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ified Traditional 3/13/2010
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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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對龍:狼嚎大爺與狼(上)[小說]

(首發稿)

文章摘要: “哥!快跑啊!!”小姑娘是尖叫著喊出來的,明白過來的哥哥頓時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握緊妹妹的小手向前奔去。風雪深處射來數道刺骨的寒光——只有狼的眼睛才能發出這樣的光芒!世界一下子暗了下來,腳下的聲響沉悶而雜亂,風雪攔截著兄妹倆逃生的欲望。背後的殺氣越來越逼近,兄妹倆已經能聽到狼的焦喘聲。骨瘦如柴的惡狼緊緊盯著眼前的獵物,眼珠子似乎要崩出來。

作者 : 李對龍,


發表時間:10/6/2006

 

序語

 

狼嚎大爺早已故去很多年了,我那地處魯中腹地的家鄉也早已不見了狼的蹤影。狼嚎大爺僅存在我依稀的少年記憶中,我也從沒親眼見過狼這種據說很兇殘的動物。我現在甚至懷疑,家鄉貧瘠的土地上是否真存在過這麼個人與這麼種動物,是否真發生過這麼個故事。但此時當我再度重溫家鄉寂靜而孤獨的夜晚時,腦子裏卻忽然閃現出了一些若隱若現的影像。我試圖捕捉住它們,我終究不知道這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我想,這世界本就如此吧。

 

 

人老了就再也沒法賣力氣了,在農村沒法賣力氣的人也就無所事事了。無所事事的老頭們就喜歡在大街上紮堆在一起,一邊曬太陽一邊侃大山,東家長李家短、陳芝麻爛穀子,話語間夾雜著髒話粗話甚至低俗話,用我姑媽的評價就是一群“老不正經”。他們也都難改年輕時的牛氣,熱衷於回憶自己往昔的光輝歲月,自我吹捧,更喜歡互揭“老底”,相互貶低,以至於動手。不過待被拉開後各自都會象徵性地整理一下衣褲,繼續熱烈地吹侃。每雙枯槁的手裏也必然攥著杆大煙槍,樂此不疲地抽,煙槍上掛著的大煙袋在太陽底下搖來擺去。頭頂上彌漫著灰紫色的煙霧,熱氣騰騰的,很嗆人。老頭堆裏也會混進些還沒法賣力氣的人,這就是我們這些孩子了。老頭們說的什麼我們並不太懂,也插不上話,只是聽,很認真地聽,吸著焦糊的空氣,眼神迷離地盯著搖擺著的煙袋。

 

無兒無女的狼嚎大爺便是老頭堆裏的一員,但在我記憶中他的影像很模糊,卻也總是存在著,就像被橡皮擦過一遍的鉛字畫一樣。在熱氣騰騰的老頭堆裏,狼嚎大爺就是這樣一個不太引人注意卻也總不會被忽視掉的人物。他話極少,很多時候像我們孩子一樣只是在聽,眯縫著眼樂呵呵地,又不像是在聽。他蹲在一角,駝著背,動作遲緩,吸煙的時候總是慢騰騰地把煙斗送到嘴邊,輕吮一口,隨著鼻孔裏的煙霧舒緩溢出,煙斗又被送回到膝前。

 

老頭們有時候實在沒得侃了,也會把話題轉到角落裏的狼嚎大爺身上。

 

“我說狼嚎(‘嚎’被發成長長的兒化音)啊,回憶一下你當年獨挑狼群的英雄事蹟唄,也讓我們見識一下。”狼嚎大爺總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回應道:“什麼英雄事蹟,有什麼好說的,我都忘了,忘了,不提,不提也罷……”老頭們不耐煩了,其中一個煙袋鍋子往地上一嗑,憤憤地說:“老邱你這鳥人也忒沒勁了吧,你說說又能少你根狼毛啊?瞧你那熊樣,我都懷疑你是不是真幹過那麼爺們的事兒,都是你編出來的吧?”狼嚎大爺聽了只是樂呵呵地笑,他是絕對中不了這激將法的。倒是另一個老頭打抱不平了,“小柱子你說這話也忒沒良心了吧,當年要不是裹著老邱拿回來的狼皮你兒子早凍死又脫生了!今個還能來伺候你?人家老邱這是英雄不提當年勇!”

 

“你不也是,你兒子沒裹啊?”

 

“吵什麼吵!吵什麼吵……”

 

狼嚎大爺只是眯縫著眼,樂呵呵的樣子,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我們孩子的好奇心則上來了,“什麼,什麼?狼嚎大爺打死過狼?”正吵著的兩位馬上一致對外了,“去去去,大人說話有小孩子屁事,一邊玩去。”狼嚎大爺則笑著說:“哪有的事,他們就是愛吹牛,你們看我像是那麼厲害的人嗎?”我們紛紛搖頭,“不像,不像。”

 

 

偶爾狼嚎大爺不在老頭堆裏的時候,老頭們也會談論一下他。不過這種談論已沒有了嬉鬧的成分,對於平時極不起眼的狼嚎大爺,這些倔強的老頭話語裏竟流露出不自禁的尊重。從長輩們的談話裏,我漸漸依稀地知道了狼嚎大爺的故事。狼嚎大爺曾有個妹妹,卻在十歲的時候遭遇狼群攻擊被狼吃掉了。僥倖逃生的狼嚎大爺從此喜歡上了獵殺動物,二十多歲的時候終於替妹妹報了仇。後來人們才知道狼嚎大爺並沒有將狼群趕盡殺絕,而是放了其中幾隻,這也是關於那場人狼廝殺人們唯一瞭解的一點。不久狼嚎大爺成了家立了業,卻不成想因為一張狼皮而得罪了村長,在那場風暴中受盡批鬥,最後老婆領著孩子回了娘家,母親氣悶而死,那場風波過去不久父親也病故了。走出風暴的狼嚎大爺,從此一個人樂呵呵地度過了餘下的歲月。二十世紀快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安靜地離開了這世界。

 

這就是狼嚎大爺的一生,他的一切都是如此地模糊,猶如那個時代一樣。我想,故事已經結束了吧,卻又遠不應如此。

 

 

上個世紀的四十年代末,飽受戰亂的中國大地上早已是千瘡百孔,連這個偏遠的小鄉鎮也未能倖免。人們並不太清楚這世界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只知道早些年雜七雜八的軍閥頭子們打得不亦樂乎,不成想操著嘰哩哇啦的鳥語的日本鬼子來亂上添亂,軍閥們合夥打跑了鬼子,然後繼續相互幹仗。雖然中國大得很,但還是只能容下一隻老虎的,中國人總得爭出個高低上下才算甘休。不過其實無論一隻還是幾隻老虎,對老百姓們而言總是沒有太大區別的。

 

 

嚴冬的寒雲鋪展下雪花,稍微裝點了一下這貧瘠的土地,雲散後陽光飄灑了下來,大地上泛起了難得的光彩。仔細看光彩中還閃現著兩個活潑的小黑點,那其實是兩個小孩。他們是兄妹,哥哥叫邱剛,十二歲,妹妹叫邱瑩,十歲。兩人衣著簡陋而單薄,寒風把他們的面頰吹得紅撲撲的,卻絲毫不減他們嬉鬧的興致。踩在腳下的積雪發出低沉的音響,揚起的雪粒晶晶瑩瑩的,點綴在兄妹周圍。偶爾會有麻雀迅速地低低掠過,也不忘留下幾聲鳴叫。儘管依然覺得冷覺得餓,但兄妹倆此時非常的高興,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這悄然而至的短暫靜謐也只有他們才能感知得到。

 

不知不覺間兩人越跑越遠,村落漸漸有些模糊了。小姑娘開始擔心起來,忐忑地望望四周,說:“哥,我們是不是跑得太遠了?爸爸說跑太遠了會有狼來叼我們的,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小男孩顯然意猶未盡,把手中的雪球拋向蒼白的天空,不屑地說:“你可真是個膽小鬼,以後再也不帶你出來玩了。那些狼早凍死在山裏了,就算它們來了有我呢,你怕什麼?再玩會玩會……”妹妹撅著嘴兩眼斜睨著哥哥,頭髮飄灑在寒風中,晶晶瑩瑩的雪粒點綴在發絲間。

 

太陽漸漸接近了地平線,雪地被染上了血一樣的紅色,而且越來越深,寒風開始肆無忌憚起來,卷起的雪粒眯得人睜不開眼。

 

“哥!哥!”小姑娘終於急躁了起來。小男孩瞪了妹妹一眼,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積雪,頓時雪霧飛揚。“走,走,你個膽小鬼!”說罷,哥哥拉起妹妹的小手,兩人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返去,夕陽把他們長長的背影投在了血色的雪地上。

 

腳下的雪地發著低沉的聲響。妹妹不斷警覺地往四周張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讓哥哥也緊張起來。腳下低沉的聲響越來越嘈雜。

 

妹妹忽然停住了腳步,她恐懼地向後張望著,哥哥也下意識地回頭望去。身後只有呼呼的風聲與飛揚的雪粒。“哥,我覺得……有點不對勁。”聲音弱小而顫抖。哥哥緊緊攥著妹妹的小手,“妹,別怕,有我呢,我們快走!”忽然小姑娘似乎看到了什麼,那盯著風雪深處的眼睛越睜越大,紅潤的臉頰頓時煞白如紙。

 

“哥!快跑啊!!”小姑娘是尖叫著喊出來的,明白過來的哥哥頓時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握緊妹妹的小手向前奔去。風雪深處射來數道刺骨的寒光——只有狼的眼睛才能發出這樣的光芒!世界一下子暗了下來,腳下的聲響沉悶而雜亂,風雪攔截著兄妹倆逃生的欲望。背後的殺氣越來越逼近,兄妹倆已經能聽到狼的焦喘聲。骨瘦如柴的惡狼緊緊盯著眼前的獵物,眼珠子似乎要崩出來。

 

哥哥忽然感到拉著妹妹的那只手吃力起來,猶如有千斤的重物在往下墜。他想回過頭,卻忽然又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重重地推了一把。巨大的慣性使他向前俯衝過去,兄妹倆的手終於分開了。刹那間的回望,他看到妹妹正往地上傾倒下去,惡狼已經撲了上來。妹妹瞪大眼睛盯著前頭的哥哥,“哥,快跑!快跑!!”幾乎同傳來了骨骼斷裂的聲音,妹妹的喊聲永遠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妹妹!”哥哥知道已經無濟於事,一切已由不得他,借著慣性他俯衝出去了很遠。身後妹妹瞪大的雙眼將終生鐫刻在他的腦海中,他在心裏告訴自己:“活下來!我一定要活下來!”他繼續拼命地奔跑,眼淚飄灑在風雪中,即刻結成了堅冰。身後,已經精力殆盡的惡狼放棄了對又一個小生命的殘害,也註定了它們的最終下場。小姑娘的喊聲、骨骼的斷裂聲、惡狼的撕咬聲,還有小男孩腳下沉悶的積雪聲,這些聲音隨著風雪交織、飄蕩在灰暗的大地上。這個瘋狂的世界原形畢露。

 

 

小男孩終於望到了村落裏微弱的光亮,這是生命之光啊!眼淚已乾涸的他又哇哇大哭起來。小男孩倒在了積雪中,艱難地喘息著。除了突突的心跳外,他已感知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恍惚中,微弱的煤油燈光下,他似乎看到爸爸正坐在椅子上,很享受地一口一口地抽著煙。媽媽坐在竹籃旁,一顆一顆地剝著竹籃裏的花生殼,暗紅色的花生米滾落到竹籃裏。他和妹妹則圍在柴爐旁,手裏攥著媽媽剛剝出來的花生米,津津有味地嚼著。爸爸抽煙的聲音、媽媽剝花生殼的聲音、兄妹倆嚼花生米的聲音,還有柴爐裏木柴啪啪燃燒的聲音,和諧地飄浮在窄小陰暗的屋子裏。小男孩嘴角上露出了微笑。忽然一陣寒風吹來,煤油燈倏地滅掉了。正趴在雪地裏的小男孩掙開了眼,微笑消失了,小男孩抽噎起來。一切都是那麼地恍惚,他努力想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妹妹還有爸爸媽媽正在家裏等著他呢!但刺骨的寒風又生生把他拉回到了殘酷的現實中。小男孩大哭起來,那是孩子稚嫩的哭聲啊!小男孩終於爬了起來,他踉踉蹌蹌地朝村落邁去,急切地想趕快見到爸爸媽媽,見到村裏人,卻又異常地害怕起來。

 

小男孩忽然看到前方似乎閃動著幾個人影,還依稀聽到了喊聲,好像是在叫著他們兄妹倆的名字,那是村子裏的人!小男孩哭得更凶了,他一邊用盡全力向前挪著身子,一邊用沙啞的嗓音回應著。人影似乎發現了他,迅速朝這邊移過來。

 

人影終於來到了跟前。有爸爸、媽媽,還有村子裏的鄉親們。小男孩撲到了媽媽懷裏,不顧一切地哭著。媽媽顧不得心疼孩子,急切地問道:“你妹妹呢?你妹妹呢?!” 小男孩仰起臉,抽噎著說:“我妹妹,她……被狼……”所有人都呆立在了寒風中,霎時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寒風聲與哭泣聲。

 

“渾蛋!”爸爸終於爆發了,一記沉悶的耳光重重地擊在了小男孩瘦弱的面頰上,“你怎麼當哥的!你還有臉回來!”小男孩埋到了媽媽懷裏,哭聲戛然止住,母子倆一起倒在了雪地上。鄉親們趕忙上前扶起他們,母子倆都已經暈了過去,小男孩嘴裏滿是鮮血。一位長輩氣憤地朝小男孩的爸爸揣了一腳,“畜生!你打孩子幹什麼?這是孩子的錯嗎?”爸爸魁梧的身軀在寒風中顫抖著,眼眶裏湧出了淚水。那位長輩急急地說:“趕快把母子倆送回村子裏去。通知村裏人,男爺們們抄傢伙一起去給小瑩報仇!一定要剝了狼皮回來!”

 

風雪中,整個村子都被驚醒了,深深的仇恨籠罩住了整個村落。女人們都去照顧母子倆。男人們抄起棍棒、長矛、刀槍等所有能拿的武器,打著火把,放出狗來由它們領路,向風雪深處尋去。積雪被踩得悶響,猶如人們咬牙切齒的聲音。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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