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剛又來到了那個石丘旁,他摸索到了狼洞裏,洞口應該是天然形成的,裏面並不太深卻很暖和。讓邱剛沒想到的是,他竟然在洞裏又發現了一隻母狼,還有兩隻尚未斷奶的幼狼。母狼似乎已經知道了廝殺的結局,瑟縮在洞的深處,背上的毛豎起,用充滿敵意與恐懼的眼神盯著邱剛,兩隻幼狼躲在母狼的肚皮下,驚恐地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身影。邱剛鼻子一酸,無盡的悲苦湧上了心頭。他邁著沉重的步子緩緩走出了狼洞,回過頭來,母狼正奇怪地望著他。
天又陰了下來,邱剛抓緊時間剝下了所有的狼皮。已兩天沒吃過東西的他割下一塊狼肉,放到嘴裏大口大口地嚼著,滿嘴的苦澀。吃飽後邱剛將所有已被剝了皮的狼屍都扛到了狼洞裏,饑腸轆轆的母狼眼神複雜地望著狼屍,望著邱剛。它們必須得靠這些狼肉,才有可能度過這個嚴冬。
天上又飄起了雪花,沒拿長矛,沒拿弓箭,也沒拿步槍,邱剛只裹著一身狼皮,踩著厚厚的積雪,朝山外走去了。
當邱剛終於走出山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雪越下越大,一身狼皮為他遮擋著風雪。邱剛恍惚中忽然看到前頭立著個雪人,雪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正朝他移動過來,一隻空蕩蕩的袖子在風雪中搖擺著,那是父親。一身狼皮嘩地掉到了地上,邱剛安安穩穩地睡倒在了父親的懷裏。父親一隻手撫著邱剛厚實的後背,“我知道我兒子會回來的,會回來的……”
七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最後一年,在我們那裏,老天爺似乎故意把雨水全都攢到了冬天。經歷了一個乾旱的夏天後,整個冬天雪花幾乎一刻不停息地飄著。許多體質弱小的孩子在凍餓中早早地離開了人世,在他們眼裏這就是一個雪花紛飛的模糊的世界。我的父親就是在這樣一個季節裏出生的,他是家裏的第六個孩子,父親出生不久我爺爺便過世了。許多年後我奶奶笑著告訴我,當時你爸出生的時候跟只小耗子似的,你舅爺爺本來打算把他扔了的,可我實在捨不得,強留了下來,當時真的沒敢想他還能活下來……
山林裏的事情邱剛沒對任何人說起過,他拿回來的七條狼皮,被他母親做成了十幾條小毯子,分給了村子裏有嬰孩的人家。幾個月後冬天總算是熬過去了,活著的就這麼活了過來,死了的就這麼死了。進入六十年代這個世界更加的喧鬧了。忙碌中的人們也注意到了邱剛的變化,沒人再見過他舞弄刀槍,他對人也不再蠻橫無理了,只是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的積極性依然不高。
再喧鬧日子也還得過,一轉眼又過了十幾年。邱剛終於結了婚,生了子,母親的身體也開始好轉起來,父子間的矛盾也早已化解。後來人們才知道,除了那七條狼皮,邱剛自己還留著一條,他對這條狼皮很珍惜,不允許任何人隨便碰,即使是社會主義建設需要,即使是村長親自上門來要,
事情的起因是從我們這裏走出去的一位黨政高官回鄉來,村長思來想去,覺得把這麼一張狼皮當作“特產”送給這位“老鄉”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但村長萬萬沒想到老實巴交的邱剛會不買自己的帳,第一次去碰了一鼻子灰,第二次去又碰了一鼻子灰,第三次去的時候村長把幾個民兵也帶上了。那次的事情鬧得很大,當村長要強搶的時候,倔強的邱剛一下又變回了十幾年前的樣子,村長連同那幾個民兵全被他揍趴下了。人們這才又記起了曾經那個舞弄刀槍的獨挑狼群的邱剛。
德高望重的村長大人既挨了揍又丟了人,差點被氣死。據說當時上頭剛下來指標,要求每個村至少要樹一個反面典型,正為此而頭疼不已的村長大人再也不用頭疼了,邱剛就這麼撞到了槍眼上。當時人們還擔心如果把邱剛惹毛了眼,他會不會像宰狼一樣把大夥一個個宰了。但事實是,批鬥會上的邱剛相當的老實,只是一聲不吭地低頭站在臺子上。人們終於放下了心,當時批鬥邱剛成了人們最熱衷的事情。
村長大人惡狠狠地說,除非那張狼皮長到了你邱剛身上,否則你死也得給我交出來!讓人沒想到的是,第二天那張油光發亮的狼皮真的長到了邱剛身上,民兵們拽都拽不下來,還被狼毛紮得一手血。邱剛成了披著狼皮的人,披著狼皮的邱剛成了眾矢之的。從那以後邱剛再未說過一句話,這種態度更讓人憤怒,人們對披著狼皮的邱剛拳腳相加,披著狼皮的邱剛卻跟毫無感覺一樣,據說是狼皮在保護著他,人們真是既氣憤又無可奈何。村長大人揚言,非剝了邱剛的狼皮不可!
更奇怪的是,挨了一天的批鬥,邱剛晚上經常會朝著夜空發出狼一樣的嚎叫聲,這時遙遠的山林裏竟也傳來了狼一樣悠長的嚎叫聲,與邱剛呼應著——這本就是狼的嚎叫聲!人們聽得毛骨悚然,心裏直發虛,也就是從那以後,人們便開始把邱剛叫做狼嚎了。那段時間裏,晚上人們經常能模糊地看到有狼一樣的動物在村子周圍出沒,據說有人親眼看到狼進到了邱剛的家裏。不過不久這些狼就再未出現過,有人說那是邱剛讓它們回到山林裏的,它們只聽邱剛的話。人們開始害怕了,村子上空飄蕩的狼嚎聲讓他們夜不能寐。也有人拿出十幾年前邱剛母親送的狼皮毯子,給邱剛說情。人們對邱剛的批判終於有所收斂,村長大人也不敢剝邱剛的狼皮了。不過該批判時還得批判,至少得做做樣子,否則人們也實在無事可做。
邱剛挨批鬥的幾年裏,他的老婆領著孩子回了娘家,他母親的身體又虛弱起來,病症不斷,終於在一個黑夜裏故去了。那個黑夜,夜空裏久久地飄蕩著邱剛悠長而哀苦的狼嚎聲,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會心驚膽戰。邱剛的父親從此也躺在了病床上,當又一個時代來臨的時候,他也離開了人世。已經平反的邱剛合葬了父母,那一夜人們沒再聽到狼嚎聲,而是邱剛嚎啕大哭的聲音,那是能觸動每一人內心的哭聲。第二天人們發現,長在邱剛身上的厚厚的狼皮不見了,此後許多年,人們也再未聽到過狼的嚎叫聲。
新時代來臨後村長被撤了下來。幾年後他在死前,硬是由家人抬著敲開了邱剛家的門。
“你們這是……?”
“邱剛,我是來向你……向你賠罪的,我這個做村長的、做長輩的……對不起你啊!”
邱剛很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張乾癟的面容,眼睛有些模糊,念叨著:“賠罪?賠罪?”他出神地望著遠處無盡的天際,說:“您有什麼罪可賠呢?我從沒怪過您,我們都有什麼罪呢?罪,罪,罪……”說著,邱剛自顧自地回過身掩上了大門。村長故去後,抬棺的人當中,有一個便是邱剛的身影。
日子一天天過著,邱剛由狼嚎變成了狼嚎大爺。
狼嚎大爺一直孤身一人。他的妻子回娘家不久便改嫁到了外鄉,孩子長大後曾來看過他,但後來孩子成家後搬到了很遠的地方,再未來過,他也未去找過他們。狼嚎大爺就這樣孤身一人,一天天老去了。老頭堆裏,那個眯縫著眼樂呵呵的老頭便是狼嚎大爺了,當然沒人會很在意他。
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年,狼嚎大爺安靜地離開了人世。村裏人為他舉辦了很簡單的葬禮。狼嚎大爺家裏幾乎一無所有,人們卻在堂屋壁畫的後頭發現了一張鋪得很平整的狼皮。看著狼皮長輩們想起了許多,他們把狼皮鋪到棺材裏,把狼嚎大爺的骨灰撒到上面,入土為安了。
讓人驚奇的是,狼嚎大爺下葬的那天晚上,山林裏竟又傳來了久違的狼嚎聲,據說第二天人們還在狼嚎大爺的墳前發現了狼的爪印。人們又想起了狼嚎大爺當年獨挑狼群的陳年舊事,此後便流傳起了許多關於狼嚎大爺與狼的故事。有人說狼嚎大爺死後變成狼從墳丘裏鑽了出來,跟著狼群去了深山。還有人說其實當年狼嚎大爺死在了深山裏,那只咬死他妹妹的狼變成了他到人間贖罪來了,贖完了罪它又回到深山裏去了……
結語
當我寫這個故事的時候狼嚎大爺早已故去了很多年,人們再未聽見過狼的嚎叫,也再未見過狼的蹤跡,狼嚎大爺那一輩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街上也很少能看到熱氣騰騰的老頭堆了。不管以哪種方式,日子仍在過著,沒人再提起狼嚎大爺,狼嚎大爺與狼的故事就這麼被淡忘了,我想這也正是狼嚎大爺所希望的吧。
不知晚輩的冒昧回憶,是否會驚擾了狼嚎大爺長眠地下的魂靈?
2006年10月16日夜稿成。
注:
1. 終於寫完了這個故事,敘寫苦難真的是一種心靈的煎熬。
2. 我只能說,這只是一篇小說而已。
3. 此文分五部分先後隨寫隨首發于《自由聖火》。
4. 文章第四節說邱剛父親進入深山後“五天五夜”才出來,改成“兩天兩夜”才算恰當。
5. 構思的時候題目定的是《蠻荒時代》,寫完第一部分後覺得這個題目大了點,遂改成了《狼嚎大爺與狼》,現在完稿後我倒是更喜歡前一個題目了。
6. 感謝先後一部分一部分地首發此文的《自由聖火》網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