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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道軍:被淩辱的父親

(首發稿)

文章摘要: 想到膽怯而又愛吹牛的父親偏偏無中生有地檢舉了我,想到我畢竟是他的兒子,屈辱、羞愧、氣憤、難言,我避開圍觀的老師、同學,恐懼地逃出了學校。回到家,滿眼鄙視的我忍著淚想把剛放回家的父親大罵一頓。近60歲的人了,他卻突然給我跪下,不停打自己的嘴巴。誰能告訴我,血肉相連的父子為什麼會這樣呢?

作者 : 陳道軍,


發表時間:10/21/2006

該怎樣敍說自己的父親呢?我感到十分難堪。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連縣城都很難去,僅上過掃盲班的父親,時常在勞動的間隙,在收工後的生產隊曬壩上,帶著手勢與口水,大聲地與或蹲或站,或兩手叉腰的閑漢們,爭論著“反美防修、批林批孔”的話題。東拉西扯的爭論中,話題往往又會轉化為“我能挑多少斤,我打架不怕誰,我這個月吃了多少醬油鹽巴”之類的吹牛提勁。這時的父親,即使家中即將缺糧斷炊,也不影響他和這群面容和言語都十分粗糙的鄉村人的談興。同物質一樣匱乏的文娛生活,使打架鬥毆、玩笑惡作劇同吹牛提勁一樣,成了人們發洩不滿甚至爆發邪暗心理的方式。自然,常被自家兄弟欺侮,愛發言又不會說話的父親總是村裏人打鬧取笑,尋歡作樂的點子。

一天晚上,嘴角流血,鼻青臉腫,左腳光著,右腳拖只爛膠鞋的父親,回到家便把我們嚇了一跳。我害怕地從作業中抬起頭來。母親端起煤油燈,連聲驚問出了什麼事。滿手是泥的父親擤了擤鼻涕得意地說,王三娃和他打賭舉石頭。王三娃輸了卻出手打他。“嘿——,老子把他打慘了。。。。。。”父親一邊用我的作業本揩著臉上的血跡,一邊對母親自吹自擂。我知道,向往常在外受人欺侮一樣,父親又回家吹牛提勁了。半夜裏,父親直喊心口疼,我又聽到了母親那恐懼而又尖銳的哭罵聲。遭受侮辱的真相被人揭穿後,父親開始還有片言隻語的辯解,而後是臉紅,緊張難堪地用眼角偷偷看一下家裏人的反應。然後一連幾天低頭進出,不聲不響。

不久,從地頭收工回家,時常認字認半邊的父親,一知半解地讀著一本有頭沒尾,殘缺不全的藥書。恰巧鄰居楊嬸嬸用父親開的藥方治好了瘡,村裏一些婆婆大娘竟先後把父親視為“老師”。不論傷風感冒,腰酸腿疼,還是白日噩夢,夜半驚風,她們都找父親開方治病。可是,父親再也沒能為人開出一個良方。幾個沒病的男女也在這時找上門來,戲言父親的木訥樣就是神醫的象徵。不知情的父親反而興奮無比,徹夜翻書,苦尋藥方。他這樣不僅影響生產,浪費家裏的煤油燈,更成為村裏人在貧瘠無聊生活中的笑談。直到有一天,我受母親安排,背著書包站在村中大馬路上,對著天空,指桑駡槐地把那些男女大罵一頓後,才沒有人再來找父親看病。痛駡村裏人時,兩眼淚花的我也在心中埋怨父親。

無事可作或被人欺侮的那些日子,父親總是光著黑黃的上身,雙手相抱,腳呈八字,呆呆地站在屋簷下,看著門前的馬路出神。時間使傷痛不治而愈。有了母親無奈的默許,父親又會擠到村中閒人堆裏。老實木訥,顛來倒去只會說那幾句話的他,又常常被人嘲諷挖苦。家中有事,或要吃飯了,受母親吩咐,我又挨家挨戶,用過早乾癟的聲音,在村子裏尋找、呼喊他那矮小、木訥的身影。

1982年,土地承包到戶。一直處在饑餓之中的人們看到了衣食無憂的希望。此時的父親走路帶風,臉上有了紅光。一遇母親指責,他還會神氣地提出把土地包到人頭,甚至分家獨過。像是命運捉弄。勞苦得四肢貼地的人們沒過上幾年不餓肚皮的日子,農業稅、鄉村提留,各種突然而來,來歷不明的費用攤在了鄉親門那稍稍抬起的頭上。一番奉承,村裏幾個男女鼓動父親向縣政府寫信,訴說農民之苦。有人寫信上訪,準備納稅交費的村裏人都等著看動向了。信寫出半個多月沒有回音。

一天上午,時常坐在北河大橋頭喝茶打牌的村支書拿著那封語句不通,錯別字連篇的上訪信找到正在興奮中等待的父親。“狗日的,你敢帶頭抗稅,你敢和我人民政府作對?”村支書一番辱駡後,鄉政府雇傭的農稅催收隊像提秧雞一樣,把父親丟進一間又黑又臭的房屋。父親被關,村裏很快收齊了農稅提留,多種雜費。鼓動父親寫信的人,也紛紛指證父親就是抗稅的主謀。

此時,正在縣城準備高考的我,還不知道父親已被關押。一天下午剛上課,班主任悄悄把我喊出教室。我茫然地看著站在遠處的村支書和村裏其他幾個熟人。“平常看你老老實實的,你怎麼能動員家裏人拒交農業稅呢?”班主任歎息不解地看著我。原來,經不起政策攻心和折磨的父親,不僅承認寫了上訪信,還供出他的兒子,我就是他的同謀。那時,為了收農稅提留,很多教師和學生都被動員起來了。想到膽怯而又愛吹牛的父親偏偏無中生有地檢舉了我,想到我畢竟是他的兒子,屈辱、羞愧、氣憤、難言,我避開圍觀的老師、同學,恐懼地逃出了學校。回到家,滿眼鄙視的我忍著淚想把剛放回家的父親大罵一頓。近60歲的人了,他卻突然給我跪下,不停打自己的嘴巴。誰能告訴我,血肉相連的父子為什麼會這樣呢?

農稅事件以後,按鄉村幹部的說法,父親學得更乖了。即使負擔一年年加重,父親省吃儉用,借錢貸款也要趕在村裏人的前面,把我們全家的稅費如數上交。鄉村幹部有時順口表揚幾句,有時隨手丟一隻煙給父親。回到村裏,不會抽煙的父親咳著嗽,一邊用手揩著香煙嗆出的眼淚,一邊向村裏人炫耀這只煙的來歷。雨天,農閒,父親還會在那群閑漢中吹牛提勁。只不過,他從此不在吹自己怎樣能幹。“自己累得一天到黑,嘴裏句句都是政策”。這是村裏人對父親最新的評價。風聞我寫文章得罪了什麼權貴,父親也會一知半解地用“法律、政策”之類的話勸阻我,擔心我丟了前途,連累了家人。父子之間為此時常不快而別。

如今,當我已為人父,當我經歷了更多世事,我才發現:像很多生活在中國最底層,真正經受著人世風雨衝擊的弱勢群體一樣,不論是吹牛提勁,還是盲目天真地議論時政,父親都是為了在那沒有溫馨,沒有理解和寬容的緊張生活中,免於更多的傷害而採取自救、自慰,一種自我放鬆的方式。這些方式,在旁人看來是多麼無力、可笑,對父親卻是無奈的選擇。多年對父親的不解和鄙視,以及思想、文化上的隔閡、差異,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認:父親養育了我,我也盡力孝敬父親。可是除了知恩圖報的感激和錐心的悲憫,我對父親的愛難以發自內心。我不知道,這是命運的捉弄,還是我的報應。。。。。。

-f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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