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發生在民不聊生的大饑荒時期的「伊塔事件」和廣東的「深圳河事件」,都是集體的大逃亡。你們曾經讀過《斯巴達克斯》,閱讀查證過「拉丁權利」、「三權分立」和「霍布森選擇」等相關經典。西元前五世紀,古羅馬人還處於奴隸制,也就是淪為奴隸的角鬥士斯巴達克斯時代。古羅馬的政治體制中就有平民執政官——保民官制度。那是由於羅馬人不堪忍受貴族、元老院統治,發生世界歷史上最早的「用腳投票」,大量平民逃出古羅馬城,必然造成羅馬經濟的崩潰。元老院和貴族統治者只得低就與平民談判,其結果產生了「平民執政官有權否定政府法令和元老院貴族的決議」的保民官體制。「用腳投票」是西方最早的民主意識的覺醒。
西元前五世紀,東方聖人老子坐青牛,牛角上掛着本《道德經》,以他的「無為」與「不爭」,第一個「用腳投票」走西口,出走西域尋找昆侖山的文明。突厥諸國的王者,沒有定老子「莫須有」外逃罪。因為,此時的孔丘,尚不是「萬世師表」。孔在魯國為儐相時,斥責《土風舞》「輕視國君」,發明中國特色的「莫須有」罪,將跳舞的男女一概砍斷手足。孔子還逮捕當年自由知識份子少正卯,以「居心險毒,行為邪惡」等莫須有罪名遊街問斬。後四人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同樣以「莫須有」罪名批林批孔,大罵孔丘為孔老二。
如今,春柳成了莫須有的「外逃叛國分子」遭通緝追捕,新疆成了「飛地」。不就是孔子以降,張湯、來俊臣、周興和秦檜們的徒子徒孫活學活用孔聖人之「莫須有」加害於人嗎?
《論語》是一冊由孔子的弟子集孔子之說,是東方特色的「語錄」,需要什麼就斷章取義用什麼言說。
孔子生前沒有等身著作,以其所好刪訂編篡《易經》、《春秋》、《詩經》、《書經》和《禮經》五經,為儒家經典,成為中國知識份子無法逾越的框框。被一個個王朝祭拜,成為中華統治的資源。
黃皮膚,黑眼睛自詡「龍的傳人」的中國人,五千年過去了,開口還是陰陽四聲的中國特色,出手仍是拿腔捏調的「莫須有」。文化傳承和道統濤聲依舊。
隆冬季節,大雪封道,去省城烏魯木齊只能坐飛機,預定了一個月後的機票。我們於1967年1月27日來到了烏魯木齊。同一天,石河子事件打響了全國武鬥的第一炮。烏市比起阿勒泰要熱鬧得多,省府被各造反派組織佔領,烏魯木齊火車站被紅衛兵小將接管,購買火車票得由這些學生們批准。槍林彈雨中的石河子傳來驚人的消息:許多造反派被鐵絲捆綁,嚴刑毒打後被拋在冰雪中活活凍死。為了抓捕造反派,烏魯木齊市通往內地的火車、汽車被管制了。我好說歹說,才買到了車票。趕緊上車去,在車站的進口處,一個帶江蘇口音的姑娘懇求我說:「大哥,求求您幫我把箱子提提吧!我實在走不動了。」我提着她沉重的箱子走完烏市火車站又陡又長的臺階。姑娘不勝感激地又對我說:「大哥,箱子給你吧!你看隨便給點錢就行了,我要回南京去。」我指着身後挺着個大肚子的妻子,歉疚地告訴她:「我的包袱比您的實在要沉重得多。」
烏魯木齊車站的月臺上早已擠滿了候車的人,實際上買車票是多此一舉。列車剛進月臺,瘋狂的人群拼命往車箱裏衝鋒,車門堵住了,就從窗口往裏爬,打不開車窗的就敲碎玻璃鑽進去。人類為了某種私利互相傾軋着,這種瘋狂場景是整個時代的縮影。
我們擠在車廂過道裏,像被裝進「鳳尾魚罐頭」,喘不過氣來。妻子挺着八個月的大肚子,癱坐在小旅行包上。令人懊惱的是列車時時停下,終於在吐魯番車站癱瘓不動了。
南疆的支邊青年為了回家,採取了臥軌的「革命行動」,强行上車。在這被扭曲的時代,扭曲的人性支配着一種扭曲的革命行動。我們的車廂被摘下了,絕望的旅客只好下車到月臺上找點食物和水,透口空氣。夜色降臨了,搭不上火車的旅客怏怏進站找尋歸宿,吐魯番車站擠滿了逃難的人,兩隻煤爐的餘熱招來了眾多的旅客,圍着它組成了兩個放射形的圖案。人們的希望就像這已熄滅的煤爐,留下的僅是些蒼白的爐灰。
半夜兩點鐘,人群騷動起來,我們隨着人流沖上了車廂。列車終於起動了,搖晃着向前開去,車廂的座位上、座位下、椅背、行李架上、盥洗處過道直至廁所裏都擠滿了人。沒有水和食品供應,就這樣煎熬了三日四夜後到達蘭州。
下了車,我們已無足夠的錢購買火車票,春柳又產期將近,我只好毛遂自薦去推銷自己。紅色的歲月,我唯一能做的工作就是繪製毛澤東主席的油畫像,在個人迷信瘋狂到極點的年代,這是個冒險的差使,稍不留神,就會隨時有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的危險,為了生存,一切的一切都顧不得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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