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不是我的親哥哥。
那年去四川出差,順便回故鄉探望了父親的叔叔,才弄清我與他是七代旁系血親,也就是我們各自的太爺的太爺應該是同一個人。
三哥生於1949年。據老人講,他的命大、命強。我們故鄉的村莊叫臺子嶺,莊子四周都低窪。當時共產黨軍隊與國民黨軍隊為了爭奪這個高地,雙方大炮猛轟了三天三夜,炮彈像下雹子似的。是巧合還是神的保佑,莊上一百多間民宅都炸塌了,惟有三哥家的沒炸著。聽說戰鬥開打前是有時間跑出去的,只因三哥的母親懷著他,馬上就要分娩,行走不便,等三哥的父親將其背到村口,炮彈已經打過來了。三哥的父親只好退回來,聽天由命了。三哥就是在這轟隆隆的槍炮聲中出生的,並且活了下來。那場戰鬥結束後,莊上的人回來沒去處,只得到他家,所有看到繈褓中的三哥的人都說:這孩子,以後有大福哩!三哥的名字就叫了朱有福。
後來,趕上三年困難時期,三哥的兩個哥哥和母親餓死了,剩下他和父親。三哥雖然沒有餓死,卻因營養不良,身體新陳代謝功能紊亂,患上了醫學稱癲癇,民間稱抽風的病。再後來,他的父親和我的父親迫于生活,投奔親屬,結伴輾轉到了東北。
我比三哥小八歲。童年記憶的始端就是東北。三哥很精靈,又勤快。曾記得,每到冬天,三哥都會套到很多的野雞和山兔。麻繩套野雞可以,山兔有鼠性,能把麻繩嗑斷,就不行了。那時鄉下沒有鐵絲,三哥還發明了一種叫“掘搭杆”的下套方法。這種下套方法就是把一株有韌性的幼樹彎過來,兔套子的一端拴到樹梢上,用一個活扣拴好套子,兔子進套後掙扎時就掙開了活扣,小樹恢復直立姿勢,就將山兔吊起來了。一次三哥領我去溜兔套,剛到山上,三哥就說,套著了,套著了。我問,在哪呢?順著三哥的手指方向,我看到一隻兔子像吊死鬼一樣吊在那呢。那次套了兩隻,給了我一隻。有一年三哥還套了一隻足有五十多斤的麅子!
三哥套的這些東西是捨不得吃的。他的父親土改時被定為地主,反復的鬥爭,將他折磨的死去活來,他想到了自殺。一個晚上他被關在豆腐房裏,黑暗中誤將塊鹽當做鹵水,稀釋了滿滿一大瓢,一氣喝了下去。死是沒死成,卻留下了氣管炎的病根,每到冬季就嚴重。只能依靠麻黃素、安茶鹼之類的麻醉藥鎮咳。套的這些動物成了寶貝,拿到城裏換點錢買藥,可以減輕父親的病痛。但他每年都能給我家幾隻過年吃。在那貧窮的日子裏,能夠飽飽地吃上一頓野雞燉蘑菇,或者山兔燉酸菜,簡直是一種享受了。
三哥靈巧。忘記哪一年了,只記得是夏天,三哥捉了一條足有鋤把粗的大蛇,將皮剝下涼幹,自製了一把二胡。不幾日竟能拉出調子不太準確的“小要麼小二郎呀,背著書包上學堂……”的曲子。又過了不很長的一段時間,他的二胡技藝有了明顯長進,民間會唱的曲調他大都能拉出來,雖說不悠揚,但也挺悅耳的。
每當聽到二胡聲,我就湊過去找三哥玩。一次三哥拿了一張紙,上面寫了一個“墒”字,問我,你認識這個字嗎?當什麼講?我這個剛上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只好實話實說:不認識。當時買不起字典,三哥說,你明天上學問問老師,念什麼,當什麼講。第二天老師告訴我念“shang”,指田地裏土壤的濕度。晚上回家我不解地問:三哥,你學這個字幹什麼?他說,務農也得需要科學知識,我正在讀一本農業方面的書,說種地得保墒,“墒”字我不理解,現在明白了,就是土地得保持濕度。
看到三哥願意讀書,我問他,你小時候為什麼不上學呢?三哥說,上學是上了,上了不到三年,咱四川老家發了一場大水,學校沖塌了,又臨時借的民房當教室。教室少,學生多,坐不下。學校決定分成白班和夜班教課。貧下中農的子女上白班,地主富農和歷史上有問題家庭的子女上夜班。我家成分不好,自然編到了夜班。家離學校六裏多路,中間還得趟過一條挺大的河,上不了,就下學了。到東北也就更沒機會接著上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在我的記憶裏,東北農村的文革,只有一項內容:毫無目的、毫無休止地批鬥地富反壞右這些另類分子。會場上“打倒×××!”、“打倒地富反壞右!”、“地主分子×××低頭認罪!”等口號撼天震地。每天晚上都吸引著我們這些沒有長大的孩子去看熱鬧。
三哥的父親是被批鬥死的。記得是剛剛過完春節的正月。那晚的風特別大,文化室屋後的樹被刮的呼呼作響。屋子裏震耳欲聾的口號聲和著外面寒風的嘶吼讓人毛骨悚然。三哥的父親脖子上掛著一塊二三十斤重的木頭牌子,腰彎成九十度……夜很深了,三哥的父親氣管炎病又發作了:“咳、咳、咳”,“咳、咳、咳”,一陣緊似一陣,後來一口氣沒有上來,一頭栽到了台下。三哥的父親就這樣死了。
三哥的父親死後,我再也沒見過三哥的笑容,話語更是少見了。因為家庭成分的原因,三哥在生產隊幹的是最累最髒的農活。那個年代,農村家家戶戶每個人的糞便也要由生產隊統一集中起來,作為農家肥使用。三哥負責全屯八十多戶的糞便收集工作,每天都要一鍬鍬、一鎬鎬、一擔擔地幹個不停,最少也要挑上四五十擔。夏季,臭氣熏天,蒼蠅整日圍著他轟轟亂飛;冬天,用鎬頭刨冰凍的糞堆,糞渣迸濺一身,有時迸到臉上,迸到嘴上……
三哥與別人寡言少語,和我話稍多一些。三哥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唉,俺的命怎這苦!” 三哥說完這句話後,總是習慣性地把右手狠狠地拍在前胸上,而後仰面朝天一段時間,再慢慢將頭埋入雙腿間。那表情,似乎是向天和地乞求,又像是對天和地的忿忿不滿。1975年農曆正月十六是我家大哥結婚的日子。我家第一次操辦這樣的喜事,父母特別高興,我心裏也很興奮。三哥過來幫了一天忙,一句話也沒說,總是抑鬱的樣子。正席散後,我們自家人吃飯的時候,三哥卻沒了。父親喚我去找,他已經在自己家的小屋裏蒙頭睡下了。我掀開棉被一看,三哥正在傷心的流淚。他坐了起來,“唉,俺的命怎這苦!”還是將右手狠狠地拍在前胸上,“天哪,俺啥也不差呀,怎就討不上媳婦!”
那年我十八歲了,愛情在心裏也曾偶爾萌動過。三哥二十六,屯裏和他年歲相仿的人早已結婚了。我家大哥比他小兩歲,也結了婚,他能不痛苦嗎?晚上入睡前我對母親講了白天的情景,勸她幫三哥說個媳婦。母親很認真很無奈地對我說,能不想嗎,咱們是本家,他的爹娘又不在了……可他家成分不好,這年頭,誰家有閨女願嫁給頭上頂著這樣名字的人呢?……
後來三哥還是討到了老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農村實行了單幹,漸漸地成分也不太講究了。三哥勤勞能幹,慢慢地有了一點積蓄。恰巧臨村有一個比三哥大一歲的女人死了丈夫,帶著一個九歲的女孩,母親給張羅著娶了過來。三哥那年三十五,老婆討的不容易,所以對嫂子和孩子特別好,小家庭和和睦睦,其樂融融。十幾年沒有聽到的二胡聲又時常從三哥家的小院裏飄了出來。
好景不長,三哥又一次遇到了災難。嫂子嫁給三哥前是帶著節育環的。嫁時是陽曆五月,正是農忙季節,也就沒有來得及去辦理生育證明,偏偏八月份妊辰了!沒有准生證是不得懷孕的。鄉里領導來做了一次工作,嫂子只強調俺家男人是頭婚,沒有孩子,這也不算超生。沒曾想,有天夜裏鄉計生辦來了一群人抓嫂子,要強行做人流。兩個強壯員警架著嫂子就往車裏塞。嫂子的女兒哭天嚎地的與員警撕扯,撕扯中孩子竟滑到了車下,車輪從她的腰部攆過……嫂子呢?在駛向鄉衛生院的路上,趁員警鬆懈之時,推開車門,迅速跳了下去……後來,嫂子的孩子死了,懷著的孩子流產了。嫂子因此劫難,得了產後風,身體一直疾病纏身,再也沒懷上過孩子。
打倒四人幫後國家招生制度改革了。我考上了一所中專學校,畢業後分配到城裏工作。距離老家僅僅三十華里,經常騎著自行車回去看望父母。每次見到三哥,他總要重複那句話:唉,俺的命怎這苦!說話時還是將右手狠狠地拍在前胸上。
這些年父母相繼過世,工作又忙一些,我回家鄉的次數也相對減少。零四年回去探親,我的親大哥和我談起了三哥。唉,咱的這位同族三哥可慘了!嫂子一直久病不愈,三哥豁了老本也治不好,這些年賣的那點糧錢,全搭在那病身上了。那年國家修公路,占了三哥的耕地,補償了兩萬七,三哥又領著上北京治,錢花光了,仍然一點效果也沒有,日子越過越緊巴,經常上頓不接下頓。還不錯,1998年嫂子練法輪功,病情有些好轉,偏偏國家又鎮壓,不讓練這種功。嫂子脾氣強,就不服軟,就說法輪功好,結果判了五年刑。去年監獄來電話說嫂子病很重,讓三哥去探監,接回的卻是骨灰盒……人沒了,地沒了,三哥出去打工去了。這幾年他的癲癇病又犯了好幾回,誰知現在怎樣了。大哥說這些話時是哽咽著說的。
2006年春節正月初四,我正在家裏讀書。鄉下大哥打來電話,急促地說,市民政局來人通知三哥在山上給一家私人木炭公司燒木炭,春節留守看攤,犯了癲癇病,趕上一場大雪,捂在雪裏凍死了。我砍柴扭傷了腰不能動,你去處理一下吧。
放下電話馬上趕到民政局,見到了那位私人老闆。老闆很同情達理,一切喪葬費他都負責,還算出欠三哥的工資款1900元,也支付於我。火化後三哥就草草埋葬了。至於三哥的1900元工錢,我提出給他立個碑,花掉算了。大哥說現在封凍,不好挖,七月十五立吧。
立碑總得有碑文。一次與市作家協會劉主席吃飯,提及此事,劉主席聽完我的詳細敍述,思考了一會兒,說,人一生之功過之是非,自有後人評說,只將生卒時間刻至碑上即可。
我採納了劉主席的意見,只在三哥的墓碑上刻了“朱有福 1949――2006”幾個字。
2006年2月4日夜于東北小興安嶺山腳下。2007年1月1――3日修改。
創作後記:我的這位三哥是2006年農曆正月初六埋葬的。第二天下午回到家裏悲憤和靈感驅使我在電腦鍵盤上不停地敲打――回憶記錄三哥悲慘的一生。我流淚了,淚水止不住地灑在鍵盤上。文中記錄的三哥是生活中真實的三哥。本文定稿後曾寄給國內幾家文學刊物,有熟悉的編輯勸我:園子,把某段某段刪去,或者變換一下角度,別讓執政當局抓住把柄,下期我們採用。我回信,寧可不刊發亦不刪改,因為這是一個自然人真實的一生,這是一段真實的歷史!
-fna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