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宗小姐本姓張,名叫張思桐,小名桐桐,屬龍,農曆二月二十四日東海龍王過生日這天傍晚,出生于海甯縣硤石鎮 丹楓路 4728號家中 ,阿爹在硤石鎮棉紗廠做機修工,娘在東山街道副食品店賣豆腐。
自從桐桐出世,棉紗廠上上下下女工多,副食品店裏裏外外婆婆媽媽多,平常打趣也行,調笑也好,鬥氣罵架也罷,都會有人冷不丁地挖苦爹娘沒本事生男孩。
爹娘聽多了心裏摳著氣,回家咬牙切齒摟在床上抓革命促生產,到桐桐3 歲時,娘的肚子終於有了起色,到次年五月端午前幾天終於生了下來,卻又生下了一個女兒,氣得阿爹吹鬍子瞪眼罵娘:"你個呆 屄只會耗糧屯、滿屎坑,就是不會生出優質產品!怎麼盡生細 屄不生個 屌子啊?"
娘也受足了幾年的悶氣,一早分曉還不得從此昂首闊步,不由拍著床板一骨碌跳罵起來:"你才是呆 屌子呢!自己沒得 屌本事還怪老娘啊?你命中註定絕後,別說生了兩細 屄,就是再生三個四個還是細 屄!你想見 屌子啊?前世沒這個命,今世沒這個福,三世因果該定你家斷子絕孫,你自己前世做了壞事,如今反倒誣衊我呢?再不低頭認罪我鬧到你單位去,看看你廠裏書記廠長是幫我這個弱女子還是幫你這個沒 屌 用的窩囊廢!"
阿爹惱羞成怒,撲上床頭狠狠地在娘肩上捶了一拳,這一下如同火上澆油,惹得娘哭天呼地、蹬床摔碗地使起潑勁來,引來二三十個鄰居七嘴八舌擠進來,個個不問青紅皂白一驚一乍地罵阿爹;阿爹臉上下起了唾沫雨,一時有口難辯,直要逃跑,而娘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向大媽大嬸們訴苦;大媽大嬸都是副食品店的老主顧,指望娘拾豆腐秤茶幹時送些零碎的給她們,一點兒小利便能讓人心向背組成作戰同盟,弄得小小破屋成了臨床批鬥阿爹重男輕女壞思想的鮮活課堂。
桐桐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嚇得躲在被子裏不敢作聲,但她畢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了阿爹原來不喜歡她,又看見了平常令她敬畏的阿爹被大家整得如此 窩囊,一股瞧不起阿爹的念頭從腥濕的被窩裏升騰出來,在她天真的大眼睛裏縈繞。
阿爹本就理虧,再遇上這種善於走群眾鬥爭路線的潑婦,以及由潑婦零頭碎腦的利益團結起來的利慾薰心的一群潑婦,只覺得頭昏腦脹、心煩意亂,不禁由哀感到古人創造"眾失之的"這一詞語的偉大。
這一天他不知是怎樣沖出家門的,不過,打這之後,阿爹見到這些鄰居就老覺得不自在了,而這些大媽大嬸見了他卻個個趾高氣揚的,這令阿爹覺得自己好窩囊。
覺得自己好窩囊的阿爹總結歸納了自己好窩囊的原因是沒有生兒子,過了幾天,待娘心境好了些,主動賠禮道歉,嬉皮笑臉重申要養男孩的革命信念,娘板著臉與阿爹約法三章:"要我懷孕可以,但是要我包你生男孩,嘿嘿,老娘不幹!你只有承認生男生女與我無關,我才肯你往我身上趴呢!"
阿爹一邊急不可待承認著,一邊捏著日漸枯瘦如絲瓜筋的老 屌向著那日漸寬闊如長安街的陰道胡天瞎地亂 肏一氣,那一晚娘快意地吟叫驚醒桐桐,嚇得她蒙在臭氣哄哄的被子底下不敢出聲。
第二年臘月初八,娘生下了第三個女兒,娘看著這個剛陣生的女兒就泄了大氣,阿爹卻變得和顏悅色地勸娘:"別洩氣,咱都年輕,不怕沒男孩生,再生一胎試一試,說不準就有男孩在後頭等著投胎呢!"
娘有些擔心地說:"再這麼生下去,哪來錢養活這麼些嘴啊!"
阿爹猶豫一下笑道:"這樣吧,扔掉一兩個孩子,省下錢來留給將來用在男孩身上。"
桐桐的心一下子緊縮起來,身子顫抖了一陣,娘忙不說了,輕輕推她喊她,桐桐不敢答應,假裝睡著了,娘才舒了口氣,低幽地說:"這一床睡著三個丫頭,你說扔哪個呢?"
阿爹遲遲不吭聲,娘也不說話了,兩個妹妹甘甜的呼吸聲,自已的心跳聲交織在這個漫長而漆黑的夜裏。
二
天亮後,街道辦事處的大媽找上門來,皮笑肉不笑地對爹娘說:"上級來檔了,叫什麼'節制生育',說是'一胎不少、兩胎不多、三胎正好',你家正巧三胎了,夠到政策了,不能再生了!是結紮、是放環?還是把桐桐爹給閹了?你倆三天內給我明確答復,然後我就與你倆哪一家單位聯繫,由單位、街道各派兩個人組成節育小組,專門伺候你倆中的哪一個做節育手術,如果你倆配合我,街道上便會獎勵你倆 2斤紅糖、 4斤脆餅,讓你家歡歡喜喜過春節;如果不配合,節育小組的後盾是偉大的中國共產黨,以及由她英明領導的無比強大的無產階級人民政府,無論雞蛋碰石頭,還是石頭碰雞蛋,倒楣的總是雞蛋,你我一定能看到誰能夠高高興興過大年!"
大媽笑嘻嘻丟下話揚長而去,阿爹和娘卻嚇傻了,桐桐的小小童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快意:"這下可好了,不肯生兒子了,也不會送掉哪個了!"
然而桐桐高興得過早了,當天下午阿爹突然匆匆趕了回來,抱起小妹妹又拉上她說是帶她倆出去玩,從東山到西山,漸漸地到了荒涼的農村,天已暗了,路上坑坑窪窪,桐桐不知道阿爹要帶她倆出哪兒,但從他神色慌張的模樣裏預感自已大難臨頭,不由跪在地上向他哭求:"好阿爹,我乖了,我聽話了,你要我幹啥就幹啥,只求你饒了我,別把我送掉啊!"
阿爹憤怒地扇了她一記耳光:"細草狗,再作聲我就卡死你這個臭瘟 屄!哪個要送掉你啊?爹娘一心要為你生個漂亮的小弟弟,單位上、街道上都不肯我們生,我們只得送你到鄉下奶奶家過幾年,等小弟弟長大了,我們就讓他來接你和小妹妹。"
"哪來鄉下奶奶的?"桐桐不解地問。
阿爹冷冷地說:"以前你小,沒告訴你,現在你大了,馬上就要見到這個奶奶了,到時候你得聽話,否則以後不來接你!"
桐桐嚇得不敢說話,焦急地看著他手中的小妹妹:"她還要吃奶呢!"
阿爹不耐煩地說:"別煩了,她和你不在一個人家!"
桐桐只覺得頭皮發麻,驚恐地看著惡狠狠的阿爹和繈褓中的輕輕蠕動的小妹妹,這是她看見他們的最後一眼,這一年她5 歲,這一天是臘月十五,聽得見新年的腳步聲,看得見清冷的明月爬上頭頂,照得桐桐心裏涼絲絲的。
爬過一道長滿枯草的窄長河坎,來到一個荒廢的渡口畔,一葉小船停在草叢中,阿爹輕手輕腳向船上喊了兩聲,一個四十多歲的農村女人從船上站了起來,打著哈欠嘰咕道:"怎麼這麼久?"
阿爹說:"二十幾裏地呢。"
女人指著桐桐說:"就這個丫頭啊?多瘦啊,'人頭不像狗卵子,頸頂不像秤桿子',能挑豬草摘棉花啊?"
阿爹急忙說:"能,能!她在家裏還會淘米洗菜刷尿布呢!"
女人譏笑道:"既然這麼有出息,你怎麼不把她留在家裏當傭小?"
阿爹尷尬地訕笑道:"好奶奶,你行行好吧,我們著實養不起了!"
女人低沉地吼道:"你養不起了我就養得起啊?!"
阿爹巴結地說:"好奶奶行行好吧,再養一二年,就是一個勞力啦,那時你愛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該打該罵隨你便,從此生死與我們無關,享福與我們無關了,一切關係到此了結,你放千萬個心帶她走吧!"
女人千萬個不情願地叫桐桐上船,桐桐眼淚汪汪盯著阿爹不敢上船,女人狠狠地說:"咦?不想走?我不巴結你啊!"
阿爹憤怒地騰出一隻手來拎起桐桐像抓小雞似的扔上小船,小船晃蕩起來,桐桐滾在船倉裏,驚恐地哭喊:"阿爹,你真的要來接我啊!真的啊!真的啊——"
阿爹不理她,抱著小妹妹急岔岔地登岸走了,桐桐的哭喊聲震響河谷兩岸,驚起幾處狗吠,女人狠狠踢了她一下:"嚎什麼?再嚎扔到河裏喂魚去!"
桐桐嚇得不敢哭了,抽搐地看著阿爹遠去的背影,女人撐開小船,向霧濛濛的河汊深處遠行,朦朧月色下,桐桐隱隱看見阿爹把小妹妹丟在河堤邊,使勁拍打了兩下就像瘋狗似的逃走了,小妹妹從美夢中驚醒,發出一陣呱呱的啼哭聲,在寂靜的月夜傳得很遠、很久;野狗吠叫、野鳥淒鳴,桐桐驚怖地看著小妹妹啼哭的方向,怔怔地問那女人:"奶奶,把我妹妹也抱來吧,她已經好久沒吃奶了。"
女人吼道:"我養你都冤枉死了,還養她?各人自有各人福,說不定她馬上遇了貴人從此過上好日子比你強一百位呢!你想想自已吧,遇上我這個好人,是你前世修來的大福氣啊!"
桐桐孤冷地打著寒顫,回望妹妹啼哭的地方,月淒淒,霧濛濛,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桐桐姐妹自此分離,多少年,她在夢裏,都重回這個渡口,重見這輪寒月,重登這葉小船……
三
小船撐了好久好久,桐桐昏昏睡去,到月沉西天時,女人推醒她,這時船已靠在一個村口,女人拉她上岸,走了好遠,到了一戶破草房門口,扯開嗓子喊:"老宗,老宗,開門啊,恭喜你家來了一個漂亮閨女。"
破柴門吱吱咯咯開了,一個五十出頭精瘦駝背的白頭發漢子點了一盞煤油燈應聲開門,笑哈哈引著她倆進屋,女人指著他讓桐桐叫阿爹,桐桐怯生生盯著他不敢叫,女人揪住她耳朵狠狠掐了一下:"叫阿爹!"桐桐哭生生叫了一聲"阿爹",男人笑道:"閨女乖,幾歲了,叫什麼名字啊?"
女人說:"名字與你無關,你也別問了,來了你家就姓宗,你給取啥名字我也不管,快給錢吧!"
老宗從枕頭下捏出皺巴巴的20 塊錢遞給女人,女人笑眯眯對桐桐說:"從此到家了,好好聽爹話,長大了還是我來給你說媒招個好女婿!"
桐桐緊張地說:"我阿爹啥時來接我回家?"
女人吼道:"這就是你阿爹!這兒就是你的家!從此不許再提過去的事!當心我砸爛你的嘴巴!"
桐桐嚎哭著撲向女人,女人奮力掙脫,回身猛抽了她兩個耳光,喝叫老宗抓住桐桐,自己罵罵咧咧逃進了。桐桐撕心裂肺地叫喊,老宗使勁抓起她按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她不讓她哭出聲來,嗆得桐桐一陣瘋咳。
桐桐被綁著手腳關在破屋裏近二十天,直到徹底沒了屈強脾氣的時候已是正月初五了,老宗這才被放了下來,笑嘻嘻給她洗臉換衣,為她取了一個俗氣的名字:"宗翠芳",從此這個名字成了伴隨她一生的符號,而那個"桐桐"只在她的夢裏才能被一次次喚醒。
正月裏老宗切了兩盤鹹肉,煮了一鍋青菜蘿蔔飯,請村支書、社主任、民兵連長、婦女主任、治保主任、小隊長、小隊會計,一同來家吃了一頓便飯,為"宗翠芳"在本村"正名";不久老宗揣著村裏的出生證明,去鄉派出所順利地為宗翠芳登了戶口,出生年月也沒依桐桐原來的時日,而是由老宗信口胡說了一個日子,從而使她的"官方確信"年齡比她的實際歲數大了整整兩歲,又因為過年加上了一歲, 5歲的張思桐一眨眼就成了 8歲的宗翠芳,這樣一來,她便不再屬於"幼兒"了,一年就可以從生產隊多分得三五十斤大米或者芋頭蘿蔔之類的雜糧,這令老宗笑得合不攏嘴。
此後的日子,桐桐在老宗的帶領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裏田頭、家邊灶角、豬羊雞鴨,樣樣得做,不下兩年,儼然成了一個村姑。"翠芳"14 歲時,桐桐已經出落得一個農村大姑娘黑不溜秋的模樣,村裏有閨女去硤石鎮上打工,一年能賺三四百元,老宗動了心,又請村支書、小隊長吃了一頓,托他們開了介紹信,把桐桐送到硤石鎮繅絲廠做臨時工。
桐桐到了繅絲廠後,才知道村支書的小舅子裏硤石鎮幾家廠裏的臨時工"工頭",用誰留誰、讓誰幹啥工種、發多少工資全在他一人嘴裏,權可大呢!為了賺錢,村裏的閨女懼怕他,小夥兒巴結他,大媽大伯恭敬他,城裏人都戲稱他"二老闆"。二老闆把桐桐分在繅絲廠最苦的車間做最苦的工種——繅絲,小手整天泡在沸水裏撈繭、抽絲,燙得紅肉兮兮,月工資只有 16塊錢。
即便如此辛苦,但畢竟還有下班時間和休息日,這比在農村沒日沒夜、沒年沒月的幹活快活得百倍了,桐桐十分知足,每到休息就試著出廠熟悉硤石鎮的道路,依稀摸到東山附近,七轉八彎竟然找到家了,高興得從家門口來回走過幾次,家裏黑洞洞的沒有人,街坊也不認識她了。
如此走了好幾天,家裏還是黑洞洞的沒人,她終於鼓足勇氣上去敲門,敲了好久還是沒人答應,當她頹傷離開時,一個大媽好奇地跑來問她:"你幹什麼?"
桐桐緊張地說:"我找桐桐。"
"桐桐?"大媽詫異地看這眼前這個三大五粗黑乎乎的農村傻丫頭:"你怎麼認識她?"
"我小時候跟我阿爹來她家玩過,好幾年不來了,我又到城裏做工了,這才得空找她玩呢。"
"噢!"大媽唉聲歎氣地說:"這個人家完蛋了,桐桐爹是個窩囊廢,一心要生男孩,前後生了五個都是女孩,被他送掉四個,最後一個剛出世就被他丟進腳盒裏溺死了,生孩時街道上強制為桐桐她娘一手做了結紮手術,她爹不死生,回家用自行車輻條伸進她娘肚子裏往外勾,想把這結紮的地方解開來,可是勾了一晚沒勾出什麼,卻勾破了什麼大動脈,一下子血如撒尿,止也止不住,床上被褥全浸得紅殷殷的往床下滴,他嚇得逃出來喊救命,等到鄰居抬她娘到醫院,她娘倒已在半道上就死了!這事驚動了公安局,抓去一打一招,招出溺死小丫頭的事了,這樣成了大案,鐵證如山,判了 10 年徒刑,押送寧波農場勞改了!她家就這個窩囊廢害成這個樣子,送的送、死的死、抓的抓,不是完蛋了?她娘可好呢,天天都送一堆破豆腐茶幹什麼的給我,嘖嘖,好人沒長命,禍害一千年啊!"
桐桐聽得流下兩行清淚,哽咽著問:"那麼桐桐的大妹妹被她阿爹送到哪里去啦?"
"這哪知道?她爹自己也說不清約誰給誰了!"
桐桐止不住嚎啕大哭,捂著淚臉沖出街坊的視線,哭生生回到廠裏,驚得同村的姐妹以為她受不了繅絲的苦,紛紛勸她與二老闆"親熱親熱"、"開放開放再開放一點點"。
有個叫小芳的,才16 歲,和二老闆處得可熟呢,剛來也做繅絲工,沒兩月成了拼絲工,上班站在機台邊還唱歌呢,她主動帶了桐桐找到二老闆。
四
桐桐哭喪著臉扭扭怩怩來到二老闆的宿舍樓上,小芳為她說明來意,二老闆就笑眯眯讓她倆坐到他寬大整潔的床上,親切地拉家常,說說笑笑像個大哥,晚上還留她倆到小餐館吃了許多好菜。桐桐頭一次吃到栗子燒羊肉、青菜燴肉園,激動得有點靦腆,二老闆拉著小芳的手,歡喜地為她夾菜。
夜飯後二老闆支開小芳,要單獨帶她回到宿舍,小芳臨走反復交代她:"要開放,要親熱,什麼事都依了他,往後的好日子長著呢!"桐桐輕鬆地點點頭跟著二老闆進了宿舍。
二老闆使勁關上房門,捧著她腰往床上送,她心裏一個激靈愣在房裏不肯靠近床邊,二老闆喝道:"發癡啊?快脫光衣服上床睡覺!"
桐桐忽覺手腳發麻,怔怔地說:"我不睡,我還要上夜班呢。"
二老闆火了:"上啥班?今晚陪我睡一宿,明天就跟小芳站機台,工資35 塊錢一個月,還不快點兒脫?真發癡!不想過好日子了?皮肉著癢了?"
桐桐耳邊縈繞起小芳的叮嚀,膽怯地解開灰濛濛的破舊衣服,一層層剝光,一身光澤的胴體展露出來,二老闆色迷迷抱起她扔在床上,躍身騎了上去,桐桐只覺得一竿硬物猛地刺進體內,不由掙扎著驚叫起來;二老闆早有準備,死命地按住她雙手,猛烈地壓在她下腹間狂顛,撕裂身心的劇痛吞噬著她,她的哀嚎止不住二老闆的火辣辣抽動的屁股,她的乞求勾不起二老闆的早已消退了的憐惜心腸;直到好久,她筋疲力盡,只剩下艱難的哀吟與喘息,二老闆才得意洋洋地從她身上笑著爬下來,扔來一塊濕布叫她自己擦洗下身;桐桐臉色煞白,疲憊地爬起來,驚訝地看見下身一灘紅白,淚水如斷線的念珠唰啦啦滾落下來。
二老闆笑哈哈說:"女孩就是這回事,早晚要挺過這道關,過了這道關,往後可舒服呢!"
桐桐無聲地擦幹胯下,二老闆又使出一副大哥的嘴臉撫弄著她的身子,拉著她滾進被窩裏,這一夜,桐桐被他按著幹了三回,每一回都痛得死去活來。
第二天二老闆讓她在他房裏休息了一整天,晚上又回來如此這般幹了兩趟,桐桐便不覺得那麼疼了,二老闆便教她學著叫床,學各種動作,幾天後,桐桐就成了二老闆床上的一名作愛新秀,二老闆高興地把她分配到拼絲車間,小芳成了她的好夥伴,兩人同進同出,有時還同時被二老闆召見,一起睡上那寬大漂亮的床上。
桐桐省吃儉用,每月送20 元回去給老宗,老宗高興得逢人就誇自己有福氣,到"翠芳"18 歲那年,老宗突然腦溢血死了,桐桐聽到消息急忙回家準備料理後事,卻被老宗舅舅家的表弟擋在門口罵道:"哪來的賤 屄?想白得咱表兄的絕後代家私啊?沒這麼便宜!咱表兄門上沒你這個野種,絕後代家私歸輪不到你得,論理該是我得了!別在老子面前假裝孝子,從哪來的還滾回哪里去!從此這兒沒你這個人!"
桐桐悲嘁地找到村支書,村支書裝聾作啞地說:"我雖是個支書,可是連共產黨的大事還沒理得請哪個是白貓哪個是黑貓呢,何況你這點小事?既然老宗表弟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了,為人民服務嘛,你和他都是人民啊,我既為他服務,也要為你服務,我決定,你的戶口還掛在本村,至於你的生活問題,比如口糧、土地、工作等等,與本村無關,全得自己處理,你過得好我歡喜,你過得差我同情,這已經是黨的大恩大德了,其他我一概無能為力!"
桐桐失魂落魄地離開這傷心的村子,跌跌撞撞回到廠裏,車間主任卻冷冰冰地跑來,擋在機台前乾淨俐落地通知她:"宗翠芳!你已被廠部開除了,請你立即清理工具、宿舍,結賬離廠!"
桐桐驚異地追問原故,車間主任嚴酷地說:"這是廠部的決定,你找廠長、支書問去!下級服從上級,我只知執行命令,不知其中原因,你心裏應該比誰都清楚!"
五
桐桐悲苦離開廠區,小芳追上來叫她快去找二老闆,桐桐急匆匆跑到二老闆宿舍,向他訴說自己被開除了,二老闆奸笑著說:"我有啥法子呢,是廠裏開除的,我也愛莫能助啊!"
桐桐一臉迷茫地說:"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求你看在我真心給了你的份上,幫我其他找份工作收留我,讓我有口飯吃吧!"
二老闆冷笑道:"全村上百號女孩哪個沒把真心給我?拿這個要脅我是吧?"
桐桐淒淒地說:"不是,不是,我只求你收留我,給我一口飯吃吧!"
二老闆淡淡笑道:"這年月,農村包產到戶,各人混各人,沒人理別人,咱們在城裏也是這樣的,平白無故給你飯吃算什麼?難道你是我的爹娘?是我的老婆?你沒這個資格!"桐桐心裏顫抖著,二老闆假惺惺唉了口氣:"要吃飯可以,城裏到處好賺錢,眼下就有樁生意適合你,如果你樂意,我可以幫你引薦一個老闆,只要不怕丟面子,工資比在廠裏上班高幾十倍呢,在廠裏一月只拿 35塊,到那裏一夜就能拿到這個數!"二老闆說到這裏突然停下,笑眯眯地拉著她手。
桐桐眼巴巴地問他:"啥生意?只要有活路,不怕丟面子了,反正我無家無業,丟點面子沒人笑!"
二老闆狠狠地說:"做婊子!天天脫光衣服陪男人睡覺!依睡的男人結工資,睡一個男人你拿10 塊錢!"
桐桐一下子癱軟在床邊,臉色蒼白如死屍,兩眼呆呆地盯著床上,二老闆生硬地說:"過了這個村,再沒這個店!快點答復我,今晚就能接客賺錢,明天就是富姐了,後天就是電影明星了,永遠跟我走,幸福的日子長又長!"
桐桐含淚看著他,無限哀憐地說:"我答應!不過,在我做婊子之前,我有句心裏話要說出來:我是文肓,不識字,但識事,我看到的這是個逼良為娼的社會,從我的生身父母、街坊鄰居、街道大媽、騙賣我的女人,到村支書、養父的表弟、你二老闆,還有車間主任,原來都是一路貨色!可憐我生的這個社會,天是棺材頂,地是棺材底,逃來逃去,還在棺材裏,在這麼一個巨大的棺材裏,我一個女孩沒有任何能力與棺材鬥爭,只有服從棺材的安排,永遠跟棺材走,永遠做死人,要我幹啥就幹啥!"
"啪!"沒等桐桐說好,二老闆的巨掌已經飛快地砸在她的臉上:"臭婊子!生來就是做婊子的料,還在老子面前裝正經?!"
桐桐捂著臉,站直身子,努力止住淚水,冷冷地說:"你別打了,打也白打,我知道我生來就是做婊子的料了,我答應你做婊子了,帶我去吧!"
二老闆陰森森地瞪著她,遲疑地打開門,領她坐上自己剛買的幸福250 摩托車,呼地一下馳進市區,轉彎抹角來到西山公園附近一處小巷裏,敲開一家小院,向一個馬臉男人戲謔地笑道:"沒來一雞,今晚多弄幾個給她開市,工資歸我結。"
馬臉笑著打量桐桐,又捏捏奶子、抓抓大腿、拍拍下腹、揉揉胯間,對二老闆笑道:"進房試試吧!"說著進了一間小房間,領桐桐進出,叫她脫光衣服躺到床上,自己解開褲子捏著尖瘦的長 屌像手握鋼槍保衛珍寶島的人民子弟兵大義凜然地撲向敵人,桐桐在他身上如暴雨中的秋葉,顫抖搖曳、聲嘶力竭。
一陣狂沖過後,馬臉笑嘻嘻出來對二老闆說:"還好,就這麼定了,工資20 塊錢一客,明天上午你來結賬。"
二老闆笑道:"不怕肏 得多!越多越好!"
馬臉哈哈大笑:"你要開市大吉啊!哈哈,可別把她肏 傷了賺不到錢啊?"
二老闆壓低聲音說:"沒是,這是個無家可歸、死掉都沒人收屍的野 屄!"
"噢——"馬臉默默點頭,咬著牙齒蹦出一句話來:"我有數了!"
二老闆快活地走了,馬臉回房叫桐桐洗淨穿好,裝成文靜地倚在床邊準備接客,桐桐剛剛依他做好,他就領進三個財大氣粗的廠長書記進來了。
這一夜桐桐倚在床邊裝了6 次文靜,一共接客21 人,加上馬臉,共迎納了22 只尺寸不一、風格各異的屌 子出入體內,天亮以後,客人散盡,她吃力地洗淨穿衣,打扮整齊,面客憔悴地苦笑著與馬臉告辭,馬臉歡喜地目送她離開。
上午二老闆來結賬,得了420 元,笑嘻嘻拿出210 元要進房送給桐桐,馬臉驚訝地說:"你不知道她走啦?"
"啊?"二老闆怪怪地說:"肏 了一夜還有勁兒跑了?會跑哪里去呢?"
馬臉笑道:"丟不了,肯定找你報喜去了!"
二老闆急忙蹬了摩托車回廠找她去了,可是怎麼找也沒能找到,至夜也不見她回來,二老闆心裏好奇怪,想起她昨夜的眼情,心裏不由一驚,倒抽一口涼氣,忙到馬臉那裏說出自己的擔心:"只怕這臭婊子害人,尋死去了!萬一公安查出來,你我千萬不能承認看見過她的啊!"馬臉嚇得不敢出聲,急忙勸走嫖客,遣散妓女,關門離家,溜之大吉。
就在這天深夜,丹楓路4728 號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紅了整個硤石鎮的上空,像一輪初生的旭日噴勃著熾烈的聖火,猛燒著巨大的棺材。
街坊們從睡夢中驚醒,為保自家不被燒著,個個鬼哭狼嚎地端著臉盆撲向火海邊緣救火,直到消防隊趕來,大火才被撲滅,消防官兵在清理現場時,驚嚇地發現廢墟裏有一具幾乎燒成骷髏的屍體,急忙通知了公安局。
後經解剖化驗,確認這是一具女屍,年齡大約14 —20 歲,起火原因及死因不明,至於死者是誰,為何死在這裏,市井之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多少年後,有個蓬頭垢面的瘸子乞丐常常低頭走過這條街上,曾經有人半夜三更聽見他在張家老屋基上哭喊桐桐……
-fna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