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夜深沉
遲到的噩耗
樹倒猢猻散。這句古諺被王亮胎的滾蛋詮釋得極為精彩。這傢伙臨走時,找不到一個人幫他搬運重物上車(一貫助紂為虐的寧光頭也藉故溜開了),出重金也找不到一個農民來幫忙。他昔日的心腹鷹犬,色狼、臭肉、唐疤子等等盡皆閉門不出。因為他們都在聯繫調離望叢祠了,心中正為沒有拿到黨票而淒然忿懣。薑狗子則故意晃來晃去,時而風言風雨,時而幸災樂禍。我則靜靜地坐在大四合院的二門門檻上,靜靜地觀賞著眾叛親離者的狼狽下場。在人們心中,王亮胎除了他的牛卵子眼睛令人難忘之外,就是不幾年後他被肝癌收命換得的一語評:“這狗肏的!”——言簡意賅。可作當代張獻忠後裔們的蓋棺定論。
王胖滾後不久,瘦子李貴顯和胖子汪永琪相繼回來了。大、小兩個四合院的氛圍開始輕鬆多了。主要是“閻羅”李貴顯也的確汲取了一點教訓,他雖然已經致殘,依靠拐杖走路,但卻敢於公開聲稱“我老李不會報復任何人”(這當然也包括把他椎間盤踢壞的薑狗子)。由於他對我的母親十分同情,在1974年春節就特許我返渝探親,同時悄悄告訴我:
“你母親真是太可憐了,我太同情她了!你也快滿四十了吧,要替她爭口氣喲,到時我會……”他把沒有說完的話吞到肚裏去了。
但是,他畢竟還是讓我見到了又是七年未見的母親了。母親已經老多了,雖然未過六旬,但所剩黑髪已是可點可數了;她的淚臉雖然是一生悲苦的標誌,但再也不是老屋背後傳來斑竹林的沙沙聲時,垂在豆大燈光中的那張年輕的淚臉了,已是老淚縱橫了。母親只剩下了無言的淚水了,而且已經不多了……啊,一代“青年右派”的母親啊,究竟有幾十萬無辜受累的中國母親呀,中國歷史究竟該拿出什麼樣的懺悔與補償才能撫慰她們的靈魂呢?
這個春節是我們母子倆今生的最後一次團聚。其時,她正在一戶好人家裏(將她視若母親的好人家裏)當褓姆,帶小孩。聽主人講,母親空閒時總會靠在陽臺上,呆呆地遙望著成都方向。剛來時,不知情的夫妻倆問起她的兒子何時成家時,我母親竟哭得昏厥過去了,這可把全家老小嚇壞了。從此,關於張奶奶兒子的婚事問題就在上橋一帶成了一個大禁區,幾幢紅磚樓中的人們都向善良的張奶奶聚焦著同情的目光。我這次的歸來也獲得了空前的輕鬆,因為母親的淚臉上也終於露出一絲微笑了,宛如川西大壩子暮秋連雨的天穹上,霍然透露了一束陽光,令我感到無比溫馨。
當母親收斂了微笑之後,我才知道母親的微笑同聖潔的揚小俐有關。這也許是小俐辭世之前的最後一封信,還附了一張作了彩色的像片。此信不長,我至今都還背得出信中的每句話(包括每個標點符號):
“親愛的媽媽:您好!
可能您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叫楊小俐,是您未來的兒媳。只要您樂意,現在就可把我當作您的兒媳。小驥人品很好,才貌雙全。我們愛得很深很深(此處有淚痕)……只因一些暫時的原因,我們決定暫時推遲婚期,但這一天總會到來的。放心吧,媽媽。我知道您的身世很悲慘,小驥的遭遇又給您雪上加霜,我一想到您的苦命就會哭……但這些都會過去的,天總會亮開的,到那時,我會加倍加倍地孝敬您,我們會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保重吧,媽媽!
祝
安康
兒媳:小俐
寫於1971年9月15日深夜
(媽媽:此信請暫不告訴小驥和其他人,但像片可給別人看)。”
我心中淌著熱淚讀畢後,順著小俐設下的“騙局”,用了更多的鮮花般的話語和憧憬寬慰著母親。入夜,我才單獨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在古槐下跪問蒼天,呼喚著天使的芳名,心中湧動著難以梳理的情愫,只顧祭祀著,虔誠地祭祀著天使留下的這片深情,天高海闊般的深情,覺得承受不起,只好擂打著胸脯,忘情地哭泣著。在我的潛意識中,即使在這封短簡裏,我也覺得小俐並未脫離塵世,在信尾,她為什麼要特別囑咐媽媽“此信請暫不告訴小驥”呢?她是有意在暗示,或者是不經意地透露了什麼呢? “天總會亮開的,到那時,我會加倍加倍地孝敬您,我們會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信中的這些話莫非僅僅是代我寬慰可能不久人世的母親麼?再者,人們至今都還沒有找到小俐尋短的任何證據呢。是的,她還活著,肯定!就像錦江邊上飛逝的那只蘭蝴蝶,可能正在暗中看著我。僅從愛情對心靈的慰籍而言,我覺得我比一生坎坷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還要幸運些,更不是一生悲苦的陀斯妥耶夫斯基可比了。從龍溪溝畔開始,有林玉芳贈予的初戀,有安麗使我重新變成男人,有章芸秀初綻的天真柔情,更有楊小俐在亂世浪尖上的傾情相愛,她的叛逆精神僅僅沒有跨過最後一道檻:惟恐孩子一見天光就變成天生的罪人——這既是亙古未有的政治腐刑對愛情與生命的摧殘,也是反人類的滔天罪行!——我向著漆黑的蒼天詛咒著,控訴著。
不過,在腐刑的鐐銬中,我仍然有幸陪伴母親過完了今生最快樂的一個春節,儘管這快樂是小俐的“騙局”帶來的。她晶瑩的杏仁眼,長睫毛,美人痣……使母親在眾口一詞的讚美中,不僅獲得了無限的寬慰,而且還獲得了做人的尊嚴。所以,我與母親相擁告別時,她就沒有哭得像過去幾次那麼傷心了,更沒有趕到菜園壩來瘋狂地追趕火車了。
別了,母親。
回到望叢祠後,人們都說我的氣色不錯,還問起了我的母親。這是王亮胎滾蛋前不曾有過的。在大、小兩個四合院中,儘管氛圍已經顯得寧靜,但卻靜得像一潭死水。人們除了像《嫁妝》中的母女倆天天都在做嫁妝一樣,天天仍在繡著毛的頭像和忠字,打著呵欠。更多的時間則是東家長西家短,對各種小道消息也比較熱衷,且具有加工潤飾的底蘊,不乏才氣;尤其在傳閱《一雙繡花鞋》及《第二次握手》之類的手抄本時,更是議得精彩。不過,最具轟動效應的還是咱們的“菊常委”(名叫菊敏芬)的桃色新聞,她時任省革委常委兼咱設計院的革委會主任,由於這位新貴的性欲極強且愛仗勢欺人,遂惹得街坊鄰里對之恨得咬牙。有天夜裏,這些不被她掛上眼角上的小市民就破門而入了,對她拿了雙,還拍了一絲不掛的男女裸體照(包她的陰部特寫),天明後,“菊常委”的這樁風流案就霎眼成了全省性的頭條口碑新聞,也為望叢祠注入了久久的談資。顯然,人們的精神生活是 “八個樣板戲”滿足不了的,何況其中沒有一絲愛情韻味。性,主要是夫妻房事之外的性,似乎歷來都是中國人的最佳談資,“無產階級”將之劃入“資產階級的腐朽沒落”之後,輔以黃膳和泥鰍還是沒有堵得住的,這些非法交往的精子和卵子不僅全面地、成功地突破了毛的“階級鬥爭”和“全面專政”,而且還鑽入了“新生的紅色政權”,所以,胡小芳在會上說:“這可進一步證明階級鬥爭的複雜性激烈性和長期性!”這位寡婦已經有了新夫,她仍在孤島上舉著紅旗,但卻無人理睬她。在森森古柏下,多數家庭都在無所事事中享受著“文革” 結出的果實。按時間劃線,這種享受是在1970年春幫助紅光公社討伐犀浦公社之後開始的,因在那次武鬥中有人差點喪生,對方扔出了自製手榴彈,故從此避之不及了。換言之,在此般史無前例的逍遙中,凡生養了或即將生養子女的母親們的獲益最大(包括笑咪咪的胡小芳)。相素挑生了兩個,大的是女,叫向紅,小的是兒,叫朝陽;馮世玲也生了兩個(都是帶把的),大的叫文果,小的叫雄鋒。她倆的孩子都上小學或幼稚園了。年輕的父母們未曾花銷一分錢的褓姆費。作為一種回報,他們給孩子取的名字都是圍繞著“衛東彪”這個時代主題的,紅呀陽呀東呀果的。我與全體近二十名孩子的關係極佳,除了在“一打三反”中有所間斷之外。當時,在王亮胎的安排下,由胡小芳召集孩子們對我進行了一次“背靠背”的“揭發批判大會”,其主題是:“堅決粉碎右派向黨爭奪青少年一代的倡狂進攻!!!” 並教孩子們從此以後不可再把“階級敵人”叫叔叔了,記住,叫他名字就行啦,也可叫右派,一定要好生監督他,隨時檢舉揭發他的反革命言行! 之後,孩子們既沒有叫我叔叔,也沒有直呼我的名字或叫右派(包括胡小芳的兩個兒子和她肚中即將出生的胎兒),一般都以“喂”聲代替。我也儘量遠離他們,遠離隸屬大人們“群專”之下的“童專”。但有時也有個別例外,每當身邊無人時,他或她在王顧左右之後,還是會叫一聲小驥叔叔的,例如文果。這顆長得十分俊俏的天才苗子知道我十分愛他,他總會含淚望著我。當這小子在1979年以優異成績考入上海復旦大學後,曾積極投入了由合淝中國科技大學帶頭掀起的“反獨裁、爭民主”的學生運動。他後來對我講:“您受冤的慘相總是叫我揮之不去。我覺得生活不該是這樣的。”不錯,誕生在十年浩劫中的一代生靈不難覺醒。文果的童年與他步入青年時代的話語也是令我久久揮之不去:生活的確不該是這樣的。應該救救不知昨天的孩子們——在欺騙與謊言中迷惘著的孩子們。
好了,我昨天的生活也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了。不僅孩子們又可親切地叫我叔叔,而且李貴顯也敢向我落實“無產階級也可利用他們一技之長”的政策了,我間或也可搞些技術工作了。只是在觸及“帽子” 問題時,我就看出了李隊長的難言之隱,儘管他是個直腸漢,但也只敢向我吐露了一句話:
“你咋個把他得罪得那麼凶嘛!……”
於是,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那只鐵掌,是在專司階級鬥爭的翟福明的背後的背後。他要叫我生不如死。但我已經無所謂了,反正青春已經死了,小俐也死了,就讓母親在謊言編織的夢境中度過餘生吧。我困守在望帝墓旁小屋子的日子還是可以過的。
望叢祠在一年中有兩個最美麗的時辰,一是陽雀叫來五月端陽時,農民們以望叢祠為中心,向著一望無際的菜花和麥穗自發舉行的吼歌會;二是秧雞領著新生的子女迎來了八月中秋時,還是同樣的人們又在同樣的地方,向著一望無際的金燦燦的田野吼出了一輪明月。人們對大地的炙熱令我十分感動,但我對他們謳歌中的音調卻不敢恭維。這老是吼叫在高音區的歌唱幾乎沒有旋律,毫無跌宕起伏的美感,顯得異常原始,興許這同沒有回音壁的地形條件有關,也與蜀王征戰的吼叫有關,可能它正是川戲高腔的源頭,在大鑼銅鈸中把人物的形象塑造得十分威武,甚至蠻橫,幾乎沒有錦鏽平疇的脈脈柔情。所以,很多年後,當我聽說蜚聲世界歌壇的那位男中音歌唱家廖昌永就生在望叢祠附近時,就簡直驚得發呆了。也許是吧,在粗礪的吼歌中也藏有無限深情。所以,當我在世紀之交讀到湖南農民對“階級敵人”斬草除根的暴行時,和廣西農民剝人皮食人肉的獸行時,就更是不敢相信了,因為,我在古蜀故地接觸過的農民無不同情右派,古祠周圍的農民完全成了我的保護神,王亮胎兩口子及其鷹犬們都被他們伺機打過或罵過,只要在牆外一貼出侮辱我的標語或橫幅,就會被他們立刻撕得亁亁淨淨的。有一次,有位姓韓的軍代表來隊時,王亮胎還當著我的面提出了“右派挑動貧下中農向党進攻的新動向”的問題,而韓代表的回答卻令他大失所望了——
“既然貧下中農知道他的身份,既然貧下中農心最明眼最亮,但為什麼會保護他,反而不支持你呢?值得深思啊,同志!對犯錯誤的同志不能一棍子打死啊,要給出路啊!”
感謝韓代表。他給王胖子的這瓢閉門羹令農民們也拍手稱快了。我可毫不誇張地講,在我的苦難歷程中,開山石匠彭班長,卡車司機魯建成,鐵匠馮剛等等工人師傅,和民兵連長詹孔為等等農戶,都是我的再生父母,對他們嫉惡如仇、同情弱者的俠肝義膽,我今生無以為報。
在1974年中秋節的古蜀吼歌中,不少農家都邀我作客,我首先去了詹家,喝雜酒(民間五糧液)、吃豆花,還有巴掌大的回鍋肉。詹婆婆對我講:
“你就要熬出頭呐,這個春節就亁脆把你媽媽接上來嘛,她也孤單,你也孤單,你們母子都是苦命哦……”
老人哭了,我也哭了。不知咋的,這段時間我的眼皮老愛跳,心也堵得慌。望著天上的明月,心中升起的不是思念,而是恐懼與擔憂。
次日傍晚(暮鴉正在歸巢時),我同時收到了兩份遲到多日的電報,第一份是:“母病危無救”,第二份是“快回”。我當即砰咚倒地,摔得滿面鮮血。當劉詩樺等人替我纏好繃帶後,詹孔為即自告奮勇地用手扶拖拉機把我送到了成都北門火車站……
我終於在停屍間見到母親了。她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當我跪下輕輕地將她的上眼皮撫平之後,她才永永遠遠地閉上了,奇跡般地露出了幾分安祥,還流出了幾滴眼淚,從而為她悲苦的一生——為右派母親的一生,畫上了一個十分完美的句號。
母親死于突發腦溢血,享年58歲,她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間是1974年8月31日破曉時分,是中國歷史乃至人類歷史最黑暗最惡濁的時辰。捧起黒黝黝的骨灰盒的時候,我先是大哭,後是大笑。母親生前的親朋好友們都認為我瘋了,尤其當我逕直走向嘉陵江邊的時候……因為他們盡都不知小俐曾經向母親的承諾——“媽媽,我們會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無論在天國,無論在地獄,那裏都有楊小俐在等著。那裏有我們的家。
亂世之戀
當失去母親和揚小俐這兩個支點後,我的生命應當結束了,否則就真是在賴著活了,只好像軟體動物似的扭動著,爬行著。我真是站不穩當了,轉得最多的念頭只有一個字:死,帶著母親的骨灰盒投入岷江——我曾為之燃燒過青春激情和狂想的江。但一切善良的人們卻在阻止著我的尋短意念,幾乎人人都向我伸出了拯救的手。聖母般的張佩蘭老師不斷地拍打著我的肩,或者棒起我的雙脥,向我說:
“你別再說舉目無親了,好嗎?我們都是你的親人,我就是你的大姐!你不管有什麼苦水都可向我倒,好嗎?你千萬不能犯糊塗呀,好嗎?你還這麼年輕啊,路還長啊……” 她也哭了。
相素桃、馮世玲她們也淌著淚水,不斷地勸慰著。她們都站在古柏下,向我母親的骨灰盒行了三鞠躬。
“閻羅”李貴顯沒多講什麼,但他眼中轉動著的淚水已經足夠令我感動了(證明他在華瑩山下流露的那份同情顯然是真的);他向我母親鞠了一躬後,只憤然地講了一句話:
“你必須為你母親活下去!~~”
是的,他們都講得有道理,我才僅僅過了38歲啊。面對不斷湧入小屋子的人間真情(未被獸性與獸行毀滅殆淨的人間親情),使我覺得我的靈與肉也確乎應當從坍塌之中清醒過來了,你瞧瞧,就連蘭馨玉也端了一大碗雜燴湯來了呢,他們都勸我補補身子,想開些。
神情最為莊重的要算詹婆婆,每當暮鴉歸宿時,她都會準時來到小屋為我母親做“七七”,在嫋嫋香煙中,需要連續合什祈禱49天,還需我跪著默念“恭請天地神靈……”,免得你媽到了豐都鬼城再受二遍苦。
每天下午,只要天氣好,昔日名伶寶玉華老人都會蹣蹣跚跚來地到後院的,在墳頭西邊陪我曬曬太陽。他間或蠕動著無牙的嘴唇,含混地開導我:“曬曬太陽好……人都會死的……”,我明白老人的心思,看得見他心中的悲傷,只不過我始終難以將他眼前的模樣,同曾經在蓉城“三怡宮”大舞臺上的“變性”美麗,諸如《天女散花》、《思凡》等等叫紅劇碼中的仙子聯繫起來,尤其不敢想像他在生活中果真變成了一位“新嫁娘”,由八抬花轎抬進了一個大軍閥的豪宅,跟胖得像豬樣的鄧錫侯當了“小妾”(桂花巷那處大宅院就是賞給“她”的,後來被他的煙槍吸光了)。像這種畸形得比女人小腳還畸形的“婚姻”及美的享受(男人們的無恥享受),既令我噁心,也令我覺得是一個民族和人類尊嚴蒙受的恥辱。每當聯想到母親的身世和二房的名份時,我總會怒火中燒,詛咒著人間的不平和污濁,在心中放大著一個字:恨!
瞥了瞥躺在身邊的可憐的老人後,我就只顧專注地遙望著遠天的白雲與高貴的岷山山脈了。她像一位女神,是我最喜歡縱目遙望的地方,心中總會升起圖騰情結。忘我中,腰間仿佛只剩下了一圈樹葉,只顧赤條條地向她膜拜著,感悟著,哭訴著,懺悔著。雨後,當一輪彩虹掛上冰峰時,或者,當落日像煉丹爐似的把片片雲塊燒得金燦燦紅豔豔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山海經》、《華陽國志》、《三國志》、《水經注》對她童話般的記述,更會想起李白和杜甫對她的謳歌,尤其是誕生在她懷抱中的蘇東坡,大江東去的磅礴激情就是從她底懷抱之中開始的,天人合一的禪思也是從她底腹中催生的,古蜀之母的甘霖也是從她底豐滿的乳房流出來的……啊,母親,我的大地母親,我在祈求你給我一個天啟,一個希望和一個鼓舞呀!
“你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老人耳語似地昵喃著,一動不動地向著藍天。顯然,老人是在人生邊緣上向我流露著他底由衷祝福。頓時,這顆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靈魂仿佛給了我一個莫名的鼓舞。在仁慈的望帝靈前,我仿佛又聽見了青城幽谷傳來的啼血歌唱,令我忍不住脫口吼出一句;
“我要活!~~”
由於人們知道我是個工作狂,加之涪江流域規劃領導小組又在點名要我;與此同時,我也可以從此獲得一個較大的尋找愛情的空間。人們都說我需要愛情填補。李貴顯也說我應當成家了,只要對方願意。我領了人們的美意,我決心要在個人命運和祖國命運最危險的時刻,闖出一條生存之路:硬著頭皮活下去!
在不經意中,我又到了那家泡桐樹下的小巷理髮店(曾幸遇彭德懷元帥的那家小店),快三個月的一頭亂髮經過一番修整之後,我對鏡中突然變得年輕而英俊的我,還是充滿了信心的。當進入方正東街二十號附一號的小巷深處,剛剛跨入淑聲姑母的家門時,她就突頭突腦地對我講:
“小琳前天來過噫,我都認不得呐,她叫你不要太傷心吶——”
“——哪個小琳?”
“看你記性!連小淋都記不得啦?就是你爸專門到成都來為你提親的那小女子呀!人家兒女都快成家了,個個都長得乖爽爽的……”
“啊……” 我想起了,眼前立即映出了十七年前錦江之濱的那張面龐,稚氣而美麗。在光明與黑暗的交點上,這只藍蝴蝶給我留下了久久的迷惘,既無緣也無份,但在冥冥中卻有一絲摸不著扯不斷的遊絲在,雖然偶爾在夢中見到她,但是,在痛苦難耐的性饑渴中,我卻從未在意念中摟住過她白皙的胴體……唔,怪了,這個神秘的藍精靈,“她咋個曉得我的情況嘞?——”
“——人家關心你得很。她愛人是你們廳的軍代表,一開始她就要他首先給你落實政策,但那個金副廳長堅決不同意——”
“——為啥?”
“說你反動透頂……還說,他被打成殘廢是你在幕後操縱的……”
“放屁!~~”
“小琳也說可能是誤會。我也說了,他被造反派打殘的時候,你當時不是正在北京告狀麼?”
“是呀!”
“但打他的人邊打邊罵,你狗肏的整人太狠啦!你把人家陸小驥整得好慘!把我們當工人的也整成他的嘍羅,還說有個小集團,老子今天就是要打死你雜種!告訴你,老子現在有一個大集團,叫造反兵團!咋樣?有毛主席撐腰,咋樣?!~~”
“呵,明白了,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我捂住臉,沉默著。久久罩在我頭上的那只鐵掌果然是他——金健!
“呵,對了,小琳還說,她想給你介紹女朋友。” 姑姑壓低聲音說。
我只顧搖頭,“姑媽,請您轉告她,我一輩子都會記住她,感謝她,真的。”
但姑媽還是要我儘快安家,她說她會幫我找。我深知她一人寡居的苦楚,十分寂寞,而且隔壁還有一條惡棍在欺負她,因為她住得寬敝舒適,窗前還有一個小花園。所以,這個雙向需要立即成了驅動力。而我的尋愛衝動也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了,像個溺水者,只顧胡亂抓稻草,一時不知何為愛——很像丘比特亂了箭法。
我算了算,包括一次性見面者在內,到最終成功為止,我在求愛路上相會的伊人剛好滿十個。有一次,宋椿還冒充過我的領導,單獨到女方家中去替我撐起了好字旗,好在他既未鬧出笑話,也未結出好果子,只是白吃了人家一頓地道的東北水鉸。
按我碰上的問題分類,有如下幾種不乏浪漫與悲哀攪和的情況,而且還烙上了一個時代的印痕:
有兩人是因為我的戶口不在成都,而省城戶口比登天還難——儘管我們的話題離右字還遠;其中一人是李葳的父母介紹的——儘管這夫妻倆把我吹得好上了天,但仍未換得女方“下次見面”的默許。當年只有十多歲的李葳是在跟我姑姑學針疚,以利她即將步入的知青生涯過得順一些。她後來與劉永好結婚,二人在改革開放” 中皆事業有成,劉是四川的一塊牌子——新希望集團的董事長。而李葳則是我狼狽生旅中的片斷見證人。
有三人是一聽說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就很快打了退堂鼓,雖然她們的出身也不好,但一個不好總比兩個同類項的迭加值小,況且,“半邊天”一說的水份也極大,男性精子的階級屬性在毛時代的極端重要性乃是天下皆知的,在右派中,你只會聽說還有好多好多的男光棍,而絕對找不到一條女光棍(除非她只想獨善其身或有生理原因),所以,許寶提出的“右派雞巴白長論”還可涵蓋得更大一些,可叫做“階級出身決定雞巴有用無用論”。
有兩人對我很愛,無論人材或文才,都認為沒得說的,但問題還是接著來了:既然你的綜合條件如此之好,為啥拖到三十左右(這是她們的目估年齡)都還沒有戀愛、結婚呢?等等,等等,而我的回答才剛剛引向政治的邊緣(尚未觸碰右字)時,就把她們嚇跑了。
有三人對我愛得很深,已相繼臨近談婚論嫁了,其中第一位叫彭曉霞,小學教師,她正是聽信宋椿為我叫好的那一位。宋也認為這女孩不錯,人也漂亮。但曉霞最後還是沒有跨過“帽子”這道檻,大哭一場之後很是傷心了一段時間。
第二位是半個軍人,叫謝雪梅,她是一家軍區後勤廠的醫生,在戀愛觀上頗具叛逆精神,標準只有兩個字:人好。凡是關心她婚事的過來人無不誇讚咱倆是天生一對。但,仍然十分遺憾,這朵雪中的紅梅又是楊小俐第二:惟恐孩子成為天生的罪人——儘管她不怕共渡苦海。
第三位是67屆高中畢業生,她曾懷著紅色激情當過紅衛兵,身著軍裝,腰繫皮帶。造反。串連。呐喊。手舉紅寶書,在天安門廣場湧動的紅海洋中,她曾拼命地擠向紅太陽,恨不能把心肝挖出來,向他獻上“誓將紅旗插遍全球”的忠誠。當她從韶山和延安帶上一身“革命蟲”(蝨子)回家後,就立即參加了“川大8.26派”,是“劉、張好幹部”的支持者,“誓將革命進行到底”。造反。狂熱。呐喊。手持鋼槍。但是,在“文攻武衛”的槍聲中與血泊中,暴行與殘忍卻漸漸在她心中打出了許多問號,而繼之的“上山下鄉”和湧向省城的一群群餓蜉,不僅使她看透了“造反”造出的一幕幕悲劇,而且還對這大苦大難的始作蛹者由愛而恨,恨得刻骨銘心,與日俱增。
我與她,她與我,就是由這個恨,刻骨銘心的恨,牽的紅線,一見鍾情。
右派與紅衛兵,紅衛兵與右派,現實中的階級敵人與不久前的狂熱革命家,竟在毛澤東思想的紅海洋中,在中國經濟行將崩潰的哀鴻聲中,用叛逆的愛情和愛情的叛逆,寫下了悲壯的愛情詩篇。僅以身份的反差而論,我們在災難中碰撞出的悲情火花,就超過了宋椿與袁小菲,張貞貴與沈夢雲,肖文與王秀菁了……
紅衛兵張淑芬敢愛右派的叛逆精神,和我們繼後共同蒙受的苦難,在人類的愛情長廊中,可能是少見的,甚至是絕無僅有的。她是上天派來的使者。她是黑暗鑄就的精靈。儘管她的容貌不及上述九人漂亮,但是,她的靈魂卻無人可比,高貴而美麗。她的家人也曾給她介紹過近十名物件,其中還有某軍分區司令員的公子,和各類新貴,諸如人事處長等,而她卻一概拒絕,最終竟將她的初戀與終身交給了我這樣一個鬼!
這是地獄中的愛情詩篇,這是一段人鬼情,但天國中的愛情神殿卻應當給她留下一個位置。
在她心中,她也認為我是無人可比。不止才貌雙全,而且心靈高貴。她一再向我表白:“我就是要用愛情和犧牲來醫治暴政對你的傷害,我就是我,我不怕!”
於是,當唐山大地震的巨大災難把全國各大城市的人們都嚇到街面上過夜的時候,我倆就常常在露天體育場的看臺上,熱擁著,狂吻著……在天災人禍中,我們就十分幸運地獲得了這個特殊的機會(完全符合地震宣傳要點的避難方式),在空曠地帶躲避著已經預警的松潘~平武及西昌斷裂帶的大地震。
某日入夜,天上有幾顆星星,當矜持而保守的淑芬終於允許我的手掌伸入她的胸脯的時候,大地突然震動起來了,體育場頃刻変成了一個大搖籃。“地震!~~”,我下意識地猛叫一聲,趕緊抱住她,用身體保護她;她則緊捧我的面脥,長吻著。我倆的舌頭在陣陣狂風中久久地粘結在起,完全忘記了死亡的恐怖。即使此時恰在地陷中沉入到了岩層深處,我們在千年萬年之後變成了化石,興許也會始終保持著人間的這份真愛,成為永恆的雕塑作品。
大地大約斷續晃動了半小時,我們的靈肉在這個災難設置的搖籃中,竟不經意地譜寫了一首難以言傳的、不可複製的浪漫曲,使我們的熱戀變得新穎而甜蜜。
我和淑芬至今說起也不禁撲吱一笑,但對孩子卻是絕對保密。
泥土
不假,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在淑芬送別的淚水中,我一直在郫縣——成都——綿陽——三台之間來來往往,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改造”。我還是希望把“帽子”弄掉再結婚,像瘦子程定琮那樣。但我的一切努力皆屬白搭了,儘管群眾評查次次皆好,金健的魔爪還是堅決不肯放過我——儘管他被打斷的肋骨與我無關而且已經有人向他作了徹底澄清——但他認定與我間接有關,打他者都是受了我的“反動影響”。而淑芬對帽子一事則毫不在意,反正暫時不要孩子就行了,兩個人的日子同樣過。她還一再預言:“那個災星的日子不長了,等他死了就好了,國家也有救了!”
這是海燕般的預言,飛翔在苦海之上。因為目下的“花重錦官城”很像入土半截的母親,一手托起該子,一手伸向蒼天,仰起菜色的面厐,囁囁地呼喊著兩個字:救命……
無論“群專”、“治保”、軍警如何驅趕,省城各個大大小小的、冠有“工農兵”的國營(只有國營)的飯館、麵館、甜食店,都擠滿了來自政治神壇上的貧下中農乞討者,和爭相舔著盤子的孩子們,尤其在北門火車站。
1975年的除夕之夜令人難忘。我是在火車站迎來1976年的元旦鐘聲的。那夜前後的見聞與感受令我久久難忘。後來與一位元記者朋友閒聊時,他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於是,在小有衝動之中,我就將兩個真實的小故事揑合在一起,寫成了草稿《不易忘卻的冬夜》(短篇小說),現偶從故紙堆中翻出來,覺得它還有一定史料價值,茲整理摘錄於下;
一
離開娘胎,我已度過三十多個冬春了。在這些日子裏,我當然也有喜怒哀樂,而且還留下了許多難忘的記憶。翻開記憶的堆積物,1975年的冬天是我最難忘卻的,尤其是那年的除夕之夜。
我的記者生涯在那年冬天完全陷入了迷茫與痛苦的漩渦。紛紛亂亂中,人世間似乎已經處決了良知這個東西,惟獨謊言,連篇累牘的謊言,才會被輿論界的最高當局視為正統。當然,這些謊言的編造也得靠技巧,還得蒙上一層漂漂亮亮的東西。起初,我是看著“兩報一刊”的臉色行事的,小學生似的仿效著。日子一久,我也能慢慢獨立操作了,並悟出了其中的決竅:只需將中央報刊渲染的那類玩意兒改改頭,換換面,再虛構一點情節就行了。這是保險的,也是輕而易舉的。但,我在良心上卻感到了負擔。嗨,傻瓜!還講良心幹什麼呢?在這樣的年頭,又從事這樣的職業!
不,我還是有良心的,雖然無從測量它的重量,也估算不出還未泯滅部分的比重,但,我相信在我心中尚未泯滅的部分仍然具有最起碼的良知:愛我們的國家,替她的前途擔憂著。這有1975年的除夕之夜為證。
遵有關負責人之命,我要到靠近華瑩山西北腳下的廣安、岳池各縣去採訪,也就是說,他們要我去偽造那兒“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大形勢”,倘無法自圓其說時,可統統栽到大大小小 “還在走的走資派”頭上。對於面授的這個機宜,我心中頓時升起了一縷淒涼之感,因為,在天府之國的心臟裏,正擁塞著一群群來自我即將奔赴之地的人們。
但我還是準備出發了,只不過這一次卻始終沒有抵達目的地。
我的車票是下午兩點,但已等到晚上七點多了,不消說,肚子也有感覺了。當我費了好大力氣才終於擠進一家“工農兵甜食店”,才終於買到一碟糖油果子的時候,一位面色焦黃的農婦突然擠到了我的面前,哀告道:
“叔叔,求你行個好,我背上這個娃娃都餓昏了……” 她手上還牽著兩個面色蒼白的小女孩,“叔叔,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規規矩矩的莊稼人喲,沒一個好吃懶做的。前些年,我們岳池還叫銀岳池,這些年,哎唷,不曉得是啷格的喲,又在餓死人呐,娃兒他爸只顧娃娃活,就把自個餓死呐,”女人低吟著,涕淚掛在嘴角上,“今年才剛剛好一點,霎個眼皮又不行了,熬不過呐,嗨,哪個願哦,出來討口過日子……”
“嫂子,別講了,給,快給他們吃!” 我本來還想聽聽這位勞動婦女的黃水謠般的傾訴,但她背上的那顆小腦袋瓜兒已經下垂了,我趕緊幫她解下小兒子,求人讓出了一個位子,母親貼著兒子的臉蛋呼喚道:“狗狗!狗狗!乖乖,有吃的啦!多謝叔叔哦,狗狗……” 孩子終於睜開了眼睛,虛弱地咀嚼著。兩個姐姐各自吞下一個後,眼睛還在四下搜尋著。母親一口都沒嘗,只將剩下的三個包好,十分小心她塞進了懷頭。我不禁熱淚盈眶。母愛,絕境中的母愛,她比護雛的母雞更是顯得悲壯……送走她們的背影後,我根本不敢想像她們的明天了。
當我擠到第二碟的時候,就趕忙從人叢中擠到了一個面壁的角落裏。此時,一位巨人般的中年農民卻突然湊到了我的身邊,他浮腫得異常嚇人,眼睛只剩了一條縫,躬著身子在我耳邊輕輕說:“同志,嗨,真沒臉哦,我、我真不好意思開口哦……”沒等他講完,我就趕緊遞他給了。因為,在“連續三年特大自然災害”中,我曾痛切地體驗過水腫“病人”對食物的瘋狂需求。不過,這位水腫巨人卻沒有急忙塞進口中,他先誠誠懇懇地向我道了一聲謝,又誠誠懇懇地向我說:“等二天,同志,你到了我們川北那方,廣安,先前叫金廣安,你聽說過麼?我會好生報答你的。我們那方好人客,有雜酒,還有老臘肉……嗨,那曉得這陣子喲……我早先是石匠,甩開山大錘的,本來有的是力氣,也有志氣……” 他講不下去了,從眼縫中滾出了兩行淚,滴在糖油果子上。
這時,擁進店堂的人群愈來愈多了,我趕緊擠到了第三碟,且有幸找到了一個坐位,但是,我還沒來得及動動筷子,又有一個毛刺刺的小腦袋瓜子突然湊到了桌子邊上,掛著下巴,仰起了小臉蛋兒,寬額頭,翹鼻子,很乖,圓溜溜的眼珠子只顧在碟子和我的嘴巴之間來回掃射著,嘴角吊出了一絲涎水。我不忍心再吃了,用手背把碟子推到他的嘴邊。小傢伙疑惑地望著我,然後才慢慢地把一雙髒黑的小手伸向桌面,見我再度指了指碟中幾個圓圓的、粘有紅糖和少許芝麻的油炸糯米團子後,他才狂喜地捧起碟子,用小嘴巴直接咬食著,咬得好香好香,鼻尖子也粘了紅糖。
“呵,么娃子,你還不道聲謝,要謝謝叔叔哦!” 剛才那位浮腫巨人向我陪著沒有一絲皺紋的笑臉,對么娃子繼續教訓道:“你該長點記性啦,要先道聲謝,對好心人,對叔叔娘娘,道聲謝,行個禮,懂麼?”接著,他將么娃子手中的碟子取了過去,開導道:“留兩個哈,還有明天哦。” 石匠見小傢伙翻著白眼,不高興,就示範性地拍拍腰間的布荷包,“你看,這包米糠糊糊,是大伯前幾天到救濟站要到的,一點都沒捨得吃喲,還不是留給你的,幾房人就只剩你一根獨苗苗呐。大伯是心痛你喲!”
“還來!~~”被大伯痛愛的么娃子驕橫地要回了空碟子,一絲不茍地把碟面碟邊碟底舔了一遍,在確認沒剩下一點糖漬油漬和一粒芝麻之後,他才放心地擱到桌子上。但,他的下巴又掛上另一張桌子上了。
“該走啦,么娃子,今夜晚風大,耽擱久了找不到好塌塌,又會通夜受凍的。該走啦,麼娃子,不聽老人言,必定受饑寒。”石匠把手掌蓋在小侄兒的頭頂上,輕輕地搖晃著。
此時,我注意到了石匠左邊的那個布荷包,鼓鼓地沉沉地,還別了幾顆鎖針,不時還用手掌護著它。我好生奇怪,莫非他還帶了什麼寶貝嗎?莫非小偷還會將他視為扒劫物件嗎?怪了。
我的職業雖然使我養成了好奇心,但是,我的轆轆饑腸已是鬧騰得難忍了。擠到第四碟後,我就趕緊狼吞虎嚥了。在嘈嘈店堂中,服務員的叫駡聲總是最有權威的,“滾出去!~~” 有個端盤子的女人向桌下狠狠地踢了一腳,只見有個小東西打了一個滾,糊了一身痰,像猴兒似的溜走了,手中舉著兩個糖油果子。他正是么娃子。顯然,么娃子的明天又會好過一些了。
二
老天爺還在下著小雨,間有雪花。在冷風對穿的候車大廳裏,我無法合眼,儘管很想打個盹。時間快要送別1975年了。我毫無目的地踱到月臺上。天橋上的白熾燈光還是那麼亮,好像只有它才不會打瞌睡。但是,從它底陰影中卻傳出了很有韻律的鼾睡聲,類似多個聲部的渾聲大合唱,仿佛又是甜蜜無比的夢幻曲。
走近一瞅,以天橋橋腳為中心,橋身左右兩側,至少有兩百個流浪兒擠成了一個蝶形圖案,宛如極地越冬的企鵝,蜷縮著,蠕動著,鼾睡著,在朔風中唱起了一支最美的歌,天堂路上的歌,詮釋著“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在饑寒交迫繪製的這個蝶形圖案中,最為倒楣的自然還是圖案周邊的孩子們,他們替裏層的生靈抵擋著寒冷,盡都抖得很厲害,裸露的手足很像紅蘿蔔,裂開了小口子。而裏層的幸運兒呢,也許盡都滿足了今晚的甲等鋪位吧,一顆顆毛刺刺的小腦袋或者夾在膝蓋裏,或者埋在同伴的縫隙中,睡得很香很香。無題的夜歌就是由他們唱起的。
面對苦難深淵中的孩子們,我摘下眼鏡,哭了,還忍不住傻乎乎地向他們問了一句:“冷不冷哦,孩子們?……”
沒有一個小東西回答我。
“你們可以找一個避風的地方哦,不然會凍壞的,孩子們!”
仍然沒有一個理睬我。只有擠在邊上發抖的孩子才在望著我,他們的五官長得都不錯,髒黑的臉蛋顯現著異樣的精靈,盡都打著呵欠,不停地顫抖和蠕動,似乎在向裏層的夥伴儘量索回一點溫暖。於是,他們的蠕動就發生了連鎖反應,驚醒了不少小夥伴。醒來的孩子先是驚恐地望著我,然後就變成了一片冷漠,伸伸懶腰後,又睡了,又唱起了無題的夜歌。顯然,這是孩子們相信我不會傷害他們,因為我沒戴紅臂套,同樣,他們也知道我不會拯救他們,因為他們從見到天光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浸泡在苦水中的童年從未感受過被拯救的幸運。
我只好轉身望著冷而黑的夜空了,靈魂在痛苦地掙扎著。此時,我身後突然發生了小小的騷動,蝶形圖案漾起了小小的波紋,“肏死你媽喲!” ——被驚擾的孩子在咒駡著。有幾個憋得慌的孩子則不顧咒駡和推打,還是從人頭中跨了出來,他們急怱怱地奔向大眾公廁——向路基唰唰唰地噴射著(那年頭的月臺異臭就是他們製造的)。撒完尿的孩子雖然變得輕鬆了,但他們卻失去了甲等鋪位,盡都在朔風中噘著嘴,聳著肩,雙手交叉抱著腰,一雙雙赤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停地跳動著,好像一隻只被鐵板烤炙的活小鴨,所以,他們最終還是像越冬的極地企鵝,仍然選擇了群體依存法則,回到了圖案的邊緣,放肆地蠕動著,顯然是對剛才失去的舒適鋪位大為不滿。於是,在蠕動中和咒駡中,又有一個孤零零的小黑點從人頭之上跨出來了,我覺得很面熟,寬額頭,翹鼻子。他跑向路基,一邊唰唰唰,一邊回過頭來打量我,最後奶聲奶氣地高聲叫嚷道:
“多謝你喲,叔叔!”么娃子的進步顯然很快,他已經記住大伯對他的禮貌教誨了。
“冷不?么娃子!”我含著熱淚俯向他。
“冷!~~”他爛縷的衣衫像旗幟似地飄動著。
“來,我們朝那邊走,背風些。” 我掀開軍用棉大衣,叫他進來。
么娃子躊躇著,搓著手掌和腳掌,然後輕輕說:“不!叔叔,那邊有群專,還有治保,要打人!”
“不怕!有我!”
當么娃子在我的棉大衣底下,終於有幸在中國大地上,行走了約五十公尺最暖和的生命歷程的時候,突然從臨街的方向傳來了一陣罎罎罐罐被搗碎的音響,和訓斥、辱駡和慟哭的聲浪,十分刺耳。驚訝中,我加快了步伐,但么娃子卻溜跑了。我也顧不得找他了。他肯定還是投向了極地企鵝越冬的群體生存法則。
三
“嗨,哥子,快莫傷心啦,人要緊。”么娃子的大伯還在安慰著受害者。
“大哥,你勸的都在理。光我一個到好說,大河沒有扣蓋子。我有一家老小哇,像你一樣,我有一家老小哇!盡都眼巴巴的,等我拿罎罎罐罐換點錢呀,只有成都賣的涼粉才不要糧票哇,好買些回去救命哇!我的么猴子都快餓死了呀!大哥!……”來自涪江邊上的中年漢子哭訴著,把頭上纏的白布帕子取下來,緊緊地捂住臉。
“我哪來一家老小哦,哥子!我也腫成這付樣子啦,你看,哥子!我就是放心不下么娃子哦,他是幾房人剩的一根獨苗苗,所以說,人要緊。”
“有哪個朝代不要農民活命喲?這是個啥子雞巴世道啊!”
“曉得是啷格一回事哦,國家還有沒有法子啊……”
“還有他屄的個球法子!那三年好好個的,球的天災,餓死一壩子!上方還不准活起的開腔咧,這陣子又來啦,又在餓死人啦,曉得這是啥子雞巴世道啊!”
“我們那方也差不多,今朝更凶,說廣安是鄧小平的黑窩子。”
“我就說鄧小平對!——”
“——快莫說哦!”
“哼,這是啥子雞巴世道啊!哪個朝代像這個樣份啊!群專群專,群你媽的個屄專!有哪個朝代不顧農民死活喲,肏死他祖先人啊,老子不活當球疼,但我的么猴子啷格活喲!~~”
“噯……”
“嗨!~~”
此時,一隊群專又從他們身邊走過了。
兩個被“全面專政”的農民沉默了。我仿佛聽見了黃河邊上的對唱。
月臺上的大掛鐘敲了一下,聲音十分清脆,再等半小時就是新年了。我回到了候車廳,著意將頭縮進大衣領統裏,閉上了眼睛。我想關閉心靈之門。
但,一個女人的嗚咽,十分低沉的嗚咽,卻像刀子似的穿透了我的心靈之門,令我仍然不能入睡。走去一看,在母子候車室外的階簷下,正是來自銀岳池的那位農婦在悲咽,她神色緊張地四顧著,因為懷中的狗狗已是炎炎一息了。少頃,一個高大的身影移近了她們,遮蔽了母子四人。他將討到的幾粒藥片和一杯水,遞給了婦人。
“莫急,會好的。”
“多謝哦,大哥!”
“等我再去幫狗狗討點哈,莫急唷,熬到天亮就會好些的……”浮腫巨人隱入了黑暗中,但他的手掌卻始終護著左邊的布袋子,惟恐被黑暗搶劫似的,這令我好奇心益發強烈,很想立即解開這個謎。
隔元旦只有十幾分鐘了。一排刺刀從月臺上晃過去了。一隊群專從街心花壇繞過來了。在省城的這個咽喉地帶,不用說,階級鬥爭必將空前激烈,全面專政的任務也必將空前艱巨。與“走資派和地、富、反、壞、右煽動逃來省城的刁民”數量相比,驅趕他們的刺刀與皮鞭顯然是不夠的。
在無產階級專政鐵拳委實感到萬般無奈的情勢下,報曉新年的鐘聲還是敲響了。在冷而黑的夜空中,這清脆悅耳的聲音仍然洋溢美的韻味。但,在餘音尚未逝去的時候,天橋下的蝶形圖案卻是驟然大亂了,夢中的孩子們四散奔逃著,驚呼著,哭號著,慘叫著……在這驚天動地的慘叫聲中,各個高音喇叭都開始播送兩報一刊的元旦社論了,其核心肉容是:反擊右傾翻案風取得了空前偉大的勝利,全國形勢一片大好,而且還將愈來愈好……
在好字重複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浮腫巨人從暗影中走入了不打瞌睡的白熾燈下,手腕上托著么娃子。在四散奔逃中,么娃子和另外幾個流浪兒顯然是“自不小心”, 撞在車皮上了。只見么娃子七竅來血,嘴角冒著白泡。這之前,就不知浸泡在苦水中的這條小生命,還在蝶形圖案中做過一次美夢否?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從一朵小小火焰中見到了一隻大烤鵝向他撲騰騰地跳過來。估計么娃子不會有這樣的好夢的。他最美的夢只有糖油果子,哪怕粘了不少口痰。因為這種糯米團子不知要比榆樹皮、芭蕉頭、觀音土好吃多少倍。大伯還替他留了兩個呢,為了這根獨苗子。
石匠巨人久久地佇立在天橋投下的白熾燈火下,捧著已經徹底斷氣的么娃子。么娃子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則變成了兩隻更大的死魚眼。在石匠自悲自責的哭泣聲中,元旦社論開始用記錄速度緩緩播送了。我的靈魂在黑暗中掙扎得更加厲害了。我開始在心中打了一篇腹稿,作為“內參資料”交給編輯部,還忍不住在結尾處落下了四個字:救救蒼生。
從此,我雖然失去了自由,但卻救了良知。
四
我到廣安、岳池等縣的採訪任務是捱至1979年春天才得以實現的。其時,苦難深重的中華民族才剛剛從浩劫的深淵之中爬出來。
我終於找到了么娃子的大伯了,但卻幾乎認不出他了。他除了將近兩米的身高未變外,臉堂已完全變了模樣,曾經只剩一條縫子的眼睛已經有了神采,笑也有了笑的紋路。他粗糙的大手可把我握得發痛。他是專程到公社來接我的。他名叫陳富山,人稱陳大漢,或稱大牯牛,或稱陳石匠,力氣大得遠近聞名,人也好得遠近聞名。他是順和大隊的總支書記,當初只因說了“鄧小平抓生產沒有錯,農民不種莊稼吃啥子?” 就被造反派鐵定為“還在走的走資派” ,打跑了。聽了公社書記的介紹後,我心中驚訝不已,但卻很難將他與那位乞討的水腫巨人聯繫起來。
陳石匠領我翻過了好幾道山梁子,有的地段已經形成了公路路丕。他說,他們農閒時間在抓緊開山修路。當他爬上山埡的時候,我趕緊搶拍了幾張照片,同時想像著這條漢子掄起大錘的雄姿。
從山埡上鳥瞰,順和大隊就像一幅畫,有幾片帆影在渠河遠處移動著,近處是河谷平壩,覆蓋著黃色與綠色交織的錦緞,繡得十分精巧。
下到壩子時,石匠吆喝般地向半坡上的放牛娃問了一聲:“狗狗!你娘回屋了麼?~~”
“狗狗?” 啊,好耳熟。
牛背上的狗狗尖叫般地回答道:“回屋囉,大伯,娘到順和場割了一刀肉,娘說今天要謝恩人!~~”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沒料到,苦難竟替金廣安與銀岳池作了媒人,兩個破碎的農家,就像渠河上的兩片孤帆,終於共同抵達了生的彼岸。我既為他們祝福,也為么娃子悲傷,心中久久縈繞著蝶形圖案傳出的夜之歌,同時,我又想起了水腫巨人常常用手掌護住的那個沉甸甸的大荷包,脫口問道:
“陳書記,你那個荷包究竟裝了啥寶貝喲?”
“啥?寶貝?……嗨,要說寶貝也算寶貝。”他沉默了,眼中閃著淚花。
“說呀,我猜了兩三年……”
他向田野指了指。
“種籽?”
他搖搖頭,然後捧起一把泥土,動情而貪焚地聞著,久久貼著腮幫子。
原來,水腫巨人惟恐被搶劫的寶貝是故鄉的泥土。
親歷北門火車站“不易忘卻的冬夜”後,元月十日前後,一個罕見的大雪天,廣播裏傳出了低吟的安魂曲,正式公佈周恩來總理在八日去世了,人們自發悲悼,各單位都設了靈堂,但很快傳來了中央指令:不准追悼。這立刻激起了人心的波瀾和各種猜測(包括憤怒)。凡有思想的人們自然將前一陣子歌頌秦始皇的法家宣傳和“批儒批周公”、“評《水滸》批宋江”、“反右傾批投降派”,以及始終貫穿著的“反擊右傾翻案風”聯繫在一起了,加上一個個蝶形圖案匯成的憂思和激憤,就漸漸形成了奔突的地火,動搖著即將崩潰的1976年。
餓蜉聲中的歡樂頌
被摧毀的蝶形圖案並沒有因為么娃子等流浪兒的死亡而消失。在“到處鶯歌燕舞”的歌唱聲中,白熾燈下的蝶形圖案還在不斷地擴大著。處在熱戀中的我,心中仍是沉甸甸的。為了輕鬆一點,我做到了不進任何一家“工農兵甜食店”或“東方紅餐廳”或“紅旗麵食店”了。但對夜幕下的月臺卻是難以回避的。火車的嚴重晚點已經成了頑症,只有晚多晚少的區別。剛剛同淑芬過完1976年的春節後,我買的預售票是農暦初五下午兩點發車,候至傍晚時分,廣播告知七至八點可望登車。沒到七點,人們已紛紛湧向月臺了。我儘量不看天橋和它投下的白熾燈光,儘量專心聽聽最新譜成的“毛主席詩詞歌曲”,它們是由銅管樂伴奏的多聲部的渾聲大合唱,在高音喇叭中唱得氣勢磅礴:
小小寰球、小小寰球……/有幾個、有幾個蒼蠅碰壁、碰壁……/幾聲淒厲、幾聲哀鳴、哀鳴……/勿須放屁!放屁!~~放屁!~~放屁!!~~放屁!!!~~/試看天地翻覆!翻覆!!翻覆!!!~~
此曲將毛澤東尤為鍾愛的入了詩歌殿堂的放屁二字推向了美的極致,在翻滾跌宕的雄渾旋律中,你會覺得紅太陽向小小寰球放的臭屁已不再臭,而是變成了清脆、鏗鏘、香美而偉大的屁,屬紅太陽特有的專利性的屁,是五百年至上千年才可聞到的屁。
在放屁激發的遐想與美學感受中,有個少年的身影(尤其是眉宇間的那顆猩紅色的吉星痣),令我猛然一驚,好像有股冷氣穿過我的背脊,使我下意識地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向蝶形圖案走去了。天橋下,企鵝似的蜷縮著的小精靈們立即給他挪出了一條縫隙,任他進入了甲級過夜“鋪位”,之後,圖形就立即閉合了,擠得緊梆梆的。我目估了圖形的面積,大約比么娃子最後一夜的面積多了一倍。顯然,在這個愈發興旺的圖案中,這位元氣宇不凡的少年成了他們的頭兒之一。當這個小頭兒即將蹲下的時候,我冒喊了一聲:“登旺!……趙登旺!~~”
少年猛然一驚,先是直勾勾地望著我,繼而皺起眉頭,向我投來了問號,神情十分桀驁,面色冷得像一塊冰。
“登旺!我是你亁爸呀!你還記得嗎?十年前的那個八月十五!~~你奶奶後來給你講過嗎……?”
他揉揉眼睛後,毫無表情地點點頭。
我興奮極了,向他張開雙臂,叫他趕快出來!
“閃開!~~”登旺一聲令下後,企鵝們趕緊為他挪開了幾條小道。
他仍舊桀驁地望著我,不肯走近。不過,他眉宇間的吉星痣卻立刻在我心中閃著光——在槐樹坪的月光下,鼾睡在老奶奶的懷抱中,閃爍著趙家老院子的希望之光……我一把將他摟入懷中,急切問道:“奶奶呢?”
“死啦。”
“爸爸呢?”
“死啦,參加武鬥,砂罐遭砸匪敲爛了……”
“媽媽呢?”
“嫁了。”
“你為啥不跟媽媽呢?”
“後爸不要,打我,下手黑!……” 孩子眼中冒著火。
“姐姐呢?”
“走散了,被群專追散的,在朝天門碼頭……”
我強忍淚水,詳細詢問了並記下了登旺家還有哪些親戚,把身上的錢和糧票全都給了他,叫他先去找他的大姨媽,一定要去找!我還以亁爹的名義,抓緊寫了一張條子,主要意思是:我今後一定會來結算登旺的全部撫養費用,拜託大家了,即使再有天大的困難,我們都要救救這個孩子!——在寫下最後這句話時,我不禁想起了狄更斯的《孤星血淚》和《霧都孤兒》,心中直打寒戰。當下僅就小傢伙在這蝶形圖案中取得的崇高地位來看,他將會被造就成為一個十分出色的扒手、劫賊、匪徒乃至團夥頭目,等待他的將是鐵窗乃至一具無頭屍……我不敢再想了。耳鼓中仍然充塞著高音喇叭的歌唱:
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流水潺潺……
尤其是:
試看天地翻覆!翻覆!!翻覆!!!~~/勿須放屁!放屁!~~放屁!~~放屁!!~~放屁!!!……
在“毛主席詩詞”的優美的放屁聲中,冷得打戰的人們終於擠上了北去的列車。我也最後擠上去了(同小登旺分別了,不知還能再見否)。倚在髒臭的廁所門旁,鐵輪轟嗵轟嗵的震顫聲又把我的思緒帶回了1965年——
那是一篇最後的秋聲賦,那是一輪最後的月亮……月亮走我也走/我幫月亮提芭蔞——姐弟倆唱起的這支川東兒歌,還有月亮撒下的一地清輝和一江粹銀……仿佛就在昨日,但又有了隔世之感。
而到了綿陽站下車後,另外的高音喇叭仍在高唱著:
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流水潺潺……
但我心中仍然懸著小登旺,不知這小東西會不會去找他的大姨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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