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ified Traditional 3/19/2010
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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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驥:情殤蜀王陵【佝僂的背影連載(二十五)】

(首發稿)

文章摘要: 當邪惡把我們這兩個連體靈魂強行掰開之後,揚小俐的臂膀和靈魂都被掰得殘缺了,她一開始就是一尊斷臂的維納斯。所以,自從望帝墳頭一別後,楊小俐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作者 : 老驥,


發表時間:1/30/2010

11、情殤蜀王陵

黃鱔與泥鰍

廖芳的厄運已經沒有盡頭了,一時還輪不上薑狗子(其時也不會輪上他)。不過,對廖芳這個重點人頭的“深挖細查”己經不是“炮打”問題了,而是她究竟偷過多少男人,尤其是破壞了多少家庭。由於這個問題的具有一定的性別界限,所以清查小組的成員不僅是清一色的五個女人,而且都是清一色的已婚女人,甚至她們自家的男人都被別的女人偷過,儘管都不是被廖芳偷的,但她們卻把一腔憤恨都轉移到廖芳的頭上了,故鬥爭熱情空前高漲,哪怕翻來覆去只問一個問題,也是毫無乏味之感。

“你到底偷過好多男人?”

“不是說過了?”

“再交代一遍!~~”

“九十九個半……”

“對囉,不是又多了半個!——半個怎講?……”

“他不中用,陽萎。”

“但還是在你身上爬過嘛,可以算一個。”

“夠你擺百雞宴啦——”

“——你個狗肏的成座山雕啦!”

眾人都笑了。廖芳也笑了。

“呸!你還好意思笑!……”

廖芳又挨了幾耳光,聲、畫同步。在一間密室裏重新打出了嚴肅。

“你一共偷過好多次?!”

“記不清楚了……。”

“好生想想。關鍵在於態度哇!”

“按平均每人10次計算,共有1000次,當然,那半個也是按一個算的。”

“偏小了,肯定偏小了!”

“那就乘以1.5的擴大指標吧,有1500次。”

“這還免強差不多。不准翻案哇,來,簽字、按手印!”

組長接著問:“我們都是女人,那個事情也不能當飯吃,你不偷人硬是過不得呀?嗯?!~~”

“過不得,癢得難受——”

“——騷貨!你不是嫁過三個男人嗎?就沒一個可滿足你的?!”

“是的。我平均每晚至少需要三、四次。”

“太騷啦!你就不怕染梅毒嗎?偷了那麼多!”

“不怕。癢起來沒想那麼多,只想解決問題。”

“不要臉!”

“人不要臉,鬼都害怕!”

“你必須老實交代,你究竟有沒有梅毒?!”

“沒有。”

“這哪能聽她本人說!脫了!檢查!——”

“——對,檢查!免得她再拿梅毒去害人!”

不知廖芳是不是在保持廉恥的底線,她竟在同性面前變得十分害羞了,死活不脫褲子。這惹得五個良家婦女怒不可遏了,立即將她打翻在地,七手八腳地幫她扒得精光。

“呵呀,難怪這爛貨那麼騷喲,屄毛都差點長攏肚臍眼了!”

“喲喂呀,她的陰唇才叫肥喲,脹鼓鼓的,怪不得男人愛搞她!”

“先打她幾個摸屄耳光,叫她記好莫偷人了,聽說這個法子靈——”

“——我看亁脆把她的屄毛拔光算啦,連根拔!變成白板就不好偷人啦。男人總是喜歡屄毛多的,奶奶大的……”

“嘿,我看你還敢嚎!呸!~~”

廖芳吃畢一頓“摸屄耳光”後,就被布團塞住了嘴巴,四肢也被按得緊緊的,所以,她的陰毛很快就被扒光了,立即佈滿了一層血珠子,異常痛苦地搖著頭,淚如泉湧……

為了使她今後徹底改惡從善,不再偷人,同時又可對其她偷腥的騷貨起到以儆效尤的震懾作用,有人又想出了一個好法子,並決定儘快實施。

次日晚上,廖芳又被勒令脫下褲子,但是,當她端正了態度,正在解開腰帶時,竟霍然驚叫一聲,不顧一切地奪路逃跑了,把剛剛端進門的半盆黃膳與泥鰍撞得一地都是,回蟲似地蠕動著,曲行四散……這五位良家婦女顯然是借鑒了土改時期農協會整治地主婆尤其是少奶奶的經驗,方法很簡單:把黃膳或泥鰍強行塞進這些女性階級敵人的陰道裏。這可有趣極了,好玩極了,尤其是聽到聲聲慘叫的時候。

廖芳顯然不願接受這種活體代用品,哪怕再拔光她的頭髮和腋毛都可以,所以她跑了,甚至不顧一切。但她能到何處藏身呢?全中國就是一張網,全中國就是一座大牢獄。在通緝令的追捕下,帶著槍刺和繩索的“群專”民兵終於在金馬河灘上找到了廖芳的屍體,身上一絲未掛,不僅被奸屍,而且還插了一條黃膳在陰道裏——這個方法顯然很普及。

“一打三反領導小組”對這樁命案的結論是:“畏罪自殺,自絕於人民。”其時,廖芳才剛過35歲。

 

上述情節我都是聽當事者親口講的。因為我睡在望帝墓旁,而望叢祠背後的夯土圍牆有多處缺口,幾乎夜夜都有人來此交配,所以臭肉就指令我“立功贖罪”:如實向這五位前來外調的良家婦女回答問題。我們坐在聽鵑閣下的臨池亭榭裏,她們嗑著瓜子向我講完了廖芳的“罪行”後,主要問我看沒看見過百貨公司那一對?供銷社那一對?生豬屠宰公司那一對?即一對又一對來此亂搞過,我的回答一概是:

“沒看見。我睡得早,有時聽見了聲音,反正每天半夜都有人在亂搞。我就當作有人來打伴。這裏陰,太冷浸,我一個人很害怕。”

“怕鬼麼?”

“是……”

我把這五個可以叫做阿姨的良家婦女都逗笑了,在愉快而輕鬆的氛圍中把她們打發走了,因為這五張五官平平的臉面令我反感,甚至噁心,有一張像柿餅,有一張像尿胞臉,有一張像猴臉,有一張像東瓜臉,有一張稍稍好看一點也是佈滿了雀斑的。她們遠遠不如廖芳甜甜的酒窩臉,尤其是眼睛。廖芳那雙高深莫測的大眼睛有時會閃爍火樣的激情,像一對勾子,使她的性感與肉欲具有難以抗拒的魅力和征服力。相比之下,難怪這五個女人的男人要偷摘野花,也難怪她們要摧殘廖芳而毫無悲憫之心。我看得出她們眼中對我的好感,以及在好感中包藏著的另一層韻味,雀斑臉一再問我“你真是一個人住後院嗎”?那神情就不無弦外之音(她繼後又來找隊上其他人“外調”別的事情時,就悄悄塞給我一瓶自家做的郫縣豆辦)。其實,她們問的那三對我都是看見過的,就像看見色狼臧柏良與蘭馨玉在濛濛月色中的偷情一樣,而且不止一次,我是認得出他/她們相貌的,何況還有最新版本的“噴氣式”一再架上批鬥會的光天化日之下可資參照。但是,我能幫助這個專門稽查男女違規交配的“專案組”又把黃膳或泥鰍塞進別的女人的陰道嗎?

啊,人啊,何況你們也是女人……

 

我的心緒變得惡劣極了,逕直走向望帝墳頭,朝著西北方向的岷山冰峰極目遠眺,不禁熱淚漣漣。那裏曾是遠古祖先披著獸皮呼嘯而出的發跡地;那裏曾是“天堂路”上的“殺頭!!!”地;那裏也曾埋葬了不少人的青春、激情和愛情,也留下了我在白樺林中的初戀的記憶……那裏曾製造了驚人的荒唐與罪孽,向河水交了不少“學費”; 那裏曾製造了一個當了替罪羊的“木乃伊”;那裏曾立了一個“幸福亭”,在亭下辱沒著叢帝開明和蜀守李冰留下的驕傲與光榮;那裏曾有一個翻身老乞丐,她在餓死前的一聲歎息中道出了一個驚人的悖論:“毛主席來了好到是好喲,弄得討飯都找不到塌塌討”;那裏曾有一個遠離政治的年輕女人,用火辣辣的情欲和話語向我作了臨別前的性挑逗和性啟迪,她曾悄悄對我講:

“你要學會遠離政治嘛, 人生風流有幾回?像你這樣正當年, 英俊瀟灑的, 精精靈靈的, 弄頂帽兒戴起真是划不來喲,嘻嘻, 依我看呀,要是你當時處在熱戀中, 恐怕就沒得這回事啦, 你敢說不是麼?嘻嘻, 你嘗過那味道嗎?在床上!嘻嘻……”

但她還是不敢多作造次,因為她是害怕失去了“階級立埸”,好歹她是屬於“革命人民”的行列。所以,她最後只向我留下了關於性愛的詠歎與讚美,幸好只戮了戮我的太陽穴後,就從我手中掙脫了她的大奶子,甩著大屁股墩子走開了,只給我留下了一串無比開朗的淫笑聲。這笑聲,仿佛是在證明著泛政治論的惡潮始終拿她無可奈何。但是,誰知時光推移了十年,她竟在古蜀故地,在蜀王杜宇“教民務農”的地方,也是最早寫出人字尊嚴的聖土上,被同是女人的良家婦女,用黃膳和泥鰍嚇得丟了命……

不錯,黃膳,或者泥鰍,牠們也只有在中國才會得到如此妙用,因為只有中國才擁有如此長長的“農民革命戰爭”的“光榮傳統”,不僅出了張獻忠,而且還出了毛澤東,加之後者特別提倡“首創精神”,所以,“最聰明”的“卑賤者”就想出這些好法子,在“文革”中更如甘露普降,百花齊競豔了,諸如兒子參予輪奸自已母親等等案例就不勝枚舉了,本書也不逐一贅述了。而久久令我揮之不去的乃是那五位良家婦女的倫常優越感,她們僅僅沒有與人違規交配就可籍之作為一種虐她的特權也者,恐怕這在古今中外都是不多的,對於同是女姓生殖器的生殖器,她們之所以如此興味盎然,勇於不顧聖賢“仁者愛人”和“勿施於人”的告誡,下得如此毒手,那就不可不謂是造反精神的一大彰顯了,向叢林回歸了,連禽獸中的雌性本能也都喪失殆盡了。

 

廖芳死後,懷著一種無可名狀的悲哀,只要一有機會,我就開始查閱巴蜀史籍,在後來參與編撰或主編江河志的時候,我幾乎把全省地方縣誌也翻遍了,但在有關酷吏的吏治手段中,和匪徒們的爛肆作惡中,以及張獻忠的殺戮記載中,都沒有找到用黃膳或泥鰍插入女人陰道的隻言片語,更莫說女人插女人了!再後,聽我夫人淑芬講,她老家住在成都東側西河場,有戶鄰居只有兩母女,靠煙攤度日,女兒漸漸出落得花般美麗,皮膚白皙可人,人皆昵稱茉莉(因西河場一帶黃土臺地盛產茉莉花),她是我夫人小姑的同學,正念高中,其父早故,但因生前當過“偽縣長”,所以土改工作隊仍要對她們母女倆“在舊社會吃過的剝削飯”進行再清算,由於茉莉不僅據理力爭,而且還敢死活不從隊長的暴力姦污,於是,在夫子廟前的鬥爭大會上,茉莉母女就由民兵押到一棵老態龍鍾的黃桶樹下,被立即扒光上身示眾,接著就用豬脊毛強行刺入茉莉的乳頭,在女兒的慘叫聲中,母親首先暈倒在樹根上了……醒來時(被澆了幾盆涼水之後醒來時),工作組還慎重告知她們:“再不老實,明天就用黃膳泥鰍!” 次日上午,當民兵踢開她們的房門後,母女雙雙已經醒不來了。她們是喝下了楊白勞喝的那種液體辭世的。但楊白勞只是《白毛女》中一個誇張性的虛構人物,而茉莉母女之死卻是真實的。女兒正值花季,未來的人生尚未開始,而且,她也不屬於逼死楊白勞的那個地主階級的家庭成員,但卻無端地被“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毀滅了。顯然,茉莉的死因之一是她出落得過份美麗,惹得權力與獸欲不能容忍,類似張獻忠部屬們的獸性心理:既喜歡三寸金蓮,也喜歡砍掉三寸金蓮。對於這兩條不如草芥的生命,只有一隻小白貓還蹲在床沿上守望著她們,此外還有一個幼女不知危險的哭泣聲,她就是吾妻淑芬,因為茉莉姑姑是她的第一位啟蒙老師,教的第一句是:人之初,性本善……

“所以,每當聽到唱《茉莉花》時,就會想起西河場的這朵茉莉花,很不是滋味,只想哭……” 坐在我身邊的淑芬至我今都在這樣說。

啊,還是黃膳與泥鰍……

 

每當想起“杜宇春心化杜鵑”的愛情傳說時,我可斷言咱們華夏的遠古祖先對自已的結髮伴侶乃是十分依戀和尊重的,對女性是少有歧視和踐踏的,尤其對於那個吸收精蟲並孕育生命的部位。瀘沽湖邊的梭摩人為我們作出了神聖的證明,他們一直都將母性的外陰視若神靈,刻在石壁上或木頭上,世代視之為圖騰膜拜,至今都在膜拜著,很像惠特曼直白地讚美人體與生命的神聖詩篇。之外,還有雅安蘆山縣出土的唐代王暉石棺和滎經縣出土的無名石棺更是可資證明,這兩口石棺兩側精美的浮雕令你深深震撼之外,只需稍稍留意一下它們表現的內容,就會更加感動了,其中一幅拓片在上世紀80年代送往美國展出時,曾經轟動過,那是墓主人生前的房事寫照:兩個俊男美女半裸著,雙雙坐在床沿上,相互張開臂膀,笑容可掬,情欲四射,陽剛與陰柔之美活脫而出,顯得恩愛有加,把幸福與甜蜜定格在永恆中,直到地老天荒。他倆就是古蜀故地的亞當與夏娃,把盤古與女媧在天國的愛情傳說作了人格化的展現和示範,估計他們斷然不會想到他們繁衍的子孫後代竟會在兩性之間演繹出如此之多的絕招,包括“新中國”成立後的黃膳與泥鰍。

眺望著遠處的岷山雪線與烏黑的雲團,我仍舊熱淚漣漣。我決定不顧一切地繼續尋找蠶叢碑,看看遠古蜀王究竟預卜到如今巴蜀大地上的苦難否?

叛逆者的殘缺雕像

由於“一打三反”已經取得了廖芳這樣的“畏罪自殺”的戰果,以及還有好多玉米地裏的偷情收穫,故就只好在肯定了“九個指頭”之後草草收場了。但王亮胎領導的運動還在進行著。由於陶樺已經瘋了,成了演說狂,他最喜歡爬上院辦公大樓樓頂上慷慨陳辭,或振臂高呼,若把他弄到規劃五隊來回爐,或者“背靠背”,都已經沒啥意思了;而相對還有意思的是王胖的一號搏奕時手汪胖子,雖然此條泥鰍已溜到了瀘州,但仍可對他進行“背靠背”,即可首先指定原“反黨小集團”的全體“被蒙蔽”成員對汪永琪進行檢舉揭發。所以,這個伊始於江津時期的(即“文革”之前的)、由王胖心中圈定的全體成員又開始人人過關了,幾乎同剛到溫江不久碰上的“資反”時期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他再也沒有機會安排臭肉、色狼之類去偷聽胡道洪和薛芸兩家人的床頭夜話了。這還是有了一點時過境遷的味道。

 

關於揪出來的“漏網地主”王詩佳、“現行反革命”丘家谷、“貪污分子”姜苟梓,則仍然與我這條“死老虎”一起勞動,或挖洞或種菜或喂豬。在咱們四人中,開始一段時間盡皆裝啞巴,儘管姜狗子很想討好我們這三人。由於這樣的憋悶很是叫人難受,我很快想出了法子,周浩聽了也認為不錯,他說由他先給王、丘二人打個招呼,叫他倆積極配合我。

某日,在即將掘入叢帝開明的墓室時,我向狗子不乏同情地講道:“老薑哇,你這個虧真是吃大了喲。擱在我身上也受不了。你知道你虧在啥地方嗎?兩個字:群眾。再說明白點,你惹怒了都眾。咋辦?只有求得大家諒解。咋諒解?四個字:反戈一擊!”

我把狗子的眼睛煽動得發亮了,與牽入洞穴的一溜燈光輝映著。

“對,小驥說得對。”王詩佳十分慎重地補充道。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丘大鬍子吐著咽圈,胸有成竹地斷言道。

“好!”狗子在膝頭上猛拍一巴掌,“老子要叫他吃不完、篼著走!”

於是,在姜苟梓的強烈要求下,人人過關暫停一日,由狗子“回到人民行列”交代有關“腐蝕拉攏和利用革命幹部”的問題。狗子此次的破題很不錯,他先向眾人一鞠躬,交代道:

“我的罪過確實不小。不僅把王指導員的肥腸浸過一次污水,而且還有三次沒有收過他一分錢,但不是我掏的腰包,是我在採購帳單上做了手腳。另外還有幾件事情更嚴重——”

“——你個狗肏的!完全是條癩皮狗!簡直是瘋狗!~~”王亮胎猛拍一巴掌,氣急敗壞,牛卵子眼睛都險些迸出來了。

“我是竹筒倒豆子嘛,有啥不對?” 狗子也牛了,在眾人笑聲的支持下,他的眼睛變得炯炯有神了,面龐也顯得更加英俊了。

“滾!!!~~你沒有資格在這裏亂咬人!~~”

於是,臭肉與色狼就把狗子推出了會場。人人過關也從此被攪了。我們三人更是樂在心窩子,覺得把薑狗子推下懸岩後,他對我們三人的“反戈一擊”就被堵斷了,至少他不致再現昔日的厲害了。

為了徹底孤立和打擊姜苟梓,王亮胎立即了落實了“沒有區別就沒有政策” 等最新指示,首先解放了被薑狗子咬成“現行反革命”的丘鬍子。至於王詩佳的按新暦或農暦作為“漏網地主”的劃線問題,王胖是耐心說服了他的一號心腹色狼臧柏良之後,才得以落實的。關於我,“給了勞動的機會就是給出路”這個點子也是色狼出的。他真是一條恩將仇報的毒蛇,但他和臭肉的下場都不好,在1980年都相繼遭了報應。不過,我與薑狗子還是有個微小的區別,每當炊事員李老頭補休或因故不在時,都是由我頂替,王胖為此特別補充宣佈薑狗子不准進廚房,並特別向炊事員和我打了招呼。李老頭是個勢利鬼,可稱壞老頭,他的暴躁與狠毒十分罕見。每當望叢祠發生權力變更時,他總會收斂一臉橫肉,把一把手舔得巴巴實實的,全然沒有彭二杆子的那份義氣。從此,他對薑狗子的歧視、刁難或告密就遠遠超過對我的踐踏了,這常常氣得薑狗子發誓“今後要抽他的腳筋”。於是,在此般虎落平陽的尷尬中,我竟反到成了薑狗子的眼紅對象。這令我感到十分不安,惟恐成了他的眼中釘,所以,我得睜開一隻眼睛提防他,以免再蹈華瑩山中的複轍——讓滾龍王一口咬斷氣。但願此次可在蜀王故地求得相安無事。

 

在森森古柏下,時間的概念已經在我心中凍結了,對於生命韶光的流逝已幾乎失去了知覺。我的生命只剩下了兩個支點:一是母親;二是揚小俐。母親每次的來信中,除了鼓勵還是鼓勵,頻率出現最高的話語始終是這一句:“你一定要好好改造,聽毛主席的話。” 我心中出現最多的畫面則是一張不變的淚臉,尤其是夜深人靜時的那張臉——寒風搖著豆大的燈光,老屋背後的斑竹林傳來嗖嗖嗖的聲音時,直至兩鬢斑白都還沒有流完淚水的那張臉——心中宛如刀絞。啊,媽媽!我常常都在望帝墓旁向您長跪不起呀,尤其當老鴉向嗷嗷張嘴的兒女餵食時……

每當楊小俐讀到我靈魂深處的這種苦楚時,她說她也不時向重慶方向長跪不起。自我們的兩地書被林光頭和臭肉查抄後,尤其勒令我不准再同女方來往後,我與小俐的書信聯繫,就改由牆外林盤中的民兵連長詹孔為一家子中轉了,更確切地說,是由善良的詹婆婆主動充當了我們的信使(老人已成了我絕境中的精神之母)。不過,這樣的改變卻成了我們愛情歷程中的一個曲線拐點,尤其當她得知在我頭上確有一隻無形的鐵掌罩住的時候,她說她覺得心窩子挨了一記重拳,很痛很痛。儘管這樣的心靈之痛沒有使拐點的前趨走向急轉直下——她說她並不害怕我頭上的“右派帽子”,而是害怕我們愛情的結晶:未來的孩子成為天生的罪人——但是,從此之後(就是宮書記打了招呼也不起作用之後),我們的兩地書中已無帆影、椰林和遠天了,而是在荒涼的海灘上哭喊著,尋找著,不知何處還有我們的諾亞方舟。

這一次,當小俐得知我剛到一個鄉鎮衛生院動了痔瘡手術時,她二話沒講,立即利用她積攢的補休假日,前來侍候我,每晚撲在床沿過夜,對我體貼入微。在人們眼裏,我倆乃是一對和和美美的小夫妻,無不稱道我們這對俊男美女宛若天作地合。小俐聽了笑得很開心,她的杏仁眼,長睫毛,美人痣,連同整個臉蛋兒,都變成了一個水蜜挑,尤其當她站在滿是薔薇的院壩時,綻放的笑臉宛如紅花綠葉中的一幅畫。但是,當畫中的詩情退去之後,我卻漸漸查覺了她的滿面愁悵,還有剛剛拭去的淚痕,令我心中的烏雲很快結成了雨團,常常想起她新近來信中出現的隻言片語:

“不錯,親愛的,愛情沒有理由,愛情沒有罪過……”

“不知咋的,我最近常常想起那個可憐的該子,就是被殺死的亁柴棍兒……”

“我從心底愛你,你的外表,你的人品,你的才華,還有每封情書,都是一篇篇散文詩,情真意切,使我心中很難再有別人,不可能再有別人!……”

“但是、但是啊,你說不要孩子嗎?不,我要孩子,我愛孩子!我既要孩子也要你!……”

“啊,命呀,天啦,我近來常常向長空呼喊著……”

想起這些,我又不禁熱淚漣漣,把枕頭都打濕了,忍不住側轉身子,輕輕地撫摸著她濃黑的秀髪,輕輕地吻著她的秀髮,祈求時間凝固在這一刻,就讓我們在夢中長睡不醒吧。

不過,我還是決定給她一個圓滿的了結——在跪吻她的腳背中了結。但是,正當觸及這個題目時,她總會捂住我的嘴巴,在溪邊的棲木林中,給我一陣狂吻,同時熱淚漣漣,默默無語。我心中完全明白這無語中的的心語,也回敬了她一個無限酸楚的長吻。

出院那天,久病成醫的老醫生悄悄告訴我們“小夫妻倆” :“你們在一月之內不可同房哦!” 老人顯然也知道我們常常在深夜中的卿卿我我了,這惹得小俐笑彎了腰。於是,我倆就在人們的讚揚聲中,在“明年抱個胖娃娃”的祝福聲中,攜手走到車站就分手了—— 是我硬著心腸匆匆走開的。

我很快給小俐去了一信,除了由衷感激之外,把我該講的話都講透了。我說,時不待人,青春短暫,你已年屆三旬了,這個年齡對於未婚女人來說,是個可怕的警示,像亮起的紅燈!既然你那麼愛孩子,但我這個“有罪”的父親又不能有孩子,對於這樁不可兩全的事情,你何必還要犯傻呢?你很清楚,我不是一般的政治棄兒,而是遙遙無期的政治囚徒,也許終身都會被釘死在苦難的祭壇上了,永無解脫之日了。你對我的憐憫不會有結果的。我已經看不見希望,看不見明天了。所以,我不願再度犯下新的罪孽:把天使般的你,也拖入地獄!

她只接受了一半,另一半是她執意要把處女紅獻給我,同時還要懷上我們的孩子,以資作為今生的紀念。為此,她已“辭去”了主任的官職,返回了農科所;她說這是遲早都會發生的事,不必等著像蘇丕瑛那樣被清洗。她一再喟歎人生就是一場夢。

我贊同她的“辭去”選擇,但卻堅決婉謝她的另一半美意。我說這是在害我,對你未來的丈夫也很不公平,還會給你的一生蒙上陰影。親愛的,如果你還愛我,就一定不要勉強我,請儘快忘掉我,甚至恨我——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

我真是說到做到了,儘管她來信頻頻,儘管我天天在暮鴉歸宿時都會慟哭難止……我想起了江安河畔的那個月夜,在芭茅 “窩棚”的“野合”交歡,以致完全忘了毛澤東的階級鬥爭…… 我想起了132廠的沖天血光,和嚇壞後的次日夜晚,她決定向我獻上她的處女紅……我想起了離開溫江的前夜,她斷然不顧月經期間的絕對避諱,硬要向我獻上的處女紅……我想起了這個《懸岩》下的薇娜,一面嗅著我的汗味,一面向我講述著一個與愛情無關的故事……這故事,使我漸漸領悟了它與愛情之果的內在聯繫,而且看見了蒙在她心中的陰影,即使她的笑臉才剛剛綻放在紅花綠葉中,但收斂之後即會佈滿愁悵和淚痕。

我完全讀懂了她的心思,那是她焦灼的渴望:想拿自已的青春與命運,同政治斷頭臺上的“階級鬥爭”賭一把,希望在獻出處女紅的既成事實中,用一半的情願壓倒另一半的不情願,從呱呱墜地的血泊中,抱起我們愛情的結晶,既可在心中守護我們曾經的愛情,也可遮掩天生罪人的基因……

我斷然不能順從小俐心中的這份血色浪漫,儘管心中十分痛苦,但我還是決定把湧動的依戀,如春蠶蠕動著的依戀,一條條地掐死了,讓生命的支點徹底坍塌了,靜靜地聽著暮鴉對時光的啄食。

在古墓旁的死樣的平安中,我的心在慢慢地死亡著。與肉體的死亡相比,感受是不盡相同的。心死是靈與肉的徹底毀滅;而肉死還有心靈對天國的一絲夢想。我在痛苦地死亡著,幾乎失去了一切依戀。所以,當又一個奇峰突兀而起時,我正在死去的心靈委實難以應對了。

 

是我出院剛滿一月的次日,揚小俐竟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她是從鄰近詹婆婆家的圍牆斷口處進來的;她要我立即跟她走;她說她誓死要把處女紅獻給我,並要懷上我們的孩子再嫁人。這可把我曾經殘存的豹子膽也嚇得蕩然無存了,只求她趕緊離開。你不為了我,也應為了你自已呀。但她卻不由分說,罵了一聲“膽小鬼”後,就在望帝墓頂上一把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胸前,傷心地哭泣起來了。我則左顧右盼,壞了!我看見薑狗子的影子了。少頃,從東南西北有人迅速包圍過來,我看見了王亮胎、吳雨碧、甯光頭、郝昌洪、臧柏良、胡小芳、唐疤子,還有薑狗子跟在王胖子屁股後面,人人神色詭密,不僅僅要捉姦拿雙……

“陸小驥!你好大膽子!~~”王胖子在參天的古柏下代表党的領導怒喝道。

“別理睬這些狗,再把我抱緊些,吻我,快!……”

楊小俐傲岸地掃視狗子們一眼後,就亁跪捧著我的雙脥,給了一陣狂吻,最後定格在一個長吻中—— 在渾圓的古墓頂上塑成了一尊雕像。

 

好多年後,善良的人們每當說起這幕情景時,無不唏噓歎息。馮世玲認為我們這對俊男美女擁抱在墳頂上的形象真是動人極了,簡直是雕塑。相素桃認為我們這對苦命鴛鴦就是中國的羅米歐與茱麗葉。劉詩樺認為這是不該發生的愛情悲劇,楊小俐就是中國的維納斯,不,楊小俐就是楊小俐。

他們說的都對,但並不十分準確,當邪惡把我們這兩個連體靈魂強行掰開之後,揚小俐的臂膀和靈魂都被掰得殘缺了,她一開始就是一尊斷臂的維納斯。所以,自從望帝墳頭一別後,楊小俐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古墓中的狂想曲

我在精神重創中的重新立起,是我還沒有找到蠶叢碑,沒有找到人生的答案。不過,值得慶倖的是:毛號令的“準備打仗”和“深挖洞”為我提供了繼續尋找的良機。在幽幽古祠中,中共支部書記王亮胎是個絕對霸主,當縣上文物管理所一再前來阻止鑿開叢帝陵墓時,都被他一再舉起的“反最高指示”的大帽子嚇跑了(比向我舉起的“反改造”更加厲害);當然,母老虎吳雨碧一再仰起柿餅臉的從旁幫腔也是很有份量的:“你們不執行最高指示又有啥資格阻止我們緊跟偉大領袖毛主席?!” 這女人口才極佳,把這個長句子也是講得抑揚頓挫的,但卻十分討厭,很招打。她特別害怕周圍的貧下中農。

於是,在緊跟的名義下,和党的正確領導下,全隊上下就向叢帝陵墓打了一場人民戰爭。叢帝的幽靈之所以被首先驚動,是因為他緊鄰小四合院,從聽鵑樓下的薑狗子家的門前約5米處就可設置豎井入洞,預計全隊上下(也包括我),就可躲避美帝或蘇修的原子彈和氫彈了。

經斷斷續續的晝夜三班倒後,通向墓門的馬蹄形隧洞終於挖通了,面對封閉的石門,臭肉叫我前去“立功贖罪”。 臭肉雖然還在不遺餘力地撈黨票,處處衝鋒在前,但他還是害怕從墓門後面射出的弓箭或飛刀的。在這千鈞一髪之際,洞中只剩下了我、薑狗子、王詩佳、丘家穀和臭肉。臭肉類同戰場上的舉槍督戰者(即使遇上幽靈的報復他也是十分安全的),而該首先送死的當然是我,我屬四人敢死隊中的一號隊員(據說我也是少有牽掛,何況奮鬥總會死人的)。我果真在捨生忘死地奮鬥了,當我用撬棍奮力撬倒一扇石門時,身後立即喊了一聲“趴下!~~”這是臭肉喊的。不過,趴了半晌後,頭上並無箭鏃飛出,只有一股股陰濕的異味熏得幾個活人險些昏厥過去 。“撤出……”,臥下的臭肉帶頭向洞口的一圈天光爬行著。當我們終於魚貫爬出地府之後,無不倒在陽界中喘著粗氣。臭肉被王亮胎首先扶了起來。他在黨的面前流露出英雄般的悲壯情懷,雙手叉腰。估計他離黨票已經不遠了。

為了排除墓中蓄積數千載的陰氣,王胖安排從墓頂打了一條豎井,修成了排氣孔,最後由我們四名敢死員首先進入墓室,清除淤泥。這是一個十分浩大的工程,在品字形的墓室拱頂上,分別有三個大窟窿,可證明歷史上曾發生過的盜案不止一次,從而為墳上古柏的根部拓展提供了新的空間,它們如巨蟒或蛇群似地糾纏在一起,緊緊地抱住石塊和泥土,不斷地搶佔著地盤,全然不顧墓中主人的安寧了。

由於姜狗子對王胖子的“反戈一擊”,讓王、丘二人都相繼獲得了“解放”(儘管這不是他的主觀意願)。這次由於楊小俐的到來,給薑狗子提供了告密立功的機會,所以他也獲得了“解放”。墓中的後續工作就只剩下我一人了。在地府中的孤獨感與陽界是炯然不同的,同我在陽界的墓旁小屋相比,差別也很大。這種感覺是我在“天堂路”上經歷過的幾次死亡也未曾體驗過的。因為,我這次是在千年古墓中的活著的死亡,慢慢地死亡,清醒白醒地死亡,還帶著剛剛死去的愛情。無獨有偶。這樣的死亡形態十分類似《巴黎聖母院》中的那段描寫:醜陋的敲鐘巨人從樓頂降到地下停屍間後,當即摟住死去的美女阿斯米拉達,一同死去。略有不同者,我只能摟住楊小俐的靈魂一同去死。

哦,小俐……

但我不能多想她了,因為我還沒有找到蠶叢碑。

這真是一個令人窒息的恐怖的世界,從通風孔曲折投下的一絲暗淡的天光中,和一盞昏黃的燈光中,我目測了主墓室,拱頂高度約2.2m,長約8m、寬約6m(毫無帝王氣派),其餘二室分別長約6m、寬約4m,拱高與主室相同,總計面積約96m2,包括長約15m的隧洞洞底面積(約23m2),總計達119m2,暫按全隊職工、家屬60人計,平均每人可得2m2,用於躲避美帝或蘇修的原子彈,夠了,把寶玉華喊進來也夠了。

在墓中的孤獨我還頂得住,但墓中的空氣實在浠薄,難聞極了!我折斷幾條樹根一看,它們表裏皆黑,不知這些如蟒如蛇的傢伙是否真的會吃人,在被它們撬開的腐杇了的棺木中,我刨了很久很久,但都沒有刨到一根骨頭,我懷疑是被它們吃光了,所以,整個墓室才會如此發濕發黴發腥發臭,剛剛開始見到一點天光後,它們竟然又是如此拼命地散發著比腐屍更加難聞的氣味,逼得我只好一再退到洞口,經過一陣深呼吸後,覺得大腦已無缺氧感覺時,直至眼中已無雙影后,我才看清楚了炊事員李老頭站在井臺上向我投來的目光:冷漠而鄙夷。這目光令我立即得到一個天啟:覺得墓中的氣味就是中國歷史的全部氣息,而當代中國正是在這種氣息中失去了思想,失去了靈魂,失去了最起碼的悲憫情懷和同情心的,即使像李老頭這種不久人世的老東西也學會了落井下石——儘管他從我這具活屍身上根本撈不到一丁半點新的好處。

攜帶著愛恨交加的悲憫情懷,我仍然持續不斷地挖掘著,忘我地挖掘著,進進出出,反反復複,我總認為蠶叢碑還是深埋在潮泥之中的。

 

將近過了半月,一個奇跡霍然發生了,在常常接受天光的樹根上,竟生出了幾株遊絲般的蒼白的微微發綠的小草,他們拼命地擠向光,盡都昂首向上地生長著,雖然弱小,但卻彰顯了令人吃驚的頑強,很像長夜中的探索者。頓時,我被這天光的作品深深震撼了,她既像盆景般地精巧,又像偉大先哲還沒撰寫完畢的哲理篇章,令我不禁發出了一陣孤獨的歡呼,在墓中更加來了勁頭,滿懷信心地尋找著神秘的蠶叢碑。

大概又過了半月,在墓中的無名小草中,竟又長出了纖細的藤蔓,還有帶刺的蒺蔾和繽紛的小花了,她們仿佛變成了一條天光流瀉的瀑布,在我心中不斷地放大著,放大著,由於其中蘭粉粉的花兒居多,就漸漸擴張成了海天一色的蘭色的夢幻,無邊無際的夢幻……

在逆轉的時光中,我又聽見了故鄉花溪河的波光上的童謠,也聽見了一群飛蛾撲向火焰的悲情大合唱,那是自由精靈飛越峭壁飛泉的歌聲——山那邊有好地方/窮人富人都一樣——它既是一曲長歌的插曲,也是一曲夜歌的引子,但更很像一齣充滿調侃情趣的歷史小品。

調侃中,我既聽見了幽靈在千年古墓中的歌唱,也聽見了小草在古墓中的歌唱,她們唱得低沉而熱烈,不像來自天界,不像來自人間,也不像來自地獄。她們仿佛是三界的和聲,三界的協奏,三界的變奏,有海的呼嘯,有山的顫抖,還有巴蜀湖在燕山運動中的搖晃,還有湖水在喜馬拉亞運動中的傾瀉,於是,岷江才在陣痛中孕育出了一個天之驕子,於是,古蜀先人才脫下了獸皮,於是,他們才成群結隊地來到了千里沃野,用犁頭首先寫出了一個最偉大最睿智最耀眼的人字。遁入青城之後,蜀王杜宇還在為子孫合什祈福,年年化作精靈歌唱,永無休止地啼血長鳴。這來自冥冥的歌聲,這來自永恆的歌聲,這來自遠古的憂傷與仁慈的歌聲,像塤的悲鳴,像獸皮鼓的鼓點,也像蜀王征戰的銅鈸與吼歌……

而墓中不死的小草,墓中醒來的小草,墓中滋生的小草,仍在墓中迎接著天光,她們唱著萬古不滅的古蜀吼歌,唱著這支永恆的生命之歌,哪怕陽光受到古柏樹冠,和通風頂蓋的層層阻擋,但是,在濾下來的天光中,在陰浸浸的墓室裏,醒來的小草仍然在歡快地生長著,毫無懼色地生長著,她還用她底精魂告訴大地:人類的思想不會滅絕。

小草的傲骨令我深深感動了。我已經不再懼怕地獄的腐臭了。我終於把三個墓室的潮泥清除完畢了,但最終還是沒有找到蠶叢碑。不過,最為令我失望和痛苦的還是臭肉郝昌洪邁著扁平腳進來驗收時,竟命令我把伸向天光的小藤小草和小花都一齊扒光了。好在我已經記住了她們,甚至覺得她們就是蠶叢碑上的銘文,包含了縱目遠眺的襟懷與智慧,包含了通天樹上的響往與追求,包含了太陽神鳥的高瞻與博愛……包含了歷代傳承的真善美。

 

聯繫到年年月月被灌輸的“毛思想”,和認真讀過的一點馬、恩著作,古墓中的感受不禁使我獲得了天啟,把思緒梳理之後,真真切切地意識到:

一、毛的“槍桿子出政權”與杜林的暴力萬能論如出一轍,都是反馬克思主義的。1949年的政權更替與封建長河中的改朝換代別無二致,乃是對脆弱的辛亥共和成果的一個顛覆;而毛的這個農民政權比之希特勒的民族社會主義也不如,只能是秦皇封建制度的翻版,其結果必將是國家民族之大不幸。

     二、毛不分青紅皂白的“造反有理”與馬克思主義毫無共同之處,他純粹秉承了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尤其是張獻忠的破壞與殺戮基因,只能踐踏優秀的傳統文化,且在其廢墟之上不斷地制造反人類罪行。

     三、馬克思主義是為資本發達國家設置的,而真正含有博愛情懷的社會主義也只能在這種國家和平長入;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大學者們之所以老犯“教條”,根本不可能摘到好果子,那是因為他們都是站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泥沼中,純粹在做白日夢;而毛在不出先進思想和主義的山溝中,為啥又能打著這面旗幟拿下江山呢?很簡單,掛羊頭賣狗肉。毛的社會主義純粹是李自成的北京四十天,和張獻忠的大西國的血脈傳承和翻版。說白了,他們都是成王敗寇的草莽英雄,是禍患,決非福祉。什麼太陽升?黑太陽下的愚民只會把造飛機的材料割斷做像章,大腦已經退化成了“砂罐”。

     四、列寧主義純屬亂彈琴。什麼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和垂死階段,什麼到了世界革命的前夜等等,皆屬胡扯蛋!這個顛覆了“二月革命”的極左祖師爺除培養了本國的殺人魔王史達林外,就用留下的殘羹蜉化了一個更加殘暴的毛澤東。簡言之,列寧主義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的表像是異常怪異的,其中之一就是在“文革”中把中國特產的小腳女人也集合起來,向這個空前絕後的大獨裁者跳忠字舞。這與張獻忠砍掉女人小腳點燃的蓮花燈相比,雖然還是大有進步,但卻沒有本質區別。簡言之,列寧主義即暴力社會主義,是全球人禍的代名詞,讓山大王毛澤東揀來作了天才發揮後,必將使中國蒙受更加深重的災難。

     五、何謂毛澤東思想?毛本人的滔天罪行已經作了最雄辯的證明,其核心是反科學、反民主、反人類的封建法西斯主義。此魔自詡的“秦始皇加馬克思”只說對了一半,他是秦始皇加希特勒,集歷史糟粕於一身,集人間萬惡於一身。

六、“歷代農民革命戰爭”根本不是什麼“歷史的動力”,只是災難性的歷史宿命。奪取天下的農民根本沒有能力改變國家的命運。與莫爾的烏托邦空想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莫爾心中畢竟有大愛,而毛的心中只有萬惡。就我目力所及,經造化之神上億年塑造出來的西川童話世界不僅早就被他蹂躪得面目全非,而且即將被他徹底毀滅了……

我不禁痛哭了。在望帝墓旁的小屋子裏,我孤獨地選擇著人生的走向,最後還是決定以墓中復活的小草為榜樣,勇敢地面對塵世。同楊小俐擁別後,我又失去了自由。我的土磚小屋本來就是活人的墓,尤其在墓鴉歸巢後,仿佛入了地府。白天,靠在鐵窗旁,透過古拍樹冠的空隙,偶爾看見鷹的影子掠過時,我總會呆呆地守候著,一旦再次出現,就會死死地盯住他,立即用我孤獨的靈魂去擁抱他孤獨的英姿。我的倨傲的魂靈仍在宣誓:我不會屈服!

 

經章之燧鑒定,由党的化身王亮胎率領挖開的這座品字墓並不是蜀王墓。這是頗令眾人失望的。從拾得的幾枚五珠錢幣和墓磚圖案判斷,它是一座西漢墓,埋葬于西元前“王莽廢五珠”的“新政”之前。王莽這個以饒舌著稱的篡權者也很滑稽,他的謊言政權比暴秦更加短暫,最後被屠戶割下舌頭做了一碟下酒菜。歷史的嘲弄與懲罰無時不在。歷代暴君的下場並不美妙。不過,當一個民族硬要掩蓋暴君的罪行,甚至繼續加以供奉時,那就顯得更為悲哀,不顧廉恥了。

其實,被破壞的古墓也可稱作一個“紅色經典”,它與一系列最高指示直接相連著。稍有瑕庛者,在毛澤東死前及死後,這座古墓都未曾用來躲過一次原子彈。但它底潛在功能卻獲得了另一種外延,有時,臭肉可用它來禁閉我了,例如國慶日,例如春節,說得更準確一點,凡是“人民大眾開心之時”,就由我一人代表“一切中外反動派”到墓中去承受“難受之日”了。一時間,古墓成了我的歸宿地,但古墓卻毫無歧視地接納著我這具活屍。所以我是幸運的,我還有幸聽見了小草小花的又一輪歌唱了,她們不僅再次冒出了生機,重新迎向天光,而且還生長得更加昂然了,更有生氣了,似乎還在預言著什麼事情……

喏,我還說漏了,除了上述節日和開心之日外,凡有要員來此參觀或視察時,我都會進洞的,例如,在準備迎接有位英籍混血女人韓素英返鄉尋根的那一次,我被關得最久,因為她一會說要來,一會說太忙又不來,就是在這位“中國人民的好朋友”的來與不來之中(最終還是沒來),我被斷斷續續地禁閉了一個禮拜。不過,好在我還能把我的一腔憤怒,順便劃撥一些給這位較為正宗的“假洋鬼子”,所以才讓心中的仇恨分散了一些。這只好請你諒解了,韓素音女士。再有,當時間推移到了80年代初期,我已重返人間後,當收到中共四川省委統戰部的通知,邀我前去參加與韓女士的一次坐談會時,乃是被我婉言拒絕了的。因為我實在不願將我在古墓中劃撥給她的憤怒當面發洩出來,就只好“克己復禮”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苦難與侮辱嗎?人們啊,未來的子孫啊,但願我們這代人背負的十字架不會轉移到你們的身上,但是,你們要警惕啊,不要盲從啊,一定要撥開謊言去探究昨天的真象啊!

在這一點上,望叢祠還算做得比較好,到了可被打造成人文景點招徠觀光者的時候,掛在門面上的簡介中還加上了這樣幾句話:

“在極左時期,省水電廳規劃五隊在無政府主義思潮的影響下,曾對叢帝陵墓進行了破壞。”

但文中未提及“深挖洞”和“準備打仗”,還隱瞞了漢墓真象。也許尚未來得及挖開的望帝墓才是真的。此墓未被褻瀆乃是因為王亮胎即將滾蛋了。但我的古墓狂想曲卻未結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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