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過了40歲,就不再有年輕時的感覺。二十年前,我還只有20歲。時光,就如刻在額頭與眼角的皺紋,紀錄著一場又一場的世情的磨難與人生的重負。亡靈或者也將彎腰曲背。生活是種操勞,生活有著太多不快的往事。過去的事,早已過去。讀圖與視頻取代了讀書的生活。在這種快節奏的時代,讀書都是難得的享受。多數時間的閱讀,是在衛生間馬桶上完成的。閱讀,不是為求知,也不是為探尋人生的意義,而是在詞句裏獲得片刻對人生的逃避。
有太多的氾濫資訊的轟炸,很難再有什麼能觸動起人的心靈。對生活的陰暗面,早已不再義憤填膺;同樣,對著生活的光明面,你也不再驚喜;記不住情節的電視劇,取代書籍,成為我們這樣庸碌凡人的慰藉。經濟危機,中年危機。拖家帶口,外面忙工作,忙應酬,回來還得忙老婆孩子。輔導班接送,晚上還要輔導功課。坐在馬桶上,只想靜靜享受片刻寧靜,片刻的休息。不知何時,窗邊堆起了幾簇楊柳的飄絮。
又到了柳絮亂飛,楊花似雪的日子。年少的時候,春天往往會有很多感慨,而現在的我,早已沒有了春天的喜悅與傷感。剩下的只有老氣橫秋的麻木。二十年前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又好象仍舊在眼前。我曾帶著悲壯,對別人自豪地說,自己經歷過那一切!如今,再回首那種盲目的悲壯,卻帶著一種故作的矯情。在對於逝者時,活著的人應該保持謙遜的沉默;眼睜睜看著熱血的二十年之後,似乎什麼也沒有改變,甚至變得與理想越發遙遠。作為一個苟活著的親歷者,向別人述說的話語,逝者的亡靈與沉重的現實面前,更顯得毫無份量。
可是昨夜的一場雨,又讓我回去了寒冷的往昔。人有時需要回憶過去。就象在寒冷中需要有枝蠟燭,驅散周圍的寒冷、黑暗,寂靜……這個晚上,我重新找出當年的文字、圖片還有影像資料。我不停地讀著,不停地看。上了床,我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睡不著。記憶是一種恢復青春的方式。曾經朝夕相處的朋友,在視頻中還活著,還是那樣年輕。他們的生活凝固在了20歲。突然之間,我有某種異常的感覺,覺察到某種細微的動靜。在黑暗中,像是來自亡靈的召喚。當你睜大雙眼,什麼也看不見;可一旦閉上眼睛,它就會再度出現。我明白,這召喚來自我的內心。這模糊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不愉快的情緒。在那寂暗之所,糾結了無數的苦楚,傷痛與隱忍。
比起流血和付出生命的逝者,這是一篇沒有血色的紀念文。我已經活過了40歲,又多活了20年。這20年,奔波求生,遊走各地。娶妻生子,人也變得勞碌而煩心,回顧一下似乎都瑣碎得不值得一提。我全部的生活的意義……就是在無法入眠的深夜,寫作那些小詩。詞句往往乾枯,生澀,只是作為一種紀念。評價往往多餘。人不想被他人論斷,那也就不應論斷他人。這裏耶穌基督的登山寶訓。憂傷化為狂熱,而狂暴又轉成深深的憂愁。
這是個寒冷陰鬱的週末。我知道,春寒過後,就會一日暖似一日,直至六月那個熱烈的夏天。我常會想,自己為什麼活過了這40年?多餘的20年時光,再沒有更新鮮的思想,更深摯熾烈的感情,或生命意義的體驗。生活所教會我的,是在活著的表面之下,忘記生命。
於是,永遠只關心著明天的麵包。溫飽,或生存的壓力總是個現實的問題。20年之後,才明白自己有多瑣屑,有多微不足道。我不想在死亡的那一刻,才覺察自己就仿佛從未活過。我自認是多餘的人,自甘脫離世界的這種生活。然而,我無法忘卻生命,正如作為一個生者,我無法不去紀念逝者。這個紀念就壓在我的胸口,成為我的宿命。讓我在這難以忍受的灰暗現實中,找到生存的意義。
一篇小文,一束白花,或一次故地重遊,就是我的紀念,我的見證。
(寫於2009-4-19周日晨,陰雨。胡耀邦逝世20周年祭後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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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記憶——中國自由文化運動“紀念六.四二十周年”徵文活動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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