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ified Traditional 3/13/2010
自由圣火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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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驥:罕見的醜陋【佝僂的背影連載(二十四)】

(首發稿)

文章摘要: 這是一個民族與一代中國人的悲哀與恥辱啊,只因辛亥的共和曙光從天邊消失了,只因黑太陽從天邊升起了……你們雖然避開了這場空前絕後的大災難,但你們的親人卻是吃盡了苦頭的,有數千萬骨肉同胞被害死了,請記住你們死去的親人吧,在海邊上為他們立個碑吧,不是為了忘卻的紀念,而是應當在浴火重生中再造共和!——歷史與萬千冤魂都在呼喚著。

作者 : 老驥,


發表時間:1/29/2010

10 罕見的醜陋

王胖子又掌權了

    王亮胎的這次複出不乏喜劇色彩。為了使“一打三反”取得輝煌戰果,他點名從院資料室要來了他的廣西老鄉甯光頭,組成了以他為首的黨支部(總算湊夠了三名黨員),但實為江津時期夫妻店的翻版,意味著舊的怪圈閉合了,新的怪圈即將開始了。一滴水看世界。毛自詡為他今生的最大勳績之一的“文革”在蜀王古陵中只不過是一個惡毒而血腥的小玩笑。除積澱了更多的派性與仇恨,以及個人恩怨之外,一切都回歸到了“東西南北中,党的領導是第一位”。換言之,在望叢祠中 ,“光榮、正確、偉大” 的體現者仍然是這個夫妻店。至於寧光頭,他在來隊之前僅僅是個小小的資科保管員,此次有幸搭上新一輪“階級鬥爭”的班車巳是令他喜出望外了,儘管坐上了行政副隊長這把副科級交椅,但他也只能是王亮胎的一條狗。同“閻羅”李貴顯相比,如同鷹犬比之於虎豹,不可同日而語。此外,由汪胖子換來的技術隊長徐明葳不僅是黨外白丁,而且也是一個地道的糯米團子。由於是大地主家庭出身,他除了對我這個“死不悔改的極右份子”才敢聲色俱厲之外,對其他任何人都是笑臉相向的(包括對薑狗子)。他幾乎一輩子都在看別人的臉色吃飯,儘管專業水準甚高(他是梅總的同班同學兼高材生)。直至改革開放後,徐隊長才終於露出了他性格的真實面,而且同我對他的支持也不無關係。同樣,我的所謂鬼聰明之所以最終演繹出了一段華彩樂章,與他也有一定關係。他不忌才,甚至愛才。我們都是用悲情燃淨了生命中的剩餘才智。這是後話。還說“一打三反”,因為又有好戲連台了。

      話說王亮胎,正當他的牛卵子眼睛由復仇的火焰變成了刀子後,他仍然覺得尚欠東風,奇缺左派。在他心目中,除了色狼臧柏良最為可靠、笑面虎胡小芳為次可靠外,臭肉郝昌洪已經大打折扣了。

“這雜種反戈一擊,哼,還真是動了真格哩,不可靠!”

我是在望帝墓旁的菜地裏偶然聽見王胖在向他老婆講著這類話語的。他們沒有發現我。我只顧悶頭栽著菜苗,在心中蘊釀著我的自救方案。儘管我是“死老虎”,但絕對也是逃不脫秋後算帳的。因為我也有帳可算,只是沒有料到算得如此殘酷。主要是臭肉在我身上做夠了文章,並因此在王胖心中很快恢復了信任;其次是胡小芳,她雖然才遭受家庭變故不久,其夫榮任某設計院革委會主任不到半年時,竟霍然跳樓自殺了,死因至今未明,但她悲傷過後,入黨要求卻一直未改,把“階級鬥爭”的弦兒一直拉得緊繃繃的,在我身上未懈須臾。色狼臧柏良就不必多說了,但他暫時無暇顧及我,因為他正在領命擴充“左派隊伍”,除了從洪雅九隊弄來他的同學唐疤子外,又在詭秘地同王胖子深入研究接受薑狗子的這次 “反戈一擊”與否。

      薑狗子真有絕招,他的“曲線救國”又獲成功了。他不僅首先為色狼讓出了他的床上位置,而且三人還漸漸行影不離,走在田間和街上都是有說有笑的,多數時間是肥溜溜的女人居中,被兩個男人的肩頭擠得緊緊的,甚至挽著膀子。於是,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在麥苗菜花織出的古蜀聖土上,這幅三人行的背影就帶著一個時代特定的色彩,宛如糞堆中綻放的一朵惡之花,既在玷污著“杜宇春心化杜鵑”的愛情生地,也在挑戰著人們的正常良知。在千年又千年的啼血聲聲中,祖先留下的愛情故事,還有道德倫常等等,都被這三個狗男女潑撒了難以滌淨的髒水了。當地農民至今都還記得“老姜送婆娘給人搞”的故事。這就不難想像人們當年的震怒已到何種程度了!就連顧及“左派名聲”的臭肉郝昌洪也不能容忍了。某日傍晚,在大四合院這邊會議室裏,臭肉趁機罵了一句“爛娼婦”並打了娼婦一記耳光後,就立刻招致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暴打,從而把無恥與醜陋推向了極至。

於是,王亮胎的復仇計畫就被他自家豢養的鷹犬嚴重干擾了,而非由於“階級鬥爭的新動向”的影響。估計王胖很難打響他的“一打”第一炮了。若首先拿我這條“死老虎”開刀,乃是有悖“六廠二校樣板經驗” 的基本精神的。何況每次運動都是先抓活的而不是先抓“死”的。農民都懂,他們也在“一打三反”了。毛時代的政治沒有被遺忘的角落。當我十分認真地研讀了這份御批的“六廠二校”材料後,發覺其中特別列舉“錢偉長這個著名大右派的轉化過程”為例證,乃是頗含深意的,此件不僅僅是在媚言毛澤東思想的無窮威力,而且還發出了一個信號:“無產階級要盡可能地利用他們的一技之長”並要“給出路”。我反復咀嚼著這個“他們”中的“們”字,心中也漸漸有了底。所以,我不僅背熟了錢偉長“鬥私批修”的自殘原話,而且也在消化著他的獻媚技巧。錢教授是這樣講的:

    “知識份子其實是最無知的。在鋼鐵廠勞動時,鋼錠車間的工人師傅問我,為什麼鋼錠總是容易在中間部位斷裂,我的回答是應力集中。但這純粹是在胡說八道。我這輩子寫了不少書,但每寫完一本書,都會落上自己的名字;如果煉鋼工人也都在鋼錠上寫上自已的名字,豈不成了瘋子麼?但,可悲的是我卻當了一輩子瘋子!”。

     他講得饒有風趣,也很精彩。我對這個“改造樣板”觸及靈魂的滔滔話語也是心領神會的:第一、他必須指驢為馬,把正確的罵成錯誤的,試問,回答“應力集中”有啥不對?稍有材料力學知識的人也知道是正確的;第二、必須偷換概念,突破範疇,想方設法罵自已,試問,寫書留名有啥不對?若不對,馬、恩、列、斯、毛都不對,把精神勞動成果與體力勞動成果混為一談才是真正的瘋子!

顯然,咱們可敬的洋博士在只顧討好“卑賤者最聰明”的謬論時,已完全忘了貽笑大方了,也不顧忌後世的議論了。

     啊,可憐兮兮的中國知識份子喲,你何時才有一根骨頭呢?別忘了,在咱們的先輩中,也曾有過文天祥,譚嗣同呢!

     筆到此處,我不禁想起了梁漱溟先先的《詠“臭老九”》 :

 

九儒十丐古已有

     而今已名臭老九

     古之老九猶如人

     如今老九不如狗

 

     專政全憑知識無

     反動皆因文化有

     假名馬列生今世

     也會揪出滿街走

 

深刻!精彩!梁漱溟先先還有骨氣,此詩足可銘刻在暴君的恥辱柱上,同時也可當作一面鏡子,無妨首先看看我們自已在暴政下還有沒有剩下一根骨頭!那當頭,我覺得咱們的“萬能科學家”的靈魂已經畸變了,並被暴君用來掏空一切被改造者的靈魂。

但,不幸且又有幸的是,我的秉性卻很難如實效仿這個“改造好的右派樣板”,例如只顧像他那樣喋喋不休地把自已罵得“不如狗”。所以,如今站在夕陽之下回望那段日子時,我這個當年的“小右派”乃足可驕傲地這樣講:我的骨頭反到比某些“大右派”硬得多!因為,在不見盡頭的苦難中,我從未向暴政屈服過。這是我今生最大的光榮,也是晚年時光的一點慰籍。古蜀祖先可為我作證。

人生自古誰無死?活的就是一口氣!要死,那就站著死吧,切莫跪著生!

後來,當我被“埋入”蜀王的地下寢宮時,我也沒有向誰低過頭!或向陰朝地府的幽靈哀告一聲。我願將我的魂靈化作厲鬼,在墓室的淤泥中挖掘著,挖掘著,不斷地挖掘著,尋覓著傳說中的蠶叢碑,還有從地獄通往天國的通天樹。在幽暗的墓穴裏,我的靈魂反而獲得了天啟……

來吧,“一打三反” ;來吧,秋後算帳。我知道“一打三反”類同“關門打狗”,一個個受害者都將成為菜礅子上的肉,任憑王胖子橫砍豎斬了。他的第一刀顯然是想砍到周浩頭上,但周浩不是陶樺,辦事穩重,機靈過人,無論怎樣內查外調,無論怎樣左掛右靠,都同 “壞頭頭” 掛不上鉤。無奈中,王胖只好首先揪出“現行反革命”丘大鬍子了。

這哪像什麼批鬥會(令我感到十分意外),當色狼或臭肉領呼打倒口號時,人們只從鼻孔裏擠出了應和聲;王胖叫揭批時,幾乎無人發言。無奈中,王胖只得用牛卵子眼睛向薑狗子示意了。因為丘大鬍子“炮打紅太陽的滔天罪行”正是薑狗子揭發的,並當及向縣公安局報了案,案情的梗概是:全隊人員剛從溫江遷到郫縣時,丘大鬍子在打掃自家屋子的時候,把壁頭上破爛了的毛像當作垃圾處理了,但卻恰好被薑狗子在垃圾堆碰上了(亦即拿給這個“反戈大師”咬上了,)而且還同“摘帽右派”掛了勾。但幸好還有摘帽二字,換上我,可能當及就抓走了。這也是丘大鬍子當年與蔡師爺狼狽為奸換來的好處之一。他是首批摘帽的。可以這樣講,在1959、1960、1961年全國三次連續摘帽的右派中,很難找出沒有喝過同類的鮮血的人。我以為,後世在紀念1957年的受難者時,應不應當把丘家谷、章之燧這種人包括在內乃是值得商榷的。所以,我對站在毛像底下弓腰請罪的丘大鬍子也產生了幸災樂禍的心理,儘管薑狗子的批判與無限上綱不如放屁,而且把“階級鬥爭”弄成了喜劇小品。很顯然,王亮胎的第一炮泡湯了,因為他沒有群眾,只有狗。我覺得這是不幸者們的一個幸運。

第二天上場的是“漏網地主”王詩佳,他的要害問題是:“全國解放前三年究竟滿沒滿18歲”!因為在土改前夕的減租退押中,他曾代表病危的父親返鄉處理過有關具體事宜,並被農協會扣押過。經查證,按新暦他剛過18歲;按舊暦,他尚未跨入這道由年齡及年限劃線的地獄之門。所以,他的命運就被絞結在新暦與舊暦之間,而不是他的人品、才能與貢獻。就總體而言,他算得上是個人品不錯的人,測繪專業水準也堪稱一流,所以汪永琪才會對他抓住不放,他就只好遠離重慶老家,來此為事業而飽受寂寞並可能被王胖子打成“漏網地主” 了。他的夫人張佩蘭老師是一所小學校長,共產黨員,但卻十分善良,在我心中佔有很高的地位,覺得她就是一位天使。當我在1974年夏末捧回母親的骨灰盒時,也就是打算同母親一起擇日投入岷江時,若不是得到她和馮世玲、相素挑等高貴靈魂的撫慰,我的生命已斷然終止在38歲了。如今一想起她,腦際裏就會迭映出古蜀故里的森森古柏,還有無垠的田野和天邊的雪山……所以,我對王詩佳的情況十分關注,很怕他想不開,因他惟恐怏及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的前程。只要有可能,我都會像影子似的跟著他。繼後,他被弄來同我和丘家谷一起勞動時,我總會盡力為他分擔的。我想報答張佩蘭老師。

王詩佳之後,我以為該輪到我了,但,我又是做夢都沒想到,在團支部書記劉詩樺和組織委員馮世玲為代表的正義力量的強烈要求下,王亮胎終於拋出了薑狗子。此舉很像亁柴著火,批鬥會場立刻變成了一片烈焰。

姜狗子陪了夫人又折兵

人們把無恥之尤薑狗子弄出來整整並不難,難的是究竟能給他戴一頂什麼樣的帽子。你說他一貫“反戈一擊”嗎,這是紅太陽提倡的;你說他毒打了李貴顯和王亮胎嗎,但打過他們的人又多得很;你說他削尖腦殼到處鑽嗎,他說他是積極投入運動;你說他是牆頭草嗎,但這只是一個人品問題和認識問題;你說他打了色狼嗎,那是該打呀;你說他主動把自已的女人送給色狼睡嗎?他說他是怕報復,不得不採用“苦肉計”呀。夠了,這個人品不如畜生的人渣著實叫一切善良的人們和不善良的人們都傷透了腦筋。還是臭肉思路開闊,他突然想到薑茍梓曾經當過伙食團的半年採購,帳目弄得一團糟,這豈不正是藏有貪污問題嗎!

人們也為之茅塞頓開,於是,在如何置姜狗子於死地這個問題上,規劃五隊表現出了空前絕後的團結一致。在查帳小組組長兼治安保衛小組組長郝昌洪的主持下,一時間,“地無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的求同理念驟然在望叢祠中得以空前弘揚,宛加一輪彩虹,懸掛在岷山與岷江的上空。經不分晝夜的三班倒,在薑狗子的一本糊塗帳中,不僅白條居多,即使在正規發票中,也有不少塗改痕跡。人們為之更如憤怒了,立即在他名字之前加上了貪污分子或貪污犯的稱謂——在批鬥會場的橫幅上也是這樣寫的。

於是,在雷霆般的口號聲中,薑狗子也坐上了“噴氣式”,直接給他此番回報並且將他打翻在地的人是色狼和臭肉。色狼還幫他加了一頂“腐蝕革命群眾”的帽子。無恥與無恥像兩條眼鏡蛇似糾纏在一起了(我在心中直發笑並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尤其令我忍俊不禁的是:姜狗子跪在毛像底下時,首先背確了“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之後,他不僅老實承認了專案組給他核定的貪污贓款,而且還主動來了個“竹筒倒豆子”,因為他也聽信了“罪惡不在大小,關鍵在於態度”等等導向性的告誡。

他倒出來的“豆子”依次是:

“有一次,馮世玲托我幫買一籠肥腸時,我在回家路上拿到水溝浸了水,估計多賺了半斤黑心錢。”

“有一次,相素桃托我幫買一籠豬肝時,我在回家路上又拿到水溝浸了水,估計還是多賺了半斤黑心錢。”

“有一次,胡小芳托我幫買一塊坐礅肉時,我在回家路上還是拿到水溝浸了水,但肉浸得漫,賺得不多,估計只多賺了二兩黑心錢——”

“——醜死了!但你必須老實交代,你究竟拿到污水溝去浸過沒有?!~~”胡小芳尖聲追問道。

“交待交待!……堅決懲辦貪污分子姜苟梓!!!~~”

“有過一次、只有一次……” 狗子結舌道。

“哪一次?!~~”

“王指導員叫我幫買一籠肥腸時,我拿到臭水溝浸泡過——”

“——你個狗肏的!!!……”王胖子的牛卵子眼睛險些迸出來了。

會場頓時嗶然,還有哄笑聲,但沒有口號聲(主要是樂得忘了呼喊)。我都差點笑出聲了(幾乎忘了懸在自已頭上的納斯達克之劍)。

於是,“一打三反”在古蜀王陵中漸漸變成了一場鬧劇。

但,王胖不會就此甘休的。該輪到我了。休會兩日後,也的確輪到我了。被鬥前夜,馮世玲偷偷向我告知了“左派擴大準備會議”的主題和全部細節,一再告誡我態度要端正,只要不吵不鬧就過關了;她還特別叫我記住:“文果他爸一領呼揪出口號時,你就趕緊主動站上去,要低頭,免得坐噴氣式。我們必須要做做樣子,明白嗎?……”  那夜,我哭了,不是因為怯懦,而是聯想起了剛剛聽到的一個故事,在重慶,當市委副書記廖書華(女)被架到解放碑折騰得半死不活之後,剩下一個人站在石階上示眾時,他原先的小車司機卻在眾目睽暌之中給她送去了一杯水,人們見她接過杯子後,不僅雙手顫抖,臉上也是熱淚漣漣……到了官復原職後,廖書記把補發的全部工資都給了這位不怕當“保皇狗”的司機,哪怕與她“劃清界限”的兒女們皆為此事噴著鼻息。尤其叫人動容並不禁苦澀者,是她向司機講的這一句話:

“你的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得!”

我就借用這句話吧,馮世玲的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得——儘管你已經不能兌現為我“翻案的承諾”。

次日上午的批鬥會上,馮世玲惟恐我忘了她的告誡,刻意同我坐在一條板凳上。果然是她丈夫許濟川首先領呼揪出口號,馮世玲就趕緊用肘拐碰了我一下,我像觸電般地立即走了上去,站在毛像一側,掏出交代材料,看著稿紙,呈自然低頭狀(而不是單純低頭呈請罪狀),按主持人臭肉預先指定的四個問題“倒豆子”並作自我批判。這四個問題依次是:

1、偷跑到北京幹過哪些壞事?

2、偷摘批鬥王指導員照片的用意是什麼?

3、是不是故意掛斷了“呼毛主席萬歲”的電話?!

4、右派有啥資格講戀愛?為啥不老實改造?竟敢講戀愛?!

第一個問題勿須多費唇舌,有中央文革與國務院月壇聯合接待站的“接待證明”作抵。

弟二個問題我到有權反問寧光頭、色狼和臭肉憑啥偷偷查抄了我的床鋪?但忍了。我在會上只罵自已一時糊塗,覺得那幾張照片對人物表情捕捉得很不錯,有一定藝術性,不乏收藏價值,但沒有別的意思——我向毛主席保證。

第三個問題就非同小可了,屬“現行”。那電話也的確是我接的,也是我哢喳一聲掛斷的,唯一的目擊者是寶玉華,他曾是川劇界的反串名伶,淪落到郫縣川劇團退休後,由縣文化局安排到望叢祠來守門護林。其時他已老邁得倚壁而行,主要靠了我的幫助才得以殘喘茍存,估計他不會出賣我的,但也很難說,因前幾天縣上也來人審問過他,主要是他勾結黃老四偷伐竹子,和偷了規劃五隊庫房傢俱的事,而且也同樣勒令他先用無牙的嘴巴,跟著誦讀了“凡是反動的東西……” 和《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等。氣氛不乏緊張。假如他不僅自已投降,而且還想立功的話,我就糟了。記得掛斷電話那日正是喜迎芒果,我返回二門就響了鈴聲,剛拿起話筒喂了一聲,對方就高呼“毛主席萬歲!~~”,類同“ 嘿!希特勒!~~”,真他媽的比瘋子還瘋子,我一聲不吭地掛斷了,心中直罵“亂睡(萬歲)”!就趕緊挑糞澆菜去了,很快就忘了。沒料到到了次日,此事竟被鬧得滿祠風雨,那個打電話的水電局長竟領著三個公安來了,王亮胎當即將此事暫定為“極端仇恨偉大領袖的現行反革命刑事案件”(他尚未官復原職已是凶像畢露了)。我被首先清查,但我一口咬定我多數時間都是在望帝后院挑糞澆菜,根本沒有去過前院。但心中卻很虛,惟恐寶玉華犯糊塗。不過還好,無論公安怎樣盤問他,他都反復輪換著三個字:沒看見,不曉得;不曉得,沒看見。這個昔日的名伶在救我。故我在會上就可底氣十足地反復講:裴老倌可為我作證。寶玉華的本名叫裴家珍,人們對他習稱裴老倌,他是四川的另一部《秋海棠》,除了我,幾乎人人都將這個蝨子鑽進肉的髒臭老人視若“社會渣滓”。不是的,他不是渣滓,至少不完全是。我約略知道他的悲劇人生。老人此時正扶在窗臺上望著我,身後還有民兵連長詹孔為和他的母親詹婆婆,以及平時同我交好的十多位青壯年農民和農婦。他們關注的目光使我險些站不住了,很想下跪,向他們,向一切善良的心靈叩頭致謝,因此不禁落了幾滴淚……

在交待第四個問題時,我的汗毛直發怵,被壓在心底的憤怒砰然有聲,真想向臭肉等人抬出憲法反問:你們有啥權利私自查抄、折檢公民信件?有哪條法律和檔規定不准右派戀愛和結婚?……算啦,我不能辜負馮世玲等好人的好意,立即想起了許寶的“性理論”和他斷言的“右派雞巴白長論”,還有宋椿初戀戀人周蓉的“戀愛資格論”, 故而決定借鑒錢偉長的自殘格調,罵了自已“想戀愛結婚純粹是資產階級的腐朽沒落思想”,表示今後“一定加強改造,首先遠離一切未婚女性,尤其是揚小俐……” 話到此處,我又不禁落了幾滴淚。

或許是這兩次與“改造態度”無關的淚水被王亮胎誤會了,加之他知道我的人緣甚好,批不起來,所以才對我如此評點道:“你態度端正是個好的開始。今後首先要加強勞動改造。我們給你勞動的機會就是給出路。”

他的最後一句話令我脊骨寒徹,他是暗示我今後只有“改造”一輩子,勞動一輩子的份兒了。他是執意要叫一個年輕的生命過得生不如死了。這是真的。多年來,我一直覺得我頭上老有一隻鐵掌籠罩著,若隱若現,令我永遠無法走出陰影,走出厄運。王亮胎算個啥東西?他也僅僅是那只鐵掌的影子和刀子而已。從楊小俐的來信中,我也得到過初步證明,她說宮書記已一再向郫縣打過招呼,叫基層單位上報材料,但王亮胎就是不予理睬,其原因是他說我的問題特殊,必須有水電廳點頭才行。我原以為僅僅是王胖的藉口,是他要把我收拾夠,甚至把他全部未了的怒氣都集中在我身上發洩而已,其實不是,至少不全是,儘管王胖秉性死硬偏執,但他憑什麼敢同堂堂地委書記抗衡呢?後來,我從錦水之濱飛逝的那只蘭蝴蝶——不時依稀出現在夢中的那只蘭蝴蝶——托淑聲姑母向我轉告的話語中,才終於解開了這個謎底——類似《日出》中從未露面的金八,他的名字叫金健!

眼下,我對薑狗子接下來的“噴氣式”,和他繼續倒的“豆子”就完全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在眾怒鼎沸中,王亮胎最後講的一句話:

“你個雜種再不老實就把你弄到縣上去批鬥!~~”

話音剛落,薑狗子就撲通下跪並嚎啕大哭了。

一組剪影及一聲呼喚

王亮胎不是在嚇唬薑狗子,他是將薑狗子的貪污問題和“暗害革命幹部”問題上報給了郫縣“一打三反”領導小組的(他反復考慮後還是把臧柏良提出的“腐蝕革命群眾” 的問題抺去了)。關於“暗害”問題的具體事實自然是薑狗子刻意把他的肥腸浸泡過有毒的污水,為此,他還特別附上了浸泡地點的三張照片:有全景、中景及特寫。王亮胎一提及此事就會咬牙切齒,兩眼噴火。吳雨碧更是罵得沒完沒了。而大、小兩個四合院的革命群眾們(包括我這個住在望帝墓旁小屋的“階級敵人”),則是暗中笑個沒完。不笑的當然也有,那是薑狗子兩口子,不,還有三個受牽連的孩子(他們也在孩子世界中受辱受苦了)。看來,更大場面的“噴氣式”正在等著薑狗子了,而主動送婆娘給色狼睡的舊聞則必將再度成為全城全縣的一號談資了,這將使茶館文化的品質繼續提升。

按縣上“領導小組”的統一安排,運動第二階段是統一批鬥各單位上報的典型案例,地點設在糧食局露天球場。在黑壓壓的人群四周,有持槍民兵列陣把守著,個個鐵著臉面,刺刀都是明晃晃的,仿佛在人們頭頂之上寫出了兩個大字:肅殺。目前景象同已成歷史的溫江丁字街口批鬥“走資派”相比,或同林衛東用梯子詩激發的造反聲勢相比,雖無震天的口號聲及鋪天蓋地的條幅,但卻真格多了,“無產階級”的絞肉機已是重新納入“革命傳統”的吏治軌道了。這令坐在我身邊的薑狗子幾乎把腦殼夾進了褲襠裏。周浩也有些穩不住了,脖子通紅。因為,“溫江紅造軍”軍長魯建成已經被抓了,副軍長馮鋼也自殺了—— 這個也是三代貧農出身的鐵匠死得十分慘烈,他是用燒紅的鐵錘敲粹自已 “砂罐” 的,腦漿也被燙熟了……

估計郫縣也要死人了。這個不祥的預感很像烏鴉的翅膀,在我頭上扇動著,還呱呱呱地嘶叫著,突然,直聽得主席臺上猛喝一聲:

“把反革命壞份子廖芳押上來!!!~~”

此聲令我受驚不小,以為同名同性,但舉目一望,那人的確是廖芳,的確是一貫遠離政治的廖芳。儘管她已不成人樣了,皮青臉腫,一頭亂髮像個雞窩(顯然被扯掉了不少),在“噴氣式”中掛著打了大紅叉的黑牌子,垂著腦瓜子,但是,她的兩個標誌性的超級巨乳——在那年頭可算絕無僅有的像兩個足球似的超級巨乳——即使用黑布蒙面,我也可以認出她來,包括她的淫蕩和善良……

政治真厲害。這個一貫遠離政治的蕩婦還是被政治卡住脖子了。在批判者面向稿子的怒吼般的批判聲中,我總算聽出了一點眉目。在運動初期,當《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龍捲風括得華夏大地草木皆兵鬼哭狼嚎的時候,同時規定 “公安六條”之外的凡可識字寫字者,都得寫大字報表態的時候,廖芳也興沖沖地“活學活用”了,她寫了她平生的第一篇(也是末一篇)大字報,題目叫《毛澤東思想是一切牛鬼蛇神的照妖鏡》,這顯然犯了一個語法錯誤,把定語之後的謂語弄混了,但這只同她的淺簿有關,人們並非不知這個一貫只迷性交的胖女人乃是一個大草包,絕非她有意且敢於“把偉大統帥誣衊成一切牛鬼蛇神的總後台”。然而,這是不容分辯的,在捕鳳捉影即可無限上綱的非常年代裏,大禍當然立即臨頭了。一頂比“漏網右派”厲害得多的“現行”帽子就給她穩穩當當地扣上了,諸如壞份子及娼婦等等僅屬附加修飾了。

這次又首先揪她出來批鬥、示眾、遊街仍然具有不可小覷的現實意義,猶如將庫房存放的鑼鼓和旗幟再度拿出來敲響並在空中揮舞後,對運動縱深發展的動員作用乃是不可估量的,何況“這個爛娼婦在監管中還在想方設法偷漢子”!這“足可證明階級鬥爭是何等地尖銳複雜”!於是,接下來的一個個批判者的一篇篇揭發內容雖然都是迴旋在“資產階級的腐朽思想和行為”的大範疇中,但卻各各具有新奇性及趣味性,不乏收藏價值。

有的說,這個爛娼婦的名堂多,手藝高,她倒在一條板凳上也可同男人搞,搞得歡,甚至仰在扁擔上也可與人亂搞,同樣叫得歡……

有的說,她在管道中也在與人搞,在芭茅籠中更是搞得歡……

有的說,她還“腐蝕”過不少“革命幹部”,凡是到堰管站來檢查工作的男人留下過夜時,無論認不認識,她都會同別人勾搭上,即使你不想同這個爛貨幹,她也有法子,趁你起夜上廁所時,她就像幽靈一樣地鑽進你的被窩,死死抓住你的雞巴……

在廖芳之後的被鬥者中,無論是男性或女性的“噴氣式”,也都是沒有一人脫離過玉米地、芭茅籠、橋洞子和望叢祠等處的違規交媾的。顯然,這類“狗連襠”似的性行為在“光焰無際的毛澤東時代”己被賦予了特殊的內涵,首先屬於資產階級範疇,故具有階級鬥爭的哲學要素及品格,其最大特點及優點就是帶有附著力,活像芭茅籠中的沾沾草,不屬政治異類時(即屬劃定的重新亮相的“革命幹部”時),就可用“生活細節”這個鎳子,悄悄幫你一粒粒地夾掉,或幫你掩蓋;反之,就只有落得廖芳的下場了。中共上層似乎也與之類似,例如位極人臣的高崗失寵後,就立即失去“私生活”的掩體了,糜爛得不堪入目入耳了。這種例子太多太多,多得已是難以定量統計了。當然,就像受到“公安六條”的特別保護一樣,紅太陽的“私生活”就不同了,那是天恩雨露,龍種精華,沐恩者皆屬三生有幸,而非聖上的道德也是敗壞的了。換言之,他無論搞了多少女人都是應該的。

正是由於這種反差,由“八個樣板戲”宣揚的以禁欲主義為核心的“革命英雄主義”就自然昭示了雙重標準,對於平民百姓而言,它很像一把刀子,一個篩子,一把尺子,也像一張網,很是容易捕獲與之相悖的獵物的,可拿賤民的性事替“一打三反”增添了不少佐料,何況廖芳的問題已不能僅僅囿於“生活細節”了,而是帶有叫人談虎色變的那個“現行”問題的,所以,她對全縣“階級鬥爭”的縱深發展就擁有不可取代的戰略價值了。不過,全縣也有一人可同廖芳相媲美,儘管此人與性交無關,僅僅是一位年逾古稀的小腳老太婆……

 

在同步舉辦的全縣“階級鬥爭實物教育展覽會”上,廖芳與老太婆都被同步安置在一號展覽室供展了,一個掛的牌子是“炮打紅太陽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和壞分子廖芳”,一個掛的是“夢想兒子反攻大陸的反動臺屬陳張氏”。廖芳多數時間是站著;陳張氐多數時間是坐著,不是因為她的腳小和年紀偏大,而是因為紅衛兵用皮鞭“橫掃”時,勒令她和其他牛鬼蛇神遊街爬行的次數偏多,加之天天下跪請罪,老人右腳的膝蓋骨就很快跪得粉碎了,所以,此次在展室中,當“階級鬥爭”需要她站立時,她就全靠兩隻手掌支撐在桌面上,叫她滾開時,或叫她前來續展時,她就用方凳代替拐杖,拖著殘廢的右腳,躬著身子,全靠左腳與凳子,一撐一蹶地蹦跳著,行進著,行進在血色殘年的人生苦難中,行進在人類歷史空前黑暗的歲月裏,而剩下的這只小小的三寸金蓮則在毛時代獲得了空前的妙用,不像張獻忠那樣砍掉做蓮花燈。

我見到她們那天,不,是我和薑狗子等去接受“教育”的那天,走在前面的小學生和中學生已向他們吐了不少口水,兩人頭髪上都掛著縷縷濃痰,綠幽幽的,令人噁心極了,但是,她們被侮辱被損害的身心,卻在悲慘地承受著並彰顯著人類本性的惡。在這類展覽中,人類的普世尊嚴總是被人類自身臧害著。曾是古蜀祖先培植通天樹的地方, “人之初,性本善”的傳世箴言已被徹底毀滅了。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罪惡。 “人人心中都有一隻毒蜘蛛”(陀思妥葉夫斯基)。但,是誰在放縱這只毒蜘蛛呢?他究竟想要幹什麼呢?!——有人還敢問一句嗎?

面對這一老一少,可憐的老人令我想起了我父親的慘死,還有癡呆的大媽,一群小孩天天用泥塊、石子向她投去的“批鬥”……

難怪二哥在1987年冬天終於飛越海峽歸來後,一得知這些悲慘情節時,當即就摔碎了不少碗盞,抓掉了不少頭髪,哭得死去活來……

啊,階級鬥爭,去你媽的階級鬥爭!難道這些小腳女人也會威脅到你的政權寶座嗎?

就不知陳張氏的兒子也曾歸來否?獲知你母親的苦難否?那真是一個不堪回首和言說的暴虐年代哩……

海峽彼岸的“外省人”喲,自1949年後,你們可詳盡知道你們留在大陸的親人,就是你們的祖父祖母、姥爺姥姥、父親母親、妻室兒女、兄弟姊妹,過的啥日子嗎?被殺害了多少嗎?被折磨死去了多少嗎?你們聽見了他們臨終的呼喚嗎?我的大媽在彌留中,癡呆中,也還記得呼喚海峽那邊的兒子呀,她是在聲聲呼喚中斷氣的……

這是一個民族與一代中國人的悲哀與恥辱啊,只因辛亥的共和曙光從天邊消失了,只因黑太陽從天邊升起了……你們雖然避開了這場空前絕後的大災難,但你們的親人卻是吃盡了苦頭的,有數千萬骨肉同胞被害死了,請記住你們死去的親人吧,在海邊上為他們立個碑吧,不是為了忘卻的紀念,而是應當在浴火重生中再造共和!——歷史與萬千冤魂都在呼喚著。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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