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靜靜的古蜀王陵
一支古老的歌
那是一個慢長又慢長的地質年代。距今2.3億年前的三迭紀末期,全球渾沌,四川地塊躁動不安,變動異常頻繁,而海水則挾持著沖天的驚濤,在搏擊中幾度進退,仿佛在執意阻撓著陸地的抬升和崛起,最終才留下了一個煙波浩淼的內陸湖盆。這個湖泊的名字叫巴蜀湖,也是四川盆地的太古雛形,面積約20萬平方公里,她在蠻荒中充滿野性並昭示著生存競爭的殘酷法則。到了侏羅紀末期的燕山運動中,直至恐龍相繼告別地球,也告別了巴蜀大地的時候,這個萬獸聚集的湖盆就只剩下了兩萬平方公里,僅存在于如今的成都平原上。到了距今0.7億年前的白堊紀末期,在世界屋脊喜馬拉亞山崛起的喜馬拉亞運動中,四川盆地才最終奠定了西北高、東南低的地勢格局,而仁慈的造物主則開始在西部橫斷山區,和西北部龍門山區,編織著一個個溫馨的搖籃,將眾多物種攬入懷中。到了距今0.2億年前的中新紀,整個四川已無大面積的湖泊積水了,開始出現了滄海變桑田的童話世界。後在全球遭遇冰河時期的嚴酷時段裏,大致在七、八百萬年前,龍門山區就向全球的大熊貓張開了臂膀,召喚到了她底溫暖的懷抱之中,同時庇護著原先古老的梭羅和珙桐,為人類的遠古始祖提供了一個個避難所,年年綻放著“鴿子花”。繼後,上帝又恩賜了一條條天使之河,她們後來都成了古蜀大地——平原和丘陵地區——的母親河。自誕生之日起,她們就不辭辛勞地、勇猛非凡地從終年雪山,或瑤池仙境,奔突而出,一落盆底即如入陸海,開始為人類慷慨地營造著一片美麗無比的扇形平原。流年經月,這片平疇和丘陵就漸漸變得厚實、肥美而無垠,在蘭天之下與遠遠的地平線擁抱在一起——仿佛是一個永恆的長吻。到了人類出現的蠻荒時代,盆地周邊的智慧生命不僅攜來了“通天樹”,而且還留下了盤古與女媧的愛情故事,一個手持斧頭開天闢地,一個煉石修補天闕(她最後的業績留在了如今的雨城雅安)。於是,祖先用了一個個美麗的傳說,使古蜀大地最終落筆在一個神奇無比的童話世界裏,綻放著最高最美的花朵——靈長類的大腦和大腦中的思維,高傲地寫出了一個人字。而寫出這個人字的中樞,既是造化經過億年、萬年、千年之後的最偉大的傑作,也是毛時代貶稱的砂罐,並被他輕易而慷慨地,最最“人道”地敲碎了三四、千萬個,從而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譜寫了一支最黑暗最殘忍的夜歌——魔鬼與眾生仍在為之依戀起舞的歌——忠字舞和語錄歌。
在這無盡的長夜中,我好渴望古蜀大地唱出一支白天的歌,希望的歌。
啊,岷江,啊,涪江……出自巍巍龍門的江河啊,孕育了天府之國的江河喲,你們才是我心中永恆的歌。
當盆周山區的古蜀先人從莽莽林海呼嘯而出後,他們首先在平原的脊地高處,如今郫縣~溫江一帶輾轉著,直至西元前三、四千年,他們才陸續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脫下了獸皮,開始在古蜀國都播下了西川農業文明的第一粒種子,吹響了希望的號角。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詩仙李白在天塹深谷中發出“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驚歎與歌唱時,不僅對蜀地祖先創業的艱辛作了由衷的讚美,而且也在守護著人字的尊嚴——“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他是蜀地山水孕育的嬌子,高傲地傳承著古蜀先人粗獷、獨立而悲壯的人文精神。若如不信,你就來看看廣漢三星堆的“通天神樹”和縱目面具吧;或者來看看成都金沙的太陽神鳥吧;或者來看看杜鵑啼血的郫縣望叢古祠吧!在這片田疇如錦的古蜀國土上,祖先的浪漫情懷可把人類的秉性和尊嚴彰顯得足夠光彩奪目了,其信仰的力量曾是何等地堅強!從他們留存的實物資料中,哪來佝僂的基因呀!
你若還不信,那麼,古蜀的一支嫡系子孫還可為你雄辯證明。在秦皇贏政一掃六合的伐蜀征戰中,兵敗的蜀國並沒有投降,而是有計劃地撤退到了如今的越南,即是說,古蜀先人正是如今越南人的祖先(該國撰寫的古代史籍也完全認同這一點)。那好,咱們就好生看看當代史上的越南同胞吧,他們在極端殘酷的叢林自衛戰爭中向哪個強國屈服過? 苦難中,他們除了血性就是骨氣,除了骨氣就是血性!我每當想起他們氣壯山河的主權聲明時,尊敬之情總會油然而生的,仿佛看見了古蜀先人最早在川西大壩子上高高樹立的人文精神,而根子就在古柏森森的望叢祠。
噯,望叢祠,你不僅留下瞭望帝杜宇和叢帝開明的兩座墳墓,而且還留下了許許多多謎一樣的傳說,既有太多的悲情故事,也有太多的不義征伐,善與惡的衝突從未間斷,以致遁入青城的望帝杜宇才會千年又千年地啼血長空,以致後世對千秋偉業都江古堰的記載才會抹去暴君叢帝的一份功勞。歲月悠悠,鬥轉星移;白雲天狗,天地玄黃。惟獨江河不改千里澎湃。當悠悠歲月逝去之後,天下百姓就只記得“教民務農,功在田疇”的望帝和他留下的仁慈了(《華陽國志》)。論說千秋功過,確在眾生心中。他們至今都還在唱著一支古老的讚歌與祭歌——古蜀吼歌。他們年年清明都在唱都在吼,恰在鵑聲又啼時。
啊,望叢祠,古柏森森的望叢祠,我一跨入橫書“功在田疇”的破敗古祠時,就不禁覺得時光在倒流,仿佛立刻走進了遠古,走進了蠻荒,也走進了我青壯年時光終了的墳墓。在繼後的八個年頭裏,從32歲到40歲,儘管恰是一生殘存的最佳時段,開花結果的韶光季節,但卻幾乎都是守著古陵度過的,或挖地種菜,或喂豬掃廁……有時幾乎失去了知覺。但是,只要還有知覺的時候,哪怕被臭肉郝昌洪關進了古墓裏,成了一具活屍,我都會在墓室沉積的泥土中不停地挖掘,不懈地尋找著一塊古老的石碑——傳說中的“蠶叢碑”,據說此碑預言了普天之下千年、萬年之後的吉凶大事。我的好奇心始終未曾泯滅,甚至在支撐著我底生命。有時,一置身萬頃田野時,我就會暗暗考證“教民務農”的望帝最先是在哪一壟農田作的耕耘示範,他是先教民播種小麥,或是先種水稻的?最先使用的農具像個啥模樣?如今的鋤頭是否就是它底“活化石”?等等,等等,想著想著,並遙望著岷山之巔的一溜終年冰峰時,我的思想之翼還是能夠撲騰的,尤其在無書可讀而只能讀讀“毛選”的時候,我還是可尋機溜到新華書店站著讀了不少馬、恩原著,每當讀得興奮之時或之後,我覺得我的思想之翼就真正開始翱翔了,心中對所謂的毛澤東思想提出了全面質疑與批判,而且完全贊同巾幗英雄馮元春首先提出的“毛澤東是偽馬列主義者”的命題,並產生了幾個重要觀點,並一直由它們支撐著我的生存希望與勇氣……
憑籍切身之痛,我感受最深的是“歷代農民革命戰爭”根本不是什麼“歷史的動力”,只是災難性的歷史宿命。奪取天下的農民根本沒有能力改變國家的命運。在生產力十分低下的條件下,你看看老毛子無論把生產關係建構得何等完美,也都只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他發明的(也只有農民老土才會發明的)“大躍進”及假、大、空等等,與莫爾的烏托邦空想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因為莫爾心中尚有大愛,而毛的心中只有萬惡。因此,他的“繼續革命”無論把“無產階級專政”的絞肉機打磨得何等鋒利,即使裝點了鮮花,最終也只會把中國推向懸崖,推入深淵。中國已經快要死了。中國眼下的再生希望惟有首先希望暴君快死,或者岀個荊訶,最好不止一個荊訶。
於是,無論囿于叢帝的陵寢,或站在望帝的墳頭,我都在熱切地期盼著,詛咒著,哭泣著,為我將死未死的祖國深深地憂慮著,間或捶胸頓足,嚎啕難止……啊,有思想就有痛苦啊,那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呀!
但是,思想就是力量,思想就是生命,思想也是一種生活,雖然孤獨而痛苦,但有時卻可飛上冰峰極目遠眺。所以,思想的“反動”與好奇的衝動,就很像兩根拐杖,在厄運中支撐著我的人生步屐,即使多次陷入絕境,但我也多次拒絕了自殺,在心中不僅喊著“我要話!~我要活!……”,而且還在喊著“我要看!~我要看!……”,我既要看看暴君的下場,也要看看苦命的中國何日升起希望的曙光。所以,我願靜靜地守護著蜀王陵寢,舔著累累傷痕,在思古的幽情中,在“米、貴揚!~”的聲聲啼血中,在“知了~”的爭鳴中,在暮鴉歸宿的吵鬧中,在古祠四周農民的保護中,變得完全麻木。我寧願不知時光的流逝,我不願聽見新年的鐘聲,而只顧在心中唱起一支歌,一支古老的歌,一支讚美的歌,一支悲愴的歌,一支憤怒的歌……我只求我靈肉中的血性不致喪失殆盡。
因為,我要活,我要在血腥的絕境中活下去!
蜀王陵中的新生政權
1968年9月7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聯合發表了一篇社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全面勝利萬歲》,該文說:實現“全國山河一片紅,是奪取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進程中的重大事件,它標誌著整個運動已在全國範圍內進入了鬥、批、改的階段。” 此文特別傳達了毛的最新指示:“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大批判,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精簡機構,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員,工廠裏的鬥、批、改,大體經歷這麼幾個階段。” 即是說,毛在他一手製造的天下大亂中——即使可沉湎于“女友”成群的後宮中,沉浸在剿滅政敵的無窮快樂中,沉浸在可玩國家命運於股掌的冷酷中——似乎也感到有些不安了,試圖通過“鬥、批、改”達到“天下大治”了。他總以為令他一生“其樂無窮”的“與人鬥”是個萬能法寶。
我正是在這個背景下走進望叢祠的。其時,五野戰鬥隊正在忙於籌建成立革命領導小組。為掃清一切障礙,並把聲勢造夠,百忙中的陶樺也即將大駕光臨這個基層單位了,他不僅要對王亮胎進行系統清算,而且還以個人名義特邀溫江地區“紅造軍”軍長魯建成率嫡系“127部隊”前來助陣,順便把“還在走的走資派”也押來陪鬥。空氣中已提前彌漫著火藥味兒了,王亮胎也在提前發抖了。他在被鬥前的主要任務是打掃會場及環境衛生,其次是協助我張貼各種型號的標語,尤其是會場四周的巨型條幅,諸如“堅決打倒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王亮胎!”等等,猶如叫他在為自已挖坑,等待埋葬。人們是在著意提前摧毀他的靈魂。
馮世玲也向我提前安排了任務,在明日的批鬥大會中,我主要差使有兩樁:一是確保會場開水供應;二是幫廚。第一樁任務令我興奮不已,因為我還從未近距離地目睹過王亮胎被專題性的、系統性的批鬥和打罵,所以,我提前將全隊三個搪瓷保溫桶安放到了會場門外面,擬於明晨提前盛滿,以便像個地道的、手持茶壺的堂倌,隨時可到主席臺前摻水,而不致漏掉任何一個精彩的細節。人生是戲,不全都是夢。我覺得我買了一張高價門票。既然付出了青春和生命的高昂代價,就該把戲看夠!
沒料到,次日開場的一幕,不,是幕前的一幕,可著實把我嚇呆了。時針未指八點,三輛卡車即倏忽而至“功在田疇”處,霎眼間,車上所有的“走資派”幾乎都是被甩下來的,我對他們不僅全都認識,而且還有不同程度的交情,其中被五花大綁的行署專員鄭彬、水電局長王宏權、公安處長費忠、財政局長許烈(就是喜歡把“屄”字掛在嘴上的那個許烈),可甩得夠慘了,他們幾乎同時發出了“哎喲~”聲,尤其是行動不便的胖子局長王宏權,他不停地“哎喲”仿佛在抓我的心。緊接著,令我驚喜交加的一個鏡頭出現了:“自殺身亡的”地委書記宮文殊從駕駛室出來了,被人攙扶著;而第二個鏡頭更是令我驚喜交加,楊小俐從另一輛駕駛室出來了!臉上笑咪咪的,紅紅的,像個水蜜桃,嘴角上的那顆美人痣顯得尤其生動。當她碰上了我的目光後,只扇了扇長睫毛。我讀得懂她秋波閃閃的杏仁眼。她立即同周浩等人打著招呼並逐一握手。我就趕緊忙乎我的堂倌差使去了。
當從成都抵達的專車送來了老紅軍楊月光副院長,和確曾被王亮胎殘酷迫害過的陶樺等全部受害者後,就令確有聲勢的批鬥大會真像火藥桶般地炸開了。我當即把五七年的記憶掏出來作了對比,森森古柏中的大祠堂雖然坐無虛席,但卻不到500人,然而,其肅殺的氛圍和迸發的聲浪,卻比1957年在青羊宮批鬥我的萬人大會厲害多了,這說明歷史在進步,鬥爭哲學的品質發生了飛躍。
“把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王亮胎帶上來!!!~~” 與馮世玲高八度的尖厲聲音幾乎同步,薑狗子和專程趕來的彭二杆子就把已經坐上“噴氣式”的王胖子,按百米衝刺的速度,從聽鵑樓下推進了會場,令喘不過氣來的王亮胎臉色刷白,一對牛卵子眼睛翻著死魚眼,額頭湧著冷汗,在一片打倒聲中,這個還是從炮火硝煙中走來的、俗稱俘虜兵的“解放戰士”竟瑟瑟發抖了。孬種。我向他投去了憐憫和鄙視的目光。在接下來的揭發批鬥中,最有殺傷力的莫過於臭肉郝昌洪、色狼臧柏良和笑面虎胡小芳的反戈一擊了,尤其是臭肉,他一開始就把批鬥推向了高潮。他上臺揭發道:
“你個龜兒子不僅整人的花招多,利用人的花招也多得很!你說,你個龜兒子是不是多次跟我講,只要把漏網右派一網打淨了,你的入黨問題就解決啦?你說是不是?!~~”臭肉狠狠地扇了王胖一耳光,接著道:“有些事情很缺德,不是人幹的,醜得很,我都簡直說不出口了……運動初期,人家胡道洪的愛人,還有薛芸的愛人,他們多次來探親,這很正常嘛,讓人家到街上去歇旅館就對了嘛,但王胖豬就不准,只准在人家在隊上的隔扳小屋擠到過。沒想到,這個狗肏的——等一下臧柏良、胡小芳可以證明哈——他竟要我們三班倒,躲在隔壁去偷聽……”臭肉又狠狠扇了王胖一耳光,“人家本來沒說啥,哪個不曉得隔牆有耳哦,但胖豬就是不信,他肯定倆口子在枕頭上總會說點悄悄話的,這就要看你的階級警惕性高不高啦,對黨忠不忠啦……沒得辦法,我只好把胡道洪倆口子,還有薛芸倆口子,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還有,哎,包括幹的那碼子事情,就是哼哼哼的叫床聲啦,當然叫得很輕很輕,主要是女方叫的,都寫成黑材料啦,好讓胖豬倆口子去沙裏淘金。我當然是在助紂為虐,很錯誤。就不曉得臧柏長、胡小芳他們也寫沒寫這些東西哈——”
“——我肏死你媽喲!你咋個不躲到床底下來偷聽?好接水!……”業餘攝影家胡道洪雖然手持海鷗牌,但仍然狠狠地給了王胖一頓打,而薑狗子和二杆子的拳腳也沒歇空,但是,當王胖重新爬起來後,哪怕重新坐上了“噴氣式”,他也仍在昂頭高呼“毛主席萬歲!~~”
顯然,王胖心中始終有個舀米碗,骨子裏始終將他“揪出的漏網右派”視為壞人。這可惹腦了陶樺和周浩等人,不約而同地上前圍打,但王胖子真是豁出去了,嘴角流著鮮血仍在不斷高呼萬歲,致使高呼與痛打頓時構成了一個要命的死結。幸虧還是技術隊長汪永琪有韜略,他趕緊上前制止了陶樺等人的重拳,一面喊著“要文鬥,不要武鬥!”,一面警告王亮胎“要正確對待群眾運動,態度要端正。”其實,這位幕後總導演是惟恐打出了人命,再者,打死後也將使全隊的“鬥、批、改”失去了活靶子。實際上,古祠中的這場博奕,就是王胖子與汪胖子之間的狗咬狗,而此時的汪胖子,一直被王胖子視為“資產階級知識份子代表”的汪胖子,卻是站在制高點上,以取勝者的姿態俯視著自封“老革命”的王胖子。興許是這個情勢觸動了王胖子的老婆吳雨碧吧,這頭母老虎竟突然在台下起立高呼:“我們相信毛主席,共產黨打不垮!!!~~”
但她卻立即被陶樺等人拖出會場打得喊救命了,但卻沒有高呼一句“毛主席萬歲” ,不如她的男人。“糯米老頭”楊月光趕緊出門制止,並叫我扶她回家。我遵命照辦了,但心情卻十分複雜。
當回到會場續任堂倌時,第二個高潮已經迭起了,主題是追查王亮胎在“二月逆流”中與溫江公安處處長費忠有哪些勾結?由薑狗子首先揭發,明耳人一聽就知道他的嘴巴與肛門沒有多大區別,加油加醋本來就是這類小人的生存決竅,但他仍把“12.7”的怒火引發了,幾個青年工人很快就把費忠打趴在地,幸虧又是汪胖子趕緊出面勸阻,並再次重申“要文鬥”。我發現“五野”是不贊同打罵費忠等“走資派”的,弄來陪鬥就夠了,而且還可讓他們坐一坐,以示同王亮胎的區別,因為只有這雜種才屬死不悔改,頑固不化。所以,他們被剛剛推進會場時,馮世玲就懇請魯建成解開了行署專員鄭彬等人的繩子。
在整個批鬥過程中,我發現了幾個細節,從臭肉揭發偷聽“包括幹的那碼子事情”伊始,薛芸白皙的瓜子臉就始終泛著紅潮,微微低頭,嗡著鼻翼。她本該是最有理由也最有資格上去扇王胖子耳括子的,像胡道洪那樣,但,女人畢竟是女人,在那談性色變的年代裏,房事乃是正經女人最大的隱私,不僅被臭肉等鷹犬偷聽走了,而且還被順帶公諸於世了,這無異於是對她靈魂與尊嚴的最大玷污,再度成了受害者。中午,她氣得沒吃飯,在她同班同學相素挑家裏哭了好久好久。
我注意到的第二個細節是:突然復活了的宮文殊下車後,不是被人架著,而是被人攙扶著;進入會場後,他不僅未坐“噴氣式”,而且還落坐在主席臺的一端,隔楊月光不遠(離坐上“噴氣式”的鄭彬也不遠)。我覺得這是一個信號,關於這兩個不願從狗洞爬出的人,其個人命運將會發生巨大分野了,宮文殊可能是“三結合”物件,官復原職;而鄭彬則可能被打入“死不悔改”,萬劫不復了。我每次給落坐在主席臺上的人們摻水時,總是會儘量避開他們的眼睛,儘量把自已的臉面變成一付沒有表情的面具,但,宮文殊仍在輕聲叫我,向我示意,這就更加證明了我的預判,不禁為他高興,故才終於破例向他揭開了一瞬間的面具,露出了我的一絲閃電笑容。而代表溫江“革委會”前來參會的辦公室副主任楊小俐同志可就沒有機會得到我的這絲笑容了,她落坐中央,一本正經,對我這個堂倌瞅也沒有機會瞅一眼。這也好。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假面舞會,“文革”更是,儘管也有不帶面具的時候。會後,我看見了不帶面具的有兩例:
一例是費忠,我覺得這個大小夥子很有骨氣,他拒絕進餐,一屁股坐在大四合院的石階上,雙手撐著下頷,神色腦怒,毫不掩飾。當我這個幫廚領命前去叫他用餐時,他先是搖搖頭,然後道了一聲“謝謝”,接著點了一支煙。我輕聲向他說:“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送你四個字:冷靜、保重。” 他欠起身來同我閃電握手後,就捂面抽噎了。但他最終還是接受了我給他端來的一碗蓋澆飯,憤憤然地吃光了。我覺得他的特殊職務令他活得很冤,如果他仍然穿著軍裝就不同了。
二例是王亮胎,他幾乎是爬著回家的,但他的眼睛,人們習稱的那對牛卵子眼睛,卻紅得像兩團火,而且毫不掩飾他的復仇決心。
這次批鬥大會後不到半月,在鑼鼓、鞭炮與二十多桌酒席中,蜀王古陵中的紅色政權誕生了,規劃五隊革命領導小組成立了。 作為重大勝利成果之一的標誌是兩個通欄標題下的黑白紀實照片,一是《堅決打倒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王亮胎》,二是《熱烈歡呼規劃五隊革命領尋小組勝利成立》。這上百幅照片都是馬來西亞歸僑胡道洪拍的,鏡頭抓得很精彩,而且都是他本人掏錢洗印出來的。我覺得這兩版照片很有史料價值,後來竟偷偷摘下幾張,從而為自己留下了隱患。
如今一想起當年的情景和這些照片,我的心情總是很難平靜的,一直都還在努力同遠在馬來西亞的巨富胡道洪董事長聯繫著,請他找找底片在不在?若在,就可在網上加注貼出,興許還會取得一滴水看世界的效果。他是在尼克森來訪中國之後,通過外交途徑返回出生國去繼承巨額遺產和勳爵的。他父親當年決定送他回國就讀的初衷有二:一是不要數典忘祖;二是報效祖國。
啊,祖國,歷代祖先耕耘的這片土地啊,你太叫人失望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英氣不凡的胡道洪時,是我以規劃系統職業苦力的身份把他送往北上列車的。別前,他只是不斷地搖著頭,淌著兩行淚,最後才向我悄悄地留下了幾句話:“我該離開,本該不回來,五七年就險些當右派,哎,看到你現在這模樣,嗨,哪像人過的日子喲,但你要活下去!你保證!~” 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握得我發痛。
是的,我要活下去!但是,望著他脫離苦海的背影,我卻更加茫然了,在列車淒厲的呼嘯聲中,真不知該如何賴在這片空前黑暗的國土上活下去了。眼前,各地農村又在挨餓了。哀鴻聲聲,餓蜉成群。這些被供奉在政治神壇上的“廣大的貧下中農”又在開始湧向省城了,橫七八豎地躺在火車站。在軍警、“群專”和“治保”等等鷹犬的驅趕下,他們像蒼蠅似地飛散著,到了晚上,仍會分別在車站、橋洞、危房及殘垣等處聚集著。他們寧願挨皮鞭,就是賴著不願走。因為,城市的殘羹和垃圾桶還可為他們提供一定的生存保證。蒼生們都想依靠這樣的生命源泉活下去,而且人數還在與日俱增著……
自古蜀王陵中的紅色政權誕生後,中國就大體實現了“全國江山一片紅”。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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