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初,我應邀到蘭州市“甘肅省幹部財經管理學院”講學,主題是我心愛的“共有制”理論。共有制理論的要點是:國有企業實質上是職工共有和全民共有相結合的企業。職工在企業潛在的股份,由他們積累的退休金和福利積金構成。僅職工積累的退休金,我以陝西省寶雞市的國有大型企業“長嶺機器廠”為例,運用統計和數學方法,精確計算出職工一年積累的退休金,相當於4.5個月的工資額;如果算上福利這種補充的工資形式,則他們一年積累的股份,約等於半年的工資額。這個數字,與後來一些國有企業破產或改制時,用一個月工資“買斷”職工一年工齡的做法大相徑庭。凡是用低於半年的工資“買斷”職工一年工齡的,事實上都欠了職工的債。我1985年就提出了用共有制理論對國有企業實行改革的方案,使職工成為企業的真正主人,用他們共有的股份承包經營全民的股份,政府則必須退出經營。我的論文一直得不到發表。直到1986年陳祖芬女士在她的報告文學《理論狂人》(《人民文學》1986年第7期)中推出了我的理論觀點,才引起一些人的重視和興趣。於是也才有了蘭州講學之行。
“甘肅省幹部財經管理學院”院長吉鎖堂是我的同鄉。到了蘭州,免不了與其他的同學同鄉見面。和我一個村的同學党起業,時任“西北師範大學”人事處長,熱心周旋,要我給西北師大文科高年級學生講一次。講課安排在一個大教室,聽眾濟濟一堂,約三百人左右。講的過程中,不斷有提問的紙條遞上來,到我講完時,已有幾十張。我把紙條流覽一遍,回答了一些與所講內容有關的問題。對於與講課內容無關的問題,一般都不回答。但其中一張紙條提出的問題雖然與講課內容無關,卻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問題是:“請問你對‘反自由化運動’怎麼看?你對劉賓雁、方勵之、王若望這三個人怎麼看?”當時全國正處在“反自由化運動”的高潮,劉、方、王三人是鄧小平點名開除黨籍的批判對象。我是不贊成“反自由化”的,一些陝西的教授學者當時正在賣力地把我的共有制理論往“自由化”上拉。方、王二人我不瞭解,但劉賓雁的報告文學,我是非常喜歡的。這顯然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回答不當會使校方被動。我不能違心地回答問題,又想把自己的觀點表達出來。於是我略一思索,回答說:“‘反自由化運動’是一場政治鬥爭,我是研究經濟理論的,對政治鬥爭缺乏研究,因此我不能回答‘對反自由化運動怎麼看’這個問題。”先把問題推出去。一些學生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接著,再把問題拉回來:“但是,根據我多年的經驗,我可以告訴同學們經濟理論和政治鬥爭有幾個不同點。第一,出發點不同:研究經濟理論的出發點是事實,而發動政治鬥爭的出發點是形勢。第二,回答的問題不同:經濟理論所要回答的問題是‘應該怎麼辦?’,秉持的是‘正確’的原則;政治鬥爭所要回答的問題是‘需要怎麼辦?’秉持的是‘勝利’的原則,而不管是否正確。第三,結果不同:經濟理論得出的結果具有穩定性,它的有效性可以管一個相當長的時期;而政治鬥爭得出的結果具有可變性,例如,‘文化大革命’時期可以把劉少奇永遠開除出黨,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又可以為他恢復黨籍。”回答到此,我看到同學們臉上顯出了滿意甚至興奮的表情。接著回答第二個問題:“至於問我對劉、方、王三個人的看法。我向來認為,要對一個人形成正確的看法,就必須對他的經歷、著作和言論,全面佔有材料,進行詳細研究,才有發言權。我對這三個人的經歷、著作和言論,缺乏全面的瞭解和研究,因此,我認為我對他們沒有發言權。”回答至此,我覺得應當結束了。於是對校方和同學們表示了感謝,結束了我的講演。同學們報以“熱烈的長時間的鼓掌”。
回到休息室,黨起業說:“當你念出那個問題時,我們(在場的校方領導)都非常擔心,怕你的回答被別人抓辮子。你回答得太好了。過去的運動,下邊都是按照檔和報紙上定的調子人云亦云。”有人插話:“一犬吠影,百犬吠聲。”黨起業接著說:“你沒有研究過這三個人全部的言論和著作,試問誰研究過?那些寫批判文章的人也沒有,都是奉命批判。表面上看,你沒有回答問題,實際上卻做了最好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