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前言
柬埔寨流亡詩人吳山姆（U Sam Oeur，1936－），六○年代留學美國，攻讀工業技藝和詩歌寫作，獲文科碩士學位後回柬埔寨工作，擔任過國會議員和駐聯合國代表，參與組織“柬埔寨自由民主聯盟”。1975年到1979年波爾布特領導的紅色高棉肆虐時期，吳山姆全家曾先後被關押在六個集中營和勞改營，靠隱姓埋名假裝文盲，穿越了疾病、饑餓和屠殺的“三個荒原”，倖存後繼續在柬埔寨工作，九○年代初被迫舉家流亡美國，著有高棉文和英文對照本詩集《聖誓宏願》（Sacred Vows，Ken McCullough英譯，Coffee House Press, 1998）和自傳性文選《穿越三個荒原》（Crossing Three Wildernesses：A Memoir by U Sam Oeur，Coffee House Press, 2005）。
——傅正明
聖誓宏願
――給 Michael Dennis Browne
一，木棉花種植園，1978年5月
我是被指派的七人之一
去清掃500英畝的土地;
要把它變為木棉花種植園的
場地：那是78年5月中旬。
一個灼熱的下午，
紅眼睛們 ①在陰涼處圍坐在一起。
他們的領袖宣稱：“這個季節，吳哥 ②
將更勇猛地展開嚴打
提前完成任務。
秋收後，寒冷的月份，
吳哥將抹掉所有無用的人，
剩下的十五個家庭種子要互相協作――
我們將考慮這個模式。”
我凝視天空，
喃喃祈禱
“呵，全能的主!
你聽見了這些魔怪的宣告嗎?”
二，聲明，1978年10月
我知道在劫難逃。我記得
大神靈告訴我的：在危難關頭
應當燒香，祈求薩伽神王提伐那伽 ③
來拯救我的男女同胞的生命。
在滿月的清輝下，
在守護稻田防止野獸蹂躪時，
我燒了21柱香，我用木棉花樹葉自製的
我把佛香插在白蟻的土墩上。
然後，我三次吟唱：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a Sambuddhassa”④
接著許下我的聖誓宏願：
“呵，至高無上的上帝
高於宇宙的神王，
眾生的老祖母
四方諸神，
神聖島上父母的在天之靈
我向你們祈求。
老祖宗那伽 ⑤，老祖宗索斯⑥，
本土所有的神靈，神聖的“那伽蛇王”
六方所有的神靈，所有的山神水神，
懇請多多保佑。
願菩提樹自由生長。
願糖棕櫚之國免除譴責。
原諸般惡魔出離柬埔寨。
願和平重新歸還給
這片土地的人民。
當柬埔寨獨立時，
當人權得到尊重時，
當為我的父親，為擺脫恐懼的人們佈施，
我許願：願以身供奉
吳哥窟的
五百多名和尚。
願我的老祖母那伽蛇王后和山大王的
祖國
見證我的聖誓宏願。
三個荒原，在我穿越之後，
當我抵達
真正自由的彼岸，
我要邀請五百多名和尚
磕二萬四千個等身長頭，吟唱
《墮落經》以慶祝
我親愛的柬埔寨的新生。”
1978年10月的滿月日之夜
皓月在叢林上照耀
林中北風冷
吹送稻花香
飄過萬籟俱寂的午夜。
從一個白蟻土墩上頭
香煙繚繞
嫋嫋飛上蒼天，
把我的聖誓捎帶給全能的主
在那月西沉的時候。
譯注：
①“紅眼睛”指紅色高棉領導人波爾布特的官兵，其血腥的眼睛是因為吃人肝和吞吃人膽而染紅的。
②“吳哥”一詞原意為都城，西元九世紀到十五世紀初的高棉帝國，創造了燦爛的吳哥文明。建造了舉世聞名的宗教建築吳哥窟。柬埔寨共產黨和波爾布特的官兵均自稱為“吳哥”。
③ 英譯中的Sakadevaraja，由梵文“薩伽”和“提伐那伽”兩個片語成，薩伽是傳說中降生為佛陀的星宿的名字，提伐那伽（Devaraja）是印度神話中的神王，高棉帝國的開國君主宣導神王崇拜並以神王自居。
④ 高棉語，大意是“讚美他，賜福的徹悟的覺者。”
⑤ “那伽”，梵文意為君王，後文的“那伽蛇王”，緣起於印度神話中的水神，其中最大的七頭蛇王“賽夏”，意為“不朽”或“永生者”，在吳哥窟仍然可以看見昂首盤踞地面的“那伽蛇王”石像和七頭蛇的裝飾圖案。
⑥ 老祖宗索斯，英譯為Great-Grandfather Suos，索斯是柬埔寨常見的姓氏，可能源於柬埔寨民間傳說中的一位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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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草“柬埔寨自由民主聯盟”呼籲書之後的夢
――給 Rose Rutherford
我正游過一條寬廣的河流
許多劍開始從樹上落下
它們必定是日本人留下的利器
我揀起幾把收藏起來
可那劍刃生銹缺口很深
可見喋血殺戮了無數柬埔寨人
死難者被折磨的精靈仍然縈繞劍身
我無意攜帶這樣的紀念品
現在我得穿過另一條河
渡船剛從岸邊撐開
兩個小孩尾追上來
呼叫我請求折回渡船
一個小孩掉落爛泥沼
泥沼中堆滿腐爛的雞骨頭
當他沉落我匆忙拉住他的頭髮
可太晚了，太晚了。他消失
在爛泥中，我無望地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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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父
――1979年3月，給 Lorraine Ciancio
當年苦離別，
岳父坐床前，巍巍顫顫，
情願獨守家園，
鍋中無糧缸無水，
遍體傷痕，
唯向菩薩乞憐。
無心離家坐禪人，
親如生父恩師，
波爾布特號令下，
兩地強隔離。
歸來尋父室已空。
亡父遇劫幾多愁?
無人知。
四年前
處處修行精舍，
老翁老嫗皆有所養。
輪回此生人道中
縱使不圓滿，
可尋正道通涅槃。
歎如今
但見寒水浮枯枝。
病體散架冷汗滲，
眩暈無所依。
意識形態相繼時興，
興衰都是悲哀。
憶當年
枯樹根上魚產卵。
岳父撐過大旱，
全靠崇佛得皈依。
憑誰問
遺骨今在何處?
可憐生前一匠人
匠心有法度，
善行多佈施，
蓋了無數廟宇城堡宮殿佛塔。
波爾布特殺了他。
毀了天才，不給一個說法。
離離原上草，
世代榮枯知否？
亡父墳塋何處？
若開言指點，
草澤之恩，當摘頭顱叩謝！
衰草啊衰草，
颯颯欲與人說，
借問親人遺骨，
卻無語凝咽。
片言相告，免我窮究不舍！
莽莽地平線
如蚊蠅結網連成一片
如鵜鶘鴨足撲面而來
一代人歷經生存悲哀
源于吾王，日月之食
源于貴夫人們貪愛鑽石，
原始森林淪為荒漠
源於無知。
上帝啊! 這就是柬埔寨，
可這是為什麼?
（《自由聖火》首發 轉載請注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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