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在這裏念叨我的朋友,這位遠走他鄉的人。我不能說紀念,那涉及公眾的時間紀元和告慰儀式,我只能是一個人,不分年月喋喋不休。我不能說懷念,這與懷抱有關的遲緩之舉,需要胸口的創痛平復,心靈重獲安寧。我不能生造詞語說我紀念,因我從不曾記述我的朋友,現在也無力記述,或者我因著記憶之名將他者請入,但他者深懷疑慮,或許不願如此,因我“每天都死一次……穿同一個身體”,況且此刻記憶破碎,東飄西蕩,作勉強的拼湊,易成詆毀,又不知詆毀自何而起。我僅僅在此念叨,一個人無意義的念念有詞絮絮叨叨,並且不知道念的是什麼詞,因為詞語有如飛絮不再能織成語言。我在此念叨,向著一位遠走他鄉去尋找語言,並且一次,並且不容置疑地再一次,找到語言的隱秘之所的朋友。憑著這樣卓絕的提示,我停止醜陋的呻吟,命令我的念叨成為悅耳的音符,以恢復我說話的能力,追逐身在他鄉的人,向他炫耀我的所得,就如他向我炫耀他的所得,因為語言可以將彼此照亮,就如友情。
我們所處之地正是他鄉,我們來此尋找語言。如果不能確認這一點,我不會來到這裏,寫下我的篇章,我的朋友也不會遠離這裏,接受白雪和山泉的饋贈,因為語言要求流水般的變動和新意,需要“不時在轉彎和有暗礁的地方泛起一縷水花”。當河水死亡,失去生殖能力,語言也隨之僵死,不再能拯救事物於黑暗;生機勃勃的他鄉成為荒蕪的牢籠,成為野蠻的異域。這個曾在這裏失語的人,在他鄉安家,在寒冷的雪山腳下為語言築起溫暖的窠巢,他重生的語言觸摸到這一事實,在他“想起以前看冷酷世界時”。
今天,我在這裏念叨我的朋友,因他再次離家出走,提示我們語言從不在“這裏”安家,也永遠不會!一個不容置疑的聲明,令所有留在這裏的“我們”失聲。我們不能彼此見面抱頭痛哭,因我們不在他的他鄉,看不見他的離去,因他甜美的歌聲從他鄉抵達這裏,照亮了身在異域者的羞恥:“我們正是沒有意義的符號我們沒有痛苦身處異域我們幾乎失去了語言”,早已經不再彼此說話。
今天我在這裏念叨我的朋友,嘗試重新掌握破碎的詞語,恢復我念念有詞的能力,憑著我的朋友不僅看到語言永恆的波動和起伏,如同悠長的河流,憑著他不僅瞭解到這最終的節奏和形式的秘密,並且緊追不捨,縱身其永恆的波動和起伏。
我從未到雪山去看望我的朋友,因我追不到他的身影,走不到他的他鄉,因他是一扇“木門”,有緣被“積雪和新月”來回敲打,最終能夠順流而下,而我始終豢養同一只怪獸,它會被木門拒絕,並因只“穿同一個身體”,與永遠變化中的“積雪和新月”不配。我追不上那不願醒來,不知疲倦“在虛無裏冒雨趕路”的人,我更追不上變幻莫測的洶湧河流。今天,我在此念叨我的朋友,作為他的一個朋友,一個不能說話的人,傾吐我無意義嘮叨的飛絮勉強追趕急速的河水,將他辨認。我不能追認我的朋友,他的名字以外的一切,因為我追之不及。無論我還是他其他的朋友包括他的親人,都不能追認他名字之外的一切,因為“我們”被永久地留在了異域,永遠地追之不及。
我和我的朋友騎著相同的馬,共用“必”字的決斷力,但語言之河不能一起踩入,只能遙相呼應,並且相映成趣。今天我在這裏念叨我的朋友,當我看到他安身如此美好的語言之河,當他給予我重新絮叨的能力。憑此提示,我不再與死亡之河周旋,“把筆和舌頭都磨尖,讓所有的人說同一句話”。我遵囑“每天都死一次,再活過來”。是的,每天就地向下深挖,可以到達地獄,在地獄與人間之間可以找到我的河流,我永遠流動的他鄉。今天,我在這裏以一位徹底的他者辨認我的朋友,以與他完全相異的語言在此將他念叨,因為語言相異成趣可將彼此照亮,就如友情。在此,無痛地,我念叨我的朋友,憑著他給予我的提示。
康必醉 2004-6-29
日日新
——送kanghe
“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