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ified Traditional 9/3/2010
自由圣火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聖火論壇 文章檔案館 过往期刊 博客 網上投稿 投稿信箱 关于我们 舊版自由聖火論壇 中国自由文化系列丛书
- 智慧之學 - 詩意之學 - 正義之學 - 銅鑑之學 - 民生之學 - 信仰之學 - 中國自由文化運動 - 中国自由文化奖 - 點燃自由之火的生命
- 文化古韻 - 當日要聞 - 時政評論 - 社會調查 - 觀點爭鳴 - 中國民主之路 - 自由廣場 - 經典文獻

首頁 > 诗意之学 > 散文 - 散文

康赫:廢紙簍

(首發稿)

文章摘要: 一會兒。他來到一個長滿茶樹或是什麼灌木叢的小丘。一個黑人走在另一邊,手裏拿著一隻棕色的公事包,他覺得就是自己那只,並且想起那個黑人好像是他的同學。後來,那個人走近了。他更加覺得他手上的公事包是自己的,但是沒有證據。最重要的是,那位黑人走到他跟前,充滿嘲諷地微笑著看了他幾眼,然後擦身而過。

作者 : 康赫,


發表時間:6/25/2009

            “進來吧。”他微笑著舉著手臂說。
            於是我就進去了,走進了他高舉著的撲克牌裏面。
 
 
            他的兩個哥哥從遠方回來,二哥是來自殺的。在自殺前,他得拜訪幾個人,當然首先得去鄰村的前丈人那裏,兩人說得來。
            這件事讓他非常傷心。他想,一定是他和三哥沒有很好待二哥。傍晚,他二哥還沒有回來,後來回來了。他問他二哥有沒有去他前妻的父親那裏。他二哥若有所思地說,晚上再去,而且非去不可,不過態度並不怎麼明朗。他就說別去了。他希望能再拖他二哥一天,因為在他印象中,明天就是他二哥自殺的日子。
            他二哥說,明天,就吃幾個糖汆雞蛋,休息休息,因為後天得自殺了。
            他說,別做這事了,二哥,並且越說越激動。
            是啊,他二哥說,我也覺得沒意思。你不讓我做嗎?
            不,二哥,他堅決地說,最後當然得你自己決定。可自殺有什麼意思啊?
            好,他二哥說,你不想讓我死,但你三哥,他怎麼樣呢?
            我根本就不管,三哥勉強地說。事實上,三哥很不高興。三哥一定認為二哥麻煩他太多了,他心想。你有本事自殺了別讓我做熱水,他三哥說,我可不想替你做。
 
            慈禧太后對食物是恭敬的,因而她脫下了食指上的指甲套。
            要是她直接用那只尖利的指甲套去戳她面前的食物,那樣當然會更方便,小太監也就不能鑽到那裏面去了。可事實上,小太監卻鑽進慈禧的指甲套裏去了。
            伶俐的小太監能嗅到指甲套外層,也就是他所看不見的那部分上面的各種瑪瑙、貓眼和綠松石的獨特氣息。他的幽居生活依然浮華,何況他還能不時地遇上無孔不入的光亮呢,或者說,人們善意的目光。
            在短暫的一個世紀裏,小太監的遭遇感動了所有的人。他們都認為小太監快要學會生兒育女了,甚至已經學會了生兒育女,因為時間的力量總是不可低估。至於空間,他永遠只有那麼一丁點,但這已經足夠了;不妨這樣去看,正是這一丁點空間,以我們外人尚且不知道的力量,助長了他曾經一蹶不振的生育能力。
            在北京市中心的紫禁城,以虔誠的心情前去探望小太監的人們絡繹不絕。他們當然什麼也看不見。有一種辦法卻順利地克服了人們的失望情緒,那是窘迫的導遊率先示範的。在這以後,擁擠在她後面的人群便開始爭相效尤,他們紛紛拔下頭上最細的發絲,繞過鑲嵌在外層銀絲上的各種繁瑣的珠寶,把頭髮捅進指甲套的縫隙裏,對小太監揮動不止。
            這自然不能算是示威,說交流似乎還勉強,最好是把這種舉措看成致敬。小太監成功地避開了這類無休止的,由發絲傳達的討好,嘻笑著躲進了指甲套的深處。既然我能成為這裏的居民,他想,它當然不至於狹小到讓我找不到更幽蔽的地方,最理想的是,另一個指甲套。
            看來,我們還得首先進入太后的那個指甲套。
 
            這塊棕色的蘑菇形的東西,看去像是一隻圍棋蓋子,當初並不輕易出現在人們面前,後來卻出現了,至少是出現在三元首的談判桌上了。這樣,就有一些人知道它是一隻投擲器,是用大量的上等牛皮烤制而成的。它的作用難以估量,因而很少有人願意去碰它。他們知道很可能根本就提不動它。
            有人上樓了。這事在毛認為是不可忽視的,當時他正站在樓梯底下。由於那人走得極快,毛雖然一直舉著頭,也只能在那人走上彎道時才能看見他抖動的雙腿和屁股。後來,居然就看不見了。這看來很嚴重。不過在另一邊,在直通樓頂的大廳,能看見那人正捷走在高層樓帶紅木扶欄的走廊裏,或者說,他的影子。毛這時握住了身邊的棕色牛皮餅。出於公眾的敬意和毛本人的努力,它飛上了那個影子所在的走廊。
            但是,預想中的事情沒有發生。那只牛皮餅只是啪啪輕跳幾下就靜靜地躺在走廊上了。那個影子依然在晃動,影響著人們的視線。
            在三元首看來,拿這只牛皮餅去對付一個微不足道的影子是有欠妥當的,況且最後還不能算是成功。在空蕩蕩的談判桌上,他們紛紛慨歎:“我們元首中的元首……”
 
            他二哥拿著鋼鋸爬上一顆大樹的樹梢,替一幫人鋸中間綠色的新枝。那些筆直橫生的綠色新枝形狀像劍,是極其珍貴的。
            村裏的一個中年人,只是就他的神情來說可能已經結婚,因而稱得上中年人,他背著一隻大魚網,手裏拿著一支有很多磨尖的鋼絲的魚槍,疾步沖過來,斥責他二哥,意思是說作為行為不端的盜賊他被抓住了。
            他二哥扔下一些直挺挺的嫩枝條,氣憤地從高高的樹檔上跳下來,徑直朝那個中年人的魚槍沖過去,並順利地叉到了魚槍的鋼絲上。魚槍正好在他的眼睛旁邊穿過他的頭部。
            他奔過去,看到那條叉在魚槍上的魚目光灰暗,有氣無力的樣子。那條魚並不大,相對來說,魚槍上的鋼絲就顯得太粗太多了,幾乎已經把那個魚頭戳碎了。後來,那條魚從魚槍上脫了出來,平躺在地上,不過開始慢慢地喘氣了,就是說他快死了。
            他看到了父親。一會兒,他母親從遠處跑過來,說他二哥已經斷氣了。
            他覺得村裏的人太過分了;當然最主要的是,他覺察到形勢不很妙,因為他的侄兒還不懂得如何料理自己。他走過去把侄兒摟進懷裏。他侄兒抬起頭來,顯然是知道了怎麼回事。他懂得侄兒的意思,是要他保護好自己。
 
            他感到有些寒冷,這時他正好在月色下走近一堵高牆。空氣忽然變熱了。甚至他單薄的衣衫也開始鼓起來,身體變得又大又松。這股綿綿的熱風吹得他幾乎想要就地躺下。那裏面曾經是個火葬場,他想,堆過密密麻麻的屍體。
 
            他一直在跟對方通電話,聲音很小,以致他沒有注意到自己早已從夢中醒來。不過他終於聽到了自己微弱的嗓音,他於是問道:“剛才是你在打電話還是我在打電話?”
 
            在中國,向孔夫子提出過挑戰的人不少,但最後高唱凱歌的人大致還沒有,很不幸,時間總是站在孔子一邊。如果要說誰有所收穫的話,那只能說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哥了。他比我大八九十歲,是位不負責任的酒鬼,吹牛家。
            “孔老二,有什麼用,”他從我們十幾個小表兄手裏收起一枚枚用來聽他說書的一分鋼崩兒,咳嗽一聲說,“連五穀都不分。不要說五穀,就是麥跟韭菜也不分,不要說麥跟韭菜,就是螺螄肉與爛雞屎他也弄不明白。有一天,也是這樣的大熱天夜裏,孔老二的徒弟們都赤著膊在吮螺螄。孔老二看到扭來扭去的螺螄肉直發呆,問:‘這是什麼?’一個徒弟說:‘師傅,螺螄肉,味道還可以。你來吮幾個?’孔老二文縐縐地把長袖衫一甩,用指甲板摳出一顆螺螄肉抓在手裏,越看越呆。這時候,邊上剛好有一隻老母雞,噗地,一躍從孔老二手上啄走了螺螄肉,拔腳就跑。孔老二立即蕩蕩蕩跟在它後頭,要搶回螺螄肉。老母雞格格一笑,趕緊放出一段雞屎來。‘好,’孔老二大叫一聲,立刻彎腰揀起雞屎,塞進了嘴裏,‘嗯,我看味道不見得怎麼樣。’”
 
            由於線太長,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把一隻人面蛇身鷂放上天去。後來,趁著一陣大風,他在自己手上做了一隻大竹圈,順著鷂線,把自己也放了上去。他在半空的鷂線上度過了他大半的歲月。但終於有一天,已過中年的他想家了,就開始往下走。他的年紀在鷂線上一歲歲增長,等他被風吹到地上的時候,他的屍體已經幹了。
 
            他躺在一塊厚厚的中間有一條凹槽的草墊上。他的脊背正好對著那條凹槽。他右邊掛著一頭被從肚子中間剖開的豬。他也被剖開了,仰面躺著。心在跳。他想他應該慢慢地死去。就算他正在死,也不能立即在他心臟上劈一刀。為了品嘗臨死時再度被生劈的滋味,他將這過程想了一遍。但仍不能就這樣被生劈,他想,不能這樣死。儘管他膽小,可那種刀劈在心上讓人突然要面對死亡實在是太糟糕了。於是他說,不能這樣,就是我已經被劈開了,只要我沒有死,也不應該讓任何人生生地把我劈死。我相信雞在被割斷脖子時還沒有死,可我們又接著打開它的胸腔,摘下它的內臟。太痛苦了。他幾乎是醒著了。
 
十一
            他從加拿大提前回來了,情緒不太好,他寫信給他弟弟說。
            那天他提著一隻棕色的公事包--儘管是人造革的,但很挺括。他走到操場上去看籃球賽。他站在籃球架旁邊,把公事包放在身後。別人鼓掌了,他也跟著鼓掌。但一會兒,當他轉身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公事包不見了。他往遠處看。他看到那邊明亮的平緩的丘陵地帶有一群人在輕聲吆喝,往天空投一隻亮閃閃的公事包。有人接住了,叫一聲,又拋起來。從形狀和顏色看,那是他的公事包,他感到痛心。
            一會兒。他來到一個長滿茶樹或是什麼灌木叢的小丘。一個黑人走在另一邊,手裏拿著一隻棕色的公事包,他覺得就是自己那只,並且想起那個黑人好像是他的同學。後來,那個人走近了。他更加覺得他手上的公事包是自己的,但是沒有證據。最重要的是,那位黑人走到他跟前,充滿嘲諷地微笑著看了他幾眼,然後擦身而過。
            這當然是令人極其不快的,他最後在信上說。
 
十二
            在大廳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幾年不見的舊情人。他攏起兩隻手掌響亮地叫了一聲嗨。所有的人都朝他轉過身來,並朝他湧過來:“你是在叫我嗎?”這是他們所問的千篇一律的問題。他看到惟有他的舊情人,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說朝著那個對面牆上的回聲匆匆走去,步態踉蹌。最後她走到了那個發出他的回聲的牆邊,停下來,猶豫著,但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對著那堵牆大聲問:“是你嗎?親愛的?”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愈來愈多的人圍著他,擋住了他的視線。愈來愈多的人問著那個同樣的問題:“是你在叫我嗎?”
            他昂起頭,沖著高高的天花板,用哀切的嗓音回答道:“是的,親愛的。”
            於是,他的舊情人大笑著從天花板上降落下來,跟他擁抱在一起。而其餘所有的人,都在一陣失望的歎息中哄地向四周散開。那陣熱烘烘的歎息仿佛是在說:“哦,原來如此。”
 
十三
            那是一幅對聯,有可能是他自己寫的,只是時間太久,對他來說讀起來就像別人的作品那麼新鮮。他在讀左邊那句時很順利,但是在右邊那句上卻出了毛病,似乎他永遠只能從頭讀起。後來終於有人告訴他,他一直在跳過中間的一個字。那個字他看上去十分熟悉,卻根本不認識。
            一幅對聯,左右各七字,一共是十四個字,十四個音,所有閱讀的困難都可以一絲不漏地被預見到,但一個不認識的方塊字卻大膽地從他的眼皮底下溜了過去;並且正是由於這個字,使他的這次閱讀變得無比漫長。要不是他在讀完右聯之後重新接著讀左聯,他覺得自己會一直往下陷落,如同永不停留的流水那樣把他帶走。
            哦,他說,只是因為我在右邊少讀了一個音節。是那個小小的空白讓我覺得彆扭。但事實是這樣的,他又說,那個小小的空白裏有一個黑色的漢字,而這個漢字,我完全認識。
 
十四
            她在十二歲的那年成了一位房地產巨頭,原因是她買下了一條大街的空中過道。她在一個中午從她租的公寓裏出來,走過那條狹長的空中過道就立即決定把它買下來。不久,她又買下了過道兩端的咖啡店,然後是整個街道。事情變得越來越簡單,她甚至因此而感到了一絲乏味。
            終於她買下了整個城市。但由於事務繁忙,她一直忘了向自己的房東繳房租。有一天傍晚,憤怒的房東把她趕出了公寓。
            沒有人收留他們的主人,因為誰也不認識這個小孩。
 
十五
            “冷飯開花,比屋還多,比鐵還多。”他四歲的正仰躺在舊沙發上的外甥說。
            “哈哈哈,”這位患精神病的舅舅大笑著從地上一骨碌坐起來,“那是飯餿了。”
            “哼,傻瓜,不是餿了,是開花了。不信我們問媽媽。媽媽。”外甥從沙發扶手上挖出一塊海綿說。
            “姐姐,家裏的飯餿了嗎?”
            “開花了。”他姐姐說。
            於是這位倒楣的舅舅痛哭起來。
 
十六
            詩歌協會正在一個教室裏舉行誰是本年度桂冠詩人的考試。方式是聽寫。也就是說,主考官--他當然也是一位詩人,並且信心十足地打算摘取今年這頂桂冠--大聲地念一首誰都不知道作者的詩作,讓所有坐在下面的詩人一字不漏地寫下來。
            所有路過教室視窗的人都覺得教室裏異常喧鬧,其實詩人們是在進行熱烈的討論。他們試圖把各人寫到紙上的所有句子拼湊起來,做成一首無與倫比的詩中精品。這件事情很難完成,並不是因為所有的詩人都自視過高,更主要的是,文字無法統一。如果當時有一百位詩人應考的話,那麼在一百張白紙上毫無疑問地出現了一百種完全無法溝通的文字。
            主考官也十分沮喪,因為他清醒地認識到,下面的每一位詩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說自己的詩遠遠超出主考官所念的無名詩。
            詩人們顯然根本不理會這一點,誰也沒有再提起剛才那道拙劣的題目。
            當主考官鼓起勇氣當場宣佈自己是本年度桂冠詩人,並且考試到此結束時,詩人們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爭論不休。於是我們的桂冠詩人獨自默默地離開了考場。
 
……
 
十八
            每個人都看見了電梯間裏的那只蚊子。終於,管電梯的老太太舉起蒼蠅拍打了過去。他及時地躲開了。蒼蠅拍打到了一個男人身上。老太太開始忙不迭地道歉。
那個男人笑著接過蒼蠅拍,“這蚊子真是可惡,就會吸人的血。你看它肚子……”他說完狠狠地拍了過去。這回他沒有躲過去。“沒拍准。它還在您臉……”那個男人又在他臉上猛拍了一下。蚊子飛走了。
            “必須把這討厭的東西滅了。”有人乾脆伸手在他另一邊臉上摑了一巴掌。所有的人都哈哈笑起來。他們都開始往他身上拍那只蚊子,但沒有一個人能把它拍死。他捂住臉,蹲到地上。那群人立即在他背上一陣亂踩,之後是沒完沒了的笑聲和道歉聲。
            他跳起來,立即又被打了下去。在電梯門打開一瞬間,他沖了出去。他聽到裏面依然傳來劈哩啪啦的拍打聲和嘰哩咕嚕的道歉聲。
 
十九
            “王大人,就是那位詩人,說他自己有輕度精神分裂。”
            “他去檢查過嗎?”
            “是的。他說醫生給他出了一道題目。”
            “說說看。”
            “醫生問他:‘一加一等於幾?’王大人回答說:‘二啊。’醫生就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輕度精神分裂。’”
            “為什麼?”
            “王大人當時也這麼問。醫生就說:‘對於成人來說,一加一既不是一道數學題也不是一道智力測驗題,而只代表玩鬧或是低劣的幽默,因而你可以任意回答,當然除了二這個答案。可你,顯然在聽到這個題目的時候陷入了輕微的緊張,你怕一旦回答說是三或是一百零一別人就說你是瘋子,這樣你就回答了二。事實上,就連二這個答案你也沒有完全的把握,要不然你是不會在回答二之後還等著我告訴你結果的--你顯出一副惘然的樣子;換句話說,你要是認為對這個問題人人都會過於有把握而覺得這個問題十分好笑的話,即使你不格格格格笑起來,也不會那樣兒童式地回答我的。然而你既沒有格格格格笑出來,也沒有選擇二以外的任何答案,而只是顯出那麼一種惘然。這種惘然當然有一半是做出來的。真正的瘋子會歡快地、毫不猶豫地回答二,真正的白癡會考慮半天還不知如何回答,真正的正常人則會對此作瘋狂的回答--比如反問,比如說不知道,比如說我肚子餓了,比如說請你為我跳個肚皮舞吧等等。在所有這些回答者可能會出現的狀態中,都不會有你剛才的那種惘然,那種猶豫。你意識到了二這個正確的答案背後真正的可笑性和狂亂性,卻依然沒有足夠的自信和勇氣去回避它,而只是企圖通過你那種故意顯露的因而也是做作的惘然神態去減弱它並獲取我的好評。’醫生的分析完了,他最後建議王大人出去旅遊一趟。但王大人說:‘慢,醫生,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要是我剛才回答說等於一百呢?’醫生說:‘在這種情況下我當然得向你另提一個問題。’王大人又說:‘要是剛才在你問我那個問題之後,我也像你一樣對這個問題進行剖析呢?’醫生就說:‘哦,要是那樣的話,你自然是一個十足的神經病,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把自己和醫生的地位給顛倒了。’”
 
二十
            誰都知道他一旦出去,走上那條路,一定會在不遠處左拐。這條路線那麼清晰,並且別無選擇,因而,家裏的人都沒有把他幾天裏默默的冥思苦想當回事。
            終於有一天,他出門了。家裏輪到放哨的人立即把這事彙報給了家裏別的成員。
            然而他並沒有像他們想的那樣左拐,而是在拐口到來之前找了一片小樹林蹲了下來。當然,這樣是冒很大的風險的,因為他蹲的那地方離家太近,幾乎就在大門前,甚至可以說就在家裏,若是把他們家的小樹林也看成是家的一部分的話。
            一整個下午他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就在他開始有點困倦的時候,他看到他家的一個人朝他走過來。他記不起來那人是誰,兄弟?姐妹?還是父母?
            那個人從他前面的那個小洞--那是他剛才費了半天力氣做好的--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來,隨手攀了一根頭頂的樹枝條,對著他的面孔輕輕地打了一下,和氣地笑著說:“我這樣打你一下是出於愛護。你一定感覺到了。”
            “我感覺到了。”
            “那麼,我就再這樣輕輕地打你一下。你一定不會還手。至少若真的還手了,你也不願用力。”那人像剛才那樣又用樹枝條輕打了他一下。
            “我不會還手。”
            “那麼現在,你是想要回家呢?還是繼續逃跑呢?
            他猶豫了一會兒,算是對這個問題正在進行考慮。他笑起來,摸著那個人的腦袋回答道:“兩樣都不可能,因為我就在家裏。”
 
二一
            他從出版商那裏拿到了自己新出的書。在回家路上,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夥子手裏拿著一把菜刀攔住了他。他一眼就認出那人就是自己新書裏的主人公。他一直十分聽自己的話,當然有時也充滿怨氣。怨氣有什麼用,他不過是撲動在我筆尖的一個小鬼而已。那麼,他剛從我的書裏跑出來,他心想。
            那傢伙根本沒有把他當回事,嘻嘻哈哈地逼迫他脫光了衣服褲子,並奪走了他包裏那本新出的書。他在月光下面一頁頁地翻著書,用爛泥把所有出現自己的名字的地方全都塗黑。在塗去最後一個自己的名字的時候,他抬頭嘲諷地看了一眼作家說:“當最後一個我的名字消失的時候,我也就消失了,當然,這本書也會跟著消失。而你呢,你這個無聊專橫的統治者,就永遠光著屁股吧。他說完塗去了最後那個自己的名字。
            書藉和它的主人公都片刻間消失得無蹤無影,只留下這位可憐的作家光溜溜地站在馬路中間。迎面來的一盞車燈把他的身體打得雪亮。
 
二二
            在顧客稀稀朗朗的商場,誰都聽見了外面馬路上傳來的砰的一聲巨響。
            “怎麼回事?”一位女服務員問站在她對面的顧客。
            “哦,那是樓頂養豬場裏的豬在跳樓自殺。已是今天的第四頭了,每個屋角一頭,”他回答說,“養豬的人最近心情不太好,老不在。”
            誰都看到了躺在馬路上的四頭雪白的死豬。
 
                                                                                                      二三
            我總得寫一封信,在晚年的某一天黃昏他對自己說,於是這位從未給任何人寫過信的老人開始小心翼翼寫第一封信。他寫完並且發了出去。
            他從此就迷上了寫信,並且不停地寫,因為他嘗到了寫信的甜頭,那就是與之數量相等的回信。當然,他從不拆閱。拆閱,拆閱是多麼可怕,哪怕是拆閱退回的信件。
            有一天,郵遞員又替他送來了一封信。他敲了半天門沒有人開。這位小夥子瞥了一眼信封,看到最下面有幾行小字:若您在敲門的時候沒有人開門,那麼勞駕您打開這封信,並遵其所囑。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讓人拆閱自己的信,可有什麼辦法呢,罪孽總是從自己開始,由他人結束。
            那封信只有兩行字。第一行寫著:“遺囑”,第二行寫著:“請燒毀我堆在寫字桌上的那些信件,請勿拆閱,萬萬!”
            那些信,封口都十分完好,後來真的由那位誠實的郵遞員加以燒毀了。
 
二四
            一位女病人,誰也沒有見過她的面容,據說她只是一張舊報紙的一角或是,一小塊乾燥的木片。這天夜裏,她在頂樓咳嗽。在她咳嗽的時候,身體(若是她還有身體的話)當然也跟著抖動。她在抖動的時候,把手掌伸向壁板。她不停地拍擊壁板。壁板抖落了灰塵。灰塵飄進了樓下那些深陷於睡夢中的人們不小心張開的嘴裏。就因為這些黑乎乎的漏洞,灰塵進入了他們的夢境。夢境開始扭動開始轉向。他們在夢裏跟著她一齊咳嗽、抖動,並跟著那些灰塵一齊飛舞起來。
 
二五
            一個老頭在自己的喉嚨底下裝了一隻小乳豬,它的聲音不太好聽。很多人聽到它的叫聲還以為是老頭要吃東西呢,就都把自己的剩菜剩飯施捨給他。有些好心人還以為老頭那種不情願的樣子是身體虛弱所致,就拿了一雙筷子,想把飯菜從他緊閉的牙縫裏扒進去。老頭只好一個勁地咬緊牙關。於是那些人拿來了老虎鉗,鐵撬,榔頭,電鑽等各種各樣的工具,要把老頭的嘴撬開。
            老頭不得已只好去打那只小乳豬的主意,讓它改變口音。這不,每當你在公共汽車上碰到他的時候,他總會讓它發出一串串沒完沒了的咕嘟嘟咕嘟嘟的聲響。
            這不是青蛙在叫嗎?可是也不怎麼好聽。所以我在想,等我年紀大的時候,裝一隻什麼樣的東西呢?不裝可不行,因為這件事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
 
二六
            我們一直都在為自己通過他的考試而歡呼。確切地說我們花了不少時間去尋找他設下的陷阱,最後我們找到了,並且繞了過去。我們為那些不幸掉進陷阱裏去的人感到惋惜。我們總是很樂意向他們解釋他們為何會不小心掉在裏面。在我們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努力克服了驕傲,說我們一開始的時候也差點兒被那個陷阱迷惑。
            我們發現能通過這類考試的機會並不太少,我們的歡呼聲不再像最初那麼熱烈了。我們輕輕地沙啞地喊著,為了喊得更久一些,不至於連自己都看出我們已經垂頭喪氣。
            後來來了一個人,他告訴我們,另外有一個地方,有一個怪人,在他面前大家都不用考試。現在那兒人還不多,而且看來似乎永遠也不會再增加了。開始我們都不願去那兒,因為沒有考試就不可能有歡呼,而我們都是習慣了歡呼的,沒有了它,日子很可能會過得索然無味。
            不管怎麼說,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出發去那兒了。他再也沒有回來。出於好奇,我們幾個也過去了,我們給自己的理由是去尋找先前走的那位同伴。
            我們確實發現了那個同伴,他一個人很安祥地坐在那兒。這種情形吸引了我們,於是我們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叫喊再也沒有歡呼,我們安靜下來,並且再也不想離開。
 
二七
            我們閱讀的最後一本書或是最後一頁書留在了面孔裏面,在靠近牙床的最濕潤的地方,因為我們困了。呼吸當然還在進行,它不時地路過那本書或是那頁書,而且看來是終於被它吸引了。現在它每次經過那兒都會猶豫一陣子,停留一會兒,最後它讀了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什麼也沒有漏下。在清晨,當我們醒來的時候,若是我們稍稍細心地諦聽一下,就會聽見夾在我們呼吸聲中的讀書聲,我們甚至還可能依稀辨別出它的內容。但總的來講,由於我們醒了,所以那種完全異過我們平時讀書的聲音也就跟著那本書或是那頁書一齊消失了。
 
二八
            《銀針》的另一個方向:
我從一家商店買了一些銀色的針出來,看到外面雨停了。在像是塗了紅油漆似的景物之中,我路過一大簇比人稍高的灌木叢,它在頂端彎起,如同一頂蓬帳,使得霞光從它的圓頂上面滑過,落在很遠的地面。在這頂略暗的蓬帳底下,在正在消失的黃昏的餘光中,平靜而略帶羞澀地坐著一位瘦個子的中年人。
            “你好。”我朝椅子上的瘦個子中年人點點頭。
            “請等一下。”在我快要從他前面走過去的時候,我聽到他在我身後發出謙卑遲疑的聲音。
            我轉過身去,感到他十分面熟:友善的,又有點不知所措的神氣。啊,這很熟悉。是的,他是一位博士。
            “您願意聽我演講嗎?”他面帶笑容,小心翼翼地問。
            “那麼您能告訴我您的演講題目是什麼嗎?”
            “意志和面具。”
            “請您對我解釋一下面具,我不清楚您在這裏指的是什麼。”我站住,稍稍側了一下身,回頭問他,幾乎有一隻腳是靈巧地離地的。
            “面具,我所指的就是意志投射於外的理想樣式,或者說意志在其中深居的寓所。我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夠清楚了。”他說著抬了一下身體,好像是從坐椅上站了起來。他還是坐下了。
            “那麼,請您把您的講題改成‘意志和意象’吧。”
            “您的建議很好。”
            “我看這樣吧,我先來替您作一會兒演講,反正我還有一會兒時間。”我說著就站到他身邊,向四周此時已經籠罩在一片清輝之中的稀稀朗朗的人群大聲叫道:“快來聽我的演講。快來吧,植物與鬼怪的矛盾的混合體,來來,來來來。讓我向你們講講意志和面具。”
            在我們四周很快就聚滿了人。
            “意志和面具。”我舉起一隻手。人越聚越多。
            “請您,請您。”坐在我身後那把椅子上的博士輕輕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裾。
            我轉過頭,看到他一個勁地朝我卑微地點著頭,一副可憐兮兮毫無把握苦惱相。於是我大聲對面前的人說:“我得出去一下,就讓這位先生先替我演講十分鐘吧。”
            “我,”這位博士輕咳一聲說,把我輕輕地撥到一邊,“我來替大家講講,”他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聲音洪亮:“意志和面具。”
 
二九
            這位勇士戰無不勝,並且長生不死。他沒有通常長生者都有的消極疏懶的惡習,比如在隨便哪個地方躺下,圓睜雙眼,一躺三五百年。他完全不是這樣,他永遠為勝利而戰,從未覺得疲倦或無聊。
            有一天,他看到有一次失敗將要降臨到他頭上。他無法面對這一事實,於是他祈求幫助。
            一個聲音對他說:他可以繼續勝利,也可以繼續長生,但這取決於他是否在以後的每一次戰鬥中真正地克服了困難。
            他爽快地答應了。他相信憑自己的體魄勇氣和毅力,他完全可以克服之後他將面臨的任何困難,而且當那些困難變成真實的時候,他的體魄勇氣和毅力才會變得更加真實。
            他取得了這最後一次戰鬥的勝利,卻從此再也不敢參加任何戰鬥。因為他突然發現,他的生命,以前根本不用擔心有多長,現在卻變成了具體的三百年或五百年,也有可能是一分鐘,它完全取決於下他在下一次戰鬥中的表現如何,然而誰能保證他必定表現良好呢?他感到似乎只要他移動一下腳步就能碰到那個死亡。他想呆在一個隱秘的地方躲起來,躲開空氣陽光風和一切除了自己身體之外的東西,只要沒有這些東西在他四周,那怕是受饑挨餓,也只是他自己身體的事情,只要那樣,他就不會有意外,也就不會冒出任何需要他去對付的困難,他也就能繼續保持自己長生不死。是的,他完全承認,他以前的英勇和不敗可能是有條件的,也許他根本就不堪一擊,可是,難道還有什麼比突然出現的活的意義更重要嗎?
 
                                                                                                              三十
            這傢伙歪著腦袋,斜著眼睛,手裏的遊戲機幾乎貼到了他的臉上。他睡著了,不過手上還在嘰嘰嘰嘟嘟嘟發著子彈。
            “嗨,”螢屏裏面的一個小鬼跳出來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說,“醒醒,你一槍也沒打著我。”
            “去你的。”這位沉睡者砰地發出一顆炮彈把那小鬼擊得粉碎。
 
                                                                                                一九九六年四月中旬至十一月中旬北京清河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fname

    自由聖火論壇 文章檔案館 过往期刊 博客 投稿信箱 关于我们
    -fn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