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近中年的時候,我才知道,四九年前蹲過國民黨監獄的陳然、葉挺、瞿秋白、李大釗、陳獨秀等,當年的罪名也是“反革命”。雖然身在敵人的監獄裏,但信念一點也沒有動搖,不僅如此,他們還在獄中寫下了不少言己之志的詩歌,如陳然的《我的自白書》,葉挺的《囚歌》等。當年,我對這些真正有信仰的、寧死不屈的共產黨人,敬佩得不得了,曾經如癡如醉地背誦過這些詩歌。哪曾想,2005年,自己會僅僅因為四篇說共產黨沒有穿衣服的文章,也成為了不是反革命的反革命,蹲進了共產黨的監獄。所謂的“革命”,看來,就是使得自己從監獄裏逃脫出來,把另一些不利於自己的人關進去。
在監獄裏我也寫了些詩。不同的是,我這些詩,一是沒有誰 “潤色”過,因此,我那些所謂的詩的水準,也就原生態于打油詩的水準。二是我這人信奉君子不党,沒有什麼政治信念,沒有什麼遠大理想。我的詩歌,當然沒有那些共產黨革命家豪壯,堪上課本,堪為樣板。我只是表達我的所見所聞所想,至多,也就表達了我的憤懣,我的不服。或者說,是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而已。好在,這些詩歌,無疑也是專制政權監獄真相的一部分,歷史價值,毋庸置疑。
好了,書歸正傳。
一碗水飯詩一篇,灶君今日上青天。
玉皇若問人間事,“盛世”文章值負錢。
幹哪行吃哪行,監獄吃犯人,乃是“天經地義”的。不要錢的飯,據說,每個月也就八十多塊錢,憑這點錢,看守所供給犯人的,也就是幹米飯和“玻璃湯”。要想吃得營養些,換換口味,就得自己花錢買看守所的高價加劣質食物。
看守所清早那頓早餐,說是稀飯,其實是典型的“水飯”:用頭天吃剩的米飯加很多水和成的。喝著這樣的難以下嚥的水飯,想到自己僅因為四篇文章,飯碗沒有了,以後的退休工資沒有了,還得為了請律師等花去許多冤枉錢。我將呂蒙正的《祭灶詩》:“一碗清湯詩一篇,灶君今日上青天。玉皇若問人間事,亂世文章不值錢”詩略改幾個字,使得這首古詩以上面新面貌出現,讓它煥發出了與時俱進的時代意義。
2006年上半,花錢定做的湯菜,不管名稱上叫做什麼,統統都有洋蔥和洋芋。天天如此,頓頓如此,數月如此,吃得犯人怨聲載道。這年4月3日中午開飯時,對著滿盤、滿缽洋蔥、土豆,大家唏噓不已。我和也喜愛詩詞的一個犯人說:在監室門上題寫幾個字:土豆齋。他說:給你個雅號:洋蔥居士。恰好,這時有人放了個“洋蔥屁”……我的靈感來了,出口成詩:
洋蔥居士土豆齋,監室雅稱何處來?
打嗝放屁知食譜,附庸風雅為遣懷。
麵條,“幹部面”才是正宗的麵條,犯人面則是面不面、粉不粉,品質十分可疑的那種,五元錢一碗,品質較之外面三元一碗的那種,不可同日而語。一天上午,我定的肉末麵條來了。一看:那幾粒肉末,名副其實的屈指可數啊。身體是本錢,沒辦法,還得吃,開始攪拌麵條。誰知一動筷子,那金貴的肉末,竟然有幾粒令人痛心疾首地掉到了地下。吃完之後,還在心疼加心酸著,於是,賦詩一首,抒發憤懣:
碗中肉末報報數,一二三四最多五。
三粒躲進牙縫縫,兩顆遁土無覓處。
蘇東坡有首《洗兒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卻從一夜之間,從一個“人民”記者,被強扭成了“人民”敵人,為什麼?還不都是因為自己有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有一顆善於獨立思考的頭腦,還有一張不信奉沉默是金的嘴。唉,眾人皆醉,獨醒何益?子孫後代,還是鄭板橋的“難得糊塗”更適合中國國情,更適合生存需要啊!
轉念一想:不對,難道,我願意子孫後代都與那些下流無恥的党棍、官僚為伍?呸!那可不行。
蘇東坡前兩句清醒,後兩句糊塗。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經過文革、牢獄等洗禮的我,當然比封建官僚覺悟高,我可是四句都清醒:
人皆養子望清醒,我被清醒誤一生。
仍願子孫清且醒,不團不黨不公卿。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在獄中困了兩年,也度過了兩個特別的,煎熬人的春季。春天裏來百花香,若不是會“連累”自己的親人,我還真巴不得那百花都為了我,為了天下所有政治犯、良心犯罷開。春風一吹,片片粉紅的桃花李花,竟然善解人意般不知起自何方,飄飄灑灑,從頂部鐵網空隙之間,掉進監室裏來。反林黛玉之道而行之,我將粉嫩的花瓣收集起來,放進書本裏,並欣然賦詩一首:
牆外春風細細吹,牆內桃花片片飛。
落紅豈是無情物,飄盡鐵窗報春歸。
自記事以來的四十來年中,年年都要到祖塋上,為我過早逝世的母親和十多年前逝世的祖母等掃墓。一到清明時節,監獄外面掃墓的鞭炮聲和紙灰,都會鑽進、飛進監獄裏面,弄得不能掃墓的我,以及獄友們像做了對不起祖宗的事情般慚愧,甚至掉下淚來。感歎于此,我將杜牧的《清明》即景翻寫成如下句子:
清明時節淚紛紛,此間誰人不斷魂。
不是數典我忘祖,監獄裏面怎抽身!
2006年元月份在二號監室的時候,與一個姓徐的局長和一個姓唐的副縣長成了同志——都是党和國家的敵人,當然可稱“同志”——在外面,一呼百應,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哪興乾洗碗抹地板這樣的家務活?可是你看,他們二位,今天值班哩,一個在洗碗,一個在抹地板。平等二字,在監獄外面影子都沒有,在監獄裏面,嗨嗨,有點意思。幸災樂禍而又詩興大發的我對他二位說:“我剛剛作了一首詩,念給二位斧正。”說完,也不管他二位愛聽不愛聽,就吟誦開了:
平等二字何在哉?二號監室鑽進來。
唐縣彎腰抹地板,徐局蹲身洗碗筷。
定菜輪流來做東,患病相互會關懷。
鐵窗反無三六九,官場陋習快滾開。
2006年4月,反美“英雄”薩達姆受審,次次出庭手持《可蘭經》,在庭上,還指手畫腳、目無法紀地為自己辯護。可是,黨媒卻一個勁地報導說,薩達姆在獄中受到種種非人道待遇等。想想自己,在高度民主國家監獄裏,親友幾次欲給我一本《聖經》,都被獄警無理拒絕。甚至是他們制定的憲法、法律,貴州省國安廳看守所也死活不肯給我看。民主與專制,誰對自己的統治更有信心,由此可見一斑:
誰說老薩待遇差,看看電視再發話。
過堂高擎可蘭經,受審指手把腳畫。
可笑、可惱李元龍的無知,他以為他與其他犯人是平起平坐的,憲法、法律上寫有的權益,他理當享有。所以,他對通信啊,會見親人啊,甚至更荒唐地對取保候審啊,緩刑啊這些都曾經充滿著幻想。可是,最後的判決下來,執行通知也來了,看守所在特務的搗鬼之下,連已決犯走出監室勞動的“好事”,也輪不到他的頭上。2006年年底的一天,正為此憤憤不平呢,一隻螞蚱從鐵門底下鑽進監室內來了。對關在監獄裏的人,這也算是稀罕物了。我向它招手:到我這裏來!另一個叫徐萬才的和我爭粉絲:他是政治犯,別理他,到我這邊來!
嘿,可恨那小小的蟲子,竟然和特務們一個鼻孔出氣,真跑到他那邊去了。為此,我作詩解悶:
螞蚱螞蚱真可愛,請你到我這邊來。
我才不理政治犯,我是來找徐萬才。
你說氣人麼,在中國,政治犯就是這樣的處境。
以下,是身在獄中的我所作的題為《兩個李元龍有感》的詩及序。
尚未失去自由前的一天,在好奇心驅使下,於搜索網站鍵入“李元龍”三字。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搜索到的內容,竟然全是死後被“追認”為“農民的好支書”的南京某村李元龍。不說別的,這所謂“支書”,明明是共產黨任命,為共產黨所用的,再地道、再正宗、再無可辯駁的黨內職務,它怎麼能被強扭成“農民的”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強農民之大奸。
身在“人民”鐵牢裏的我今日想起此事,再聯想到共產黨開設的法院,甚至是共產黨員直接審判我這個“攻擊”、“誹謗”共產黨的人的荒唐勁,搖頭複搖頭,浩歎複浩歎——名姓相同,一為他們的死寵物,一為他們的活敵人,待遇之懸殊,真是天壤之別啊!
元龍兩個走運了,同時成名網上炒。
一為南京村支書,一為記者畢節報。
支書因死樹楷模,記者為文陷鐵牢。
自歌自頌自陶醉,我告我審我需要。
言正是反反是正,判好為歹歹為好。
滑稽鬧劇正經演,莊嚴審判荒唐搞。
愚民愚黨知不知,罪人罪己曉不曉。
鐘可倒撥時永進,白可說黑色不調。
名姓雖同遭遇殊,誰歹誰好天知道。
中共的檢察官,法官都說我是個“道德品質非常好”的人,某國安也說,我的事“一點也不丟人”。出獄以後,我在申訴書裏如此寫道: 檢察官、法官大人們,你們知道好人李元龍在監獄裏面對“重新做人”的勞改目標,是有多麼的哭笑不得,有多麼的無所適從嗎?請看他在無可奈何中寫的詩:
幹部管教是好的,點頭直如雞啄菜。
重新做人也容易,棄善從惡就行噻。
是啊,要讓一個好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除了“棄善從惡”,還有其他路子嗎?沒有。是的,判我為你們的敵人,起碼產生了常識和司法兩大悖論:一、以好人為敵的人,只能是壞人;二,強迫好人“重新做人”,這違反法律初衷,有悖文明宗旨。
2007年7月初,連續個把星期晴不晴、陰不陰的悶熱天氣,讓獄中之人倍感鬱悶。7日淩晨,突然響起了罕見的、震耳欲聾的炸雷,下起了一瀉千里的大雨。這,讓我感到暢快而振奮。起床後,我寫下了題為《7月7日聞雷聲雨聲》:
不陰不陽時何久,夜來白雲忽蒼狗。
振聾發聵雷怒炸,蕩汙滌垢雨橫流。
心安理得良民喜,魂飛魄散魔黨憂。
平明仰望公義日,獄中尤盼重自由。
據小道消息,貴州國安獻禮心切,對我的事情不講“技巧”,小題大做,遭到上面的責怪。是啊,如果不逮捕我,甚至如果只判我個緩刑,如今的我,敢寫一文半句嗎?我那二十來歲就寫的退團申請等等他們最不待見的東西,即使會有見天日的那一天,會早至2008年之前嗎?生存是第一要務啊,誰不知道。可是,他們這樣一抓,一關,一判下來,正如省高院那個吳法官說的那樣,我“出大名”了,從一個不入流黨報記者蛻變成了有國際頭銜的“作家”。凡此種種,使我想起了2006年10月17日在獄中寫的一首詩:
少年立志當作家,不想成名在一抓。
多謝黨啊栽培我,化朽為奇真偉大!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的兩年牢獄經歷,確確實實有失有得。並且,我失去的,是可以用數位來衡量的,我得到的,卻是無法用數字來衡量的。2007年4月20日,我就在獄中預備下了一首寫《給昔畢節日報》的詩:
記者不當何憂心,死地尤利獲新生。
緊箍一道今去了,悟空更好求真經。
你作一日黨喉舌,休想得我一字文。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黨報人!
這一首首雖不高明,但觀點和態度卻再鮮明不過的詩說明,專制政權及其爪牙們妄想改造一個人的思想的做法,無疑是萬分荒唐可笑的。他們的員警、特務、及其監獄,不僅沒有如他們癡心妄想的那樣改造好他們想要改造的對象,恰恰相反,被他們投放到八卦爐裏的我們,被鍛煉得更加心明眼亮,更加的與妖魔鬼怪格格不入了。
【《觀察》首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