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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二卷 青 春 苦 难
第 九 章
“生产建设兵团”是五十年代初,当局为了安置退伍军人而在少数民族地区设立的一种半军事化的组织。这种组织在经济上实际是国营农场,而在政治上又可以起到镇压少数民族独立倾向的后备役力量的作用。从六八年开始,当局除了把大批知识青年放逐到农村去之外,还扩大了“生产建设兵团”的规模,作为城市失业中学生的流放地。
同吴唯唯相爱后不久,袁红冰在街头公园结识了一个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女战士。那天,袁红冰正坐在公园开满艳红花朵的桃树下,沉浸在对哲理的冥想中。一个身穿没有领章的草绿色军服的年轻女人,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听说你是‘野蛮人' ……哎——我们兵团就缺少你这样勇敢的男人。”那个年轻女人以令人不舒服的、探索的目光,向袁红冰注意地打量了片刻,然后,语气悲愁地说:“我叫李小平,很想同你认识。”
袁红冰显然由于沉思受到打扰而感到厌烦,他沉默地抬起面容,目光冷峻地注视着这个出现在眼前的女人。李小平身体丰硕,很象一只滚圆的红皮萝卜;她的眼睛神情繁富,可是,不知为什么又给人一种极其冰冷的感觉,这使她眼睛里那繁富的神情,象是铁板上的冰霜在苍白阳光下闪烁起的虹影。尽管袁红冰并不喜欢这双眼睛,但是,他却被李小平讲述的一件事吸引了。
“哎——,我感到很害怕,我希望你能保护我……。”李小平在袁红冰身旁坐下后,以一声凄凉的长叹开始讲述了。不过,袁红冰觉得,她的叹息不是从心底里,而是从鼻孔中发出的。李小平向袁红冰讲道,与她同在一个连队的五名女兵团战士,因为难以忍受团长的多次强奸,而走上阴山山脉西部的一个山峰,跳下悬崖自杀了,而她怕遭到同样的命运,就逃离了兵团。
厌烦的神情从袁红冰面容上消失了,他忽然产生了想要到“生产建设兵团”去的强烈的冲动,因为,他希望自己的文学创作涵盖更广阔空间内的生活悲剧。于是,他向李小平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以及产生这种愿望的理由——“我要让那五个兵团女战士的鬼魂,在我的小说中成为荒凉悬崖上盛开的花朵。”——袁红冰这样结束了他的话。
“噢,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董参谋长是我的表叔,我可以通过他把你介绍到兵团去……只要你答应保护我,我愿意同你一起重回兵团——有你在,我就不害怕了……我从你身上闻到一股真正男子汉的味儿……。”李小平啤酒桶般的胸膛里发出娇媚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说,并象要昏过去似得,把肥硕、坚实的面颊,倚在袁红冰的肩头。
李小平裤裆里涌出的浓烈的气息中有一股尿骚味儿,袁红冰觉得,桃树枝头艳红繁花的芬芳都被那尿骚味儿弄脏了。他微皱起鹰翅般的眉头,突然站了起来,并将背影对着李小平,说:“如果你愿意,就把我介绍到兵团去……一个星期后,我在这里等你的回音。”说完,袁红冰便象躲避某种肮脏的东西一样,快步离去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就如同一只怀孕的老鼠,头上戴着淡红的野花,站立在他心头搔首弄姿。
一个星期后,袁红冰在公园那片桃树林下又见到了李小平。她交给袁红冰一张据她说是“生产建设兵团”董参谋长签发的手令,手令的内容是,要求“生产建设兵团”十九团接收袁红冰。
袁红冰要去兵团的消息,使他的父母十分欣慰。当天中午,他们为了庆祝儿子不必再过流浪的生活,而用不太充裕的工资在市内一个饭店设宴招待李小平。当时,袁红冰的哥哥袁维中也在场,因为,他正巧从荒漠草原回到呼和浩特市探亲。宴席上,李小平显得格外活跃,而袁红冰却一直沉默着。父母脸上那种憔悴的欢欣使他悲凉,因为,他下意识地感到,那种欢欣太脆弱了,犹如一片干枯的黄叶,就将被一只脏脚踩碎。
吃过午饭后,父母和哥哥走进附近的商店为袁红冰购置行装。李小平邀请袁红冰到公园去散步。袁红冰冷淡地拒绝了她,一个人向家中走去。当他刚回到内蒙古日报社的宿舍大院,一辆从后面狂驶而来的军用吉普,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在他身旁停下。车门中跳出的两个警察用“五四”式手枪顶住袁红冰的胸膛,把他推进了吉普车。紧接着,他的手被冰冷的铁铐锁住了,而一块黑布蒙在他的眼睛上。然后,军用吉普在凄厉的警笛声中重新开动起来。
袁红冰挺直了身体,冷静地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没有一丝慌乱和恐惧,甚至没有思索他为什么被捕。他心中只冻结着坚硬的痛苦,向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的、父母苍白的面容凝视。父母的面容上还残留着黄叶般憔悴的欢欣,那为儿子不必再作流浪汉而产生的欢欣,在袁红冰苍凉的凝视中破碎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军用吉普停住了。袁红冰肩头的衣服被一只手拉着,走了一段路。然后,铁铐从他手腕上被取掉,而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也解开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囚室黑洞洞的门前。
袁红冰走进囚室,身后的铁门立刻发出仿佛布满灰褐色锈迹的撞击声,关上了。囚室只有十多平方米,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高高地吊在没有天花板的房顶上,空气中凝结着粘乎乎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地面上只有一层发霉的麦秸,二十多个犯人拥挤在狭小的囚室中,一个挨着一个,躺在灰黄的麦秸上。他们神情阴郁的脸,由于饥饿而泛起青灰色。袁红冰站在门边,感到好象走进了一个墓穴,那些囚徒似乎是正在腐烂的尸体,而他们干枯、幽蓝的眼睛又令人想起垂死的老鼠。
最后,袁红冰被一位老人吸引了。那位老人盘膝端坐在角落里。他头上戴着一顶伊斯兰教徒的白帽,银丝般的胡须飘垂在胸前,清癯的面容呈现出宁静、恬淡的神情,而眼睛里凝结着一种内省的明澈感。袁红冰觉得,这位伊斯兰老人如同一座古老、但却美丽的清真寺,耸立在现实霉烂在阴影中。于是,袁红冰走到老人身前,用脚把旁边的一个囚徒踢开,坐下了。
“谁是牢头?”袁红冰象一只孤独的狼,用冷酷的目光在那些囚徒的脸上缓缓地巡视着,声音低沉而又清晰地问。不久前,一位曾经住过监狱的知识青年流浪汉向袁红冰讲过,每个囚室里的犯人中,都有一个按照弱肉强食的兽性规则产生的牢头。牢头就象兽群中的王者,拥有任意欺凌其他囚徒的特权,而看守们对牢头则抱着纵容的态度,并且经常暗示牢头残酷地殴打那些敢于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不驯服的囚徒。
“是我——怎么样?想犯狂?!”一个长着野猪般凶悍的小眼睛的壮汉,踢开一位正在给他捶腿的少年犯,屁股上仿佛安装了弹簧似得,猛然坐了起来,咆哮了一声。
“从现在起我是牢头。”袁红冰声调象铁板一样毫无表情地说:“以后,你只配给我舔屁股。”
“凭什么?!”那个壮汉暴怒地低吼着,脸上青灰色的、粗糙的皮肤抽搐起来。
“就凭我敢杀了你!”袁红冰简短而冷峻地说。他和那个壮汉隔着一段昏暗的空间,开始互相逼视,壮汉充血的小眼睛里,激怒地涌动起食腐尸的野狗般凶残的兽性,而袁红冰的眼睛中则迸溅出疯狂的、冷酷的光亮,那光亮有一种锐利的意志感。
所有的囚徒都象俯伏在枯草中的怯懦的小动物,注视袁红冰和那个壮汉。只有伊斯兰老人依然低垂着审视自己灵魂的明澈的目光。在紧张得似乎就要哭嚎起来的沉默中,袁红冰的目光犹如被雷电点燃的鹰翅般颤抖起来,而他急速翕动的锐利的鼻翼,令人想起呼吸到血腥气的雄豹。
袁红冰逼人的气势似乎使壮汉确信,这个对手真得敢于杀人。壮汉目光中的凶残的兽性枯萎了,眼睛变得象两片混浊的污血。他沮丧地重新躺倒在麦秸上,用颤抖的粗音对那个少年犯说:“给爷捶腿。”
“为什么给你捶——你又不是牢头了。我捶你的鸡巴!”那个少年犯轻蔑地咒骂着,在壮汉的肚子上狠狠踩了一脚。然后,他走到袁红冰面前跪下,布满污迹的灰白的脸上露出小雌狐似的献媚的神情,说:“我给你老捶腿吧。”
“我不用你捶腿。”袁红冰冷冷地拒绝道。这并不是因为对少年犯的怜悯,而是因为一种难言的厌倦——那个少年犯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但是,他的眼睛已经脏了,在那双眼睛里袁红冰只能看到狡诈、势力、阿谀,却没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纯净的真诚。
监狱里一天两顿饭。那天下午五点多钟,囚室里的犯人们领到了晚饭——一碗没有烧开的混浊的盐水和一个比婴儿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紫灰色的红薯面窝头。那个少年犯从每个囚徒的窝头上掰下一小半,用一件破衣服捧到袁红冰面前放下。袁红冰立刻直觉到,这是牢头的特权。他向那堆窝头俯视了片刻,说:“拿走,我不要。”他的声音很低,可是所有的囚徒却都象受惊的兔子一样,停止了咀嚼,伸长脖颈,莫名其妙地望着袁红冰。
“他妈的,给爷拿来,这小子根本不懂牢里的规矩!”那个原来作牢头的壮汉向少年犯瞪视着,喊叫道。袁红冰深深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坐在麦秸上的壮汉身前,就象在足球赛场上罚点球似得,甩动强健的右腿,狠狠踢在壮汉的厚嘴唇上,那个壮汉发出一声暗紫色的惨叫,栽倒了,并用长着黑指甲的双手抱住下巴,宛似一个受了委屈的娘儿们,伤心地啜泣起来。
那个少年犯脸上显出严肃的神情,崇拜地向袁红冰注视了片刻,然后,捧起那堆窝头,分发给别的囚徒。袁红冰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由于毫无食欲,袁红冰把自己的窝头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少年犯,一半递给那位伊斯兰老人。
“好心人,我不要。都给他吧,他还小呢。”伊斯兰老人对袁红冰说着,用飘垂着银须的下巴,向那个少年犯指了一下,“他和我住在一条胡同里,有人说他爹是反动地主,两年前就让‘红卫兵' 给打死了,他妈也疯了,每天抱着他爹的头盖骨坐在野地里哭。他也学会了偷钱包,哎……。”
窝头很快就吃完了,可是,犯人们饥饿的目光仍然贪婪递盯在自己的手上,仿佛期待着痉挛的手指间再会奇迹般地长出另一个窝头。只有一个双臂被细麻绳紧紧绑在背后的犯人,还跪在地上,如同一只脱毛的野狗般,俯下伸长的、枯瘦的脖子,艰难地啃啮前面的窝头。他紫红色的舌头舔着窝头,眼睛却在痛苦地眨动中,向面前的麦秸间瞪视,似乎想要寻找到什么食物。袁红冰隐隐感到,这个囚徒的眼睛里或者神情间,似乎有一片狰狞可怖的血腥的阴影,而且他发现,所有的人望着这个囚徒时,都本能地露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是一个吃人肉的家伙。前几天夜里,别人都睡着时,他咬下一个人的耳朵吃了。所以,他就一直被这样捆住了……。”那位伊斯兰老人对袁红冰说,他的声音象一片飘落在雪地上的寂静、清冷的月光,“他原来是河南的农民。五九年,他们家那个地方遭了灾,可是,当官的硬要说那是个丰收年,逼着他把口粮和种子都交了公粮。第二年春天,他们村就开始饿死人了。他用自己的一个十多岁的男娃娃和村里别的人家换回两个小女娃娃,放在锅里煮熟吃了……你看他的眼睛老是红的——吃过一次人肉,眼睛就一辈子都是血红的……后来,他带着老婆逃难到内蒙来。路上,讨不到饭,他就把老婆也用石块打死吃了。他跑到呼和浩特市西边的一个村子里落了户。不过,他再也不想靠劳动生活,这几年,他一直都吃死人肉——刨开坟堆,吃刚埋下的死人肉。以前,也没有人管他。这次,他把一个病死的大姑娘尸体从棺材里挖出来,先奸了尸,又把肉吃了。因为这个大姑娘是一个党员,当官的才把他抓起来,说他是反革命吃死人犯……哎,人吃了人肉,心就变成狼的心了……。”
这时,那个食尸者终于吃完了窝头,他跪在地上,直立起骨架似的上半身,咧开青色的嘴唇,用舌头舔灰黄、破碎的牙齿缝隙间的食物残渣,而他包着一层铅灰色的干枯皮肤的脸上,露出茫然、空洞的神情。一种对人性堕落的厌恶和恐惧,使袁红冰闭上了眼睛,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深夜,躺在袁红冰身旁的那个少年犯,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并且在麦秸上痛苦地翻滚起来。袁红冰望着少年犯,身体仍然靠在墙壁上没有动,他不明白少年犯想要干什么,但是,从少年犯眼缝间偷偷闪烁的狡猾的光亮中,袁红冰意识到,他的痛苦是装出来的。
一会儿之后,囚室门打开了,一个武装警察端着带枪刺的步枪,发出恶狠狠的咒骂,走了进来。那个少年犯翻滚得更加猛烈了,同时,他连续不断的惨叫中,迸溅出有些不连贯的话语:“肚子疼死了!我要拉屎...... 我要上茅厕……。”
“那就滚出来吧!”那个武装警察象踢一只猪狗般地,在少年犯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少年犯立刻跳起来,双手捂着肚子,跑出囚室。
“他是在装病,他要逃跑……可是,能逃到那里去呢?逃出去还不是继续偷钱包,然后再被抓进来。哎——,人只有一个地方可以逃,那就是逃进自己的心里。”伊斯兰老人闭着眼睛低沉地说。袁红冰第一次在老人平静的面容上看到了一缕悲哀。
囚徒们的眼睛都象兴奋而紧张地期待什么似得,睁开了,而且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向屋顶那盏枯黄的电灯,仿佛注视着某种枯萎的希望。突然,外面传来武装警察激怒地咒骂声:“他妈的——那个小王八羔子钻过厕所的粪坑逃跑了!”紧接着,院子里响起一阵受惊的驴群般的脚步声。囚室内,犯人们脸上的神情仍然阴郁而呆板,可是,他们凝注在昏暗电灯上的眼睛里,却蹒跚起难看而又沉醉的笑意,那笑意就如同喝醉了酒的癞蛤蟆在踉跄起舞。
然而,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外面黑暗的沉寂骤然被酷刑下的惨痛的呼嚎血淋淋地撕碎了。那呼嚎声从深夜一阵响到凌晨。当苍白的寂静再次沉降后,囚室的门又被打开了,两名武装警察把少年犯拖进囚室,扔在麦秸上。那个少年犯象刚从狼群中逃出来一样,身上粘满粪汁的单薄的衣衫完全破碎了,裸露出的灰白的皮肤上裂开无数道猩红的伤痕,伤痕边缘翻卷起来的肌肉和淡紫色的脂肪,以一种性感的兴奋情态抽搐、战栗着,一句低声的咒骂,从少年犯紧闭的齿缝间挤了出来:“这帮鸡巴生疮的看守,他们用钢锯条抽我……。”
还敢于逃跑这件事,使袁红冰对少年犯产生了敬意。他觉得,少年犯那双被卑下的神情弄脏了的眼睛深处,似乎应该隐藏着某种动人的精神的残迹,而他渴望在肮脏的水面下抚摸到那沉溺的精神。于是,袁红冰走到少年犯身旁,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为什么要逃跑?”然后,他便在悸动的沉默中,急切地等待回答,哪怕少年犯的回答中能找到一丝自由精神的影子,袁红冰也会立刻抱起他粘满粪汁的污秽的身体,为他拭去伤口上的血迹。
“这还用问?”那个少年犯轻蔑地歪了一下嘴唇,说:“出去可以偷钱包,可以吃大鱼大肉——谁愿意在这里挨饿!”
袁红冰把锐利的失望埋葬在突然变得冰冷、坚硬的眼睛里,他竭尽全力才抑制住想狠狠扇少年犯一个耳光的冲动,重新退回墙边,默默地坐下,他感到了一种灵魂的艰难和疲惫,疲惫得令他想在狂醉中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在昏沉沉的、空洞的梦境中,袁红冰看到一具苍白的骷髅向他迎面走来,仿佛要搂抱他的灵魂。袁红冰用端在手里的原子大炮向那具骷髅开火,原子弹爆炸了,却没有声响,而那具骷髅在苍白的火光中,踏出冰冷的脚步声,继续向袁红冰逼近,并突然搂抱住他,用黑灰色的腐臭的牙齿,在他裸露的心上啃啮起来。
心的剧烈的疼痛,使袁红冰从梦境中惊醒了,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那种心的疼痛感是少年犯惊恐万分的、似乎非人类的呼嚎引起的。紧接着,他看到,那个双臂被捆在背后的食尸者,正压在少年犯的身体上,他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嗬、嗬”声,吸吮着少年犯伤口中涌出的鲜血,而灼热的、暗红的眼睛里,仿佛有狰狞地鬼影踏在血泊中狂舞。而令袁红冰真正恐惧的是,其他囚徒都咧开流出口水的嘴,兴致勃勃地欣赏少年犯痛苦挣扎的样子。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袁红冰窜跃起来,在食尸者的肋骨和大腿侧面冷酷无情地踢了几脚。尽管响起了骨头断裂般的干枯的声音。可是,食尸者的痛感仿佛被对于鲜血的欲望烧成了灰烬,他仍然压在少年犯身上,并且疯狂地用鳄鱼似的、残破的牙齿,撕咬少年犯伤口边翻起的嫩红的肌肉。
袁红冰的胃好象充满了腐臭的污血一样痉挛起来。他不得不发出一声狂啸,来抑制呕吐感。然后,他一只手攫住食尸者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食尸者的臀部,而他的手指如同利爪刺破了食尸者脆弱、干燥的皮肤。袁红冰深深吸进一口污浊的空气,猛然直起雄豹般坚韧的腰肢,把食尸者提到胸前,并用力地抛到角落里。
食尸者撞在墙上,然后,重重地落向地面,鼻子里流出了紫黑色的血。他将面颊贴在麦秸上,急剧地喘息着,而他猩红的舌头不断情态狂热地舔食自己的鼻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过头颅,敬畏地斜视着袁红冰,嗫嚅地说:“你的力气真大……哎,我一闻到血腥气就感到饿,就想吃人肉。”
“他不是人,他是无常鬼……。”刚刚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的少年犯,用刚才拼命嘶叫而变得沙哑的嗓音,发出失魂落魄的低语。那个食尸者的眼睛又贪婪地盯在少年犯的伤口上,恶毒地笑着说:“人?什么是人?人就是野牲口!当官的喝我的血,我打不过他们——他们有权,有枪,所以,我就吃死人。这有什么不对?”
食尸者的声音停住了,他的眼睛里忽然弥漫起一片朦胧的神情,就象是墓地的荒草丛间飘起的、温柔的、血色的雾。过了片刻,他又用仿佛沉迷在某种恋情中的语调,继续说:“人肉最好吃了,比什么都好吃。男人的肉一定要煮熟吃,烤着吃太干了……要吃了男人的蛋,你的鸡巴硬得能把小母牛都操哭了——我就干过……小娃娃的肉不能煮得时间太长了,水一滚就要赶快吃,煮得时间长了,那嫩肉就化了……女人屁股蛋子上的肉,要在松树枝点着的火上烤成焦黄色,那样吃起来又脆又软,噢——女人的奶子和阴部哪儿的两条肉最香了,有股说不出的味道。真的,那滋味太美了,比操女人还美……”
囚室里静极了,只有食尸者渐渐变得狂乱的语调在那凝固的苍白寂静中,磨擦出刺耳的声响。
“人血也能醉人,比酒还能醉人。我喝过我老婆的血……哎,女人的血只要喝上一口,那个女人就会一辈子都在你心里哭,哭得你觉也睡不着……。”食尸者突然仰起铅灰色的脸,瞪视着空中,令人毛骨悚然地狂笑起来,接着,那空洞的狂笑变成了拖长的悲嗥,最后,悲号又破碎为苍白的低泣。可是,食尸者那腐臭的污血般暗红的眼睛,却始终是干枯的,冷漠的,没有一丝泪影。
望着食尸者的眼睛,袁红冰不知应该厌倦,憎恨,还是怜悯。他僵硬地伫立在囚室中间,灵魂里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白色虚无,而食尸者无泪的哭号,如同露出枯骨的手指,在那虚无中撕出道道令人痛苦欲狂的、黑色的血痕。
在以后的一个星期中,一直没有人审问袁红冰。尽管狭窄的囚室中挤满了犯人,可是,冰冷的孤独感却象灰蒙蒙的、潮湿的寒雾,凝结在他陡峭的心头。只有那位信奉伊斯兰教的老人,犹如一片枯树黑灰色枝杆上的绿叶,还值得他与之进行生命的信息交流。
通过交谈,袁红冰了解到,这位老人是伊斯兰教的阿訇,他因为组织伊斯兰教信徒秘密举行宗教仪式,而被当局以“反革命”的罪名关进监狱,尽管,在共产党的精神专制的邪恶视野中,一切宗教信仰都成为思想异端,都是罪行,但正是这位具有坚硬宗教情感的老人,使袁红冰免于在挤满卑下生命的囚室中疯狂。
从别的囚徒那完全没有精神魅力的、呆滞的眼睛里,袁红冰只能看到阴沉而低贱的物欲,那物欲污秽得似乎能在瞬间的注视中把人的心弄脏。然而,从伊斯兰老人的眼睛里,袁红冰却找到了一片仿佛被莹澈的新月照亮的、深邃的天空。这使袁红冰更加确信,绝对精神价值乃是生命美化、高贵化的前提,而无论那种精神价值是宗教情感,还是以审美激情为王者的哲学,因为,生命的本体在于精神,而生命的意义也只能在精神的意境中实现。同时,在那种周围挤满物欲本能的孤独中,袁红冰对于马克思的物性决定论哲学的憎恶变得更加冷酷,更加锐利了。虽然他早就相信,精神之花一旦凋落,生命中将只剩下物欲本能,而没有情感附丽的本能是丑陋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囚室里这些为一块红薯面窝头而争夺的犯人,同为权力而残酷搏斗的共产党官僚集团,其实都是以物欲本能作为阴郁的背景。
袁红冰每天都无可回避地感觉到,现实犹如那个食尸者污浊血迹似的眼睛,闪烁着狰狞的冷笑,向他瞪视;每天,只要一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象蛆虫一样粘乎乎的现实;每天,污浊的现实感都令他无法深长地呼吸。“美是艰难的,高贵是艰难的,自由是艰难的。”——这个意识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他痛苦悸动的心。但是,为了不以丑陋的物性死于令人窒息的现实,他必须走上艰难之路,他必须迷恋生命之美,必须追求高贵的人格,必须以自由意志为生命的太阳。
尽管禁锢在囚室里的现实,如同行刑队的布满冰霜的刺刀一样,真实得寒意逼人,然而,袁红冰那颗渴望在无边的荒原上漫游的心,却犹如伴随着落日下的风暴起舞;他的思想也仍然象一只翅膀被雷电劈伤的大雁,在精神的云端飞翔。有时,他会久久地凝视伊斯兰老人眼睛里那片灵魂的意境;有时他又沉迷于对自己内心的审视,而他心中以审美激情为生命本体的哲理,以及在那哲理最深远处呈现出的殷红的虚无的意境,往往使他内省的、沉思的目光都变得艳丽了。伊斯兰老人眼睛深处那弯浅蓝的新月和晴空虽然令他迷恋,但却也让他在纯净的沉寂中忧郁,而他刚烈的心只爱恋能于瞬间之内点燃岩石和冰雪的火焰。同时,袁红冰又骄傲地感到,属于他的哲学意境——那被审美激情中迸溅出的猛兽之血染成殷红的虚无,那在宿命的云层之上狂歌醉舞的超越意志,比伊斯兰老人眼睛里的意境更加炽烈,更具有英俊秀丽的男儿气概,更能令他的心在雄性的辉煌中沉醉。他知道,对殷红虚无的爱恋,将使他命运的足迹在险恶的峰脊上洒下斑斑血迹,但是,对生命美的坚硬的责任感和一种高贵而灿烂的悲怆情怀,使他就愿意那样作——就愿意用终生的苦难铸造黄金的花环,作为向殷红虚无的献祭,为此虽百死而不悔。
在被捕后的第一个星期里,袁红冰还搞清楚了,这个四合院式的拘留所,位于呼和浩特市旧城区。四合院北边的两间宽敞的正房是审讯室,警卫人员住在东边三个房间里,而西边的四个低矮的房间用来关押囚犯,南面则有一个老式的蹲坑厕所和围墙。据那位伊斯兰老人讲,四合院的主人原来是一个祖辈靠赶骆驼队到外蒙古经商而致富的商人。五十年代,当局通过“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剥夺了他的绝大部分财产,只把这个四合院留给商人人口众多的家庭。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这个商人和他的全家就被“红卫兵”当作“无产阶级专政的敌人”,赶到边远的农村去了。由于政治犯的人数激增,这个四合院就被临时改建成拘留所。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那位伊斯兰老人为抗议当局的宗教迫害而宣布绝食。又过了三天,袁红冰被两名身体粗壮的武装警察押着,走进审讯室。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油漆剥落的审讯桌。一个军事管制委员会派驻呼和浩特市公安局的军代表坐在审讯桌后。这个军代表身体低矮瘦小,脑袋象一个还没有成熟就在干旱中枯萎了的茄子;皮肤枯黄的脸上,一块不知什么原因留下的烫伤的疤痕,泛起灰褐色的光泽。似乎是为了用威严的气质来修饰这张难看的脸,军代表将他那双没有睫毛的眼睛瞪得滚圆,然而,这种缺乏灵魂内在感的瞪视,却使他黄褐色的眼睛看起来象是冻结在老马那圆形蹄迹中的尿冰。
“李小平是个女骗子,她冒充‘生产建设兵团' 董参谋长的亲戚,到处招摇撞骗。我们原来只怀疑你是她的同谋,没想到你才是一个真正的罪犯,而且是反革命罪犯……。”军代表咧开同他干缩的脸极不相称的阔嘴,得意洋洋地笑着说,可是,他向袁红冰瞪视的眼睛却并没有笑,而是冰冷地闪烁着对于美丽生命的嫉妒和仇视。袁红冰用他惯常的那种高傲、冷峻的目光,俯视着审讯桌后的军代表。他并没有认真听军代表说了些什么,而只注意到,军代表的口音带有浓重的河北农村的土腔。
“他同那个食尸者一样——他们都是农民。不同的是,他参了军,当了军官,成为专制权力的一条狗。如果参军的不是他,而是那个食尸者,那么,他就可能成为食尸者,而食尸者此刻就可能坐在审讯桌后,因为,他们都是听凭命运安排的本能的存在——是他们的鸡巴决定他们的思想……噢,在无数这样的人组成的茫茫人海中,自由的生命怎样才能扬起精神雪白的风帆,破浪远航……。”袁红冰心神黯然地想,而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高傲、冷峻了,高傲得有些悲凉;冷峻得有些残酷。
军代表显然被袁红冰毫不掩饰的轻蔑激怒了。“你这个反革命还敢这么神气!”军代表吼叫了一声,仿佛他干瘦的脖子里安装着一个劣质的高音喇叭。紧接着,他从审讯桌后,窜跃过来,用青杏似的小拳头在袁红冰的肚子上击打了几拳。袁红冰的眼睛骤然眯细了,这使他轻蔑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逼人。由于走进审讯室之前,袁红冰的足踝被戴上了铁镣,此时,将他押送进审讯室的那两名武装警察又扭住了他的胳膊,所以,他无法反抗军代表的击打。事实上,他也并不想反抗,这不仅是因为军代表的小拳头只能使袁红冰产生一种被按摩的感觉,而且是由于他觉得军代表的样子可笑得十分有趣——军代表那在袁红冰的肚脐下蹦来蹦去的低矮的身体,就象一只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迪斯科”舞的丑陋的母猴子。
“交出你的反动小说的手稿,要不然我打死你!”军代表吼叫出的这句话,使袁红冰的身体强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立刻就意识到,是李小平出卖了他。因为,除了为说明他想去“生产建设兵团”的理由,而向李小平讲过他在写小说之外,他没有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甚至连父母和他初恋的情人吴唯唯也不知道他在写作。而且,住进林屏家不久,他就把那个写满字迹的笔记本裹上重重塑料布,埋在林屏住宅庭院里的一株盛开着洁白花朵的苹果树下。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李小平为了立功赎罪,已经彻底揭发了你,你不要再有任何侥幸心理——你自己看吧!”看到袁红冰突然变得极其苍白的脸,军代表的丑脸上颤动起兴奋的神情,他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把审讯桌上的一叠纸递给袁红冰。那是一份李小平自己写的供词,上面写道:“袁红冰是呼和浩特市流氓集团的团长,他的外号叫野蛮人,打架十分凶狠。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反动小说,为了收集生活资料,逼我把他介绍到兵团去,由于我很畏惧他,就伪造了一份董参谋长的手令交给了他……袁红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流氓,他好几次大白天逼我和他性交,还让我用嘴含住他的生殖器……。”
眼前突然涌起的形态狰狞的黑雾,使袁红冰无法继续阅读下去。在痛苦欲狂的屈辱感中,袁红冰象一只垂死的雄豹发出了凄厉的呼嗥。他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原谅李小平为了减轻她的罪责,而供出他在写反动小说的事,但是,他无论如何难以理解,李小平为什么会编造出他们进行过性交的谎言,而且是那样厚颜无耻的谎言。当时,袁红冰还根本不知道性交的具体方式,从吴唯唯诗意丰饶的裸体上领略到的少女之美,还使袁红冰把女性视为一种在高山之巅怒放的圣洁的花;视为只能用金色火焰中净化的雄烈的心去爱恋的诗。
然而,最令袁红冰绝望的是,他一直把知识青年,特别是四处流浪的知识青年当作自己的兄弟姐妹。他认为,所有的知识青年兄弟姐妹都应该象他一样,在苦难中追求高贵的人格,在悲怆中吟颂属于深红落日的诗篇,在凄凉的命运之路上采撷灿烂的精神自由之花——在他的心目中,四处流浪的知识青年群体乃是中国人人性沙漠上的一片绿洲。可是,从李小平的供词中,袁红冰却绝望地发现,那片绿洲竟然也是一个谎言。绿洲消失了,他不知该走向何方,不知在茫茫的天地间,他该向谁讲述关于殷红虚无的哲理。
尽管军代表不断嘶吼出逼问的声音,袁红冰却已经根本无视军代表渺小的存在了。他疯狂的目光如同无数道猩红的雷电,劈斩着自己心中烧灼的痛苦,然而,破碎的不是那坚硬如铁的痛苦,而是锐利如刀的雷电。
袁红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地面,接着,他听到了铁条抽击在肉体上的声音。他意识到,这是那两名武装警察在对他用刑,不过,他根本没有试图躲避铁条凶猛的抽击。因为,他想要让肉体的疼痛感象漫天飘落的白雪,遮盖灵魂中绝望的痛苦。可是。肉体的疼痛感却显得那样迟钝,那样遥远,而灵魂的痛苦却如同蓝白色的火焰,冷酷地焚烧着他难以化为灰烬的刚烈的心。
袁红冰的头颅里好象只有一块烧红的沉重的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囚室的。旁边的伊斯兰老人绝食已经三天了。三天来,老人一直背靠墙壁盘膝端坐在麦秸上,他那消瘦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象一具木乃伊,然而,他清癯的面容间,却隐隐飘拂起一缕宁静而凄凉的笑意--就如同一片蒙着苍白寒霜的黄叶,在枯萎的沉思中微笑。
晚饭过后,一名脸色灰黑、神情呆滞、青紫色的厚嘴唇显出迟钝肉欲感的看守走进囚室,来到伊斯兰老人面前,他那双白眼球如同裸露出的脂肪一样的眼睛,向老人注视了片刻,然后,象在陡坡上爬行的驴似得,重浊地喘息着说:“你饿得差不多了吧——还要继续绝食吗?”
伊斯兰老人沉默着,宛似一片微笑的枯叶。看守呆滞的阔脸上露出了恶毒的轻蔑的笑意,他的笑容也显得十分迟钝,就象覆盖着厚厚油污的水面上徐缓涌起的沉重波纹。看守就带着那样的笑容,走出囚室,可是,却没有把铁门锁上。
过了大约十分钟,那名看守手里握着一柄螺丝刀,重新回到囚室,四名武装警察跟随在看守身后,其中一个警察提着一只生锈的铁皮桶,另一个警察拿着一段黑色的橡胶管,剩下的两名警察从看守的身后冲上来,象宰羊的屠夫一样,把伊斯兰老人仰面按倒在地上。那个看守蹲跪下来,灰黑的脸上波动着迟钝的冷笑,把螺丝刀插进伊斯兰老人紧闭的唇间,用力撬了一下。随着牙齿的破碎声,老人的嘴唇张开了。看守接过一名武装警察递给他的、直径约一厘米的橡胶管,捅进伊斯兰老人那仿佛正在凄厉呼喊的嘴里。剧烈的干呕,使老人枯瘦的身体痛苦地震颤起来。看守猛然用力把橡胶管深深插进了老人的食道,干呕声消失了,可是,老人的身体仍然象就要破碎了一样,无声地震颤着。
这时,一个站立在旁边的武装警察握住橡胶管的另一端,并将一个漏斗安放在橡胶管的孔洞中,而另一名武装警察则提起布满黄褐色锈迹的铁皮桶,将桶中翻腾起苍白水雾的、灰黑色的面糊,倾倒进漏斗里。他们做这一切时,脸上毫无表情,就象在从事一件乏味的工作。
在单薄的衣衫下,伊斯兰老人干瘪的腹部宛似一个于瞬间之内就成熟的西瓜,迅速地隆起了。等小半桶面糊都倾倒进漏斗之后,四名武装警察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囚室。那个看守把橡胶管从伊斯兰老人的食道中抽出来,用显出性欲满足后的懒洋洋的语调说:“绝食就让你尝一尝尿味儿——那个铁桶就是我晚上撒尿用的。对付你们这些反革命,无产阶级专政的办法多得很。”
袁红冰一直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任何悲惨的景象都已经再也无法使他的目光炽烈地战栗。囚室的铁门又被锁上了,伊斯兰老人灰暗的眼睛仰视着空中。袁红冰发现,老人眼睛里那弯浅蓝色的新月破碎了,那片宁静的晴空也干枯了。可是,袁红冰却并没有试图去安慰老人。他知道,任何人的安慰都是徒劳的,要想使晶莹的新月在明澈的晴空中重现,只有靠伊斯兰老人自己。而袁红冰也正在孤独的灵魂中,重铸那片被绝望的痛苦击碎的殷红的虚无。
在此后的几天中,那个市公安局的军代表对袁红冰进行了连续的审问,而袁红冰则以岩石般的沉默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他那能将羊骨嚼碎的坚实的牙齿,在忍受酷刑时,有一枚竟然被自己咬裂了。尽管袁红冰没有说过一句话,连辩解的话都没有说过——他不屑于辩解,可是,每次审讯后,那个军代表都拿起一份他自己写好的审讯记录,抓起袁红冰的手指,在审讯记录后面按上指印。袁红冰从未看过审讯记录写了一些什么,但是,他直觉到,军代表可能是为了向上级显示他的能力而伪造审讯记录。
连续审问过去之后,一种比酷刑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却使袁红冰陷入阴冷、空洞的疯狂之中——饥饿剥夺了他进行思索的能力。由于饥饿,袁红冰开始经常骤然昏厥过去,而他清醒时,意识也象一片浓重的灰暗的雾,以前曾使他如醉如狂的关于英雄人格哲理的命运,此时却如同一个个幽灵在灰雾的深处无声地悲泣,而他的生命似乎随着那无声的悲泣每时每刻都在腐朽。袁红冰觉得,只要能思考,他就可以无视一切苦难,让精神在锋刃上作英雄之舞,而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心还活着,灵魂还活着,但却无法思索。
袁红冰一个朋友的叔叔在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工作,通过这个朋友的叔叔的关系,袁红冰的妹妹袁枫被允许来探视他。他们会见的地点就在那间审讯室里。
在袁红冰兄妹三人中,他的妹妹长得最不漂亮,只有她那双充满梦幻的大眼睛,才会使人有些相信她是英俊秀丽的袁红冰的妹妹。而在袁红冰的心目中,他的妹妹不过是某种逗人喜爱的、柔弱的小动物。可是,那天在审讯室里,当他看到妹妹为了不使泪水流出而竭力睁大的眼睛时,袁红冰却发现,妹妹那泪影闪烁的眼睛里,那柔软的梦幻般的神情深处,峭立着倔强而骄傲的意志。
“你被捕后的第三天,一个军代表就带着警察搜查了咱们家,不过,他们什么也没搜到……那个军代表还打了爸爸几个耳光,说爸爸是老反革命……看着爸爸挨打,心里真难受,那个军代表是个小矮子,爸爸是那么高大,可是,他打爸爸时,爸爸却呆呆地站在那儿,连躲闪都不敢——这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小矮子有权,要不然,爸爸准能一脚就把他踹到鸡窝里去……。”袁枫下意识地把使她最受刺激的事,讲给她视为英雄的哥哥听。然而,袁红冰苍白的面容却极其冷峻,他的灵魂也同样冷峻——他的心似乎已经硬得任何痛苦都难以在上面划出伤痕。
忽然,袁枫的话语折断了。她向前走了几步,在哥哥的额际轻吻了一下,而泪水终于从她的眼睛中滴落下来。袁红冰的手臂震颤着,在妹妹瘦弱的肩头上用力搂抱了片刻,袁枫浓密的黑发间飘出的气息,使他感到了同胞血肉间灼热的亲情。在那种殷红、深长的亲情中,他的心似乎软化了,就要融化为泪水的波涛。
然而,袁红冰很快就推开了妹妹,薄薄的、紧闭的嘴唇间,禁锢着紫色雷雨云般的沉默,迅速转身离开了审讯室,离开使他软弱的亲情,因为,他无权软弱;因为,在凝结着阴郁兽性的现实前,软弱就意味着堕落为本能的动物;因为,对审美激情的理解命令他必须坚强。
时间犹如一位面容枯槁、神情阴郁、灰发蓬乱的老年乞丐,以沉重而蹒跚的步履,在囚室灰暗、污浊的光线中走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上午,那个市公安局的军代表领着一群“红卫兵”来到拘留所,把袁红冰押上一辆卡车,向他的母校呼和浩特市第二中学驶去。
虽然“红卫兵”最初是由共产党的高级官员的子女发起的,而且,毛泽东出于权力斗争的需要,早已经在六六年秋天,就把他一度热情支持过的高级官员子女组成的“红卫兵”宣布为反动组织,但是,因为“红卫兵”这个概念曾经得到过毛泽东的肯定,而毛泽东永远不会错误,所以,属于刘少奇势力的高级官员的子女受到了政治打击,“红卫兵”这个概念却被虔诚地保留下来。不过,现在的“红卫兵”不再象六六年那样,是毛泽东用以摧毁不受他支配的权力秩序的工具,而成为类似于希特勒的童子军那样的、当局用以控制中学生思想的组织
卡车驶进呼和浩特市第二中学之后,直接开到运动场的观礼台旁停下。上千名中学生排成整齐而单调的方阵,坐在运动场中间,一条白布的横幅挂在观礼台上方,上面有一行用墨汁写出的大字:“斗争资产阶级流氓集团”。四名知识青年流浪者已经在“红卫兵”的押解下,站在观礼台上,他们每个人身前都摆着一块贴上白纸的铁板,白纸上写着“流氓分子”几个字。一根极细的铁丝绕过他们的后颈,栓在铁板的两端,铁丝很短,这样,他们为了不让铁丝在铁板的重压下割破后颈,就只能以屈辱的姿态弯下腰,用双手扶住垂落在水泥地上的铁板的两端。
袁红冰被押上了观礼台,他前面的铁板上的字迹是:“流氓集团团长”。当拴在铁板上的闪烁起苍白光亮的细铁丝套上他的脖颈时,袁红冰立刻意识到,命运又一次逼着他在屈辱和高贵之间作出抉择,而为了高贵就必须痛苦。他峻峭的心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高贵。于是,他缓慢地,但却倔强地挺直了俊美在腰肢。沉重的铁板离开地面,垂挂在他身前,脖颈上的铁丝闪烁着冰冷的、剧烈的疼痛感,割裂了他的皮肤,陷入肌肉中。很快,他又感到,自己峭立的脖颈间涌溢而出的红宝石色的血,似乎把铁丝都烧红了。
“这真是个汉子——不要为难他。”、“好吧,他愿意就让他这么站着吧。反正他也支持不了多久……。”袁红冰身后的两名“红卫兵”这样低声议论。
学校里一名专门负责管理“红卫兵”组织的教师站在观礼台前,开始用共产党政治特有的那种声嘶力竭的语调,进行发言,他在发言中列举袁红冰的罪状主要有,袁红冰在反动思想的驱使下,掀起街头暴力冲突;利用唱资产阶级的爱情歌曲,读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的诗等方式,引诱少女走上背离无产阶级理想的思想堕落的道路,等等。
淡金色的阳光清晰地雕刻出袁红冰春雪般苍白的面容,雕刻出他面容那线条锐利的轮廓;他稍稍侧过高傲地抬起的头颅,呈现出荒野情调的眼睛直视向炽烈的太阳;他坚硬的目光仿佛被太阳烧焦了,而他的灵魂里却涌动起比阳光更炽烈的悲怆情怀。他没有一丝羞辱感,他觉得自己是孤独地伫立在高山之巅,以太阳的名义,以被摧残的审美激情的名义,以他对精神和诗意的忠诚,向碧蓝的苍穹,控诉俯伏在暴政脚下的卑贱的人性。
“呵——,唯唯也许就在台下的人群中!”这突然掠过的想法,使袁红冰的目光开始在脚下运动场中的人群间缓缓移动起来。尽管观礼台下有近千名学生,但是,袁红冰的目光仍然毫不困难地找到了他初恋的情人。因为,当那个发言的教师发疯似得挥舞着缺少肌肉的胳膊,带领学生吼叫出“打倒流氓头子袁红冰”的口号时,只有一位少女的手臂没有举起来。
袁红冰的目光中燃烧着艳丽而苍茫的野性,越过从阴山山脉群峰间吹来的淡蓝色的风,向吴唯唯注视。他发现,情人美丽的眼睛幽暗得象一片忘却了阳光的夜色,而那闪耀的泪影仿佛是深远、荒凉的夜色对于灿烂雄性的向往。
袁红冰挺直的脖颈如同陡峭的悬崖,那好象从悬崖间涌出的血,浸透了他宽阔肩头的衣衫。袁红冰的面容变得灰暗了,但那是一种青铜色的、坚硬的灰暗,而他的身体开始象风暴中就要折断的白杨树一样摇荡起来。
“一定要保持直立的姿态,决不倒下——决不让唯唯眼睛里的泪影因失望而干枯。”袁红冰紧咬着牙齿狂傲地想,可是,他眼前的景物却渐渐变得模糊了。他觉得,自己似乎伫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动荡的大海上。
“呵,唯唯,也许我支持不住了。但倒下的只是本能,而不是我的意志……噢,在倒下之前,我要用炽烈的激情编成诗意的花环,献给你幽暗的眼睛!”袁红冰觉得,他在疯狂地长啸,可实际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不过,在他的意识就要被艳红的痛苦的雷电劈碎的瞬间,袁红冰的心向那位美丽的少女吟颂出动荡的诗篇:
“我要用喜马拉雅巍峨的冰峰,雕一盏莹白的巨杯;我要将浩瀚的大海之水,斟入这流光盈盈的巨杯。
“高擎起这流荡着万里雪浪的酒杯,我请你与我一起痛饮!
“不要说清凌的海水,不如鲜红的葡萄美酒甜蜜,我只要你和我一起,在这海光波影中为自由而狂歌醉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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