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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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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強:“64”20周年:四個人的記憶(上)

(首發稿)

文章摘要: 四個和中國政治相關的人,有著中國人的良心,都經歷或正在經歷監獄生活,就此而言應可視為與“64”相關沒有偏離本文的紀念意義;他們的經歷卻有些不同,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經歷了中國不同的命運,有的曾經英雄,有的現在英雄;不管怎樣,他們有著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生活;寫下他們是為了不遺忘,在這個習慣於遺忘的國度。

作者 : 文強,


發表時間:7/1/2009

四個和中國政治相關的人,有著中國人的良心,都經歷或正在經歷監獄生活,就此而言應可視為與“64”相關沒有偏離本文的紀念意義;他們的經歷卻有些不同,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經歷了中國不同的命運,有的曾經英雄,有的現在英雄;不管怎樣,他們有著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生活;寫下他們是為了不遺忘,在這個習慣於遺忘的國度。謹以此文紀念“64”20周年。

第一個人是劉德。我與他並非熟悉,卻也不陌生;劉德是個先覺者。——據說中國那個叫劉震雲的作家曾有一篇小文提起他早年的這個同學,那我可不知!與劉震雲相比,劉德的境遇直是天上人間:一個是通俗作品的大家,一個是新華書店的搬運工!這樣的提記什麼意思呢?

20世紀8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的“黃金時期”。中國的“新啟蒙運動”以“西單民主牆”被鎮壓為標誌宣告了某種政治結束,但“思想解放”仍是方興未艾;作為帝國外省省轄市的綿陽市卻也得以經歷一場劫後餘波,這個我生活多年的城市少有類似的事件,這是我不能忘記它的原因;當然我也不能忘記劉德,雖然他並沒有“啟蒙”過我。

1985年。一個由綿陽市大學生自發組織的“聯合會”在市中區繁華路段樓上的一間房屋內開始醞釀。“大學生聯合會”是借鑒中國那時雨後春筍冒出的各種協會的思路,試圖以此方式介入地方政治經濟和文化事業;畢業後的大學生們希望組織起來“資源分享”和“優勢互補”,除了“良好的社會願望”,組織者也可以從中達致某種目的。而對於綿陽的大學生們來說,這似乎是一個預期之外的幸事,何樂而不為呢?

我也時常來往於那個一直在政府審批之中的“大學生聯合會”,聆聽了無數高論或謬論,平心而論對我不無啟發;而他們中有些人後來也成為了我的朋友,以至如今;有的也成了陌路中的熟人;生活如此,命運如此,人們走著自己的路——當然這是後話了。

我一邊帶著畢業後尚存的對生活的餘熱和夢想,還在讀書和交往;一邊在單位交上了女朋友,相熟已久差不多也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但那市區街邊那“聯合會”的暫時住所卻仍是我心系之地,總還是到那裏去看各路朋友或可以稱之為同志的人;劉德的“出事”我也是在這裏聽說的。——但卻沒有與他見過面。

我有些驚詫地問起“劉德事件”,“聯合會”的Z卻出乎意料的平靜,平靜的講述中還略帶一點幽默,使我覺得這似乎也是應有之義了:本市一所學校的課外活動邀請“地方文化名人”劉德講課。作為唯一的地方文學刊物《劍南文學》的主要編輯,劉德欣然前往,他講的是“今天和今天的文學!”——他的慷慨激昂似乎連我也聽到了。

除了抨擊毛澤東,還有:“今天!是黑暗的今天!”總之,這句話給我印象很深。是Z的敍述給我印象很深還是劉德給我的印象很深,總之在當時這不啻是平地驚雷了。“到這種時候學校當然就要干涉了, 可能是學校方面的人嘛去把燈關了,這個意思當然是很明顯的,今天的演講到此為止。”Z說。

“黑暗的今天”當時又成了“黑暗的現在”;人們說劉德還繼續在黑暗中為此抗議演講。總而言之,一場演講最後在混亂中收場了;幾天後劉德被捕,其實我聽到關於他的這些事時他已經被抓了。他成為那個年代中國因言獲罪的又一人;於是劉德從個人成長道路的“長勢喜人”淪為勞改隊的階下囚。

有一部叫《黑鬱金香》的法國電影那時正在上演。電影敍述法國大革命時一個宮庭督查官到外省巡視,激憤中的人群向他扔出雞蛋和番茄等物,總督在慌亂中抓住了一個番茄,叫起來:“這裏發生了番茄事件!”“聯合會”裏不知是誰在講完了劉德事件後,有些帶著嘲笑的講起了電影裏的這個情節。難道這是又一個番茄事件?我的心裏有一些悲哀和遺憾。

事後曾有一個在文聯上班的朋友也談起過劉德。他說本來“根正苗紅”的劉德如果不“率性任情”,綿陽市文聯是有他的位置的,並還有一番慨歎作收尾;後來碰見曾被劉德啟蒙過的一個學生,他說“簡直沒有道理,連劉老師的戀愛都被視為對文學女青年的猥褻”。這確實就有些“何患無辭”的味道了。

89年後我辭去了公職,走向了塵世江湖的不羈之旅。綿陽這個城市在我心裏似乎是如此的陌生,儘管我曾經在這裏有一個家庭;後來我知道了劉德是綿陽無數文學青年的啟蒙老師,他當年的學生們後來有的參加了“89風波”,有的過著平常人的生活,有的也沉淪,這些都是“番茄”的種子;對作為先覺者和啟蒙者的劉老師,我只有敬佩有加。

偶爾回到綿陽知道了一些劉德的事。他在監獄中雖然躲過了89年這場大波,但7年的監禁好象也改變了一個人;從“勞改隊”回來後便一直安心在新華書店打雜;後來找到了他的電話,未嘗謀面,總是要想一睹他的尊容:劉德應約而來。他的年齡是比我大的;對劉兄我有一見如故之感;他穿著樸素,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這是很難得的。——我那時就很少笑,大概因為生活的嚴肅。

他的過去卻是我想聽的。他說起話來也不緊不慢,似乎已沒有了我曾經想像的銳氣,且總是滿臉的和善和敦厚;他講得慢話也不多。總之是他在“裏面”時大家對他都好,由於有文化當上了教師,日子是比其他人好過一些;只是母親為這場意想不到的變故傷心流淚哭瞎了眼睛。——我心裏一震,但也很快恢復了過來;不管怎樣過去已經結束了。我和他都是這樣想的吧。

我們一起吃飯。劉德說他現在信佛了,這又使我有些吃驚,在我的朋友之中似乎還沒有信佛的人,他是第一個嗎?總之該回到現實,他說:“你這個房子還是需要裝修一下。”這也是。我的生活一直做得不好。這也是我離婚的一個重要原因。然而將來呢?我感到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了。這是我和劉德迄今為止的唯一一次見面。

總是在流浪和漂泊中,即使回到綿陽也定不下心來。後來我曾經到綿陽市新華書店倉庫去看他,但卻不見人;再後來,我回綿陽的時候越來越少了;關於劉德則只有了他的傳聞:知道他結了婚,生活得比較艱難;老婆又在一次晾衣服時不慎墜樓而死,據說連喪葬費也是單位好心人幫著籌的錢呢;後來又聽說他在做生意,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好象有了一些變化。

這麼多年來就連我自己的變化也不大;再後來——前幾天接到Z的一個電話,據說還是在新華書店當搬運工!這是真的嗎?他的歲數可不小了!雖說聽見這樣的消息心裏總是有些惋惜和悲哀。不過,Z說的話也不一定是真的;似乎沒有多少人能瞭解劉德,在這個“再見”後就“再也不見”的世界;或許我也不瞭解他。

人世倥傯。當年“大學生聯合會”中的不少人也已“做穩了奴隸”:有的做了官發了財;有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心安理得,事業也略有所成;有的“士志於道”,仍然走著自己的路;只是“光明在黑暗中”的劉德君不知怎樣了?這裏就算是一個緬懷者對他的追念吧。也不知道他能否看到。

唐先全是我在綿陽的舊友。在綿陽生活多年我曾結識過很多朋友,多少人現在都沒有關係了;這種“沒有關係”可能是一種相互遺忘,遺忘或許是因為不能走在同一條道路上;唯有唐先全卻一直有聯繫,卻又很難說我們是同志乃至朋友;或者就是因為交情?

春節時回到綿陽,我卻未能與他見面;剛回到成都卻又收到他的手機短信:騎牛狂奔,財路茫茫,今夜相約搶銀行;聯絡暗號:新年快樂!萬事吉祥!唐先全。

我禁不住哂笑了起來,回信給他:搶銀行時把俺也叫上。聯絡暗號:新年快樂!萬事吉祥!

雖然不會去搶銀行,但我們的這種“不近情理”卻也說明我們關係的簡單和親近,顯然他也與我一樣混得不好,不然也不會去“搶銀行”?雖然只是在短信裏;但社會中的“成功人士”或“小康人家”是不會有類似這種“拜年”的。老唐現在難道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振?

可他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他的生活和他這個人,總之是值得追憶的;人在四十歲以後生活中便會多一些回憶。他先前的生活,我也只是聽別人說——我與他的認識是在89年前後,熟悉卻是在他從監獄裏出來後了。

89年是我們這些人的一個分界線。雖然對於我卻也未必那樣分明——這以前我在教師的崗位,卻想到“下海”做生意,在單位請了假開起了一家火鍋店;技工學校可以自己支配的時間多,再加上寒暑假,我想開個火鍋店不正好也把朋友們聚在一塊了?實力有限卻只有與別人合夥。火鍋店總算開起來了,沒有多少生意——況且我也不懂生意;慘澹經營中卻也有新老朋友來,不一定吃火鍋,聊天的時候似乎更多。

老唐是來得最多的一個。與其他朋友相比,微胖的他顯示出滿臉的富態相;最先還是穿著筆挺的西服,這對我卻有些陌生,因為我自己是不穿西服的;聽說他在市工商銀行上班,還有一官半職呢,大概是一個支行的辦公室主任;他來的時候先前還要客氣地買些下酒菜,喝酒的次數越來越多,大家也愈益隨便起來,於是從陌生漸次熟悉而成為了朋友。

蜀中的天氣就是這樣,少有令人開心的晴朗日子:在沒有太陽的日子裏,鉛灰色的天空常佈滿了變幻不定的陰霾;季節雖也有春秋兩季,但除了感覺到時間的更替和溫度的增減外,春天也罷,秋天也罷,味道都是那樣的淡薄;冬天濕霧彌漫,屋裏屋外都是壓抑的冷清;夏天又是悶熱難擋,風涼的時候少;在這樣的故鄉呆了很多年後,人總是覺得有點悶的。

唐先全卻給人們帶來了快樂的時光。那些“好日子”即使在多年後懷想起來也感到溫暖。——富樂路兩邊齊齊的店鋪,中間是一條凹凸不平瓷磚鋪就的便道,因為久未修整雨後踩踏下去便濺起污水;老唐常是沿著街沿過來,手裏照常提著點熟菜,又是喝酒的時候了。

四川人也常在火鍋店裏去感受冬天的溫暖和熱鬧。冬天的傍晚或晚上是喝酒的時候。我們店子的生意總是不好,這差不多成了常態後卻反倒自然了;一喝酒老唐便高興起來,他本不是一個受拘束的人,在酒後更是如此了:原來他大學畢業後曾到新疆去支過邊,在石河子報社呆過一陣子——他從事新聞工作比我早呢!

“冬天好大的雪!卻不覺得冷!一點都不覺得冷!”這種時候連店裏的小二也要聳起耳朵聽著。

“我們常在大雪紛飛的時候到郊外遊蕩。樹林都披上了銀裝,白皚皚一片;我們常在雪地上打滾撒野,大聲叫喊。”他高興地喝著酒,連菜也不吃了。

“雪啊雪啊雪,覆蓋了沉睡的原野。”他吟誦了起來。

“這好象是顧城的詩?”我說。

“嗯。一條潔白的轍印,消失在迷蒙的邊界;在灰色的夜空前,佇立著一顆年輕的樹;它拒絕了幻夢的愛,它在思考著另一個世界。”

他都背出來了;我也喜歡顧城早年的這首詩。

“南方人就是喜歡雪,在北方卻不見得。”

他又喝了一大口,白胖的臉上泛成紅色,全身散發出歡樂的光芒。他率性自己倒起酒來:“我們那時很年輕。開始時不覺得,後來慢慢感覺到不是個滋味;自己的想法別人不理解,現在看來還是我們太幼稚!就說報社,應該報導的不報導,不報導的偏報導。——理想與現實之間是這樣的遙遠。滿腔熱情化成一盆冰水!”

於是他就這樣的從邊塞之地回來了?在熱情消失以後?我們已沒有熱情了嗎?

酒喝完了後他又是一個人回去,走起路來也有些搖恍;目送著他略顯肥胖的背影遠去,在遠處的黑暗中轉過街角就看不見了。

他那時還是單身;我雖然結了婚卻喜歡往外面跑,在家裏不怎麼呆得住。世界對我仍充滿了誘惑和魅力。

這樣就到89年的春夏之交。學生們上了街,我們也跟著上了街;從四月到五月,有時唐先全他們還到市府門前演講,我卻沒有那個膽量,當然沒有忘記給他們鼓掌或者送水等;到後來他就被抓了——“一個工商銀行的幹部,長得有些胖。”人們說;他在監獄裏坐了三年。

我們後來還照樣見面。但如果他不喝酒,你是感覺到他的銳氣的;我也沒有了多少銳氣,但或許因為性格內向,老唐的頹唐卻使我明顯地感覺到了;他本是一個豪爽的人, 這下卻顯得有些落拓,有時還有些萎縮。這或許是不應該的。——然而,我聽說他在監獄時曾有一次為一件小事受處罰,被罰圍著操壩跑50圈,差點斃氣!——不管是政治犯還是良心犯,在那裏面任何人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但後來卻又變好了,我聽人說。真是這樣?說他開服裝店掙了不少的錢,但有人說“錢都揮霍掉了。”或許真的是這樣!

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他只是在街面上開了一間小水果店。——這一見面卻是幾年後了。

冬日夜晚的街上,城市已沒有白日的喧囂;只有街燈還慘白的亮著,似乎仍不肯睡眠,熬夜陪著那同樣沒有睡意的人們;我就坐他水果店裏的矮橙上。老唐穿著頹領的舊棉襖,與以前相比,它不僅老了,且更落拓得連先前的——話都說得少了;在最初的短暫沉默後,他還是說,“結了婚有了兒子,現在想的只是怎樣把日子過順點。”

這樣的日子我並不以為就是“順”。我說,“你可以考慮到學校教書。”老唐學的就是師範,如果能教書,境況或許比現在好?我是這樣替他想的。“或者再到報社去幹幹看行不?”

“綿陽這樣的地方不象成都的。省城還是不一樣。你想我是‘勞改’了回來,一般單位是不會要的;即使進去了,也會有人打小報告,我能呆得長久嗎?”這我卻沒想到。

“蘋果多少錢一斤?”有顧客在問。“十元錢三斤。”老唐回答。

“他們後來來找你沒有?”看老唐現在的樣子也不象想在外面要做點什麼事情的人了。

“有時候他們也還是要來的。幾個朋友喝個茶聚會下,人多了他們自然會緊張,你想我們能做啥子嘛!”

我們當然是做不了什麼的。在成都也時常這樣,幾個人喝茶或者有時上個街,“那天我到光華村一個舊書店去逛,進去看能否淘幾本書,居然就兩個員警的也跟了進來,像是巡警那種,可能先前給誰打了個電話吧。也不招呼就那樣在旁邊呆著,搞得書店老闆也躡足過來看我像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們好象對我們總是不放心的。我們又沒做啥子嘛。”我說。這樣的事我是有同感的。

老唐說,“要到這裏來找我都被我罵了回去,我對他們是沒好感的。也有說是要給我找工作的,不過那工作也沒多少幹頭,工資也不高。”

這樣的生活,如果要求不高,我想也就可過了吧。他現在不是還這樣過著麼。旁邊坐著的他愛人,看樣子也年輕而賢慧。人生總應該是知足常樂了,或許他現在就是這樣想的吧。這有什麼不好呢?

後來我們的見面卻是越來越少。為了生活人們都沉默著,或者將這樣的一直沉默下去。

直到前不久有一綿陽舊友到成都一敘時,才知道老唐真有些變化:他是喜歡賭的,這我略有所知,從監獄裏出來後似乎賭得更多了。後來,也就是不久前,老唐從亡故的父母那裏繼承得一處房子,弟兄姐妹們知道他苦些,就讓他一個人了。

“你想他做了什麼?”原來沒多久,這套房子就被他在賭場輸掉了!——他到成都來時喜歡下棋打牌,有時我也覺得他似乎有些過分的沉溺於這些;但這樣的舉動卻還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難道他總是這樣的不懂事!

“他一家人都不理他了。敗家子!”這位朋友最後這樣說。

送舊友到公交站後回來,天已經完全黑了;街燈也亮了起來。在黑暗中我踽踽獨行;所謂社會和生活的濁流,也著實殘忍;人在這樣的社會有時是連最後的希望也會失去的,這就是老唐?或者還有多少人也象他這樣?為什麼不能做一個有希望的人呢?或許這本來就是一個不應該有的企求?

有時候我也勉勵一個朋友;而能夠得到一個朋友的勉勵,總會給我在生活中增添信心和力量;但這樣相互勉勵的時候似乎越來越少了,在我們的友朋中;然而,世上本來有路的,沒有人走了,就沒有了路;我一邊走一邊思考著;要到家了。一顆星星掛在屋頂。

2009年6月10初稿完稿於29日

(未完待續)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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