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2007年元月9日,星期二。
也許,明天,我就會成為一具僵冷的屍體,不知是世界拋棄了我,還是我摒棄了世界。
明天,是我人生的末日。赴死的可行性細節和步驟已深思熟慮,成竹在胸。起床後,心如死水,只等捱到放風時間,我就要實施我既定的死亡方案。
九點鐘,放風哨子和「傳103籠嚴正學!」同時傳來。協警將我銬上手銬牽出筒道,踏進審問室。
「我叫李建强。」站在鐵柵後的來人,伸過鐵柵和我握手。接着說:「受你妻子朱春柳委託,作你的辯護人。」噢!我想起來了,我覺得臉熟的李建强叫「劉路」,我們都是國際作家筆會獨立中文筆會會友。劉是中文筆會專聘的法律顧問,他說,此次是受獨立中文筆會獄委的委派,為我出庭辯護。
我被逮捕前,因維權曾找過著名人權律師高智晟,商議聘請組成「楊春紅官權毀容案」的律師團,準備前來台州為楊春紅維權。那一天劉路帶着上海的小喬和貴州的小戎都來亞運村。我們第一次在飯店見了面,劉拔高高智晟,不僅談得投機也很投緣。為了聲援山東濰坊盲人律師陳光誠,我和高律師都準備去山東為陳維權。高智晟律師去了山東即被警方逮捕。陳光誠案開庭前一天,代理陳光誠辯護的北京律師,被指控為「賊」遭警方拘留。穿着印有陳肖像文化衫的律師和維權人士都遭暴力驅趕,我也半途而返。維權運動受全球華人的聲援,但山羊被自稱為綿羊的推出,都成了出頭椽子。此時,立即有劉路的詩在網上出現,說「高智晟去了該去的地方!」讓人瞠目結舌。
随着郭飛雄、高智晟入獄,力虹和我前後被抓,胡佳亦相繼被逮捕。
我只想請滕彪做辯護律師,但辦案的台州市公安局國保支隊拒不批准。11月10日還書面下達「不批准聘請律師通知書」。不日,李建强來台州,說是筆會派出的專聘律師,未遭阻拒。
現在,我應稱劉路為李建强律師。因為李沒有介紹和他一起來的年輕女士,讓我錯認為是跟蹤監視的便衣警察。我想,我作為「顛覆國家政權」獲罪的政治犯和代理律師的交談,肯定全程被便衣警察監控攝像,所以就相對無言。接着,李律師先開了腔,他說出的第一句話是:
「嚴正學,沒想到你的事兒比誰都多。南京的楊天水判十二年,四川的許萬平判十二年,還有山西的師濤十年,你都六十三歲了……唉,警方現在羅織的罪狀,都是對應《刑法》105、106條的……」
我苦笑,但願這只是律師接案時的格式化語言。我暗示很想知道外界的情況,李律師沒談也許不便談。
我說,數月前,有個自稱李曉蓓發來E-mail,稱國外有維權小額資金提供,當時我為溫嶺農會(籌)尋找資助,就逐項填報涉及維權的詳盡專案,填寫包括方式、宗旨、近遠期目標的中英文調查表格。以為申請表發出後「天上掉下餡餅」,卻因表中的「衝破瓶頸,打開黨禁和報禁」,換來以「顛覆國家政權罪」的逮捕。
我還說:「說是因為寫了農會報導,所以栽入了監獄,其實,公安早作了詳盡的調查。」
作為藝術家走到這地步,他流露着惋惜。不問政治,仍被政治所治,以莫須有的「顛覆國家政權」治罪,也屬司空見慣。實際上,作為社會的人,誰能擺脫政治。屈原和杜甫都被政治所治,李白的狂放,陶淵明的出世,其回避和疏離本就一種政治態度。
從臣民到公民,社會轉型必涉及民權,「行為藝術」凸顯現代公民的尊嚴和權利。抨擊批評强勢政府官場的黑腐惡,我是無罪的,受到懲處也是必然的。思辨即從務虛回到務實。
李建强律師開門見山詢問我和徐文立之間的交往。我說着,他做了筆錄,最後還讓我簽字。簽字時李律師指着讓我簽在筆錄紙的最後。我當時就有點猶豫,為尊重律師我照辦。如果是警察的筆錄,我一定要頂着筆錄內容簽字。律師是筆會派來的,是筆會讓他為自己作辯護,律師留下些空隙,就可以補充一時未顧及的內容。
另外,我拜託其立即更換的兩個已被警察掌控的郵箱密碼。李律師拿出一張稿紙,讓我用帶着手銬的手,寫上我郵箱的密碼,並囑他將新密碼告訴我妻。
現在,我想的是怎樣拜託律師帶出文稿,由他轉交筆會。我試探着先讓律師帶走我《胭脂中國》的第一篇文稿。如果,這一篇能順利帶出,再次接見時我就把撰寫已達20多萬字的文稿,全部託付李建强律師交到筆會,拜託我的朋友黃河清補寫我最後的人生,了卻我一生的最後心願。
我想,我和我的律師雖有過「綿羊和山羊」的論戰,如今山羊們一個個跌落法網,同屬羊,又同是筆會筆友的律師,會設法幫我帶出文稿。這樣,我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駕黃鶴乘風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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