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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二卷 青 春 苦 难

 

第 八 章

 

流浪了半年之后,在那年秋天,袁红冰回到了呼和浩特市。他带着满身风尘,憔悴的容颜和铁石般的眼睛回来了,同时也带回了一本布满歪斜字迹的笔记本――他孤独的足迹留在了荒凉的时间中,而他灵魂的血迹则凝结在那个笔记本里。长时间的寂寞和孤独的流浪,使袁红冰产生了对于情感的渴望,他冰冷的手指想要抚摸到灼热的亲情,但是,回到家中后,他却只寻找到了寒意澈骨的哀愁。

袁红冰是在中秋节,这个中国人合家欢聚的节日的夜晚,回到呼和浩特市的。巨大的晶蓝的月球飘浮在浅蓝色的形态优美的云团之上,银灰色的月光给散发出菊花芬芳的、静谧的风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诗意,袁红冰踏着白杨树的落叶走进内蒙古日报社宿舍大院。落叶在他急速的步履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仿佛是欣喜的叹息。袁红冰急切地推开家门后,却发现父亲不在家中,只有母亲和妹妹沉默地坐在桌旁包饺子。

母亲脸色惨白,神情冷漠,并没有因为儿子的回来表现出一丝喜悦。袁红冰向母亲狂乱地闪烁着痛苦而干枯的泪影的眼睛注视了一瞬,就把疑问的目光转向了小妹妹袁枫。

“今天晚上,爸爸要和‘内人党’ 们一起挨斗……在报社办公室的礼堂里。”袁枫轻声说,她的声音轻得好象是怕震碎心中苍白而脆弱的冰层。在袁红冰以前的印象中,妹妹只是一个傻头傻脑的不懂事的小丫头,可是,此刻袁枫那惊怯战栗的声音却让他突然明白,妹妹已经长大了。因为,她懂得了畏惧痛苦。

袁红冰的父母都是汉族,然而,只因为他们与一些蒙古族同事保持了较为亲密的关系,就也被列为“内人党”的嫌疑犯,受到审查和批判斗争。那天晚上,听到妹妹的话后,袁红冰在门边停了许久,才走向自己的床边。他刚把破旧的书包放下,院子里的高音喇叭就开始转播大礼堂里斗争内蒙古日报社的“内人党”徒的实况。

“民族分裂主义分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砸烂‘内人党’ 的狗头”……。绑在报社电台几十米高的天线木杆上的高音大喇叭里,传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那吼叫声仿佛是一双双吃过腐尸的野狗那血红的眼睛发出的。突然,袁红冰听到了父亲的名字:“打倒资产阶级黑秀才袁宏毅,再踏上一万只脚去!”紧接着,皮带凶狠地抽打在肉体上的声响和耳光声,在宁静的银灰色夜空中颤抖起来。

袁红冰僵硬地坐在床边,一种对晶光盈盈的月球的仇恨冻结在他的心中――因为,那个美丽的满月是虚假的;因为,月球应当为人世的苦难而变成黑色的石块,夜风中应当飘荡起浓烈的血腥气。

深夜,门外响起了一个脚步声。脚步声是那样沉重,以至使袁红冰觉得,月光好象凝成了一块冰冷的铅板,而那脚步声仿佛是一匹衰弱老马的蹄子踏在铅板上发出的声响。接着,房门被推开了,父亲出现在门边。他衣服上布满了尘土和污迹;石灰的墙壁一样灰白的脸上,现出几片青紫色的伤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枯白色的头发,凌乱得如同寒霜降落后的茅草。

袁红冰从床边站起来,可是,父亲只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就走进里面的房间。

那个月光如银的美丽的满月之夜,袁红冰一家象待决的死囚进最后的晚餐一样,沉默地吃过饺子。忽然,父亲仰起头颅,发出一声沉闷的、哭号般的长叹,那悲叹是一颗因人的尊严无端受到凌辱而痛苦欲狂的心发出的,那悲叹声中悸动着对人性的阴郁的绝望。

从回到家里的第一个夜晚开始,袁红冰就感受到了凝结在父母眼睛里的绝望、阴郁、冷漠的情绪。他无法忍受这种情绪,然而,当他跨出房门后,却又悲凉地发现,他无处可去—由于半年前他没有按照当局的规定履行请假手续就离开了下乡的村庄,所以,那个村庄显然不可能再发给他赖以为生的粮食;同时,半年的流浪生活已经使他明白了,无处不在的专制极权体制下,每一份工作都被打上了权力的烙印,而权力拒绝给流浪汉靠劳动为生的机会。要想工作,就必须把自由出卖给权力,哪怕是流浪汉的自由,而要想作一个流浪汉就必须同时成为小偷或者抢劫者。尽管袁红冰对于中国历史上杀贪官污吏的“强盗”有着崇敬之情,可是,他却不屑于仅仅为了个人活下去而抢劫,更不要说去偷窃。

就在命运似乎已经把袁红冰逼入死角的时候,一种专制政治之外的生活意境又出现在城市街头,而他别无选择地走进了那个意境。

 

从一九六八年开始,被共产党专制政治驱赶到农村的几千万知识青年中,相当一部分人即使来到贫苦的农村之后,也仍然生活在专制政治画出的思想牢笼内。这也许是因为长期的文化囚禁,已经使他们丧失了在共产党理论之外寻找理想和信念的精神能力;也许是因为残酷的专制政治,已经把他们完全驯化成只懂得本能地按照政治皮鞭的抽击声起舞的、怯懦的小动物。但是,也有一部分知识青年轻蔑地把背影留给共产党政治,唱着描绘知识青年苦难的忧伤的歌,走上了流浪的旅途。他们一方面为了生存而偷窃、抢劫,无法无天,另一方面却又充满了浪漫的情调和对于诗意的向往,品尝着“自由”的甜美,尽管那种“自由”只是在专制政治中唯一能找到的流浪者的自由,尽管那自由的甜美时时都要以苦难的命运为代价。

上层共产党官僚集团一直用专制权力铸成的铁幕,把自己骄奢淫逸的私生活遮盖起来,同时,他们向世界裸露出的却是一个禁欲主义的黄脸婆的形象。越是肮脏的灵魂,越是渴望显得纯洁,于是,上层官僚集团向民众提出了严苛的道德要求,而且严苛到了把对爱情的咏叹从诗词、小说、歌曲和舞蹈—从生活中完全驱逐出去的程度;严苛到了把创造生命的情欲视为污秽、羞耻的象征,并只能在裤裆里偷偷膨胀的程度。在共产党官僚集团伪善的道德戒律下,受害最深的是中国的女性。她们被剥夺了美化自己的权力,她们被要求穿上同男子一样颜色的衣服,她们为了表现自己的纯洁,必须剪短如云的秀发,而让耳朵象白蘑菇一样露出来—她们似乎必须长出一个男性生殖器,才能满足共产党官僚集团的道德要求。然而,六十年代末,却出现了一批下意识地反抗专制政治道德戒律的少女。

六六年夏天,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之后,中国所有的中学和大学的教学活动都停止了。六八年,由于毛泽东已经在同刘少奇的权力斗争中取得了胜利,为了重建维护专制政治必须的权力秩序,当局又命令中学恢复招生。可是,充斥于教科书的共产党政治教条的干果,却不能满足少年人对于生命的要求,审美的激情使一些女中学生丰盈的目光越过共产党文化专制的界限,在更广阔的视野中寻找生命的秀色。一本五十年代初出版的歌曲集《中外名歌二百首》里的爱情歌曲,成为她们表达自己内心渴望的旋律,而这旋律被当局的文化专制政策视为一种思想异端,一种严重的罪恶。

知识青年流浪者的歌声很快就与女中学生们的歌声重迭在一起。在城市街头夜晚蓝雾般的水银灯光下,在公园的绿荫中或市郊荒野的红叶丛后,身穿海蓝色衣衫的知识青年流浪者和飘垂的乌黑长发遮盖住秀丽耳廓的女中学生们,用含情脉脉的互相注视,开拓出共产党政治文化之外的一片生命的绿洲。

虽然当局立刻就把他们称之为“流氓集团”;虽然专制政治的摧残在他们年轻的心上留下了终生难以愈合的伤痕;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苦难的命运中过早得凋零了;虽然他们不是按照清晰理性或者坚定信念的引导,而只是凭借对生命真谛的领悟,在诗意枯萎的时刻选择了诗意;虽然他们中有些人为了生存抢劫过,盗窃过,甚至杀过人;虽然他们中有不少人在共产党的劳改营中成为苦役犯;虽然当有一天中国人终于走出共产党官僚专制政治的阴影,而能够自由地吟颂心灵的诗篇,能够自由地欢歌起舞时,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虽然他们在专制政治的荆棘中踏出的人性之路早已湮没在虚无的时间中,但是,在那人性丑陋的时刻,他们是美的;在无数中国人都怯懦地俯伏在肮脏的地面上,舔食专制政治的排泄物时,他们是勇敢的;在大多数中国青少年都象蒙着眼睛的驴一样拉动共产党专制政治的石磨时,他们是下意识的先知先觉者;在没有人相信爱情的时刻,他们以英俊而妖娆的美色确认了爱情;在人性被放逐的时刻,他们就是人性之诗。历史可以忘却他们,然而,他们已经美过了,勇敢过了,智慧过了,爱过了,诗化过了。将来中国为获得自由而举行盛大庆典时,至少有一个人,会为他们早已在漫长的时间风尘中象血迹一样干枯的情感,献上一束枯萎的野花――这个人就是袁红冰。

如果把既存的政治法律戒律之外的社会存在称之为“黑社会”的话,那么,这批流浪者和少女就构成了中国六十年代末的“黑社会”。不过,在整个“黑社会”的历史中,这个六十年代末的“黑社会”可能是唯一一段以人性,而不是反人性为特征的过程。因为,当时的太阳是黑的,当时的“白社会”是兽性为王的国度。而袁红冰命运的足迹,就曾在这黑太阳下的“黑社会”中走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那年秋天,回到呼和浩特市不久,袁红冰就发现,许多由于各种原因逃离农村,返回城市里的知识青年,已经按照原来在城市里居住的地域,自然形成了一个个被当局称之为“流氓集团”的群体。这类群体是当时中国社会中唯一有一定规模地走出共产党官僚集团用妓女的口红一样夸张的语言编织成的政治骗局的人群。他们无视当局血腥的禁令,在专制政治的严冬中歌唱属于生命之春的爱情,他们在精神贫瘠的生活干裂的缝隙间,播洒同人性一致的晶红的诗意。美丽少女的青睐――这个生命的永恒的魅惑,乃是各个群体间进行争夺的主调。以内蒙古日报社的知识青年为核心组成的群体,则因为他们从父辈继承的文化气质,成为许多少女艳梦中的理想。然而,他们的这种地位不断受到其他群体的挑战。

袁红冰回到家里的第二天,几个和他从小在报社院里一起长大的同伴,就给他送来一件带垫肩的海蓝色呢子上衣—海蓝色,乃是这些社会叛逆者的色彩的象征,并约他去参加为争夺欣赏一位少女的歌声的特权而进行的搏斗。挑战者是一个由出身于旧城区市民阶层的知识青年组成的群体,据说,他们的首领曾跟随一位著名武师练过武功。而搏斗约定的地点,在公园的湖边。

袁红冰和属于报社群体的十几个人走进公园后,看到几十名手执铁链和镐把的年轻人排列在湖边。欣长的叶片已经变成淡黄色的柳树下,伫立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显然,这位少女就是今天被年轻的雄性争夺的对象。她穿着长腿的喇叭裤和细腰的上衣,这使她本来就显示出少女迷人风韵的秀丽臀部和纤细的腰肢,更加具有妖娆的色情意味。她骄傲地挺起丰饶的胸脯,幽暗的眼睛从垂挂下来的、浓密而柔软的黑发后,向互相逐渐逼近的、将要展开的搏斗的双方斜睨着,虽然她的神情显得很冷漠,可是,她眼睛的深处却动荡起炽烈的梦幻,她正在撕碎一朵蓝黑色菊花的洁白的手指不断颤抖着,好象在撕碎一团黑火焰。

袁红冰向那位少女冷峻地扫视了一眼,用不容抗拒的低音对同伴说:“在我躺下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动手—我要一个人击溃他们。”

说完,袁红冰便以从容漫步的姿态,向对面全神戒备的人群走去。对方的首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体形象石柱般结实的汉子,也单独迎面走来。袁红冰毫无表情地逼视着对手拼命瞪大的骄横的眼睛,他不喜欢这双象种公牛的睾丸一样充满本能灼热而缺乏诗意附丽的眼睛。对方的首领被袁红冰轻蔑的神情激怒了,咆哮着骂出一句脏话:“我把你的鸡巴扯下来!”同时,他短粗的腿以练过武功的人才会有的敏捷,从侧面踢向袁红冰。

袁红冰没有躲闪,只是骤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那个首领的皮靴凶猛地踢在袁红冰的肩头。袁红冰的身体剧烈地踉跄了一下,然后,又站稳了,而肩骨碎裂了似的疼痛,使他的面容变得冰雪一样苍白。他缓缓地从腰间抽出带有长长铁柄的斧头,紧闭在一起的、象染血的锋刃般薄薄的双唇间,简短地迸出一个冷酷的声音:“拿你的兵器!”

对方的首领有些慌乱地迅速倒退了几步,从自己人手里接过一把短柄的军用铁锹。袁红冰冷峻的眼睛上裂开了一道疯狂的、暗紫色的伤痕,他犹如一只野豹,稍稍收缩了一下坚韧的腰肢,猛然向前冲去,尖啸的风声立刻撕碎了他的目光,他的视野里只有对方首领那肌肉随着奔跑的脚步急速颤抖的阔脸和那柄指向他胸膛的军用铁锹灰蓝的锋刃。然而,袁红冰并没有准备躲避,他只有一个锋利的想法—在军用铁锹插进自己胸膛的那一刻,用斧头劈裂对方头颅。

就在双方将要无可避免地相撞的瞬间,袁红冰发现对手眼睛里骄横的神情突然枯萎了,并惊慌地用铁锹挡在头颅前,袁红冰薄薄的唇边露出一个冷酷而高傲的微笑,手中的斧头凶悍地劈斩下去,击落了扬起的铁锹,然后,又砸在对方的肩头上。

那个首领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转身向湖边逃去。而那惨叫声仿佛激起了袁红冰生命深处的野性,他迅猛地向前窜跃了几步,斧头再次劈落在对手的后背间。那个首领如同一只肛门里被捅进烧红铁棍的公牛,凄厉地嘶吼着,跳进了湖水中。

袁红冰在湖边停住了脚步,猛然转回身体,向天空发出一声狂啸,许多年来压抑在心底里的悲愤象灼热的岩浆喷发出来,将那狂啸烧成了深红色。突然之间,袁红冰觉得眼前弥漫起急速动荡的猩红的血雾,一种无可抑制的野性,使他疯狂地冲进那片浓重的血雾中,他手里的铁柄斧头宛似黑色的雷电,无情地追逐着惊惧奔逃的、模糊的人影,而袁红冰却从那一声声刺耳的呼号中感到了兽性的欢悦。

片刻之后,对方所有的人便都完全逃散了,袁红冰却伫立在地面厚厚的黄叶上,英挺的身体仍然如同风中的火焰一样震颤。这时,那位少女笑靥如花的面容逼近地出现在袁红冰眼前,近得可以闻到她身上浓艳的气息。她以灼热的色情意味翘起的红唇间,飘出一缕沉迷的、紫罗兰花色的声音:“我是你的人了……以后,我只给你一个人唱歌。”

袁红冰眼睛里的血雾已经沉降了,可是,狂乱的兽性还在烧灼着他的心。他突然象雄狼一样露出雪白的牙齿,凶狠的咬住了那位少女翘起的红唇。少女本能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而她有些惊惧的眼睛里却飘荡起艳丽的笑意。这时,袁红冰发现,少女的眼角渗出了一滴如同纯金的汁液般灿烂的、没有一丝阴影的泪珠,那泪珠战栗着缓缓流下少女玉石一样洁白的面颊。袁红冰觉得,那被落日染成金色的泪珠迸溅在他心中,破碎了,而那破碎的灿烂的泪光照亮了他心中兽性的阴影。

袁红冰松开自己紧咬在少女红唇上的牙齿,声音有些嘶哑地说:“不,你是自由的—我不屑于用暴力抢夺女人的心……我已经听过你歌唱了,你的歌声就在你的眼睛里,你的泪水中。”

说完,袁红冰便转身走开了。少女骤然变得幽暗的眼睛象一朵凋残的花,袁红冰没有勇气再向少女注视,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的那片兽性的阴影是那样丑陋,那样污秽。不过,他离去的步履却显得极其艰难,仿佛那种兽性凝成了沉重的铁链,束缚在他的足踝上。然而,他终于没有停下艰难、但却顽强的脚步。离开兽性使他感到肉体的沉闷的痛苦,可是,一种生命的高贵感却象残留着深红晚霞的峻峭的雪峰,骄傲地崛起在他的灵魂中。

这次搏斗之后,袁红冰获得了一个响亮的称号—“野蛮人”,并以其勇猛自然被奉为内蒙古日报社这个群体的首领。

当天晚上,袁红冰和他的同伴为庆祝搏斗的胜利举行了酒会,酒会的地点在城市南郊大学区的一个房间里。房间的主人是一位叫林屏的年青的绘画爱好者。他的父母似乎是工程师,不知为什么原因离开了呼和浩特市,回到东北的故乡去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由于他与住在报社的年轻人建立了很好的友谊,所以,他那间墙上挂满一幅幅油画的、凌乱不堪的住所,就成为这个群体经常聚会的场所。

那天晚上,这群年轻人垫着报纸,围坐在林屏房间的地板上,地板中间摆满了打开的军用罐头。这些罐头是一位同伴从内蒙古军区的仓库中偷来的。酒会开始时,他们不断迸发出炫目的狂笑,大声嘲弄着下午搏斗时对手逃跑时的狼狈像,并且为了显示男子汉的气概,直接举起酒瓶,把呛人的烈酒倒进喉咙里。这些酒是一个流浪到呼和浩特市的北京知识青年买的,他偷钱包的技巧极其高明。

不久,烈酒就使狂笑声和故意嘶声喊出的谈话声变得象醉汉的脚步一样蹒跚了。有人唱起了知识青年自己编写的歌曲:“黄河滚滚一望无边,我们流放到大青山下,大青山屹立在黄河北岸,从此开始了一生苦难……。”歌声那伤感的情调似乎比烈酒更令人沉醉。一位脸上长满紫色“青春豆”的叫青山的少年人,把背部靠在墙壁上,用伤痕累累的忧郁的声音,茫然地说:“我知道女人,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女人……她们的眼睛象白鸽一样温柔,可她们却长着鹰的利爪,能把你的心撕碎,就象撕碎一只兔子,一只在草丛里逃窜的兔子……。”

“你了解女人?你和女人睡过觉吗?”那个以偷钱包为生的北京知识青年不相信地眨动老鼠似的小眼睛,向青山问。

“怎么没睡过!”青山被北京知识青年的怀疑激怒了,他脸上的“青春豆”涨成了青紫色,骄傲地说:“同我睡过的都是漂亮的小妞儿!”

“那么,你知道女人的那个玩意儿长在什么地方?”北京知识青年玩世不恭地问。青山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了,他显得有些慌乱地向那个北京知识青年瞪视了片刻,才竭力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这谁不知道—当然是在肚皮上,在这儿。”说着,他下意识地用手指了一下肚脐下面一些的地方。

那个北京知识青年发出了嘶哑的狂乱的笑声。他仿佛要被那笑声窒息了般干咳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你别扯蛋了,你根本没有碰过女人……女人的那玩意儿是长在屁股前面一点儿的地方,长在两条腿中间……。”

青山的嘴唇痛苦地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羞愧的低音争辩道:“但是,我碰过女人的心……。”

“心?”那个北京知识青年的笑声忽然折断了,他的脸上现出一片荒凉的神情,把酒瓶举得底朝天,喝了一大口,然后,哀伤地说:“我才不相信心呢,中国人都没有心,我也没有心……这样很好,有了心就会痛苦,就会活不下去……噢,我只爱钱包。你知道,当你摸到别人裤兜里带着体温的钱包时,那种又光滑又温柔的感觉真让人沉醉,就象摸女人的乳房一样,连你的手指都会想要跳舞……噢,我就是爱那种感觉才偷钱包,等我死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怀念,只怀念那种感觉……。”

主人林屏一直在与一个酷爱拉二胡的同伴激烈地争论:到底是绘画还是音乐更高贵。他认为,绘画才是艺术之王,而音乐只配作艺术的王后,因为,绘画是有形的灵魂,他能真切地搂抱住人的心,而音乐则缺乏形象的魅力,只能象风一样从心头掠过。当林屏发现无法让对方接受他的观点时,便露出不被理解的悲怆的神情,停止了争论。他高傲地站起来,走到袁红冰身旁。

林屏消瘦的身体很高,但是,由于腰身过长而显得不协调。他的面容十分丑陋,令人不禁想起儿童连环画中的大灰狼的形象,不过,他神情中那种悲天悯人的忧郁和自我欣赏的骄傲,又使他的丑脸具有唐.吉珂德式的浪漫情调。

林屏在袁红冰面前坐下,把皮肤粗糙的细长的脖颈向前伸去,而他那双由于喝了过多的烈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狂热地注视着袁红冰,用宛似烧红的石块磨擦出的声音说:“我是伟大的艺术家,你是艺术的灵感,我要为你画像—你的眼睛、鼻子、嘴唇都极有个性,我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艺术创作的形象……哎,现在没有真正的画家,只有无数画匠。因为,画家必须有只听从艺术召唤的灵魂,而这些画匠们只有奴仆的心,他们只懂得为狗官的脏脸涂上油彩。而我是伟大的艺术家,我决不向权贵献媚,我美丽的心只献给艺术……。”

望着林屏,袁红冰突然产生了想要抚摸那张丑脸的冲动,就象他在心绪苍茫时想抚摸裂缝中摇曳着野花的岩石一样。就从那一刻开始,袁红冰和林屏之间产生了深厚的情谊。此后的几个月中,袁红冰经常在林屏家过夜。

在那段时间,袁红冰率领内蒙古日报社的知识青年流浪者群体,同呼和浩特市其它“黑社会”群体进行了许多次残酷的搏斗。他喜爱搏斗时体验到的那种疯狂的野性,喜爱搏斗中那种仿佛有血红的雾弥漫在眼前的感觉,他甚至喜爱在伤痕间燃烧的疼痛,因为,只有沉醉在那狂烈的野性、猩红的血雾和烧灼的疼痛中,他才能忘却对于看起来毫无希望的未来的思索,才能忘却冻结在心底里的悲愁。同时,袁红冰结识了许多在淡紫的暮色中茫然徘徊的少女。他曾遥望着天际渐渐凋残的晚霞,让少女的歌声象暗红的风飘进他的灵魂;他曾久久地注视少女们那在暮雾中显得神秘而幽暗的深情的眼睛;他曾向伫立在黄叶的白杨树下的少女,吟诵普希金或者海涅的爱情的诗篇。

时时犹如黑风暴般从他生命深处涌起的兽性,使他想要粗暴地把那些少女的衣服剥光,让他炽烈的目光在那绚丽的裸体上烧灼出殷红的伤痕,但是,一种情感的尊严总在最后的时刻高贵地耸立起来,挡住了那喧嚣的兽性的风暴。这种内心的激烈冲突,使袁红冰经常在暗夜中突然惊醒。他变得阴郁了,他的眼睛如同干枯的火焰注视着自己的内心,他在焦灼地寻找那能把野蛮的兽性和情感的尊严熔铸在一起的力量,他渴望着某种炽烈的时刻,强悍的兽性能因情感的附丽而升华为金色的雄性之美,而情感能因猛兽气质的充盈而不再迷茫,并成为一种艳丽辉煌的、值得刻在太阳上的诗。

第二年早春的一天傍晚,袁红冰刚刚回到林屏的住所,就被林屏领进旁边的一间狭小的画室。画室中间的木架上摆着一幅油画。画面中,一座座深蓝色的峻峭的波涛从无边的大海上崛起;波涛顶端那以狂烈的情态破碎为银白色的水雾,显示出了迅猛的风的神韵;形态狰狞的青黑色的云团,急剧翻滚着压向耸立的波涛;画面的最深远处,在那浓重的云层和波涛相撞之处,蜿蜒着一道金色长蛇般的雷电,雷电下面的波涛流荡起艳红的光波,而雷电上面岩石般坚硬的云团被烧成了暗紫色—整个画面充满了强烈的动感,但不知为什么,又使人感到一种难以用语言描绘的寂寞、荒凉的意味。

“这就是我为你画的像—你的灵魂在我心中的印象……。”林屏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疲倦,语调伤感地说:“在生命的寂寞和千古荒凉中,在低垂的暴雨云下,一片动荡的大海……那道金色的闪电是某种孤独的意志,我不清楚那道闪电,那个意志隐喻着什么,可是,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噢—他刺伤了我的心,刺伤了我的眼睛。在画那道闪电时,我的心疼得哆嗦,我的眼睛好象流出了血。那闪电太孤独了,似乎是因为他的灿烂而孤独……。”

袁红冰久久地凝注着那幅油画,他绷紧的面容上那英俊秀丽的线条显出锐利的雕刻感,而脸色变得惊人的苍白。油画那动荡的荒凉之美,使他的灵魂中浩荡地涌起了苍茫的悲怆。突然,袁红冰以急速的动作转过身体,在林屏的肩头短促而有力地搂抱了一下,然后,便被深红的沉默烧灼着离开了房间。

袁红冰走上了一条宽阔的街道,那正是进晚餐的时刻,路上很少行人。街道旁,高大的白杨树的枝条刚刚长出嫩叶,这使白杨树的树冠间仿佛飘拂起风也吹不散的浅绿色的雾,而白杨树下的灌木丛红铜色的枝条上,虽然还没有绿叶,但却已经开满了淡黄色的迎春花。那条宽阔街道的遥远的尽头,浮现出一片银色的云海,正在沉落的日球,就象一位美女沐浴在那苍茫的云海中。

袁红冰心中掠动起雷电般锐利,但却又象冰雪般苍白的孤独感,沿着沉寂的街道向西方走去。他的步履好象走向情人一样急切,他似乎想要走进茫茫的云海,从落日中采摘一缕嫣红的云霞,擦拭他心中苍白的孤独。

这时,袁红冰忽然看到,从街道的尽头—似乎是从那殷红的日球中,向他走来了一位体态丰盈而妖娆的少女。在那一瞬间,袁红冰又苦又甜地感到,那少女的身影犹如一缕披着浅紫色晚霞的美丽的柔情,正走向他孤独寂寞的心。也许是为了延长这种令他沉迷的感觉,袁红冰放慢了脚步。然而,他同那位少女毕竟还是逐渐接近了。

少女墨菊色的秀发在金雾般朦胧的落日的余晖中轻柔地飘舞着,她面容的轮廓有一种翠绿的小白桦树的神韵,她的肤色却显出情调忧郁的洁白,宛似落日暗紫色阴影中的残雪,她的眼睛则如同被艳梦照亮的幽暗而柔软的夜色。

袁红冰停下脚步,挡住那位少女的去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座布满雷电轨迹般曲折的风蚀裂缝的金色悬崖,而雄性的激情犹如一只野豹高傲地走上了那悬崖之巅。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似乎连殷红的落日都在凝神倾听――野豹那青铜色的利爪在金色岩石上磨擦出的凝重而灿烂的声响。袁红冰和少女无言地对视着。袁红冰的目光象是冷峻而锐利的战刀,少女的目光则象罂粟花色的流云,柔情万种地缠绕在战刀晶蓝的锋刃上。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知道你的名字:‘野蛮人’ ,猛兽一样勇敢的男儿……无处不在的政治喧嚣使我厌倦,使我疲惫不堪。只有猛兽狂热的爱,才能令我生机盎然,才能令我寂寞的心绚丽如花……。”

“噢,美丽的少女,我已经选定你作我的情人。从此之后,你就在殷红的落日上为我起舞吧!”

“呵,不!我宁愿象现在这样从远处向你注视,因为,我可以在漫长的暗夜里咬破嘴唇,忍受思恋的折磨,可是,我却不能忍受被抛弃的痛苦。我怕你高傲的脚步踏碎我灵魂中的艳梦,然后,又冷漠地离去—有多少姑娘偷偷地爱恋着你呵……如果我渴慕英雄的梦破碎了,无梦的灵魂也就枯萎了……。”

“你是第一个我愿意让其为我裸体而舞的女人,你是第一个令我不再觉得雄性的情欲不洁的女人,这也许是因为,你是从殷红的落日向我走来,而我刚烈的心爱慕那殷红如兽血的落日,爱慕那美丽的凋残,爱慕那燃烧的虚无……无论命运会将我放逐到何方,即使我艰难的足迹将走向天涯海角,我都会把我峻峭的心,交给你珍藏!”

“呵,不,不,不!我感到恐惧,我害怕极了—幸福原来竟会让人如此恐惧……呵——,我的嘴唇为什么这样灼热,好象能在岩石上烫出如花的伤痕……高贵的猛兽呵,不要这样匆忙地就用你的利爪撕碎我的梦境,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还要再一次用红唇吻遍渴慕英雄的少女之梦……。”

——上面的这些对话,是袁红冰和那位少女用互相深深注视、炽烈搂抱的目光,而不是用语言进行的交谈。

那位少女突然象一只受惊的雌鹿,迈动欣长的双腿,从袁红冰面前逃开了。然而,袁红冰却依然站在原处,眼睛深处迸溅出略带疯狂的情调,凝视着少女刚才伫立的地方,仿佛狂醉地注视着还残留在暮色中的少女身体那富于浓艳风情的气息。

袁红冰很快就知道了,那位少女在呼和浩特第二中学读书,是他妹妹的同班同学,名叫吴唯唯。

对于袁红冰而言,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春天。吴唯唯,这个以舞者才会有的妖娆步态,从殷红的落日间走入袁红冰灵魂的少女,使他在共产党政治的血腥气中,在爱情被视为罪恶的精神专制的阴影下,如醉如痴地呼吸到了色情之美的气息,那是属于烈酒上燃起的蓝白色火焰的气息。在那火焰中,无数血迹的重迭般暗紫色的悲愁和仿佛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孤独感化作了灰烬;在那火焰中,熔铸出了纯金的太阳一样灿烂的雄性意志和高傲,而对于生命美的责任,则是那雄性太阳的箴言。

几天之后,当袁红冰被深红的狂风撕碎的灵魂终于稍稍平静下来一些之后,他书写了生平第一份情书。在情书中,他写道:“……你必须把你的生命同我联结在一起,这是那样毫无疑义而无须多虑的。因为,是对殷红虚无的爱恋使我选择了你;因为,我的眼睛里有落日在燃烧,而你的身姿中有晚霞的秀色……我不能给你金钱,不能给你地位,甚至不能给你安定的生活,但是,我能给你一个英雄男儿对激情的承诺,即使有一天,那激情熄灭了,他也会留下燧石一样坚硬的残骸,而你深情的目光将会时时在那燧石上敲击出金色的火花……也许,为了真理我不得不走上通向终身苦难的苦役犯的道路,但是,我将永远因为狂饮了从你心头滴落的爱情之血而沉醉……。”

袁红冰托他的妹妹把这份情书转交给吴唯唯。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却没有得到急切祈盼的、暴风雨击打在雷电烧红的岩石上的回声。焦灼的情绪使他的眼睛变得如同酷日下的沙漠一样干燥、灼热而荒凉。一个黄昏,在返回林屏家的路上,袁红冰又遇到了吴唯唯。他眼睛里耸立起滴血的高傲,隔着宽阔的街道,向伫立在紫色丁香丛下的吴唯唯,注视了片刻,然后,便转回苍白的、冷峻的面容,背对着落日大步离开了—即使是对美丽的落日,他也不屑于作第二次求爱。

然而,当袁红冰用钥匙打开林屏的住宅门时,他的心突然随着背后传来的、奔鹿般迅急的脚步声震荡起来。他没有回顾,就走进了房间,但是他知道――他那在震荡中似乎要破裂的心知道,向他的背影奔来的,一定是吴唯唯,一定是那个身上披满嫣红晚霞的少女。

那几天,林屏正为油画创作到山野中去寻找灵感,所以,房间里没有别人。吴唯唯走进房间后,立刻被挂在床头的那幅林屏为袁红冰的灵魂所作的暴风雨前的大海的油画吸引了。她默默地向前走去,踏上床铺。然后,凝视着那幅油画,开始以沉迷而轻柔的动作脱去衣衫,仿佛要走进油画那峻峭的波涛间沐浴,仿佛要用干裂的红唇去亲吻那道在破碎的波涛之巅掠动的孤独的雷电。

一会儿之后,吴唯唯赤裸的背影就呈现在袁红冰的视野中,她柔韧腰肢的妖娆的线条和臀部的轮廓上,流荡起炽烈的色情的诱惑,而她的肤色却又显出忧郁的洁白,一直延伸到臀部的优美脊沟则象一条梦幻般浅蓝的阴影。吴唯唯缓缓地转过身体,把后背紧紧靠在那幅油画的波涛上,抬起善舞的手臂,好象烦乱难耐地撩动飘垂在面容前的轻柔的秀发,而她那双似乎向极其遥远的地方凝视的朦胧的眼睛里,闪耀起彩虹般的泪光。

突然,吴唯唯裂开道道猩红血痕的秀美的嘴唇张开了,如同正发出一声对于荒原风暴的呼唤,又似乎在向燃烧的梦境倾诉对于猛兽的爱恋;她的身体仿佛被火焰焚烧着一样,以痛苦的情态,拼命向后仰去,同时,她那象野杏花的蓓蕾似的淡红色的足趾,痉挛地收缩在一起。在这个姿态中,她显示出少女秀美情韵的双乳象是蓝天下春雪覆盖的山冈,兽血般殷红的乳头宛似垂落在洁白山冈上的落日;而光洁、纯净的小腹下面,闪烁着幽暗蓝光的阴毛,就象一片黑色的火焰,又象孕育着艳梦的夜色,残留在沉静的雪原上。

袁红冰被那少女的生命之美所震惊了。他眼睛里激荡起艳丽的野性,用辉煌的目光狂热地抚摸着吴唯唯的身体。而他一向坚硬的膝盖却难以自禁地慢慢弯曲下去,就象跪倒在生命祭坛上的纯洁的圣火之下—是对女性之美的崇敬使他屈膝了。

瞬间的注视,就已经使他作出了刚毅的承诺:即使需要付出终生苦难的代价,也要永远保持可以毫无愧色地直视太阳的眼睛,而决不象暴政下蠕动的庸人那样使自己的目光变得怯懦,因为庸人怯懦的目光是对少女美丽裸体的侮辱;即便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永远使向往真理的心在雷电的节奏中跳荡,而决不让自己的心象庸人那样对伪善的暴政露出谀媚的笑,因为,那种奴仆的笑容会令少女深情的眼睛里那彩虹般灿烂的泪影,变成对雄性失望的黑暗的血滴。

俯视着象崩塌的悬崖一样跪倒在面前的袁红冰,吴唯唯的泪影骤然破碎为骄傲、绚丽的欢笑,一句有些喑哑的话语声,犹如在风中燃烧的干枯的红叶,从她的唇间飘出:“野蛮人,我愿意把生命同你动荡的心联结在一起……。”

袁红冰慢慢站了起来,浩荡的柔情象是天际涌来的荒原之风,在他辽阔的胸怀间呼啸。那天,他搂抱了,亲吻了初恋的情人,就如同搂抱了自己曾经失落在尘世间的另一部分灵魂,就如同亲吻了落日深红的血迹。但是,他没有同吴唯唯作爱,因为,巍峨壮丽的精神意境使他觉得,物性的欲望是那样渺小,以至于不值得去实现—那时,他的心太纯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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