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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明:我們時代的哈姆萊特

(首發稿)

文章摘要: 六四屠殺過後,在中國乃至世界各地繼續舉行的悼念、示威和抗議活動,是人生舞臺上的廣義的戲劇,此外還有不少以六四為題材的回憶錄、詩歌、戲劇等文藝作品,可是,這樣的戲劇,以及經常性的世界輿論的譴責,迄今為止還沒有"抓住"六四罪犯及其同謀的"良心"。我們不得不詰問:他們的"良心"哪里去了?

作者 : 傅正明,


發表時間:6/6/2009

 

"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萊特",這句格言生動地說明了審美主體對美的感受的差異性。我要指出的是:一千個時代就有一千個哈姆萊特。換言之,每個時代都可以從過去的偉大文學作品中發現新的意義。同樣的道理,每個民族都可以從別民族的文化中發現新的意義。古希臘戲劇和莎劇曾不斷被後世劇作家改寫,或由導演給予新的闡釋。以《哈姆萊特》為例,林兆華在將近二十年前搬演的話劇《哈姆萊特1990》帶有濃厚的前衛色彩,2006年胡雪樺執導的《喜馬拉雅王子》把丹麥的背景改設在西藏古國,今年4月在莎士比亞故鄉搬演的中文版《王子復仇記》,則把背景改設在中國五代十國時期的南漢。這些創造性的改編無不說明了《哈姆萊特》的永恆價值。

 

因此,當我重讀《哈姆萊特》時,就一直在構想我們時代的哈姆萊特,甚至在重新設計劇情,嘗試寫作仿哈姆萊特的獨白。克爾凱郭爾在讀書劄記《古老的悲劇主題在現代的反映》中構想過一出新的《安提戈涅》,他口口聲聲稱這位悲劇女性為"我們的安提戈涅"。因此,我也不妨想像一個"我們的哈姆萊特"。在我的構思中,我們的哈姆萊特不一定是王子,他可以是中國當代太子党的一員,儘管太子党背負著貪污腐敗的惡名,但我們的哈姆萊特與他們不可同日而語,他同樣是一位充滿理想富於人文精神的青年。他所深愛的奧菲利婭,也不必是御前大臣的女兒,而只是一介平民的女兒。他們相戀,可以有點類似于席勒的《陰謀與愛情》中斐迪南與露伊斯之戀。戲劇中的殺戮,不是出於一樁陰謀篡權的謀殺,而是一場出於"陽謀"以穩固專制政權的屠殺----二十年前發生在北京的震驚世界的六四屠殺,殺害的不是一個人,而是至今難以統計準確數字的無數的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

 

 

《哈姆萊特》開幕,留學德國的丹麥王子回國奔喪,父王的鬼魂告訴他:他是被他的弟弟即哈姆萊特的叔父謀殺的,篡位的國王立即娶王后為妻。鬼魂要求兒子替他報仇,但不要傷害母后,留給上天裁決。

 

我們的哈姆萊特,遇到了類似的問題。不管他是基督徒還是佛教徒,或世俗人文主義者,他的同情必定傾注在無辜的死難者一邊。如果他夜夢驚魂,或同樣看到了鬼魂,那麼,他看到的不止一個鬼魂,而是一大群鬼魂。如果他普世關懷,他會同樣同情某些死難的"共和國衛士",因為他們中的不少人是不情願開槍屠殺人民的無辜的犧牲品。基督教要求信徒"愛鄰人如愛自己"。佛經雲:一切眾生皆我父母、兄弟、姊妹眷屬。因此,對人類的殺戮,無異於殺戮自己的前世父母親屬和未來的佛。依照這樣的大慈悲,我為我們的哈姆萊特看到一大群鬼魂時撰寫了這樣一段獨白:

 

我認識其中的許多人,

那些鬼魂是那樣酷肖他們生前的模樣,

我情不自禁地發問:

為什麼也有僭竊軍裝的王國衛士

在這樣夜深蟲靜的時刻出現?

莫非我的兩眼昏花了?

你們這些鬼魂中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你竟然有我父親威武的英姿,

你竟然有我母親慈祥的面容,

你竟然有我心愛的女郎的玉顏花貌,

你竟然有我兄弟姊妹的熟悉的身影,

還有白髮蒼蒼的老翁老婦

和摟在懷裏的孩子!

 

 

儘管鬼魂把真相告訴了哈姆萊特,但心存疑慮的哈姆萊特仍然在尋找進一步的證據。莎翁安排了一場"戲中戲"讓他打探虛實。哈姆萊特之所以能在伶人演出的類似的謀殺劇情中插入他自己編寫的臺詞,並且順利地在宮廷上演,是因為那時封建的丹麥缺乏審查制度,準確地說,就是缺乏"預先控制"(prior restraint)這個環節,即作品面世之前諸如執照法或特許制度之類的官方防範措施。

 

早在1767年,威廉.布萊克斯通(Willian

Blackstone)就在他的《英國法律解說》中提出:表達自由,就是意指取消一切預先控制。這一原則後來基本上被美國憲法採用。今天,在西方民主國家,預先控制僅僅限於極少的特殊領域,例如廣播電視的時間安排,電影的分級。

 

可是,那段丹麥歷史幾百年之後的中國,審查制度的嚴格,在全世界只有極少數幾個專制國家可以與之相比。2008年央視春晚節目之後,小品王趙本山揭露了央視春晚節目預先控制的內幕。他說,審查節目的人"青著臉,不快樂""一個挺樂的節目每審一遍就少樂一些,審十遍就被斃掉了"。在此之前,小瀋陽的節目就是這樣被斃掉的,趙本山因此現場發火。但是,趙本山這種反對橫莽的預先控制的方式,雖然被統治者容忍,卻無法改變它。那些預感到他們的自由創作無法過審查關的作家和藝術家,也就逐漸磨鈍了他們的批判鋒芒,開始順著來,甚至迎合、媚悅統治者的意願,以贏得表演的大舞臺。

 

這種以偽藝術來取代真藝術的現象,在《哈姆萊特》中也有所反映,如一位劇中人指出的那樣,專演悲劇的戲班子的地位已經被一群羽毛未豐的黃口小兒占奪了去。這些娃娃們的嘶叫博得了台下瘋狂的喝采,他們是目前流行的寵兒,他們的聲勢壓倒了好戲班子。儘管如此,那時丹麥的好戲班子的地盤,並沒有像當今中國一樣幾乎完全被偽藝術占奪。

 

嚴酷的檢查制度,是違背藝術創作的基本規律的。關於藝術規律,莎士比亞借哈姆雷之口作了生動說明。哈姆萊特對伶人說:"自古至今,戲劇的目的都是要對自然和人性高懸明鏡,讓德行看看自己的容貌,讓劣跡看看自己的面目,讓時代和現實看看自己的形態和印記。"。值得指出的是,伊莉莎白時代以來,"自然"nature)一詞,在神學意義上一直兼指"人性"Humankind's natural state as distinguished from the state of grace),我因此一詞雙譯。由此可見,西方戲劇的目的,往往是要"淨化"人性,把人性提升到"神性"的程度。與毛澤東時代相比,當今中國的作家和藝術家有了一定的創作自由,但是,專制統治者死守的最後一個領域,是政治權力和這一領域的霸權話語,因此,在諸如影視、戲劇或春晚節目這樣富於影響力的宣傳場合,他們要求的文藝的目的,或所謂"主旋律",就是要給專制統治者抹一層油彩,給所謂"共和國"的臣民看一看做穩了奴隸的"天下"歸心。這一點,尤其表現在那些以中國歷史為題材的影視戲劇中,其負面效果,就是把人貶低為賤民,甚至把人性降低到獸性的層次。

 

"預先控制"相對的"事後檢查"(post facto),往往是對作品面世後進行的審判、刪節、查禁、沒收、焚毀和對作者的罰款、開除(會藉或黨籍)、判罪、驅逐、處死,等等。

《哈姆萊特》的戲中戲後,國王採取的"事後檢查"的措施是,首先授意王后找王子談話,以摸清他"演戲"的真實意圖,可是國王又怕王后重母子之情而隱瞞實情,因此安排了告密者,派御前大臣躲在內宮帷幕後面偷聽,結果導致御前大臣被王子誤殺。這就給了國王一個藉口,為了防止王子繼續借演戲"胡鬧"和弄出更大的亂子,他派人把王子"護送"去英國,實際上無異於驅逐出境,更有甚者,他妄圖借英王的刀殺害王子。王子在海上脫險後返回丹麥,看到他的戀人奧菲利婭已死。國王乘機安排了王子與奧菲利婭的哥哥之間的一場看似公正實際上暗藏陰謀的比劍,最後導致一場大悲劇。

 

"事後檢查"的種種懲罰形式,對於曾經深受其苦的中國作家和藝術家來說,無疑是極為熟悉的。有個故事說,1972年,毛澤東的英文翻譯冀朝鑄曾經面對牆上掛著的毛澤東畫像,從心底發出一句質問:"毛主席呵,你是不是瘋了!又是右派又是反革命,中華民族的精英都快被毀完了。"一直到毛澤東去世,鄧小平掌權之後,冀朝鑄才把這句憋在心裏多年的話說出來。英國詩人羅伯特.

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在一首詩中告誡他的兒子說:"有一個故事而且只有一個故事值得你不斷講述。"冀朝鑄的故事,就是值得不斷講述的"新中國"的一個神話原型。我們的"朝臣的眼睛、學者的辯舌、軍人的利劍、國家所矚望的一朵嬌花;時流的明鏡、人倫的雅範、舉世注目的中心",在"新中國"的命運,除了被驅逐被流放被殺戮以外,就是被監禁或軟禁,或送到瘋人院裏。當今中國的"事後檢查"的懲罰,雖然比過去要""得多了,"文明"得多了,但"硬的更硬、軟的更軟"的兩手策略仍然是統治者及其檢查官的法寶,對付異議者的酷刑仍然駭人聽聞。

 

 

在《哈姆萊特》中,莎翁通過前王鬼魂和王子對篡位的國王作了道義上的否定,哈姆萊特譴責國王的偽善和奸惡:"一個人可以儘管滿面都是笑,骨子裏卻是殺人的奸賊。""你這敗壞倫常、嗜殺貪淫、萬惡不赦的丹麥奸王!"儘管如此,莎翁筆下的國王並不是中國戲劇中常見的臉譜化的反面人物。哈姆萊特聽說,有些罪犯在看戲時,劇中巧妙的場景深深刺痛他們的靈魂,以至於當場招供他們行兇的罪行,他因此安排伶人在國王面前搬演那段影射的戲文。王子希望把那場戲作為一個"機關""用它抓住國王的良心"。他預測到國王在看到關鍵場景時會感到驚駭。果然,國王看戲時臉色陰沉,坐立不安。終於,戲沒演完國王就叫停,驚惶離開。看戲之後,國王一方面在考慮對付王子的策略,另一方面良發現,在上帝面前懺悔:"我的罪惡的戾氣已經上達於天;我的靈魂上負著一個元始以來最初的咒詛,殺害兄弟的暴行!......要是這一隻可咒詛的手上染滿了一層比它本身還厚的兄弟的血,難道天上所有的甘霖,都不能把它洗滌得像雪一樣潔白嗎?"但是,他處在難以自拔的內心矛盾中,因為他還佔有著那些引起他的犯罪動機的目的物:他的王冠、野心和王后。因此,他繼續採用檢查制度。

 

檢查制度的最原始的形式,就是原始部落中大都存在的"禁忌"(Taboo)。這種禁忌在中國一直延續到今天,其中統治者最禁忌的兩個字就是"六四"。統治者最害怕的字眼,正好說明了:這是在他們內心中最感到虛心和恐懼的事情,見不得陽光的事情。但"六四"話題,實際上禁而不止。

 

哈姆萊特在看了伶人的預演之後,稱讚伶人能夠把他的靈魂融化在藝術形象中,並且估計了正式演出的藝術效果:"他一定會讓眼淚淹沒了舞臺,用可怖的字句震裂了聽眾的耳朵,使有罪的人發狂,使無罪的人驚駭,使愚昧無知的人驚惶失措,使所有的耳目迷亂了它們的功能。"若能達到這樣的藝術效果,那就表明那時的丹麥社會道德並未完全頹敗。果然,演出之後,連國王也跪地禱告上帝。出於基督教的觀念,顧慮把惡人送上天堂,哈姆萊特沒有利用這個復仇機會。他命令他自己:"收起來,我的劍"

 

六四屠殺過後,在中國乃至世界各地繼續舉行的悼念、示威和抗議活動,是人生舞臺上的廣義的戲劇,此外還有不少以六四為題材的回憶錄、詩歌、戲劇等文藝作品,可是,這樣的戲劇,以及經常性的世界輿論的譴責,迄今為止還沒有"抓住"六四罪犯及其同謀的"良心"。我們不得不詰問:他們的"良心"哪里去了?

 

 

在談到新王登基,殯葬的挽歌和結婚的笙樂同時並奏、大宴群臣的筵席時,哈姆萊特深惡痛絕地說:"我雖然從小就熟習這種風俗,我卻以為把掀翻了它倒比入席還體面些。"哈姆萊特的佯狂,猶如魯迅筆下的狂人,看出了這樣的筵席實際上是"人肉筵席"。從這裏可以見出哈姆萊特的貴族精神中含有的平民意識。為死亡的奧菲利婭掘墓的兩個小丑,就抱怨過丹麥的貧富貴賤之別:"世上的事情真是太不公平了!"在哈姆萊特的感覺中,丹麥好比烏煙瘴氣的"不毛的荒岬""荒蕪不治的花園,長滿了惡毒的莠草!"更有甚者,哈姆萊特在一段對白中談到:"丹麥是一所監獄",甚至是世界監獄中"最壞的一間",儘管它對於某些人不是監獄,"對於我它是一所監獄"。但是,哈姆萊特的自由精神是不可監禁的:"即使把我關在一個果殼裏,我也是無限宇宙空間之王。"

王子對丹麥的負面描繪甚至是"抹黑"的描繪,使他贏得丹麥人的敬佩。在莎學研究的歷史上,沒有一個人敢於把哈姆萊特稱為丹麥"賣國賊",相反,正如第三任美國總統湯瑪斯.傑弗遜所指出的那樣:"異議是最偉大的愛國形式"

 

同樣,我們的哈姆萊特,也難免感到中國是一所監獄,是被洗劫的窮人和被剝奪了人權的弱勢群體的監獄,但它同時是權勢者和權貴中產階層的樂園。因此,王子所譴責的"人世的鞭撻和譏嘲,壓迫者的淩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輕蔑的愛情的慘痛,法律的遷延,官吏的橫暴,和微賤者費盡辛勤所換來的鄙視",以及他的著名的關於生存還是毀滅、反抗還是忍受的思考,在我們的時代,也許顯得更加嚴峻,甚至更加荒誕。我們應當為我們的哈姆萊特插入這樣一段獨白:

 

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問題,

因為哄抬物價,產房和火葬場的天價,

已經使得被洗劫的窮人

生不起也死不起。

像先前一樣在簡陋的茅舍生產,

使得那些冤魂轉世更加困難----

要麼再次胎死腹中,

要麼奪去母親的性命。

許多外省人和鄉下人

已不堪忍受貪官的淩辱、文痞的冷眼、

法庭的栽贓、官匪的聯盟,

以及對上訪者的堵截,

甚至把他們指責為像我一樣的瘋子。

 

在奧菲利婭葬禮上的那個教士就說過:她的死狀很是可疑。我們的哈姆萊特,也許會由此聯想到當今中國殘酷的虛偽的社會:

 

一個噩耗接著一個噩耗----

我心愛的人也走了!

他們說,她掉在水裏淹死了!

可是,他們所報告的每一種死因都不足為憑,

就像法庭給許多被告加害的罪名一樣,

就像大學給官員頒發的畢業文憑一樣,

就像奸商給有毒食品貼上的商標一樣,

通通都是不能輕易相信的。

 

因此,我們的哈姆萊特,在變態的盲目的民族主義狂熱病蔓延的時候,可以成為"愛國"憤青憤老的一貼清涼濟解毒劑。

 

 

愛國,愛國,多少罪惡假汝而行?前王的鬼魂說:"殺人是重大的罪惡;可是這一件謀殺的慘案,更是駭人聽聞而逆天害理的罪行。"但是,把《哈姆萊特》稱為《王子復仇記》是不恰當的,因為莎劇超越了他那個時代的傳統的個人復仇的悲劇,而是把故事置於廣闊的社會背景中,置於人物的內心衝突中,提出了在丹麥重整乾坤的問題。

 

如果讓我們時代的冤魂一起上場,他們在我們的哈姆萊特面前,對於六四屠殺會說些什麼話呢?當然,今天的優秀的文學作品,已經不需要過多的控訴,但至少應當指出:六四屠殺是反人類的罪行。為了杜絕這樣的罪行,必須提出政治改革的問題。

因此,我們的哈姆萊特,無疑會處在一個更為錯綜複雜的環境裏。在某些方面,他處在原始的野蠻、中世紀的黑暗和原始資本積累的過程中。而所有這一切,往往包裝在後現代的繁榮外表下面,因此顯得異常荒誕。

 

哈姆萊特熱情地讚揚"人是一件多麼了不得的作品",讚揚人的理性、力量、儀錶、行動和智慧。這樣的人降生在中國,行動在中國,就難免受到打壓摧殘。另一反面,魯迅深刻針砭的"國民的劣根性",在當今中國已經有了日益膨脹的地盤,柏楊所描繪的"醜陋的中國人"在神州大地更是如魚得水。哈姆萊特讚揚了人之後,話語有一個轉折:"可是在我看來,這一個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麼?......"。之所以有此轉折,是因為他同時看到了人性的另一面,黑暗的一面。當然,這一面不是表現在他所深愛的奧菲利婭或他所信託的霍拉旭身上,而是表現在篡位國王和那些同謀的奸佞身上,因此,哈姆萊特的那段著名臺詞,我們完全可以反過來說:人是一件多麼污穢的作品!多麼卑下的理性!多麼渺小的力量!多麼醜陋的儀錶!多麼粗俗的舉止!論行動,多麼像魔鬼!論智慧,多麼像狐狸!宇宙的渣滓,萬物的敗類!

 

假如一個民族儘是這樣的人當道,那是難以真正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中國要真正得到世人的尊重,不能僅僅靠經濟發展,而是靠良好的人權紀錄,靠表達自由和民主體制等普世價值。

 

 

從果殼裏稱王那句話來看,哈姆萊特是深諳相對主義觀點的。空間的大小是相對的,時間的長短也是相對的。一方面,哈姆萊特抱怨母親:"短短的一個月以前,她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送我那可憐的父親下葬;她在送葬的時候所穿的那雙鞋子還沒有破舊,她就,她就----上帝啊!一頭沒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傷得長久一些----她就嫁給我的叔父......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她那流著虛偽之淚的眼睛還沒有消去紅腫,她就嫁了人了。"另一方面,在看戲時,哈姆萊特佯裝瘋狂對奧菲利婭說,"您瞧,我的母親多麼高興,我的父親還不過死了兩個鐘頭。"奧菲利婭糾正她說:"不,已經四個月了,殿下。"哈姆萊特接著以反諷的口吻嘲弄說:"這麼久了嗎?噯喲,那麼讓魔鬼去穿孝服吧,我可要去做一身貂皮的新衣啦。天啊!死了兩個月,還沒有把他忘記嗎?"

哈姆萊特期望他自己,同時也期望別人,在罪惡沒有得到懲罰冤魂沒有昭雪之前,應當始終保持鮮活的記憶。因為在他看來,這種精神守望,乃是人區別於動物的鮮明特徵:"一個人要是把生活的幸福和目的,只看作吃吃睡睡,他還算是個什麼東西?簡直不過是一頭畜生!上帝造下我們來,使我們能夠這樣高談闊論,瞻前顧後,當然要我們利用他所賦與我們的這一種能力和靈明的理智,不讓它們白白廢掉。"

所謂"瞻前顧後",就是對於歷史的記憶,對未來的期望。哈姆萊特對記憶的強調,也就是對健忘症的抵抗。他對父王鬼魂保證:"記著你!是的,我可憐的亡魂,當記憶不曾從我這混亂的頭腦裏消失的時候,我會記著你的。記著你!"

因此,我們的哈姆萊特對於當今中國的歷史健忘症,也許會痛下針砭:

 

人啊,你的名字就是軟弱!

短短的二十年之前,

你們聚集在廣場呐喊,

你們也曾為死難者流過淚獻過花圈,

現在,你們忘記了掃墓忘記了祭奠,

你們這麼快就加入盛世的合唱----

上帝啊!連石頭也還依稀記得傷口的疼痛。

短短的二十年的時間,

儘管在你們的人生中也許是三分之一的年輪,

在歷史的長河中只是一瞬。

你們住上的樓房受封的頭銜領取的俸祿,

這些麻醉的毒品導致的健忘症,

自我防衛的機制導致的健忘症,

已經使得你們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已經使得你們的腦細胞死氣沉沉,

已經抹去了你們最後一滴同情的眼淚,

已經麻痹了你們最後一塊良心的肌肉。

 

啊,罪惡的匆促,

這樣迫不及待地鑽進了和諧的衾被!

我的心碎了,難道我還要鉗住我的嘴!

誰來承擔千古罪人的責任?

誰能保證下不為例?

 

可憐的冤魂,只要我記憶的細胞沒有毀壞

我就會永遠銘記著你們。

是的,我要從我的記憶的碑版上,

拭去一切枯燥的說教,一切官方的語錄,

拭去一切書本上的大話、空話、套話,

拭去一切過去的鶯歌燕舞的印象,

拭去我少年時代留下的陽光燦爛的日子,

只讓你們的遺囑留在我腦海的書卷裏,

不攙雜如何謊言的字元。

 

 

哈姆萊特的另一個優秀品質,表現於他的自我反省精神。如王子母親發現的那樣,誤殺了御前大臣之後,"他知道他自己做錯了事,他的純良的本性就從他的瘋狂裏透露出來,他哭了。"在此之前,王子早就要求奧菲利婭在祈禱時,不要忘記替他懺悔他共犯的罪孽。

 

就王子放棄殺死國王的那個情節,我們也許可以給我們的哈姆萊特多作一些文章,或另作一些文章。我們的哈姆萊特,不妨思考一下法國革命以來的一些重大問題,盲目的暴力可能導致無辜者犧牲的問題,例如卡繆筆下的"正義者"所面臨的問題,或手段與目的之間的關係的問題,暴力的毒汁究竟能不能澆灌出革命的甜果的問題。哈姆萊特懂得和平與暴力的悖論,但他並不否定正當的武力防衛。他改換了國王給英王的信,要求英王處死兩個傳信的使者,"因為兩國之間的友誼,必須讓它像棕櫚樹一樣發榮繁茂,因為和平的女神必須永遠戴著她的榮冠,溝通彼此的情感"。兩個使者參與陷害陰謀,哈姆萊特因此覺得:"他們本來是自己鑽求這件差使的;我在良心上沒有對不起他們的地方,是他們自己的阿諛獻媚斷送了他們的生命。"

 

因此,我們的哈姆萊特,當他命令他自己收起劍時,他難免遇到這樣的問題:他怎麼能夠要求鄧玉嬌那樣的面臨侮辱的民女收起她的水果刀呢?

 

我們需要我們的哈姆萊特,但我們應當力求避免的,是《哈姆萊特》悲劇性結局。奧菲利婭的哥哥在與王子比劍過後,臨死前明白了真相,與王子達成了和解,他說:"他(國王)死得應該;這毒藥是他親手調下的。尊貴的哈姆萊特,讓我們互相寬恕;我不怪你殺死我和我的父親,你也不要怪我殺死你!"這就表明,陷入矛盾衝突中的王侯貴族之間的和解是有條件的,前提是首先必須弄清真相,罪惡必須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一點,同樣應當是當今中國實現和解的前提條件。中國差不多有了統治者與依賴不公平競爭起家的中產階層和被收買的知識階層之間的蜜月,但是,中國很難有統治者與無權者和赤貧者之間的蜜月。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奧茲曾經指出,文學史上有兩種悲劇結局,一種是莎士比亞式的同歸於盡,陳屍舞臺,一種是契訶夫式的雙方咬牙忍痛的妥協。

 

青年楊佳迫不得已殺警的類似事件,不斷預示著莎士比亞式的悲劇結局。要避免這種結局,最起碼的一點,首先需要統治者權勢者的收斂----把他們的壓迫和掠奪收斂到老百姓尚可忍受的程度。這是中國從世界監獄最壞的一間中走出來的第一步,今後的大路正道還長得很。

 

                                         200962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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