遇難者,估計最後的罹難者準確數字將在9萬人左右。
溫家寶二次視察北川縣城時,稱將要在此建立永久地震遺址紀念館。民間早已有呼聲。綿陽市博物館也已在災區搜集抗震救災資料並向全球徵求建館方案,最大的缺憾是忽略了遇難者。這次地震不光波及四川,不能遺忘甘肅和陝西等地震災區。紀念館不是歌功頌德,而是記錄苦難,記錄每一個有名有姓的罹難者。如果遺漏了罹難者姓名,這座紀念館將沒有任何意義。
因此,如何祭奠罹難同胞,彰顯對每一個卑微生命的尊重,是在考驗中國的文明程度。更為重要的是,人,不管是活者,還是逝者,都有生命價值和尊嚴,並不因為他們的離世,而讓價值和尊嚴遭受貶低。刻下他們的姓名,不是與時間抗爭,而是表達每一個活者和後來者對大自然的敬畏,以及對待生命的態度。
中國人向來輕賤個體生命,無論戰爭,還是自然災害,所有罹難者都是以集體形象而留存於世,只見物,不見人。這種虛幻的集體記憶,會加速災難的重演。在科技發達的今天,和中國森嚴的戶籍制度下,記錄下地震中每個罹難者的名字,都是容易的,問題在於政府有沒有這份心。
他們的名字不該只留存在親人和朋友的記憶中,而應該保留在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中。因為自然災難誰都可能不期而遇,這也是一份警醒。
罹難者名字鐫刻在北川地震紀念館的每座廢墟傍邊,政府除了準確統計每個罹難者的個人資料,以及籌撥資金外,其他都交給藝術家、建築家、社會學家、民俗學家等專業人士主持。整個北川縣城就是一個原生態的地震紀念館,保持原樣,只是將廢墟固化。北川既是地震博物館,也是地震紀念館。
每個遇難者的生平都鐫刻在當時遇難的地方,比如學校、家屬樓、辦公區等等。
這個名字後面應該附上出生年月、性別、職業、單位,接受救助情形,最好附著照片。
甘肅、陝西以及四川其他災區的遇難者,在四川地震紀念館集中建立一處地方,同樣鐫刻他們的個人資訊。
這個紀念館跟政治和制度無關,只關乎生命和記憶。
他們不是英雄,只是被動的受害者。歷史不僅是英雄史的演繹,更是平凡人的見證史。
人類太過渺小,所以需要記錄。倚靠文字、影像和石頭,抗拒遺忘。
唯有深切的痛,才可以發現人類自己作的孽。
觸目驚心的四川大地震,留下記憶最深刻之一的是一幢幢弱不禁震的學校豆腐渣工程。川甘陝地震災區8000多座學校,2萬多名學生遇難,恐怕是歷史最高記錄。那些挺立在廢墟中殘敗的教學樓,空洞的框架、刺向天空的鐵絲,是罹難孩子嘶喊的嘴巴、抓狂的手臂和絕望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些黑心官員、規劃師、建築商、建材商的子女或孫輩,有沒有掩埋在學校廢墟下。儘管孩子是無辜的,他們在學校廢墟下掙扎的那一刻,是否想到這是自己的父母或爺爺奶奶,親手將他們掩埋在這個陰陽相隔的世界。
我不想用天譴這個詞,這太一廂情願。但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懲罰方式。可以預見這些罪人不會被追究出來,但是,我想,他們的餘生將在絕望和痛苦中漸漸消失,這是老天判處的無期徒刑,是對他們最好的懲罰。
我的想法或許很陰暗、很惡毒,但是惡必須以某種更惡的方式終結,大自然懲罰人類是如此,人自己懲罰自己也是如此。
近60年,中國大陸發生大地震,計有唐山、松潘、麗江地震等等,一塊塊簡陋、空洞、冰冷的紀念碑,這是權力對生命的極度輕視。
中國要成為一個大國,必須從關注個體生命開始,從四川大地震開始。代表一個國家實力的,不僅僅是財富、GDP,還應有對待生命的態度,這將是一座有關人類苦難的人文景觀。
我相信四川地震摧殘的不光是難屬的身心,還將改變許多人對待生命的態度,以及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的下意識轉變。這是屬於每個人的灼痛,只可體會,不可言說。
歷史往往跟事實無關,而只跟記憶有關。這是建立四川地震紀念館並鐫刻罹難者生平的所有理由。
2008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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