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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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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學:行為藝術下課!(六十七)

(首發稿)

文章摘要: 一代又一代人來了,一代又一代人去了。生命的價值何在?生命在權貴們極盡感官的享受和燈紅酒綠的喧囂中是微不足道的。古人有《碩鼠》、《伐檀》,行泛泛之罵以洩憤。古人又雲:「察見淵魚者不祥,洞察幽微在劫難逃!」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騷人墨客以「形而上行為藝術」的方式,樹敵森森。兜老底,揭瘡疤的頤指控訴。藝術家終於被生拉硬拽地拖向了政治的祭台。

作者 : 嚴正學,


發表時間:2/6/2010

(六十七)

  2007年1月17日,星期三。
  《蘇東坡傳》在我眼前晃動,我懵了,在這個片言隻字,那怕過時的廢報紙,都難尋找的監籠,怎麼會突然冒出此書來。葛昌裕說他從員警的教育室順手牽羊的。他將書塞給我,然後和我耳語:「是王隊長的書,你放心拿著看就是。」
  我清楚我的死亡倒計時,我離人生終點正越來越近。只待律師再次接見,帶出我撰寫的文稿送交筆會或後援會,我就會直奔死神而去。葛胖子「偷書」,王隊長「丟書」,我一頭霧水,盛情難卻,還是收下了他們的好意。這本由林語堂撰寫的《蘇東坡傳》令我愛不釋手,我放入大衣的口袋裏,準備帶著上路,在黃泉道上再仔細品讀。
  「傳103籠嚴正學!」我有些激動以為盼望律師來,律師就來了,真是「心有靈犀」呀!
  趕忙帶上全部文稿,葛胖子扶著我下鋪時,黑子和李應清早為我擺好了鞋。班長捷足先登已立在鐵門前,銬著我來到第七審問室。我很失望,在審問室等得煩躁的是兩檢察官,即時宣佈:「本檢察官受台州檢察院檢察長指派,主辦嚴正學顛覆國家政權一案。」檢察官一字一板,抑揚頓挫,抬頭瞅了我一眼後,又接著說:「法律代表統治者的意志,在今天誰反對共產黨,我們就理直氣壯地予以打擊。」
  侵入骨髓的寒顫,台州市檢察院檢察長辦公室,不是還有一個朱勇傑檢察官嗎?倘若不是他幾次三番率眾圍堵我的私宅,強迫房產交易,不是公安不作為,我能從太平洋彼岸飛回中國,進行《行為藝術ㆍ私有財產保衛戰!》、《行為藝術ㆍ決戰公檢法黑!》、《行為藝術ㆍ將610主任扭送公安局》……等抗爭嗎?我把檢察、公安告上法庭,希望口口聲聲喊著依法治國的政府,給一個說法。當時,我和被我推上被告席的兩檢察官對簿公堂,我根本不在乎公權力會否秋後算賬。
  大沿帽執法,國家機器成了私器,置法自治。
  九十九年前的中國,大清的皇帝還頒行《欽定憲法大綱》,定下臣民有言論、著作、出版和結社等自由。
  如今,就因為寫了幾篇揭露老共官場官員的黑惡腐敗,竟成階下囚。檢察官陰冷著臉,草草問了幾句話,如生死在握的紹興師爺,鏗鏘激昂地宣佈:將以「顛覆國家政權罪」提起公訴。草草收場,算是走完了相關的法律程式。
  回監籠後,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不想說。鋪紙捏筆,一口氣寫下《絕命書》算是給家人的遺言。


  《絕命書》

  春柳我妻:

  《春天,十個海子》

  最後一夜和第一日的獻詩
  歌或哭
  幸福一日
  明天醒來
  我會在哪一隻鞋裏
  死亡之詩
  風很美
  我請求:雨
  女孩子
  妻子和魚。

  這是現代詩人海子的詩。海子1989年3月在山海關臥軌自殺。
  我渴望悲壯的犧牲,那是因為苟且偷生褻瀆了神聖的使命。
  一代又一代人來了,一代又一代人去了。生命的價值何在?生命在權貴們極盡感官的享受和燈紅酒綠的喧囂中是微不足道的。古人有《碩鼠》、《伐檀》,行泛泛之罵以洩憤。古人又雲:「察見淵魚者不祥,洞察幽微在劫難逃!」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騷人墨客以「形而上行為藝術」的方式,樹敵森森。兜老底,揭瘡疤的頤指控訴。藝術家終於被生拉硬拽地拖向了政治的祭臺。
  長夜陰冷,流螢明滅,含辱忍冤,心事浩茫。
  文藝復興時期的哲學家笛卡兒有言:「我思,故我在」。
  我無愧無悔於人生一世,亦無悔無怨於我們夫妻一場。我堅信歷史不會抹去我曾經的作為。何必探索生命的意義,何必權衡命運的因果。生命始於混沌,逝於混沌。生命降臨人世本來就是一次冒險的過程——一個匆匆過客而已。原始反終:人活了一輩子,終於要死了。生命的結果只是一次休息,等於是天黑了,但黑色終究又將過去,明日將又會復升,等於一個輪回。我妻,你萬萬不可悲哀。
  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春柳,你用毛筆為我畫過一張速寫,並題詞:「如此的皮囊下,竟有這般執著的靈魂。」歷史上執著者多多:
  唐,安史之亂,狼煙四起,長安陷落;有詩書畫三絕之稱的鄭虔,在寒光閃閃屠刀下滿腔悲憤抬起滿面皺紋的老臉、戰戰兢兢的頭顱,被刀下留命。七十三歲高齡的鄭虔被流放台州。鄭虔貶謫蠻荒的台州,致力啟蒙教育,興辦學館,開啟民智。七年後,鄭虔歷盡苦難,遠逝而去,身後留下一座被台州人祭奠的《廣文祠》。
  明,紹興畫家徐渭,落拓一生,狂放不羈,困苦之絕,竟以利斧擊顱,頭骨皆折。羈獄六年,長釘刺身。錘擊腎囊仍不歸。乃自曰:「九死輒九生,絲斷復絲續。」幾乎癲狂潦倒中寫下傳世名作:《青天歌》卷。
  宋,蘇軾因「烏臺詩案」逮捕入獄,解押黃州,幾投河自盡,終溯長江而去。一個流放的蘇東坡寫下不朽的《黃州寒食》之墨跡。而順滔滔長江而逝的是一片荒涼與孤寂、多少的怨恨和憤懣……
 
  逝者斯夫,存者已矣。
  面對著天與地、遠古與未來、存在與虛無,夫即將氣息傲然歸去。我的靈魂將走向黑暗,沉入永恆,進入無知、無欲、無為、無我的境界。每年此日,夫的靈魂將會匍匐於天際,傾聽妻對我的傾訴與呼喚……
  晨曦在蕭蕭寒風中悄然而至,鐵窗外天仍昏暗。風聲、雨聲在陰暗昏曉之際混為一體,黃鶴聲聲催夫歸去……我失敗的靈魂即將成為歷史。
  「將與愛妻成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
  啊!如火如荼的如煙往事,海枯石爛的海誓山盟,山搖地動的恩愛情誼……刹那間都化作一縷煙雲,猶如春夢一場無影無蹤。哦!人生將留下長夜的痛哭和一聲聲悲絕的哀嚎……
  此刻,捏著口袋中潔白如哈達的絞索,它是那樣的柔軟、那樣的溫暖,它將引導我的靈魂出竅,回歸自由,安詳地不再痛苦地歸去。
  我妻,我想,我一定像米開朗基羅的雕塑《拉奧孔》。拉奧孔被蛇,我被絞索纏繞,都走不出死結。拉奧孔仰面朝天和我仰望蒼穹的眼神都充滿了恐懼、憤懣和絕望。我們都將被定格在只有痛苦、沒有歡樂,只有扭曲、沒有掙紮,並將顯示著人類莊嚴、崇高的美學。請妻仔細看看《拉奧孔》並把他搬上我的祭臺。這將是我永恆的一瞬。
  春柳,為夫的先走了……既然夫選擇了藝術,既然夫陷入了「形而上行為藝術」中撲、打、滾、爬而不能自拔,就讓我無怨無悔地離去。讓鐘聲成為生命長度的量尺,顯示生命的價值在歷史天平上清晰地展現出它本來的尺度。
  唉,四十一年的相濡以沫,四十一載的肝膽相照,我們攜手曾走過多少的苦難和坎坷。我對於你有著不可原諒的錯,我只能對你謝罪,我的妻。此刻,我的心在顫抖,我忍著心靈的劇痛艱難地寫下每一個字,我淚如泉湧,注入心田釀成的痛楚,並不能呼喚我良知的復蘇。鬆開你的手吧,我的妻,讓我歸去兮歸去。我以藝術的名義向你叩拜!並請轉告我們的孩子,一定要代我加倍地善待他們受盡磨難的媽媽。願我的靈魂能在天國護佑所有苦難的生靈。

  天圓地方,
  凡塵權貴橫行、人欲橫流。
  背負昏黃的蒼天,腳踩燃燒的冥錢,
  悠游天宇,由近飄遠……
  天有病,人知否?
  銀河彼岸不勝寒。
  地黃黃,天蒼蒼,天老地荒首不回;
  首不回,不調頭,萬劫不復永不悔;
  永無悔,永無憾,魂歸去兮不復返。

  我以我最後的生命溶入我最後的「形而上藝術」——《行為藝術下課!》

  台州市公安局路橋看守所一區103室
  嚴正學(指印)
 
    一口氣寫完遺書,沒作修改。這應是我人生的末日——2007年元月21日
 
    眼前浮現起海子的詩篇。1989年3月,北大詩人海子躺倒在山海關陰冷的鋼軌上,他靜靜地聆聽絕望世界的最後響聲,遠方傳來車輪和鋼軌摩擦發出的撞擊聲,吱咚咕啦……哧嘿嚨咚的轟鳴。
  呀!為自由獻軀的勇士,他將要用血肉之軀去承受雷霆萬鈞的重壓,結束他形而上的苦難人生。
  列車——鋼鐵的龐然大物壓過來了……鋼軌在顫慄,一個又一個呼嘯著的鋼鐵巨輪,從海子身上壓過去,又壓過去,再壓過去……今天,一代人又過去了。海子殉難時是否內心呐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未完待續)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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