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來,我們對於自由的想像,一直是那麼高貴;多少年來,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是革命果實的消費者。直到有一天,夜晚的槍聲將我們從夢中驚醒,這時,我們才發現,曾經渴望的自由不過不是監獄。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自由”,只是一塊遮羞
布。
那麼,我們也不得不作更深層次的思考,每一次的革命,究竟是給人民帶來了解放,還是帶來了壓制,究竟是給人民帶來了光榮,還是帶來了恥辱。而教科書只是一派謊言。
20世紀的中國,企圖擺脫幾千年的歷史慣性,開闢一種新的文化、制度之路,然而,當我們站在這新世紀的開端回首即會發現,原來所謂的“知識精英”是如此的經不起摔打,曾經的“獨立、邊緣”,瞬間即逝。
於是,我把目光投向了中國的民間。
著名社會學家鮑曼有一個觀點,奧斯維辛是現代工廠體系的一個延伸。那麼,在我們這個“奧斯維辛”裏面,情況又是如何呢?人,是這裏的原料,最終的產品則是精神的死亡。故此,每時每刻都有許多原料被貼上標籤,按部就班的置於輸送帶上,進行固定的精神、文化加工,從而維持數千年的專制統治。這種宏大的社會文化景觀,在好萊塢音樂電影《THE WALL》中得到了藝術層面完美的體現。
就是這樣,20世紀中國知識份子在麻木和“聰明”中得以苟延殘喘。直到“文革”結
束,胡耀邦上臺,平反了大量冤假錯案,歷史才露出了一點曙光。
1978年12月5日,魏京生先生貼在西單民主牆的一篇題為《第五個現代化》的文章吹響了中國民主自由的號角。1979年1月8日,以魏京生為主編的《探索》誕生了。在《中國地下刊物研究——1978-1982》(臺灣商務印書館 劉勝驥 著 民國七十四年版)中,作者將《探索》列為激烈派民刊。當我們以現在的視覺來看待《探索》中的某些“激烈”言辭時,卻發現並不激烈。甚至只能算一些基本的常識,如此而已。“為中華民族思想、精神、文化的徹底解放,為進步繁榮,則群策群力,萬家爭鳴。《探索》將與一切有志之士和全民共謀富強祖國之道。”這就是《探索》第三期上面最“激烈”的文字之一。這類言論,在我看來,遠遠不如中共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主張。“統制思想,以求安於一尊;箝制言論,以使莫感予毒,這是中國過去專制時
代的愚民政策,這是歐洲中古黑暗時代的現象,這是法西斯主義的辦法,這是促使文化的倒退,決不適於今日民主的世界,尤不適於必須力求進步的中國……言論出版的自由,是民主政治的基本要件,沒有言論出版的自由便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新聞自由,是民主的旗幟。”(《新華日報》1945年3月31 日)各位賢明,到底是誰的言論更加激烈呢?這個問題已經不言而喻了。
但是,即使如此,《探索》在第五期發行完畢以後,由於魏京生、路林、楊光的相繼被捕,也徹底停刊了。然而,任何事件,一旦發生,無論其寓意如何,都有另一件事物——如文字,可以問世。事件結束後,文字仍然存在。使得該事件在其他某種情況下享有其重要性。就當下來說,《探索》未能完成的夙願,難道不需要大批的自由後輩緊隨其後嗎?
既然在北京誕生了《探索》、《中國人權報》等民間刊物,那麼,在中國的西南部——貴陽,也相繼誕生了《啟蒙》、《解凍》、《使命》等相關民刊。
1978年秋天,《啟蒙》在貴陽市八角岩路一號宣告成立了。黃翔先生也在其中。《啟蒙》不僅在貴陽本土活動,而且於1978年12月24日將“啟蒙社宣言”發表於北京歷史博物館前。就此,香港《爭鳴》雜誌稱“他們的活動無論在廣度還是深度上,都比魏京生及探索雜誌大得多,在國內外造成的影響也大得多。”(香港《爭鳴》1979總第25期)而且於1979年1月1日就大陸人權問題,發表致美國總統卡特的公開信。
作為西南部的老牌民刊,《啟蒙》在文化史、思想史上也作出了很多貢獻。黃翔先生的《火神交響詩——火炬之歌》、《我看見一場戰爭》在《啟蒙》的第一期刊發後引起強烈反響。緊接著的《啟蒙》第二期就是李家華先生的詩評“評火神交響詩”,本期又名“新詩學”,為李家華專號。由此可見,始于二十餘年前的啟蒙不僅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猶顯重要,就是當下中國,啟蒙也是社會轉型過程中的一個必不可少的階段。康得在1784年寫了一篇著名的文章《什麼是啟蒙》,在開篇即指出:“啟蒙就是人類從他加諸自己的不成熟的狀態中擺脫出來。不成熟狀態是指沒有別人的指導,人就不會使用他自己的理解力……故而,啟蒙運動的座右銘就是:敢於聰明!勇於使用你自己的理解力!”因此,就當下而言,不僅要啟蒙廣大的普通民眾,就是知識份子本身,也需要啟蒙。和一百年前相比,現在中國缺少的不是知識,也不是知識者。但是,我們缺少的是“常識”,缺少的是具有人類感、普世價值的“常識”。所以,康得進一步指出:“要指望個人分別來走出這不成熟的狀態是有困難的,因為它積習已深,差不多已經成了人們的第二天性。人們習以為常,甚至開始喜歡這種狀態,因為放棄獨立思考,最終也就喪失了獨立思考的能力。”當下中國知識界,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大部分知識者主動放棄了獨立思考能力,大部分知識者的“集體無意識”,從而導致了中國知識界的大面積“失語”。作為一個民族眼睛的知識者尚且如此,那麼這個民族到底還有沒有希望?當然是有的。康得認為作為一個整體的公共啟蒙運動,機會要多一點,因為只要公共氛圍是自由的氛圍,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公共啟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革命可以改朝換代,推翻專制壓迫,永遠不能產生思想方式上的真正變革。在我們這塊土地上,任何一個
生活在這裏的人就知道,公共氛圍是自由的嗎?連一本民間刊物都不允許長期存在,這能叫做“自由的公共氛圍”嗎?在中國,啟蒙的過程還是相當的任重道遠。所以,還是學者朱學勤說得好:中國是磨練一個人耐性最好的地方!
凡是對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稍有瞭解的人就知道,《今天》作為一本“純文學”刊物,對整個80年代中國文學的走向,起了相當的作用。因為《今天》不僅僅是由精湛的文學技巧取得了可觀的地位,還有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它的創辦人劉念清為劉青的弟弟,即“四五論壇”的主編。因此,《今天》和“四五論壇”是真正的兄弟刊物,在辦刊宗旨上也有相互的滲透。在《今天》創刊號的首頁,他們就發出了以下的呐喊:“歷史終於給了我們機會,使我們這一代人能夠把埋藏在心中十年之久的歌聲唱出來,而不至再遭到雷霆的處罰。我們不能再等待了,等待就是倒退,因為歷史已經前進了。”“四五”運動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這一時代必將確立每個人生存的意義,並進一步加深人們對自由精神的理解……我們的文學藝術,則必須反映出這一深刻的本質。”由是觀之,《今天》並不是“為文學而文學”、“為藝術而藝術”的刊物,而是以文學為載體的、具有社會責任感和自由精神的一本民間刊物。
這就是《今天》與其他官方文學刊物的不同之處。從文學層面來看,《今天》以詩歌、小說、文學評論為主,如石默的《在廢墟上》,北島的《一切》,舒婷的《教堂的琴聲》,萬之的《瓷像》等。以當時的社會背景來看,這些作品算是上乘之作。對此,香港《爭鳴》評論道:“由於他們富有才智,就編輯水準來說,它在民辦刊物中是第一流的。”(《爭鳴》1979第19期)但是,《今天》又不僅僅拘泥于文學的技術層面停滯不前,因為《今天》還有更堅實的信念基點:“我們的今天,根植於過去古老的沃土裏,根植於為之而生,為之而死的信念中。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尚且遙遠,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講,今天,只有今天!”這種詩化哲學的語言處理方式,進一步折射出《今天》的辦刊宗旨。雖然這些是《今天》二十多年前的舊作,但它的思想卻是新的。它具有強烈的當下性:現在,我們必須確立一個基本的價值基點,承前啟後,拋棄腐朽的文化土壤,直接對抗傳統和過去的權威,從而產生“思想的致命撞擊”。對於我們當下來講,唯一的姿態就是行動起來。
高行健在《文學的理由》中指出:“這新世紀業已來臨,新不新先不去說,文學革命和革命文學隨同意識形態的崩潰大抵該結束了。籠罩了一個多世紀的社會烏托邦的幻影已煙消雲散,文學擺脫掉這樣或那樣的主義的束縛之後,還得回到人的生存困境上來,而人類生存的這基本困境並沒有多大改變,也依然是文學永恆的主題。”我對這段話的理解是:雖然從時間上說,新的世紀已經來到,但是中國文學界還是處於一片混亂。受意識形態籠罩的文學創作也快要結束了,即使文學擺脫了意識形態的束縛,但是困擾整個人類的幾個基本問題仍然存在。所以,文學作品的思想起點應指向人,終端還是應指向人。說到底,文學就是“人學”。否則,文學何為?藝術何為?當然,這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各位讀者賢明,還望獨立思考。
在當年風起雲湧的民間刊物中,也有不少民主先賢參與其中。胡平先生當年是另一文藝民刊《沃土》的編輯,《沃土》的辦刊方針是“創辦一種研究生、大學生獨立的綜合性刊物,推進民主,繁榮學術。因為,80年代的北大,必須有它第二個《新青年》”同時,胡平先生,袁紅冰先生,利用當時較為寬鬆的政治環境,參選“海澱區人民代表”,發表各自的主張,胡平先生要求言論自由,袁紅冰則強調法制。諸多事蹟,均被北大地下報刊《思緒》所報導。
現在,全球已進入了“時空壓縮”的階段。但是,我們仍然要使用代理伺服器才能流覽“另一個中文世界”,在這個意義上說,我們,誰,又沒有看過“地下刊物”呢?不過,我與作家康正果一樣深信:魔高一丈的日子拖不了多久了!
荷爾德林說過,我們只能為存在作證。我們只能為歷史、為我們自己作證——這就是文學,也是學術的德行。
楊雨:我們在這裏作證——讀《中國地下刊物研究——1978-1982》
(首發稿)
文章摘要: 我們只能為歷史、為我們自己作證——這就是文學,也是學術的德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