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腐爛的芒果
芒果與忠字舞
為了“實現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大聯合”,毛向全國子民十分慷慨地轉贈了老撾總理送給他的一筐芒果,並立即分別空運各省(區),由各地行政長官用金盤或銀盤盛著,還墊上了紅鍛子或黃鍛子,神聖光環油然而生。各地還精心設計了巡展路線,爭相以最完美的方式把聖上對臣民的關愛傳送四方。
四川省的“聖果”巡展是由省革委副主任兼成都軍區政委劉結挺主盤,計畫在車輪子上不停地跑完川東川南川西川南和西部甘孜、阿壩、涼山三州,估計需要兩三個月。好在時間不成問題;成問題的是芒果的防腐問題。這個高科技課題仿佛成了死屍防腐的先兆,在當年很是叫人頭痛和犯愁的。因為巡遊時段不僅在季節上必須跨越暮春仲夏,而且在空間上還要經歷炎熱—濕熱—溫暖—寒溫—寒冷—高寒等立體氣候帶,致使芒果的防腐難度遠遠高於後來毛屍的定點保鮮。咋辦?這顯然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與“三忠於”和“四無限”息息相關的政治問題,故一時令決策者們晝夜抓腮搔腦,不敢懈怠須臾,同時又不敢採納任何一個替代方案,例如臘制或用四川民間的面塑、泥塑等等替代,儘管它們都是足可以假亂真的。但,誰有這付豹子膽呢?那,又該如何保鮮呢?聖上的饋贈著實害苦了各路臣子了。
懾於那當頭的反黨帽子又在滿天飛,還有剛剛發出的“三要三不要”(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要馬克思主義不要修正主義)。這就不知聖上又在跟大夥打個什麼啞謎了,反正各級新老權貴又在人人自危了。好在聖上同時號召舉國上下一齊高唱國際歌,咱就用歌聲緊跟吧。
這歌聲也很快傳到瞭望叢祠,上班時間都在唱,分獨唱、小合唱、男女聲二重唱和渾聲大合唱。各單位都在準備參加歌詠比賽。這令我的感覺驟然變得怪怪的。好像在聽唱1949年前夕的古怪歌,成了丈二和尚。在揪出並舉國批判“國民黨反共份子陳伯達”後,我的腦瓜子兒仍舊是個馬蜂窩,因為我難以把寫了《人民公敵蔣介石》的陳伯達同這頂帽子掛靠在一起,而且還敢作出如此推斷:若把作者立即送到臺灣,僅據書名和書中誣衊“宋美齡是國際大淫婦”這兩條,定會立即斬首不貸的。但,這就奇了怪了,當陳伯達這個道貌岸然的下流丕子憑籍這類邀寵媚書而一躍成為中共一號理論家後,卻是青雲直上,位極人臣的呀!一旦失寵,霎眼就會變成了“國民黨反共份子” 了麼?他曾長期行走在你聖上的“一組”呀!…… 顯然,毛“頂峰”時期的“和尚打傘”連相聲邏輯也是不屑一顧了,已經全面退化到了陽謀前後的最低水準,甚至比不上封建會道門等下三爛了。不過,有個直覺卻在告訴我:當下同步巡展於茫茫九洲的一個個小小芒果,決不只是一個個佈施皇恩的小小道具,其內含的深意可能藏有更加陰毒的殺機了……但是,我可做夢都沒料到,此次劍鋒所指,竟是入了黨章的“毛澤東同志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更形象地講,沒料到這來自東亞叢林的芒果竟是一代戰神林彪殞滅的先兆。“B-52”的確無人可敵。這是一個大國的悲哀,也源於中共自身的愚忠與恥辱。
好吧,咱們還是耐住性子等候芒果的光臨吧。
芒果來郫縣這天是1970年春夏之交的一個好日子。豔陽下,菜花與麥苗織成的錦繡漾著笑靨。古蜀王國在這個季節總會變得年輕而美麗。杜鵑的啼血歌唱也從憂傷變成了祝福。前幾天,村民們還自發地在古陵和周邊的田梗上過了一次“吼歌會”。今天,他們和規劃五隊皆按通知守候在鄉村公路兩側及田梗上了,劉結挺在敞篷車上捧起的芒果將會緩緩經過古祠路段,續經友愛公社開往紅光公社,然後就將舉行盛大敬祝儀式。因為紅光公社不僅是“大救星”曾於1958年初春大駕蒞臨並放出“高產衛星”——“畝產水稻五萬斤”的大福大貴之地,而且也是全省“三忠於”、“四無限”的一面紅旗,其具體例證是他們對“劉賊”視察過的毗鄰的犀浦公社進行過多次無情的討伐,即使被討伐的一方早已更名為反修公社,並先後焚燒了不計其數的“劉賊”稻草人後,也全然無濟於事,甚至還不准對方跳忠字舞。而這次送來的芒果儘管早就腐敗,但是,在腐屍般的惡臭中卻蘊涵著救星的無限關愛,可號召雙方在同時同地蹦跳著的忠字舞中,和最熱鬧的當代圖騰中,“實現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大聯合”。
呵,喲喂呀,人們守候的巡遊車終於唱著東方紅緩緩臨近古祠了。我當然沒有資格擠到路邊去湊熱鬧的,例如像“摘帽右派”章之燧那樣,可扭著屁股舉起自繡的忠字條幅和毛的標準像扭擺。人人的屁股都在開始搖晃了,小腳女人也在搖晃了,仿佛大地也在跟著搖晃了。我也按奈不住好奇心,擱下糞桶,悄悄登上了叢帝墳頭,倚在古柏底下冷觀全景。當巡遊車果真到來並暫停的片刻,身著戌裝的劉結挺就在敞篷車上舉起金盤子向周圍致意著,而芒果卻是用玻璃罩子蓋住的,人們壓根就看不清楚是個什麼東西,像個什麼模樣,這就完全比不上藏民們歷代膜拜的、巍峨有形的神山聖水和蒼天大地了……但,縱然圖騰物件如此缺失吧,擠在路上的,擠在曬壩上的,擠在田梗上的人們還是跳起了忠字舞,情緒虔誠而熱烈,在高音喇叭輪番唱起的兩支神曲中輪番蹦跳著,一支是:
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另一支是:
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
跳前一支舞曲時,主要的形體語言是首先一致仰望東方,在胸口上捧出紅心,舉起雙臂,不斷地重複,並不斷原地旋轉,大幅度地甩著屁股,比肖文推雞公車還要甩得厲害……
跳後一支舞曲時,主要的形體語言也是首先一致仰望東方,但接下來的動作卻是向天空盡情敞開雙臂,一放一合,也是不斷地重複,並不斷地原地旋轉,仍然甩著屁股,但卻顛簸著藏式鍋莊的節拍……
此情此景,點綴在這片東方農業文明的聖土上,也確有錦上添花之妙。豔陽下,錦繡田疇中,煞是有趣極了,好看極了,尤其是小腳女人的癲癲舞姿。
當車輪啟動後,子民們(包括小腳女人們)就開始瘋狂地追逐著車後的泥塵,仿佛都想嘗一口那個神秘的芒果,宛如有人曾經爭食活佛的糞便,把人類的尊嚴立刻拉回到了洪荒遠古,砍斷了古蜀先人種下的通天樹神樹,和他們縱目遠眺的智慧與追求,只留下了一付付為膜拜而生的面具,和畸變的靈魂,怯懦而瘋狂。
與中國大地上演的一幕幕鬧劇相映照,“腐朽沒落的資本主義世界”在1969年7月用阿波羅飛船已把人類首次送上了月球。但鎖國中的中國人只知道除了中國之外,所有國家的勞苦大眾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報紙上天天都是這樣寫的,廣播裏天天都是這樣講的。垂死的毛澤東講得更形象:
“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與他寫入詩詞的“放屁”二字同樣精彩。
王胖子即將官復原職了
望叢祠中的新生紅色政權不到一年就快壽終正寢了。在“一打三反”的名義下,凡知識份子成堆的地方,尤其是各大科研設計單位,都一律在“支左”的旗號下,予以事實上的軍管了。這意味著沒被整的“走資派”都將一律複出了。歷史在重複著一個怪圈,儘管過程滑稽而悲慘。
記得“造反初期”,當陶樺在我水寫“逃!!!”字的聳甬下,義無反顧地沖出“牛棚”後,不到一月就被江青的嫡系紅衛兵捧為“四川八大左派”時,我曾在他家裏同他有過一個簡短的對話——
“你在錦江禮堂的控訴很精彩,我偶然聽到了一部份。”
“過獎了。那只算小菜一碟。”
“陶樺,旁觀者清哈,這幾天我老在想,這樣說吧,在你和王胖子之間,你認為毛主席最後會選擇誰?依靠誰?——你想過沒有?”
“當然是無產階級革命派!”
“未必。”
“嗨,只怪你知道的事情太少啦,整瓜了,這次文革就是改朝換代!”
“未必。我估計王胖最終還是會官復原職的。理由很簡單,他是要飯花子出身,只有他們這些人才是這個政權的基礎,肯定會複出!”
“……”他不言語了。
好了,我在五年前不幸而言中了。陶樺已被軍代表下令軟禁了。王亮胎的大臉上掛滿了喜色,尤其令他高興不己的還是他有了新的靠山。在駐院軍代表中,既有他昔日的老領導,也有他昔日的老戰友。他的複出已是指日可待了。所以,他的眼睛,就是人們習稱的那對牛卵子眼睛,已更是毫不掩飾他的復仇決心了,射出來的目光簡直像刀子!他不僅叫他老婆吳雨碧務必妥善保存他的高帽子、黑牌子和皮鞭子,而且還有胡道洪為他拍攝展出的那上百幅黑白照片。胖子畢竟來自公安部門,他既通曉逼、供、信的妙用,也懂得罪證的致命強度。時候就要到了,等著吧,一切反改造的臭知識份子們,毛主席己替你們取了個新名字了,叫臭老九啦!嘻嘻,操你祖宗八代!
所以,當“三結合”時前來充當 “革命領導小組” 組長的唐炳忠又從望叢祠灰溜溜地“滾回”院規劃處時,我看見王亮胎毫不掩飾他的輕蔑,並聽見了他鼻孔沖出的哼哼聲。這意味著規劃五隊另一個新的輪回即將開始了。舊的輪回始自江津,當時王胖子是在傾力深挖以汪胖子為首的“反黨小集團”和“漏網右派”。
所以,當技術隊長汪胖子被調往瀘州二隊與徐明葳隊長互換時,尤其是汪永琪故意大張旗鼓地離開時,王亮胎不禁惱怒了,因為他將失去一號復仇物件和多年來的博奕對手了,換言之,在王、汪二胖的多年交鋒中,王胖不僅從未獲勝,而且總被汪胖導演的“文鬥”鬥得靈魂出竅,還不曉得究竟留下內傷沒有呢!他常常捂住心窩子咳(薑狗子對他此處曾多次拳腳相加),有時還咳得挺厲害的,咳得牛卵子眼睛更像兩團火。所以,他對老紅軍楊院長放走汪永琪一事乃長期耿耿於懷。
不過,王亮胎還是有人可整的。除了我這條“死老虎”外,不僅還有已成甕中之鼈的“壞頭頭”周浩,而且還有“現行反革命”丘鬍子和“漏網地主”王詩佳,以及人渣姜苟梓等。但是,薑狗子近來的表現卻令王亮胎犯愁了。因為此狗又在仿效“曲線救國”了,還實踐得更加離奇了。
大概在“革命領導小組”成立不到兩個月,自覺春風得意的姜苟梓常常到成都、溫江等地轉悠得沒個完,似乎他也可望成為新貴了,已完全無暇顧及他的後院是否起火了。一句話,他顧此失彼了。
曾一再披露其夫薑狗子在床上也是極端自私和蠻橫的蘭馨玉,在頻頻秋波中與色狼臧柏良勾搭得更加熱呼了。這對於只靠一年一度半月探親假的色狼而言,那就猶如亁柴烈火了。人們早就查覺了他倆在玉米地、芭茅籠、橋洞下,直至古陵中,由遠而近地交媾著,膽子愈來愈大了。我也在古柏下面見到過。那夜,被樹冠阻撓的月色很像一首朦朧詩,我隱約看見女人騎在男人身上,有幾隻貓咪也在叫春,附合著他倆的喘息聲和嗯呀聲。“舒不舒服?”男的問,“舒服極啦!”女的答,“我比不比得上薑狗子?”,“他?他只有資格給你舔屁股!”,“那我就讓你舒服夠!叫他舔個夠~~”男的立即翻到女的身上,比發情的公狗不知激烈多少倍,令女的立刻叫喊起來:“我好想一口把你吞了呀!寶貝!~~你搞得我的骨頭都散架了呀!……”
次日,我悄悄將此事告訴了馮世玲和相素桃。她倆同時告誡我:“你就裝眼睛瞎哈,儘量走遠些。大家有安排,你就先莫驚動他們哈,等尖腦殼自已回來拿雙,讓他本人收拾色狼,打個半死也活該!” 我明白了。我知道凡有良知的人們都恨死了色狼和尖腦殼,想趁機使這兩個壞透了的人渣不致再度狼狽為奸。
不過,人們的預期卻完全落空了。因為尖腦殼的政治臭覺有時特靈,他知道王亮胎及其心腹鷹犬即將東山再起了,所以,他對人們投向他的暗示目光(包括周圍農民的竊竊私語),他皆一律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反到用他十分英俊的面龐(可惜了這張出色的面龐),不斷地向王胖及色狼送上了討好的笑意,這就使得色狼的色膽更大了,每逢狗子離隊轉悠時,色狼都會頂替他的床上位置,令肥溜溜的蘭馨玉樂得“只想一口吞下我的寶貝兒”了!毫不顧忌對自已兩女一子的影響……
某夜,是個月黑頭,忍無可忍的全隊男女終於沖去破門拿了雙,不僅掀翻了被子,而且還拍了照,甚至把王亮胎也請到現場作了證。但是,這對狗男女卻極端囂張,不僅聲稱他們“兩情相悅”,而且還詛咒眾人是在“狗逮耗子”,甚至認定這是“階級鬥爭新動向”(因打頭陣的人群中有王胖和色狼預定的“壞頭頭”周浩和“漏網地主”王詩佳)。這可惹怒了全隊捉姦者,不僅動手打了色狼,而且還用鼎沸的吼怒聲召來了周圍農民,使古祠頓時充滿歡聲笑語,變成了節日,而聽鵑樓下的這樁桃色新聞在當夜即不徑而走了,次日火速傳遍全城,像水波似地不斷擴散著……望叢祠中水利水電規劃五隊的名聲也隨之大震。
在大震的名聲中,脾氣暴戾的尖腦殼的容忍底線終於被徹底突破了。他歸隊得知後,即把面如紙色的臧柏良打翻在小天井的青笞石板上,若不是蘭馨玉撲在色狼身上奮力相救,臧柏良至少會落個終身殘廢的,因為薑狗子己高高舉起了一根抵門杠,全靠蘭馨玉躍身而起,死死扭住並哭嚷道:
“你要打就打死我吧!與他無關!我愛他!就是不愛你!這是我的責任,也有你的責任,你自己心頭明白!哎喲!(女人誤挨了一腳),你個狗肏的是不是還要打?要打、老子就跳井啦,死給你看!~~”
這招果然十分湊效。色狼趁機溜了。這個女人的拼死相救與哭嚷卻令我久久難忘。關於情愛、性愛、性饑渴、性自私、性亂倫及性無能等等頓時在我心中攪成了一潭渾水,完全弄不清楚情愛與性愛的依存關係及其二者所占的比重。在寢室看著臧柏良像狗似的舔著傷口貼著膏藥時,我忍不住悄悄問他:“這值嗎?你對得起你的妻子嗎?……”
他先不言語,末了說道:“一年才15天哦,每晚幹個七、八次,也不解決問題喲!要是碰上她來月經就更慘啦……”
我當然懂得兩地分居者的苦衷。但他是在為爭當王亮胎的一號左派才付出了此般代價的(他本來應去規劃二隊,離家近)。為此,他還將繼續付出。
由於打得不夠流暢也不夠過癮,次日的次日,姜苟梓叫來了他的外地哥們,並事先把蘭馨玉反鎖在小天井那邊的屋子裏,沖到大天井這邊後,他一把揪出色狼,立即把這個“一號左派” 打得慘叫翻滾,高呼救命。但是,由於古拍之下出現了權力真空,對於這樁懸在眼皮下的一線命案卻是無人理睬的。家家戶戶都是坐在門口看熱鬧,秩序井然,或喝茶,或吸煙或編織毛線……啊,我的悲憫情懷,該死,還有我的殺戮恐懼症,竟在心中變成了一隻小鹿崽,瘋狂地蹦跳著,全然忘了自已的身份與處境,傻了似地上前勸阻著,同善良的王詩佳一道從中隔離著。雖然我們也被誤打誤傷,但最終總算救下了一條命。而這條命最後被勒令跪到小石桌子上請罪時,已經跪不穩當了,倒過好幾次,滿面血污,沾粘著泥塵和青笞,變成了一張醜陋無比的鬼臉,在四方形的天井中,顯得可憎又可憐。單從生命自身的意義與價值看,在天光底下進行這樣的摧殘的確顯得十分殘忍,我腦際裏反復迭映著此人的妻兒老小,覺得不是滋味。經我和王詩佳一再向薑狗子等人求情後,才終於獲准把色狼抬到了床上。
但是,我們救活的人卻不是人,也不僅僅是色狼,而是一條真正的毒蛇……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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