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叢小姐名叫叢曉琴,家住海寧縣城西北約25公里的嶺江村,阿爹是村裏抽水站上的電機員,屬鄉農機站的水電技術工人;娘在村裏小學做代課教師,雖然不是鄉教委在編教師,但她與校長及教委辦幾個正副主任處得透熟,因而在編教師都恭維她、巴結她,基本上忘掉她頭上的“代”字。
在鄉鄰眼裏她爹娘都屬於有本事、有能力、旱澇保收吃皇糧的名人,曉琴出生不久,一家人都撈到了定量戶口,即便還是在窮鄉僻壤土裏生、田裏滾,但生活卻是有了點兒城裏人的味道,當別人還在吃了上頓愁下頓的時候,她家不僅買到定量供應的糧油布炭,還能經常吃肉,正月裏還有鹹肉掛在門口的樹丫上曬呢,這足以令鄉巴佬兒村鄰們羡慕得直流口水。
曉琴從小在這的家境下茁壯成長,長成一般傲氣,看鄉下土老百姓什麼事都不順心,尤其是穿得破破爛爛的泥腿子跑到她家裏來玩,或者開口借一勺鹽、幾角錢之類的,她都冷冷地瞪著人家,背地裏還要罵一聲“窮鬼!”阿爹或娘就嘿嘿地笑道:“輕點兒!別人這窮鬼聽見了!”每當這會兒曉琴就哈哈大笑,生活也就充滿了無窮的樂趣。
曉琴6歲的時候阿爹調進鄉農機站成立本鄉農機系統造反司令部,任革命造反派井岡山大隊副大隊長,從本鄉各村捉來七八十個四類分子,關的、吊的、打的、批鬥遊鄉的、押送縣城循回批鬥的日夜鬧騰不息,忙得阿爹舍小家顧大家,一頭撲在造反革命中不得回家看看曉琴母女倆;娘在家裏也沒閑著,天天夜裏有校領導、教委領導來嘻嘻哈哈關懷她,曉琴常在半夜被床擺醒,嚇得鬼嚎;後來娘把曉琴送到阿爹身邊,曉琴便成了革命造反派司令部裏最年輕的戰士。
農機站大院裏看管的四類分子中有一個50開外以算命為生的光棍瞎子,單獨關在廁所裏搓草繩,農機站司令部、大隊部的百十號人每次大小便時都要順便教導他兩句,他也瞎天黑地點頭哈腰地與大家都混熟了,聽見廁所外的腳步聲就能喊出如廁者的姓名,大家都嬉罵他“瞎槍斃”,他也笑哈哈答應,因此人們都從廁所上找到了無窮無盡的樂趣,上廁所的時間和頻率有了顯著提高,有時還能湊巧圍上十幾個人一起臭氣哄天地簇著瞎子逗笑;有的假惺惺幫告訴他臉上有只蚊子,順手幫他撲了一下,卻把印泥撲在他額頭上;有的虛乎乎告訴他領口沒理好,熱情地幫他拉一下,卻把蛆子塞進他的脖子裏;圍著的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瞎子還不知道啥回事,也跟著大家呆笑一陣,把廁所的快樂推向新的高潮。
曉琴來了沒兩天就被廁所裏的快樂吸引過來,整天鑽在大人們的大腿叢中快樂著大人的快樂,快樂的廁所成了她美好的精神家園,這裏每天都層出不窮地上演著場場大戲,令她留連忘返。
有一天曉琴快樂久了,禁不住從大腿叢中的觀摩席上躍上前臺,用柴草從屎坑裏挑起一隻蛆子,拖尿掛屎一骨碌扔到瞎子頭上,廁所裏頓時爆發出一陣排糞倒屎般的狂歡。
瞎子臉上爬滿紅的、藍的、黃的顏色,像五光十色的的人體彩繪,縱使心裏知道這笑聲是人們在羞辱他,但是還要裝得高興的樣子博人一笑,以圖自己的生活比其他四類分子過得自在一點、滋潤一點,這會兒突然一團尿屎飛落頭上,令他怎麼也笑不起來了,但有不能生氣,只得捧了一把稻草在頭上狠狠擦了一回,但臭氣還是回味無窮,人們照樣可以瘋笑不停。這時不知是誰忽然開口對他說:“瞎槍斃!你會封建迷信呢,幫曉琴算算命吧,看她將來可得入黨當幹部。”
瞎子半世風雨養成的職業病,聽見算命就來了勁兒,興高彩烈問曉琴出生時日,人們拉住阿爹問曉琴出生哪年哪月,阿爹笑道:“俺曉琴屬兔,閏四月初八下午6點多一會兒出生的。”
瞎子還真的正二八經在嘴裏念叨著排八字、列命根、推大運、算流年、排用神,發現曉琴的本命日主、時辰沖本命太歲,有傷官、劫煞、陽忍、馬星等神將臨命,是克父犯上、自刑囚禁、多夫無子、淫蕩早死之象,不由驚訝地說道:“自古小人問吉,君子問憂,你家問什麼?”
大家都笑嘻嘻說:“我們都是君子,當然問憂了,你有啥說啥,毛主席的教導‘當老實人,辦老實事,說老實話’你倒忘了?”
瞎子訕笑一下說:“好啊好啊,我實話實說吧,曉琴命中要過的關可大了,15歲上家庭有變,父母不得雙全;18歲以後可能要討飯或者賣身為奴,弄不好就會犯官獲刑,還會有血光之災;這一關若挨不過去,則難得活過22歲。依我看她這個惡命最好信佛、念經、吃素,不要離家,不要離開出生之地,最好也不要去學校裏學那些不上正道的東西,或許能夠成為一個對家庭有用的人……”
本來大家指望他用自己的專業從一個嶄新的角度說兩句恭維話的,哪知他卻如此給臉不要臉,氣得大家臉色鐵青,阿爹更是怒不可遏,飛起一腳踢到他的苦瓜臉上,瞎子猝不及防,嚎叫一聲倒在屎坑邊。
阿爹還不解恨,又追上過用腳將他往屎坑裏揣,無奈屎坑小,瞎子大,一時揣不進去,瞎子滿手抓著屎塊子伏在坑邊哀嚎求饒,小琴見此也大膽地沖去踢了他幾十下,大家都怒駡瞎子:“瞎槍斃,叫你說真話,你卻瞎嚼,可不是記恨曉琴剛才得罪你了,你就編出這些封資修的瞎話惡毒攻擊無產階級接班人?誣衊社會主義討飯賣身?太不像話!階級敵人賊心不死,看來不給你上重刑你不得成人!”說著有人拿起瞎子搓的草繩就著屎坑邊綁起瞎子,留了一條四五米的“尾巴”,遠遠地拉起他牽向鄉鎮府門前的農村小街,沿路大聲吼叫:“瞎槍斃要復辟了!打倒瞎槍斃啊!”
阿爹憤怒地要瞎子跪在鄉政府門口,向著從廁所裏出來的快樂的人民承認自己的滔天罪行,然後又要他狠狠地甩自己一千個巴掌,輕了不行,慢了不行,直打得滿嘴是血,兩邊腮幫子腫得像豬八戒才被押回廁所。
第二天大清早,有人發現瞎子死在廁所外邊掏糞用的敞口糞池裏,驚叫著喊人,大家一下子圍了過來,又歡快地奔相走告,無數的鄉親爭先恐後趕來參觀瞎子的屎容屎貌,把廁所圍得水泄不通,小琴高興地擠在這歡樂的海洋中央,聞著習習屎氣,心裏比吃了蜜還甜。
二
這件事情鍛煉了曉琴的革命意志,從此鄉造反派每有什麼熱鬧的活動,比如挖地主老墳、掘墓鞭屍、吊打富農、審訊特務等等,必定少不了她積極的身影;有一次造反派挖開一堆埋著幾十個國民黨抗日陣亡士兵的荒墳,她第一個跳進墳坑裏,英勇地拾起一個的骷髏當皮球踢好多天,因此榮獲全鄉優秀革命小闖將光榮稱號,還赴縣城參加全縣革命小將表彰大會,回來後還在鄉廣播站朗讀了自己的革命日記呢。
曉琴一夜之間成了鄉里的大明星,她一家都成了紅得發紫的革命人物,9歲那年鄉、村小學爭著請她去上學,娘為她選擇了鄉小,自己也從村小調進鄉小,成了正式教師、校教導組主任。校長、教委主任都特別關心她和娘的成長,她們娘兒倆的宿舍成了鄉小校長、鄉教委主任以及造反派的第二辦公室和食堂、宿舍,阿爹也被請進鄉小做了革命輔導員,每週都要從打人訊人的百忙中抽上半天來輔導全校師生的革命鬥爭。
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有個好爸爸,曉琴既有好爸爸,又有好媽媽,世界上便沒什麼值得她操心的了,剛進校就光榮地加入了紅小兵,此後她又像坐上火箭似的遨遊在各年級的課桌上,二年級下學期開學時直接“跳”進了三年級下學期的班級裏;四年級上學期開學時又“跳”到了五年級上學期的班級;五年級下學期才開學了沒一個月,她又成為全鄉小學優秀革命苗子,提前包送到縣城海甯中學,坐進了無數鄉巴佬子女夢寐以求的初一教室。
進入初中的曉琴才剛剛12歲,隻身離開爹娘來到縣城,在給她帶來了更大的戰鬥空間的同時,也帶來了生活上的許多不便,但在鄉里培養的革命火種日夜在她心頭燃燒,驅使她迅速融入海甯中學的戰鬥隊伍中,與大哥哥大姐姐並肩戰鬥,在革命的大溶爐中改變了自己不會洗碗、倒尿、打飯、疊被子的資產階級小姐習氣。
為了發揚紅軍精神,每個月回家時她都打起行軍包,一邊步行一邊高唱革命歌曲,25公里鄉路夠她走上一整天,有一次腿跑腫了,腳底下磨破了皰,娘急忙幫她洗腳、敷藥,順便勸她說:“傻囡,下次別跑了,放著自行車不騎幹嘛?革命的目的是革掉別人的命讓自己過好日子,而不是像你這樣傻!你看我從代課變在編、從村小進鄉小、從教書變教導,哪一樁不是往高處走?你阿爹從村裏抽水站到鄉里農機站、從小技工變大隊長,哪一件不是讓日子越過越好?你啥這麼傻?難道要革自己的命?”
曉琴蹺著大腿傲慢地說:“中國還沒有最終成功,美帝蘇修蔣匪還在對我們新生的人民政權虎視眈眈,我們要發揚革命傳統,要艱苦樸素,要時刻準備打仗,毛主席他老人家天天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看著我呢!”
娘冷笑道:“毛主席天天沒事做,也不要吃飯、屙屎,整天站在天安門上看你?你以為你是啥人物啊?北京有多遠你知道嗎?比海寧遠得多呢,你站在家門口都看見不海寧,他站在北京就能看見你?”
曉琴突然吼道:“你竟敢誣衊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屙屎?!”
娘氣憤地說:“難道毛主席不屙屎?!”
曉琴跳起來撲到娘面前厲聲喝道:“你還死不改悔?”
“你病得不輕啊!”娘憤怒地甩了她一記耳光。
曉琴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尖叫著沖出家門,不顧腳掌的鑽心刺痛飛奔農機站造反派司令部,鬼哭狼嚎喝令阿爹派人抓拿她娘;阿爹正在開會佈置井岡山造反隊夜裏抓拿鄉黨委書記的革命行動,聽到曉琴哭喊大吃一驚,急忙喝令她回去,曉琴哪里肯聽,沖進司令部辦公室抓起電話打通海甯中學革命指揮部,訴說她娘毒打革命小將、誣衊毛主席屙屎、還把自家大門比作天安門。
海甯中學的大哥大姐異常興奮,立即回報縣革命委員會,縣革會認為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是長期潛伏在革命隊伍中的階級敵人向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反攻倒算,責承縣造反派司令部派遣工人造反派七一大隊、海甯中學造反派紅旗隊,連夜前往鄉里支援曉琴的革命鬥爭。
阿爹見事情鬧大了,急忙指揮井岡山隊控制了曉琴,大隊人馬開進鄉小,保衛自己的紅色政權;
七一隊、紅旗隊二百多名革命戰士乘著6輛軍用卡車一路咆哮飛赴鄉里,剛到鄉小門外就遭到井岡山隊鳴槍示警,七一隊大隊長下令開槍回擊,當場打死兩人;
井岡山刹時慌亂起來,七一戰士跳上圍牆見人就殺,阿爹指揮井岡山戰士佔據校內各個牆角、教室向七一隊開冷槍,一下打死三個七一戰士;
與此同時,紅旗戰士沖進井岡山隊司令部,一舉砸爛了井岡山的老巢,營救了革命戰士叢曉琴;曉琴感激地倒在一個綽號叫湯司令的大哥堅實的胸懷裏,含淚請戰:“我要與特務家庭決裂,用戰火洗滌我的靈魂,讓我上前線吧,我要親手捉住特務夫婦,親手把他們槍斃!”
紅旗戰士非常感動,拿起井岡山的電話向縣革會、工總司回報戰況,得到他們的表揚,紅旗戰士乘勝開赴鄉小,支援七一革命;
七一與井岡山在校園內展開激烈的巷戰,七一隊在縣城訓練有素,又兼槍多彈足,以往也在其他鄉里打過幾仗,多少有點實戰經驗;而井岡山隊都是些農村的少豪喳喳乎乎湊合起來的,少槍缺彈,沒有實戰經驗,阿爹更是個水電工,只知道毛選裏“敵進我退、敵疲我打”的光輝思想,不知道“退”怎麼退、“打”怎麼打,負隅頑抗半個多小時,終因寡不敵眾,逃出戰場,偷偷鑽進鄉小的廁所,最終被英勇的七一戰士打死在尿屎齊胸的糞坑裏,為革命匆匆結束了他沾滿屎氣的光輝一生。
井岡山隊群龍無首,最終繳械投降,曉琴沖進宿舍抓住她娘一陣暴打,紅旗戰鬥把滯留在娘宿舍的校長、教委主任統統抓獲,五花大綁押往縣城,工總司接管全鄉,派七一隊佔領全鄉所有單位,深入揭批特務家庭的反革命罪行。
三
曉琴的紅旗隊抓了她娘和鄉小校長、教委主任回城後關在工總司佔據的總工會大院裏日夜吊打,校長、主任都怕粘上政治問題,一個勁兒地交代與娘相好偷情的事情,大哥大姐拿著這此鐵證要娘承認自己用色相腐蝕勾引革命隊伍的同志,騙取党的機密,俟機破壞社會主義制度。
娘不肯承認,被湯司令和幾個戰友們將她剝光衣服,娘哭喊著,一個大哥忙卡住她嘴巴,幾個戰友將她按在冰冷的地上輪番強姦了一回,然後吊在窗子上要她承認是反革命特務;娘潑口大罵,戰友們火了,紛紛用香煙頭燙乳頭和陰部,燙得全身滿是焦瘡,慘叫不止,湯司令更是笑嘻嘻點起一支番煙,將煙屁股戳進娘的陰道口;嫋嫋青煙從陰毛叢中悠然升起,湯司令和戰友們笑得前仰後合,娘嚎哭著要求見曉琴一面,湯司令斷然拒絕。
女戰友將娘與多人偷情的案情告訴了曉琴,要曉琴樹立革命鬥志痛她娘,曉琴怒火中燒,拿下腰間的皮帶沖向娘的牢房,吼叫湯司令開門,湯司令大驚,喝令曉琴離開,曉琴吼道:“我來教育這個臭流氓!”
娘聽見曉琴來了,放聲嚎叫起來:“曉琴快來,快來啊!他們不是人啊!”湯司令心裏急了,飛起一腳踢到娘下腹上,娘驚叫一下就疼得發不出聲了,其他戰友三拳兩腳就把她打昏了過去。
湯司令火暴暴開門兩眼鬼似的盯著曉琴,曉琴手舞皮帶撲向娘面前,對著她肉光光的身子猛打數十下,娘被劇痛打醒,聲嘶力竭哀求曉琴饒了她,曉琴一腔革命激情洶湧澎湃,哪里還聽她的鬼話,越發吼叫著拼命抽打下去,一直打得她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氣息奄奄地又昏了過去,這才氣喘噓噓地停了下來。
湯司令高興地笑道:“曉琴同志,歡迎你加入革命組織,趕緊寫報告入團吧!”
曉琴輕鬆地笑了:“我還要入黨呢!”
湯司令笑眯眯盯著她說:“入黨入團都得靠你自己的表現。”
曉琴急切地說:“還需要什麼表現?你快說吧,我全聽你的!”
湯司令嘿嘿奸笑道:“還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你沒做,你這個身體是你爹娘生的,沾著特務的臭氣,要徹底洗心革面、破肚洗腸才能算得上與特務家庭決裂,成為真正的革命戰士!你敢於接受無產階級的考驗吧!”
“敢於!”曉琴大聲叫喊道:“怎麼破肚洗腸?我現在就去廚房!”說著就要往外沖,戰士們急忙拉住她,偷偷向湯司令眨著鬼眼,湯司令笑著拉住她的小手說:“不是去廚房能解決的,只需在這裏,當著你娘的面脫光衣服睡在地上,我們幾個大哥幫你忙,你忍著疼,我們出點力,都是無產階級戰壕裏的親密戰友,用我們無產階級的血肉之軀為你破了資產階級的身子,從此你就是革命人了!”
曉琴聽了立即解開衣服,戰友們相視一笑,餓狼般撲向了她溫潤的軀體,湯司令像躍馬揚鞭的紅軍戰士,搖晃起剛剛戳過她娘的臭屌挺進她初涉世路的狹小陰道,揪心的刺痛錐得她直是叫喊,戰友們按著她手腳叫她背湧“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光輝語錄,她含著熱淚幽咽地呻吟著,斷斷續續地念著語錄,這低幽揪心的聲音拌和著戰友們舒心暢意的喘息聲在牢房裏久久傳響,驚醒她娘,娘驚呆了,蒼白的臉上流下兩行澀淚。
夜裏,娘撞死在窗臺上;幾天後,曉琴對著血紅的團旗莊嚴宣誓:“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隨時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
四
初中二年一晃過去了,湯司令正巧高中畢業,作為“老中青三結合”人才,下放曉琴家鄉任革委會副主任,動員曉琴不要上學了,隨他下放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曉琴欣然答應,打點行囊隨湯司令抵達本鄉,分配在原村種田;家裏的老屋已經被七一隊戰士拆掉了,她住進大隊的知青點,與當初她瞧不起的泥腿子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這一年她14歲,農村的活兒又苦又髒,令她難以忍受,幾次找湯司令和七一隊想調到大隊部或者鄉革會繼續革命;湯司令、七一大隊長滿口答應,分別拉著她鑽進辦公室後邊的房間裏交配了幾次,她滿心喜歡,巴望以此脫離苦海。
哪知這年冬天中央突然來檔抓拿三種人,關過人、打過人、殺過人的人都在抓拿之列,湯司令、七一大隊長第一批就被抓走了,曉琴一下子成了斷線的風箏,飄飄晃晃砸在窮鄉僻壤裏,心裏充滿了無邊的憂苦。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春節過後鄉里開始清算井岡山隊的歷史,曉琴有打過瞎子的經歷,被鄉里民兵營長找去關了兩天,最終又被民兵營長為她破肚洗腸了一回,才被放了回來。
緊接著鄉長、村長、生產隊會計盯上了她,天天夜裏輪番有人上門為她破肚洗腸,她不敢反抗,不敢聲張,到秋天的時候突然懷孕了,被村婦女主任發現,抓住她逼問孩子他爹時誰,她卻不知道誰是孩子爹,交代了幾個男人都被他們一一否認,最後被婦女主任移交鄉派出所,強制流產,並作為流氓關押三個月,沒有得到很好的滋補,留下了附件炎及子宮下墜、淋血的毛病,拖著病體回村挑糞種田,對往日快樂生活的思念成了她惟一的快樂,日夜盼望毛主席的革命隊伍東山再起。
這年冬天知青回城,她正巧夠上政策,日夜打報告、跑縣城,終於在第二年三夏大忙過後拖著疲憊的無產階級革命之軀回到了曾經戰鬥過的縣城,分配在縣農機修配廠學做C6136車床,恰巧分在湯司令車床上,昔日的湯司令成了她的車床師傅,革命的火種又一次拉近了他們的肉體,從車間到宿舍,從車床到睡床,她追隨湯司令的節奏日夜狂歡,樂而忘憂。
車間主任是個曾被造反派套著糞桶遊街的資本家子女,對湯司令和曉琴老是看不順眼,管得特嚴,罰得特凶,稍微遲到早退、出點次品就罰工資、扣獎金,他倆每月區區22塊錢工資幾本上沒拿全過,而市場上瘋漲的糧價使他們似乎回到了萬惡的舊社會,他們找不到生活的希望,更加堅信鄧小平不死國無寧日,幾次想招集舊部下發動革命都沒人回應,工人們個個都鄧小平好,他們卻想不到鄧小平好在哪里,日夜緬懷偉大領袖毛主席,巴望毛主席在天有靈再發動一次文化大革命,到那時他們第一個就要打死車間主任!
可是這樣的遠大理想遲遲不得實現,苦難的日子還得天天挨下去,有一天湯司令帶了一個叫黃瓜的戰友到她宿舍,笑問她可想革命了,她說:“怎麼不想啊,我連做夢都在開批鬥會呢!”
湯司令笑道:“現在有個革命項目,可以讓你不上班也能賺大錢,從此過上幸福生活,不知道你願意幹吧?”
曉琴像當年那樣堅定地說:“幹!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幹!”
湯司令臉上掠過一絲奸笑:“這回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上床就行!”
曉琴驚訝地看著他,他哈哈大笑:“看我幹啥?我們三人成立一個革命小分隊,你負責上床,我負責站崗,他負責行銷,每天找來幾個男人由你陪他們睡覺,每個男人我們收60塊錢,收入三人平分,你每天睡一個就是20塊錢,比在車間挨苦受罰、忍氣吞聲上一個月的班強多了;要是每天睡二個、三個,以至更多,豈不是發了大財啊!”
曉琴扭怩地說:“這可是犯法的啊?再說這些男人也不會得都是無產階級血肉啊?我這無產階級血肉之軀怎能讓資產階級沾汙了?”
黃瓜笑道:“你傻啊!無產階級早不算什麼新鮮玩意了,我們這是打入資產階級陣營自覺革命,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要創造幸福生活全靠我們自己!別吞吞吐吐了,快脫掉衣服與我倆幹一場吧!”
曉琴還在猶豫不決,戰友已拉開她的衣服,湯司令笑哈哈抱起她往床上拽,三下兩下,半推半就便進入了高潮,浪聲淫語在窄小的宿舍擊蕩。
此後黃瓜、湯司令群策群力、開拓進取,為曉琴尋找了源源不斷的男人,曉琴也團結奮進、拼搏爭先,苦幹三年,一舉拿下千百根臭屌,為三人小分隊創造63000多元營業額,人均收益21000多元,徹底改變了三人一窮二白的生活面貌,三人常年請了病假,在硤石鎮東山路3721號租了一個單門獨院的民房作營業用房,日夜佳賓川流不息;曉琴塗脂搽粉,衣著入時,湯司令買了摩托車,黃瓜開了服裝店,三人都提前進入了小平同志精心設計的小康社會。
正當三人準備沿著小平同志指引的方向再接再厲大幹社會主義小康社會的當口,小平同志又精心指導了一場嚴打鬥爭,三分不幸被捕,金錢財物全部充公支援社會主義建設,身遭嚴打,遊街示眾,最後重判槍決。
臨刑前夜,女監管走近死囚室,冷冷看著地上披頭散髮、手銬腳鐐、皮開肉綻的曉琴,嚴厲地喝道:“叢曉琴,你這個臭婊子被判死刑了,明天上午就要拖出去槍斃了,今天還有什麼話要交代嗎?”
曉琴驚恐地盯著她:“為什麼判我死刑?我沒有血債、沒有反黨、沒有反社會主義啊!你們有沒有法律?有沒有依法辦事?有沒有依照中央指示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
“放屁!”女監管厲聲吼道:“只有你這樣的壞人才天天叫嚷要‘發癡’呢,我們就不要‘發癡’,法律對嚴打無效,我們也不必依法辦事,你以為你沒有血債、沒有反黨、沒有反社會主義就不得死啊?要你死你就死!打死你只如打死一隻騷狗!”
曉琴絕望地撲在牢門上哀嚎,女監管打開牢門,四個獄警惡狠狠撲向曉琴,曉琴突然湧起一股牛勁暴跳起來驚呼:“阿爹、娘,我們都受騙了!人民,我們都上當了!”
“劈哧”一陣悶拳砸在她頭上,她身子一癱倒在地上,獄警拿出一根七寸多長的鋼筋,扒開她的嘴,一頭插進氣管裏,一頭頂在上顎,正巧卡住喉嚨不得發出聲音。
淩晨4點,監獄裏忙碌起來,40多個重刑犯、11個死刑犯一一押上囚車,曉琴昏沉沉地從夢中踢醒,發現喉嚨裏異常刺痛,正要大吼卻發不出聲來了,不由驚恐地看著面前兇狠的獄警,獄警看也不看她一眼,拎起她往囚車上飛奔,她被跌跌撞撞押上囚車,遠遠看見湯司令、黃瓜也在前邊的車上,他們都無精打采地低著頭一言不發,曉琴心裏罵道:“真是熊樣!”想到這裏不由抬起頭,可她剛剛一動,一雙大手就像鐵鉗似的卡住她後脖子死命地往下按,她要吼叫卻怎麼也吼不出聲,只有一張空空的嘴巴在淒慘的晨風地不停地抽搐著。
警笛淒鳴,警車呼嘯,海甯城裏萬人空巷,歡樂地追趕著囚車,快樂地告訴人們哪個死囚是什麼什麼故事,一聲尖利的槍叫,曉琴頭顱開花,轟隆一聲倒在長滿野草的牆角邊,在她的身後是一片瘋狂歡呼的人民……
-fna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