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從巴山蜀水回到了闊別幾十年之久的故鄉,魂牽夢繞的思鄉情結終至得以慰藉,雖然那是在夢中,但那往昔的一幅幅畫面依然清晰可見。
初夏,一望無際的淮北平原上微風習習,豔陽高照,令人心為之曠遠,神為之怡然。走在故鄉田野的泥土小路上,宛如走在一條地毯上,輕盈,柔和,口中還哼著小曲。
夢中,我來到兒時割牛草的田野間,那是少年時光,每天背負個柳條編就的草箕,小手握著鐮刀,和小夥伴們一起在村外割青草。然後又來到夢想已久的村後小樹林中,那樹林密密的,枝條連著枝條。夏日的陽光稀疏地撒在地面上。故鄉不產木耳,但夏日雨後,樹林中生出許多頗似木耳的地衣來,那就是故鄉人的木耳了。
最令人回味悠長的要數故鄉的池塘了。那池塘很大,足有三四百畝水面吧。它位於村子的南面,呈方形,一條牛車土路穿插其中,把個池塘分成了兩個三角形。其實,池塘的水並不深,兒時站在水中屁股蛋尚露出水面。在這深僅盈尺的池塘中水草卻豐盛,有些還開出淡淡的白花、紫花。微風吹來,水面蕩起輕盈的波紋,水草微微搖曳著,別有一番風味。池塘北岸下,一字兒排開十幾口堰塘,在池塘邊壘上圍堰也就圍出堰塘來了。那些堰塘水深些,大約有兩三米吧。印象中那池塘是全村人的,而堰塘卻是有主人家的。
堰塘大都養著魚,種著蓮藕、菱角。夏季來臨,深綠色的荷葉,粉紅色的蓮花,與大池塘中豐盛的水草倒也相映成趣,也就有了謝靈運在《石壁精舍還湖中作》中所描述的“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的意境了。堰塘邊種著樹木,柳樹、椿樹、桑樹都有的。
當夏季來臨,每日午後,池塘便成了小夥伴們的天堂了。或在大池塘中捉魚蝦、打水仗,或爬上堰塘邊的樹上,玩起跳水的遊戲來。於是,整個池塘便充滿了童稚的歡聲笑語。雖平時貧家的孩子與富家子弟少有來往,但在池塘中卻都是赤條條一個,全然沒了界限,一樣的玩耍,一樣的嬉戲,一樣的惡作劇。
當桑葚成熟時,我們就爬到樹上摘桑葚。那深紫色的桑葚果甜中透著微微的酸味,好吃極了。吃完了,每個人的手上、臉上都被桑葚汁塗得烏紫,互相嘲笑者,戲謔著。
就這樣玩呀,樂呀,瘋呀,直到太陽西斜,才背上草箕去割草。一個夏天下來,每個人都被曬成了黑娃。
夏季收割麥子的時節,家人大多會在晚飯後聚在打麥場上談莊稼,話收成,這大約就是陶淵明公的“共話桑麻”吧。孩子們這時可是最有興致的時光,在打麥場上或追逐打鬧,或玩起捉迷藏,瘋得雲裏霧裏。瘋累了,就躺在麥秸上仰望星空,追看彩雲追月。最後就在打麥場上進入夢鄉,臉上留下淺淺的笑。
到了深秋時節,莊稼都已收割完畢,田野靜悄悄,有種曠遠、寂寥的感覺。樹木的葉子逐漸變黃、脫落,讓人想起俄羅斯著名畫家列維坦那副名畫《金黃色的秋天》來。朵朵白雲掛在藍天上,悠然自得地慢慢飄動著。最美的時光似乎是成群大雁越過天空朝著南方飛去。那時,仰面蒼穹,看著它們從北朝南飛來,還不斷聽到它們發出“哦,哦”的叫聲。當叫聲漸漸變弱時,它們的蹤影也就漸漸消失在遠方。
有一年,村中傳說最東面的那個堰塘邊的大樹上盤繞著一條十幾丈長的水蛇,頭擺動著,信子吐出老長,眼睛發出綠光,非常可怕。大人說那是蛇仙,就住在那口堰塘水下的洞中,它平時並不出來,如果哪個孩子在池塘中撒了尿,拉了屎,惹怒了蛇仙,它就要出來顯威了。大人們在堰塘邊奉上香火,擺上饅頭、瓜果,乞求蛇仙的寬恕。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敢去那口堰塘游泳,跳水了,那可是最大最好的堰塘呀。及至長大之後,就想,當年誰也未曾見過什麼蛇仙,可能是那家堰塘的主人怕孩子們在他的堰塘游泳、跳水,捉了他家的魚,弄壞了他家的蓮藕而故意想出來的花招吧。
我終於從夢中醒來,躺在床上仍然在回味著夢中的意境。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夢,大約是不久前回了一次闊別幾十年的故鄉。但實際見到的已遠遠不是昔日的故鄉了,鄉親們說那池塘早已不復存在,黑色的爛泥充塞其間,哪里還有昔日的碧波、水草,堰塘早已成了糞坑,村邊的樹木不見蹤影,鄉親們說,1958年的大煉鋼鐵早把樹木砍光了,從那時起再也沒有植樹了。
幾十年過去了,兒時的印象仍清晰地印在腦子裏,那池塘,那池塘邊的堰塘,那打麥場,那打麥場的夏夜,那村中的茅屋,那茅屋中冉冉升起的炊煙,那鄉親們一張張慈祥的笑臉┅┅故鄉,那已是遙遠的故鄉,只存在於夢境中了。
啊,遙遠的故鄉,遙遠。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fna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