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沉重的鄉愁(四)
朋友情
人道是,出門靠朋友。真誠的朋友之間的交往,可以創造出一種親如手足的家庭氣氛。西藏民族看重男女之愛,同時也看重友誼。如青年詩人查克理沙在《 菩提 》(Dhodi )[9] 一詩中所寫的那樣,「友誼是打開你的心扉的一把鑰匙,/ 友誼是無論多遠都可以聞到的一股芳香。」 創巴在他的哲理詩 《 得與失》 ( Gain and Loss )中寫道:
遇見一個老朋友,
就像讀自己的自傳。
發現一個新朋友,
就像正在作曲一樣。
與創巴的 「自傳 」這一比喻異曲同工的,是流亡女詩人芒薩·貝嘎化用的精神分析的 「自戀 」之喻。她的 《 星火燎原》一詩是閱讀中文民刊《牛仔 》的讀後感,也就是說,是寫給她的詩友和文友的,同樣發表於 《牛仔》(第4期)。詩人這樣對她的朋友訴說:
我們是黑夜裏的互慰
因為我們能看得見
彼此的心波清漣
在你的心湖裏
顯出了我的影子
我動情!
請別嘲笑說是自戀
也許那是一種錯覺
我錯把 一種燃燒著的信念和追求
一種對超然價值的執著
幻化成自己的形象
噢! 她、他的心湖裏
也有同樣的影子
……
當詩人追究個中原因時,她簡單地說,「我們的血液裏湧動著相同的血」。這不僅僅是作為一個種族的血緣關係,更重要的,他們屬於同一精神種族。
幾乎每一個流亡的藏人,都有其特殊的悲喜交織、聚散離合的故事。假如有其可以從中發現自己的影子的朋友物件,那就是人生之大幸了。這樣的朋友或知己,人生難得,因此,在詩人丹真瓊培 ( Tenzing Chopell)《 世俗生活的處女地 》( Un ploughed in my lay life)[10] 一詩中,詩人感到:
獨自佇立在人群中
在不可相托的朋友中
在不再無邪的孩子中
無助的我,渴望摯友。
同樣,出生于西藏安多(青海)的才嘉,1992年流亡印度,現在臺灣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工作。他離開西藏後,在《 告別-- 給摯友 S 》[11] 一詩中,這樣對友人訴說他的思念和流亡的追求:
不要讓我們的友誼
象鉛筆的字跡那樣
任時空的橡皮擦掉
……
詩人把某一種友誼比作 「 鉛筆的字跡 」,是可以讓 「 時空的橡皮」 隨意擦掉的,十分貼切生動。這就是我們常說的 「 酒肉朋友 」的友誼。但是,作者勸他的朋友 S 不要這樣輕易忘記了他們之間有精神紐帶的友誼,他們的友誼不是用鉛筆隨筆寫的,而是用鋼筆、墨筆,甚至是用血淚共同書寫在雙方的心靈中的最為深厚的友誼。
同胞愛
同胞,有兩種意義上的同胞。親身的兄弟姐妹是同胞,同出祖國母親的國人是比喻意義上的同胞。兄弟姐妹因為流亡而天各一方,在藏人中同樣是常見的現象。在西藏境內的詩人拉貢的 《離群的天鵝 - 寫給嫁到遠方的妹妹們 》 (1997,久美多傑譯 )中,抒情主人公所懷念的妹妹,完全可以解讀為他或她的流亡的妹妹,她們
帶著失落的留戀到異鄉啄食
生死不由自己的天鵝們
把希望寄寓于命運的妹妹們
懷裏裝著一大堆理由
像射向目標的箭鏃
與祈願一起踏上陌生的土地時
就不曾覺察青春之花已經謝落
與之類似的是,西藏境內的詩人華毛的 《 無題》( 2002, 久美多傑譯),這樣表達一個弟弟或妹妹對遠方的姐姐的「濕濕的思念」和重逢之夢:「假若能夠重逢,那一定是我生命的甘霖。」 將近半個世紀以來,藏人流亡的隊伍不斷。達賴喇嘛老了,多少當年的少年少女,同樣已過花甲之年。假如他們還健在,假如他們留在西藏家園的兄弟姐妹還健在,如何能不思念。
西藏境內和流亡的西藏同胞,在文化生活中有其共同的根基。在西藏境內的女詩人紮西卓瑪 《 骨和肉的情意 》(久美多傑譯 )一詩中,飛回門隅的布穀和留在林中的柏樹的形象,也許就是流亡藏人和境內藏人的比況:「布穀把那情意寄託給了柏樹」,這是「同胞身在天南海北」的歲月裏卻融在彼此心中的 「骨和肉的情意 」。與此異曲同工的是,詩人拉瑪塔爾在 《 這一生 》(久美多傑譯 )中表示:「這一生 / 我抓住有關血和肉的話題 / 虛構了一個部落的衰落。」詩人對遠方的遊子,有一種持久不斷的強烈的設身處地的認同感:
這一生
我是遠方那口破裂的缽盂嗎?
我是被另一股寒風侵襲的山崗嗎?
我是富麗堂皇的神殿的里間嗎?
我是流傳百代的故事的音韻嗎?
我是不露聲色的少女的眼神嗎?
我是高聳入雲的雪山的頂峰嗎?
我是沒有背影的孤獨的遊子嗎?
我是亡者遺囑和墓場動靜的偷聽者嗎?
這一生
我要度過人間最寒冷的傷口
去為眾多生命的存活尋找豐收的季節
去為無數蒙懵的青春告知自己美好的生日
去為那些流落異鄉的人們挖掘最後的墳墓
……
從這首詩的比喻來看,詩人拉瑪塔爾眼裏的流亡,是活生生的人的流亡,也是一個民族一種文化的流亡,一種給歷史刻下了深深的印記的流亡,一種在西藏境內不便用語言來表述的流亡,一種只能 「道路以目 」的流亡,一種富於崇高感和悲劇美的流亡……。
西藏境內的詩人,由於沒有表達自由,往往非常欽慕流亡藏人所擁有的這種自由,而對於他們漂泊的艱難,則所知不多。但不管怎樣,橫亙著雪山,甚至被千山萬水阻隔的兩個西藏,充滿無法割捨,互相思念的同胞情。詩人布瓊索南從小就隨父母離開了西藏,可是,在 《 靜靜的拉薩河 》(Silent River ) 一詩中,他想像拉薩河畔的人們對流亡者的思念:
拉薩河空空的兩岸
悲哀而消沉地問道:
「那些野炊的人們哪去了?
他們會不會回鄉?」
在拉薩河的橋上
我回話時兩眼帶著淚光:
「他們去到另一片土地,
那是和平自由之邦。」
詩人才丹嘉現居達蘭薩拉,但他的詩作 《 拾牛糞的姑娘》(桑傑嘉譯)寫於九○年代,即詩人流亡印度之前。牛糞在西藏是炊事和取暖的好燃料,還可以用來打牆造屋,甚至用作喜宴過後贈送親友的禮品。詩人用拾牛糞的姑娘象徵堅持奮鬥的流亡藏人,表達了對他 (她)們的魂牽夢繞的思念之情。詩篇開頭,詩人這樣向 「拾牛糞的姑娘」直接問候:
你是無邊的沙漠,
咆哮的暴雨淹沒不了你;
你是巍峨的雪山,
呼嘯的狂風散裂不了你;
你是滾滾的黃河,
沉沉的落雪不能把你凝在冰縫裏;
你是拾牛糞的姑娘!
我夢裏飛舞的小鳥!
我們失去的世界,是我們的童話?
我們找尋的太陽,是我們的夢幻?
接著,詩人轉換視角,設身處地,想像流亡藏人對內地同胞的思念:
我,拾牛糞的姑娘
雙眼眺望江河的那邊,
山坡雲霧波湧,
心裏悲愴悸動。
詩人就是這樣在兩個視角之間不斷轉換,從而構成兩地同胞深情的詩的對話,敍述各自的想像中的對方的生活情景。最後,他們的歌聲交匯成「手牽手同行的理想」、「心與心熔合」的同聲合唱。
像才丹嘉一樣,西藏境內的老詩人格桑多傑 ( 筆名雪鄉人,1936-) 以詩歌向流亡者致辭,在他的《 這邊是你的家鄉――致旅印藏胞 》[12]一詩中,詩人真誠地歌唱:
願你聽到這深沉的歌聲,
我為懷念家鄉的人們歌唱;
我不是譽滿藏鄉的歌手,
但願我的歌聲能叩開思鄉者的心房
接著,詩人以「 達娃」、「央金 」這樣的藏人常見的名字,敍述想像中的一男一女在異國他鄉和離開西藏之前的生活情景。在這首詩中,詩人在一定程度上美化了當下西藏的現狀,由於檢查制度或某種程度上的自律,他回避了造成「旅印藏胞」流亡不歸的政治原因,今天仍然存在的人權迫害,和官方允許藏胞回國的 「愛國不分先後 」的前提條件,以及流亡者有家難歸的苦衷。儘管如此,詩人不是把「旅印藏胞」看做 「分裂分子 」,而是真誠地看做親人和朋友,期待他們早日回歸故園。
注釋:
[9] 土登·N. 查克理沙和南傑平措 ( Thupten N. Chakrishar & Namgyal Phuntsok) :《 青年西藏 》( Young Tibet Articles and Poetry on Freedom and Love ,非正式出版物)。
[10] 《蓮苑》( Lotus Fields A Literary Magzine of Yong Tibetans, No. 3, Spring 1980 ) 。
[11] 載《牛仔》1997年10月第2 期 。
[12] 見 《 藏族當代詩人詩選》,才旺瑙乳、 旺秀才丹主編,青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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