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九卷 高 于 生 死 的 抉 择
第 五 十 章
一九九四年九月一日的黄昏,袁红冰倚着囚室的墙壁,坐在木板铺上,而他冷漠的目光象铅灰色的阴影,垂落在自己的足踝间。足踝后部被铁黑色的毒蚊叮咬过的地方,肿起一个紫红色的圆锥体,圆锥体的顶部已经腐烂了,呈现出黑褐色。
袁红冰用手指冷酷地挤压肿胀的部位,黄白色的脓液从火山口似的伤口中缓缓涌出来,他却没有一丝疼痛的感觉。几只绿色的巨蝇落在脓汁上,狂喜地搓动黑毛细密的前爪。袁红冰竟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他的腿上,而是属于一根没有知觉的朽木;又好象他是由于能用脓汁喂饱苍蝇而感到恶意的欣喜。
袁红冰的心本来敏感得如同蒙古战刀蓝色长虹般的锋刃,无论是欢欣,还是痛苦,都会在那锋刃上破碎为动荡的、殷红的血雾;都会燃烧成金色火焰的狂舞;都会化作万里长风的呼啸。他敏感超群的心正是他美色绝伦的诗意的源泉。然而,九月一日这个苍白的黄昏时分,袁红冰却失去了感触疼痛的能力。在枯黄的麻木感中,他反复重复着同一个阴郁的思想:“连痛苦都凋残了的灵魂中,还会有高贵、峻峭的诗意吗……。”
两个月前,被转到清镇市看守所大约一个星期后,袁红冰便写出一份重新加入共产党的申请书,并在七月一日这一天交给看守,要他们转给贵州省国家安全厅——尽管他还没有接到开除他的共产党党籍的通知,但按照惯例,凡是被逮捕者都将失去共产党员的资格。
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初,确实吸引了一大批具有理想主义精神的高贵者。不过,共产党成为大陆唯一的执政党之后,不受限制和监督的专断权力很快就使这个党堕落为现代专制的政治灵魂;堕落为支撑官僚权力私有制的政治基石;堕落为被一小部分最自私、最残暴、最伪善的寡头政客把持的政治组织;堕落为中国社会悲剧的政治根源。独裁权力激发了权力者的兽性,而权力者的兽性的又使独裁权力日益腐败。到了邓小平——江泽民时代,共产党内的腐败官僚阶层已经演变为窃取了国家权力的“黑手党”。对所有这一切,袁红冰早就有明确的认识,而且,他原来加入共产党也只是为了从内部瓦解共产党官僚集团的专制体制。但是,他仍然用冷酷的意志的铁链,紧紧捆住了自己心中的厌恶,在监狱里写出这份重新加入共产党的申请书。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再获得共产党员资格的可能性,而他这样作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以这份申请书继续强化他表现给秘密警察的假象的可信度,进一步为王厅长作出的“袁红冰的思想立场已经彻底转变”的愚蠢结论,提供证据。按照袁红冰一惯的风格,只要确定了目标,就决不再犹豫徘徊,就毫无旁顾地向目标前进,哪怕需要踏过自己血淋淋的尸体,也再所不计。而他已经确定了目标——获得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所必须的条件:自由,哪怕是有限度的自由。
这个目标似乎是难以实现的,然而,袁红冰向来就惯于向绝境挑战,向宿命的必然挑战,为了实现超越意志,他甚至不惜向真理挑战。“同真理对着干——这是唯一能达到真理的道路,这是真理的最后遗嘱。”——袁红冰刻在自己少年时代的心灵上的这句箴言,又一次成为他命运的北极星。不过,这次他所面对的,乃是宿命的狰狞的“真理”。
交出重新加入共产党的申请书后,袁红冰便开始回忆《自由在落日中》,并在几张皱巴巴的稿纸上,将回忆转化为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密密麻麻的记号。那几张稿纸和一支油笔,是他用半盘炒菜从吸毒者那里换来的。同时,为了一旦这些稿纸落入秘密警察的手里,自己能作出“合理”的解释,袁红冰事先告诉秘密警察,他准备写一本攻击民主运动的书,《“民运”——阴暗的事业》。
尽管他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自由在落日中》的主要情节和人物特征,但是,袁红冰很快就发现,仅有回忆是不够的,他必须在回忆的废墟上进行再创造,因为,他无法从回忆中找到小说的所有细节——有许多绚丽的诗意已经失落在迷蒙的记忆中了。
美是艰难的,在埋葬着腐烂人性的墓穴里回忆美,创造美,则更艰难,那是比铁石还要坚硬的意志才能承受的艰难。
每天凌晨,袁红冰便盘膝端坐在散发出浓重霉臭气的棉絮上,象忍受着尖锐的痛苦一样,竭尽全力收缩起每一条肌肉和每一根神经,于是,他的身体便急速地震颤起来,而他狞厉瞪视的眼睛和露出牙齿的残忍的笑意,使他看起来象是一具坐在焚尸场猩红火光中的僵尸。直到他的肌肉和神经紧缩到极致之处时,他会猝然产生自己的生命无声地崩塌、破碎的感觉。在那种炫目的破碎感中,他的灵魂才能摆脱身边囚犯们猥亵的闲谈和听自己响亮的屁取乐的下流情趣的纠缠;才能忘却便坑飘出的浓烈臭气和苍蝇污浊的振翅声;才能超越阴暗现实中的命运,进入诗意的境界,进入燃烧在荒凉天际的内蒙古高原上那殷红的落日。
然而,凝结着腐烂人性的环境不久就会象捆在脚上的铁块,使袁红冰重新坠入现实。每天他的灵魂只能在文学的意境中停留两、三个小时,然后,他便象一条冻结在灰白色寂寞中的垂死的鱼,只能感觉到阴冷、麻木的眩晕。而且,随着囚徒生活的延续,他可以进行文学思索的时间却越来越短了。
九月一日整整一天,袁红冰强迫自己回忆美,创造美的努力都没有成功,他的意识中似乎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干枯而空洞的虚无。当霉斑一样灰黑的暮雾垂落在铁栅门外时,袁红冰抬起一直冷漠地注视自己足踝上溃烂伤口的眼睛,再次低语了一句:“连痛苦都凋残了的灵魂中,还会有高贵、峻峭的的诗意吗?”然后,他身体佝偻着站起来,象一个衰朽的老人,蹒跚地走到铁栅门前,用枯萎的目光,久久抚摸着那囚禁在带铁丝网的围墙内的阴冷的夜色。
袁红冰发现,铁栅门前那道污水沟的边缘露出一个老鼠的硕大的头颅,老鼠尖嘴上的胡须狂乱地抖动着,眼睛象溃烂的伤口呈现出暗红色。那只老鼠以绝望而惊惧的情态向黑灰色的阴云仰视了片刻,然后,突然窜出污水沟,疯狂地冲过被惨绿色的探照灯光照亮的庭院,出人意料地高高跃起来,将头颅撞在岗楼的墙壁上。
老鼠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的惨叫,摔落在地面。被污水浸湿的灰黑色毛皮上暗淡地闪烁起苍白的、不洁的光波,一只痉挛地伸出的后腿不断痛苦地急速抽搐起来。这时,黑色污迹般的夜雾深处传来几声似乎是猫头鹰的、阴森凄惨的叫声,囚犯们都认为那种叫声是鬼在哭嗥。
“当官的又要杀人了……耗子自杀,就总要有人被拉出去枪毙……。”蹲跪在袁红冰旁边向铁栅门外张望的少年犯,突然恐惧地说。
少年犯那惊惧的声音象腐臭的血迸溅在袁红冰的心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仿佛是一具就要破碎的骨架,而一种残忍、凶险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使他猝然陷入窒息般的痛苦的眩晕中。他茫然地从铁栅门前退开,重重地摔倒在床铺上。
“你的目标不可能实现,狗官们不会再给你自由,不会再给你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的机会,你将被判处终身监禁。嘻嘻,你赌输了,你已经输光了——不仅输掉了生的意义,也输掉了死的价值,甚至自杀的意志。今后,你只能在丧失人格的痛苦中慢慢死去,你的死将是一个漫长的腐烂过程,就象那只自杀的老鼠尸体一样!”深夜,这个声音犹如自杀的老鼠临死前那刺耳的惨叫,骤然撕裂了袁红冰的昏睡;仿佛毒蛇在心上咬了一口般地,袁红冰身体抽搐着坐了起来,而他惊怖欲狂的眼睛里闪烁起破碎的绝望。
囚室里弥漫着死寂的空洞感,从囚室上部的铁栅窗斜射进来的探照灯惨绿色的光,落在囚室角落象肮脏的裹尸布一样灰白的墙壁上,那个因偷砍了几株树被关进来的年老的农民就躺在那个角落里,他发霉的骷髅般的头颅和枯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腿,从探照灯惨绿的光线中浮现出来。
“我已经被埋葬在墓穴中了……我只能渐渐腐烂,同这些被剥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起腐烂……。”袁红冰无声地、冷漠地自语着,他的身体象一片冻裂的寒雾,沉落向黑暗的深渊。
第二天,九月二日早晨,袁红冰没有象往常那样回忆《自由在落日中》。他仿佛死了似得躺在床铺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囚室屋顶上爬动的一只色彩斑斓而怪异的大蜘蛛。他觉得,心好象被一只生锈的铁爪挖走了,胸膛里只有一只流出污血的腐败的老鼠尸体——这是他生命的唯一感触。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囚室的铁栅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冰冷的撞击声,但是,那声响似乎是从厚厚的肮脏的毛毯后面传来的,同他毫无关系。他默默地坐了起来,看到看守所所长的厚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听到声音。
突然,袁红冰的眼睛被一道苍白的激动照亮了,他从看守所所长的身后看到了罗副处长的脸——那张总是谨小慎微地隐藏起每一丝表情的脸上,今天竟然也露出了笑意。尽管那笑意显得暧昧不明,但是,袁红冰仍然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紧接着,看守所所长并不太高的声音犹如雷霆一样在袁红冰耳边轰鸣起来:“要放你出去了,快收拾东西。”
袁红冰从床铺上一跃而起,眼前的景物立刻消失在狂乱动荡的金色的眩晕之中。他胡乱将一些衣物塞进布包中,而把大部分用具留给其他囚犯,大步走出了铁栅门。对于他来说,唯一的财富就是藏在裤裆里那几张记满符号的稿纸,那上面记录着《自由在落日中》前两章的情节——他不得不把美同他的雄性生殖器藏在一起。
“把在这里面看到的,都写出去呵!”一个灼热而悲愤的呼嗥,骤然抹去了袁红冰视野中动荡的金雾,那仿佛是被黑色火焰焚烧着的惨白的骷髅在呼嗥。袁红冰的脚步停下了片刻,发现那声音是从二号囚室传出的。他看不清铁栅门内灰暗阴影中的囚犯们,但是,直觉使他意识到,那声惨痛的呼喊是那个有着动人歌喉的死囚犯发出的。
袁红冰重新迈动脚步,不过,他的步履变得沉重了,象是拖着烧红的铁镣。在走出看守所庭院的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向二号囚室回顾,并用冷峻的目光在囚室铁栅门内的坚硬的阴影上,刻下了一句猩红的誓言:“我一定完成你的嘱托——愿你兽性化的生命被枪弹击碎的瞬间,为此而欣喜地一笑吧!”
走出高大的围墙之后,袁红冰被带进看守所的会客室。贵州省国家安全厅的王厅长和李耀文处长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中。王厅长就象欣赏插在花瓶里的一朵花一样看着袁红冰,踌躇志满地说:“别的各个方面都不同意我们对你的看法,都不相信我们能把你的思想彻底改造过来。但是,国家安全部和党的最高领导人还是认可了我们的观点。我们决定,从今天起,对你采用取保候审的措施,前提是你的户口要迁到贵州来,工作安排在贵州师范大学——你先到我们的一个基地修养一段时间,然后再到贵州师范大学去……。”
只是在灵魂深处刺目闪耀的一丝警觉性,使袁红冰作出激动难耐的神情,对王厅长的话作出了本能式的反应——按照一般人所理解的心理逻辑,他现在必须表现出激动。而他的心底里却震荡起《水浒》中开黑店的绿林女强盗的一句话——那些女强盗在用麻药酒迷倒客人,准备割下客人的肉作人肉馅馒头之前,总喜欢得意地说:“任你猾似鬼,也吃了老娘的洗脚水!”同时,一缕缕绚丽而狂乱的思绪不断从袁红冰的意识中急速飘过:“等到我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之后,等我重新举起反专制战旗的时候,这个秘密警察头子的眼睛里就不会再映出鲜花的影子了,噢,那时候他可能会后悔的抱起自己的脚,啃脚后跟……他的皮肤很白,但是肥肉太多了,用他的肉作馒头馅,不符合健康食品的标准,因为,胆固醇含量太高了,会使人的血管硬化……是的,古代绿林女强盗更可能看上李处长屁股上的嫩肉……。”
王厅长、李处长、罗副处长以及袁红冰乘坐两辆高级轿车离开清镇市,沿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向西北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叫“百花湖”的湖边码头停下了。然后,一艘蓝白色的汽艇越过起伏着深蓝波浪的湖面,把他们送到对岸一座半岛上。
王厅长所说的贵州国家安全厅的“基地”就设在这座半岛。半岛山峰的顶部建起一座带有墨蓝色玻璃窗和乳白色墙壁的别墅式宾馆;沿岸伸展着一片人造沙滩,点缀在沙滩间的几把彩色遮阳伞象毒蘑菇般艳丽;人造沙滩后面是一排由售货亭和餐厅构成的建筑。
由于峰顶上的宾馆刚刚建起来,内部装修还没有完成,所以,袁红冰的住所被安排在沿湖一排简易平房的一个房间里。
当天下午,王厅长在临湖的餐厅中设便宴招待袁红冰,祝贺他开始“新的生活”,并请“基地”的一个经理频频向他敬酒。尽管袁红冰在竭力控制自己,但是,他锐利的眼角流溢出的目光中仍然闪耀起野性勃勃的狂傲气质。他意识到这是危险的,他已经从王厅长双眉微皱的神情中和变得阴郁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与困惑重迭在一起的警觉,不过,他却无法使自己的目光变得柔软,变得驯顺。
不知当地人为什么把这座没有一株桃树的半岛称为“桃花岛”,然而,那天宴会过程中,廉价的微笑始终象不合时节的桃花,盛开在李耀文处长的脸上。面对她的微笑,袁红冰厌倦地想:“花朵也有俗不可耐的时候。”
这个女人的直觉显然很敏感。尽管还处在因为接近了更高的权力而产生的兴奋中——使袁红冰这样一个“能量极大的‘民运' 头子的思想得到了彻底改造”,乃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她和王厅长由于这项“成就”而成为整个中国秘密警察系统的明星,并受到“党和国家最领导人”的垂青,但是,她已经透过兴奋,隐隐意识到了某种困境和危险,即从此之后,她和王厅长的命运将由袁红冰的政治态度来左右了。如果袁红冰一旦重新开始争取人权和民主的活动,从而证明她和王厅长对袁红冰的看法乃是一个愚蠢的错误,那么,权力便会立刻无情地惩罚她。也许正是突然直觉到这种困境和危险,李耀文才不断向袁红冰微笑。她似乎想用媚态来贿赂危险。
便宴之后,王厅长和李处长便返回贵阳市。此时,游人也渐渐离去了。在细雨蒙蒙的暮色中,袁红冰走上那片人造沙滩,在遮阳伞下的一张圈椅中坐下。前面宽阔的湖面上起伏着铅灰色的波浪;远处遮断了视野的群峰犹如一片片朦胧的阴影;墨汁一样浓黑的云雾阴森地弥漫在山谷间。
下午喝下的酒似乎已经将袁红冰眼睛里的野性烧成了灰烬,他沉郁的目光艰难地越过那冰冷的灰烬,凝注着低垂的在远处山峰上的阴云,开始了思索:“这个连白骨都会在终年不散的阴云下发霉的地方,这片被视为毒雾和瘴气弥漫的、阴冷的荒蛮之地,自古就是皇权惩罚政治和思想反对者的流放地。记得,唐代诗仙李白、明代理学大师王阳明都曾被放逐到这里;还有近代的张学良、杨虎城也曾被囚禁在这阴云之下。看来,共产党官僚集团也要把这片没有阳光的土地作为我的终身流放地了……今天下午我在王厅长面前表现出的狂傲是浅薄的--我还没有资格恢复狂傲,我仍然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我以人格作赌注,试图赢得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的条件;王厅长、李处长,甚至可能还有国家安全部部长贾春旺这些秘密警察头子,则以促使我的人格堕落作赌注,希望赢得更大的权力。现在,这场比以生命为赌注都更加残酷的赌博还远远没有结束……是的,秘密警察们对我还不放心,没有期限的取保候审意味着,我随时有可能被重新关进监狱。我必须使心继续保持残忍——对我自己的残忍;我必须在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的整个过程中继续承受艰难——作狗的艰难;我必须如屡薄冰、如临深渊地迈出每一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纵,不能有一分一秒失去警觉性……只有进入贵州师范大学之后,我才能正式开始写作。显而易见,秘密警察还要对我进行一个时期的‘观察' ,才会允许我进入师范大学……呵,袁红冰,放纵就意味着软弱,你现在不配软弱!以血淋淋的意志继续承受作一只摇尾乞怜的狗的痛苦和艰难吧——为了重新证明你是英雄,必须如此!”
袁红冰在“桃花岛”上度过了将近两个月。生活表面上很平静,但袁红冰十分清楚,暗中一定有无数只诡诈的眼睛在阴险地窥视他的一举一动。九月下旬,袁红冰按照王厅长的要求,忍受着心灵的痛苦,写了一篇题为“论中共政权合法性”的文章,据王厅长讲,这是为了向某些不相信“袁红冰已经转变了政治立场”的人,进一步证明他出狱后的“思想状况”。不用思索袁红冰就知道,这篇文章是他尽早进入师范大学,从而尽早再次开始《自由在落日中》的写作,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迎接即将开始的艰苦的写作,袁红冰每天中午都要在湖中游泳,以恢复被半年的黑牢生活摧残的健康。而下午,他时常越过山峰,走进半岛后面用土坯和发黑的茅草搭成的、低矮的农舍。那些农舍由于没有窗户而象墓穴一样昏暗,农舍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灰黑色的腐臭气。袁红冰坐在歪斜的木凳上,在满脸污迹的儿童好奇而怯懦的目光注视下,大口吸着烟,默默地倾听形容枯槁、眼睛呆滞的老人,或者头发蓬乱、面色灰黄的农妇讲述他们艰辛的生活,讲述农村的共产党官员对他们人身的欺凌和经济的剥夺。只有在这种时刻,只有听到这些被侮辱与被损害者苦闷而苍白的声音,袁红冰因不得不出卖灵魂而痛苦抽搐的心,才会感到几许麻木的平静——能够抚慰痛苦的,往往不是欢欣,而是更凄凉的痛苦。
大约十月下旬,一辆高级轿车载着袁红冰离开了那座前临湖水背靠群山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半岛,驶进贵阳市。不过,袁红冰仍然没有能够立刻进入贵州师范大学,而是被安排在居民区的一套公寓里。这套公寓是贵州省国家安全厅买下来,专门接待客人之用的。
来到贵阳市第二天见到王厅长时,袁红冰发现这个秘密警察头子显得心事重重,闪烁起金属光泽的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疑问。他要求袁红冰写一份对自己以前的罪恶思想和行为进行“反思”的文章,并给这篇文章定名为“给党的第一份答卷”。袁红冰不禁无声地长叹着,想:“这就是我浅薄的结果,这就是我出狱第一天的目光中裸露出狂傲野性的结果——这个精明的愚蠢者感到不安了,他要看到我继续卑鄙,来覆盖那种不安……。”
笔沉重而冰冷,象一条铁铸的蛇,笔端在稿纸上写出的墨迹犹如蛇的毒液,而那黑色的毒液是他的血——这就是袁红冰撰写这篇文章时的感觉。但是,他仍然把苍白的心和猩红触目的痛苦一起,冻结在寒意澈骨的意志中,书写卑鄙。因为,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必须把人格扔进粪坑,他都要踏过获得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中的条件的最后障碍。
在这篇文章中,袁红冰还是象在狱中那样,将王海光、林江、肖碧光直接和间接了解的事情,以及可能处于秘密警察侦查视线内的情况,在关键点上进行了微妙的虚假化之后,“真实”地写出来。为了避免秘密警察得出“袁红冰只是由于意识到王海光等人早已经揭发了他,才进行交代”的结论,他在一些王海光实际参与过,或者他对王海光讲过的事情上,有意不提王海光的名字。
不过,在不得不卑鄙的绝境中,袁红冰依然使自己的文章中体现出诱使专制政治自己强奸自己的政治策略智慧——他特别强调了一种奸商理论和实践,即“目前不应当谈论和从事民主运动而应当在帮助共产党腐败的过程中,发展市场经济,形成中产阶级,然后,再由中产阶级提出民主政治要求”,对专制政治的“危险”性。
袁红冰早就认为,这种理论只不过是奸商们为自己缝制的一块遮羞的破布,以遮盖他们利用腐败权力积聚黑色资本的行为的罪恶和卑鄙,理由在于,在强化的专制权力之下,不可能形成具备公平竞争原则的自由市场经济,也不可能形成与民主意识一致的中产阶级,而只能孕育出专横、残暴的官权与奸商黑色资本的双首怪胎。
“六.四”之后,邓小平以土地主式的俗不可耐和老奸巨滑,摇动物欲诱惑的丑陋的花束,成功地诱使一大批怀着阳痿的精神、对民主发出绝望哀鸣的知识分子,投入经济活动中,而邓小平这个政治侏儒的目的就在于,以物欲瓦解民主的理想和意志,最终为独裁权力创造出属于奸商,并作为专制权力奴仆的市场经济体制。在袁红冰看来,腐败官权和奸商结成神圣同盟,乃是中国自由民主命运的最绝望的危险,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普通民众将既被剥夺了追求民主的基本人权,又丧失了同奸商资本对抗的经济能力,而指望奸商们呼唤民主,就象想要听到狼崽子发出百灵鸟的鸣叫一样愚蠢。当奸商们搂抱住黑色资本之后,就只会按照腐败权力的节律跳淫荡的磨肚皮舞,为了保住以专制政治为依托的黑色资本;为了不失去独裁权力赐予的社会和经济特权;为了免受民主实现之后,公正和正义的法律对他们的经济犯罪的惩罚,奸商作为一个整体只能宿命地如此。
袁红冰之所以用花言巧语、夸大其词的笔触描绘那种奸商理论的危险性,主要目的在于引诱江泽民、李鹏之流对社会科学只有白痴似的理解的“半吊子”技术官僚,将政治打击的锋芒指向奸商,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阻止腐败权力和奸商资本的神圣同盟最终形成,并把一批奸商赶入绝境,迫使这些卑鄙者重新眨动纯洁的眼睛,注视民主理想。当然,袁红冰的目的还不止于此。
自从领悟到,王海光的叛卖势必将使他建立起来的民主政治经济基础遭受摧毁性打击之后,袁红冰就知道,他的被捕意味着中国民主运动的低潮的到来;意味着他和他的战友在“六.四”后的血腥恐怖和普遍绝望的气氛中,为民主运动杀出的血路,已经走到了一个终点。因为,通过对民主运动“领袖”人物的普遍了解,袁红冰确信,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没有在专制政治强化的艰难时刻,以锐利的风格和具备战略视野的前瞻性,向共产党官僚集团发出强有力的挑战所必须具备的智慧和实际操作能力。魏京生和王丹也缺乏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上操作民主的实际能力和理论素质。尽管他们有能力以灿烂、但却消瘦的民主意识和不屈的意志,雕刻民主的道德形象,但是,对于在历史时代意义上展开的民主运动,仅有道德形象是不够的。以“六.四”运动为最壮丽波澜的八十年代中国自由民主运动大潮,是在胡耀邦、赵紫阳的思想宽容政策,以及这种宽容政策造成的专制体制裂痕的背景中涌起的。现在,为了给民主运动留下一丝喘息的缝隙,也为了使共产党官僚集团内的开明派获得重新聚积能量的空间,就必须在专制政治之上,再次撕开一道裂痕。而在官权已经同奸商基本形成连体双胞胎的情况下,江泽民、李鹏之流对奸商的打击势必引起官权的疼痛,从而引发、激化极权体制内部不同派系的冲突——这是袁红冰“忧心忡忡”、煞有介事地强调那种奸商理论对专制政治的“危险性”的另一个目的。
写完这篇叫作“给党的第一份答卷”的文章之后,袁红冰在沉郁的痛苦中感到一丝轻松。这不仅是因为他在装扮下贱的狗的时候,使狗长出了一双狐狸的眼睛,还因为他确信,王厅长将被愚弄——尽管这篇文章中所写的内容对于北京、上海这些大都市中的秘密警察可能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可是,王厅长,这个思想还被贵州的群山和阴云封闭在五十年代的“土老冒儿”,一定会把这篇文章当作洗得发红的女人白屁股来欣赏。
事情的发展也果真如袁红冰预料的那样。这篇文章由一个秘密警察取走后的第三天,王厅长由李处长陪同,出现在那套公寓装饰精美的客厅里。王厅长显出从未有过的轻松,他肥硕的身体在小姑娘的轻盈舞步似的步态中,兴奋地来回走动,面颊上松弛的肌肉欢快而又多愁善感地颤动着,说:“看过你的文章我就放心了——你的思想确实是转变了。我要把你的文章上报给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哎,我们决定对你法外施恩时,根本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有的人甚至指责我们不是在进行对敌斗争,而是在搞阶级调和。有一度我都几乎要放弃我们对你的处理意见了……。”
“是呵,公安部和北京市委的那些人到现在还认为你所作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说‘袁红冰迟早要再干出一件大事来。' 按照他们的意见,对你一定要重判,能判死刑就不要判死缓,因为,你的破坏力要比魏京生那些家伙大得多,留着你就是一个大祸害。他们中有些人现在就等着看我们国家安全部门的笑话呢——你能得到目前这种结果全凭王厅长的努力,当然,更是由于党的最高领导支持了我们的意见。如果你重新搞‘民运' ,不仅我们这些具体办案人员要有麻烦,就是整个国家安全系统都会陷入极大的被动。当然,那些对你有看法的人,更不会饶了你……。”李处长的脸涨得通红,语调激动地为王厅长是话作注解。她显然是想通过这种解释,使袁红冰对她和王厅长感恩戴德。李处长说出这番话时,身体前倾,竭力伸长一点儿也不迷人的白脖子,炽烈的盯着袁红冰的眼睛,仿佛想用她尖锐的声音撕开袁红冰的胸膛,看一看他的心究竟在怎样跳动。
最后,李处长眼睛里闪烁起一星恶毒的光亮,用阴冷的语气威胁说:“当然,即使你真得再去搞‘民运’,我们也有办法——我们有能力拟制你的声音、笔迹,必要时我们可以拟制出任何需要拟制的东西,剥夺别人对你的信任。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
袁红冰集中全部意志力,才在面容上雕刻出悲壮而真诚的神态,然而,他的心底里却突然感到一阵炫目的负疚,并叹息着想:“噢,我总有一天会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愚蠢,到那个时刻,他们将多么懊悔,多么痛苦呵——也许会发疯地扇自己的耳光!”
十一月初,李处长向袁红冰宣布了“共产党北京大学纪律检查委员会开除袁红冰党籍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只在袁红冰心中引发了一种轻松的感觉,那是类似于终于解除了一个罪恶婚约之后的轻松。
十一月上旬的一天下午,李处长陪同袁红冰乘一辆高级轿车,驶往距贵阳市几十公里的机场,去接王锦娜和他的小女儿袁水寒——自作聪明地以为对人的心理有深刻研究的王厅长和李处长,要以允许亲人探视的方式,在袁红冰进入贵州师范大学之前,对他再次进行感情收买。
从北京飞来的飞机降落不久,袁红冰就在走向机场出口处的旅客人群中看到了怀抱女儿的王锦娜的身影。袁红冰觉得,王锦娜仿佛是从迷蒙的、死寂的灰色浓雾中向他走来。他发现,王锦娜凄凉的面容上有一串深红泪迹般的伤痕,那斑斑伤痕从左眼下面一直垂落到腮边。王锦娜寂寞的大眼睛象北方辽远的原野,但却没有翠绿的白桦林,没有深深起伏的银灰色的草浪,没有绚丽多姿的野花,而只伸展着一片苍白而荒凉的雪原;王锦娜困惑的大眼睛象内蒙古高原上的深邃的夜空,但却没有闪烁的繁星,没有蓝白色的月光,没有银丝般的云缕,而只有百年的狂风也吹不散、千载的骤雨也洗不去的重重哀愁。
王锦娜在袁红冰的面前停下,犹如陌生人一样凝视着丈夫,而袁红冰却立刻把冰冷的目光移开了。他觉得自己不配同这位善良的美女对视,不配用炽烈的目光抚慰那双美丽大眼睛里的哀愁——在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之前,在有资格重新高傲而悲怆地直视青铜色的日球之前,他不配。因为,他现在还是一条下贱的狗;因为他付出了高贵人格的代价,却还没有赢得可以傲视万物的诗意。
袁红冰没有同妻子说一句话,只在残忍的沉默中,从王锦娜手臂间接过了小女儿。他发现,小女儿消瘦多了,苍白的面容宛似憔悴的野杏花。她严肃而困惑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袁红冰,而这双只向人世注视过两年多的纯洁的眼睛,竟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令人心碎的荒凉的忧郁。
“我是谁?”袁红冰艰涩地问,而他的心如同等待末日审判一样,就要破碎般地跳荡起来。
小女儿枯红的嘴唇怯懦地颤动了一下,轻声说:“你是爸爸……。”
即使在监狱中狰狞地瞪视自己心灵惨烈的痛苦和看守们的兽性制造出的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时,袁红冰的眼睛也象沙漠里的岩石般干燥,而此刻,银色的泪影却蓦然蒙住了他的双眼。为了不让旁边的李处长看到他的泪影,袁红冰紧紧搂抱住女儿,就象搂着一束枯萎的花,急速地转身走开了——他可以在秘密警察面前表现出种种丑态,但却决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从干裂的心底里涌出的泪水。
在紧搂着小女儿走开的瞬间,袁红冰死寂的灵魂间只有一个惨厉的呼嗥在空洞地回荡:“我容颜如花的小女儿,爸爸一定要从残酷的命运手中,重新夺回高贵而灿烂的人格;爸爸一定要为你留下美丽的遗产——一个堂堂男儿的英俊秀丽的背影,一个有资格象白杨树的银杆一样挺直的、以猛兽的步态悲怆地走进殷红虚无的背影!”
王锦娜在贵阳停留了一个星期。为了避开秘密警察的窃听,袁红冰和王锦娜只有走出那套公寓,漫步在布满污迹的街头时,才进行交谈。袁红冰从交谈中了解到了他被捕后的一些情况。
三月二日,袁红冰被捕的当天下午,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的秘密警察就对袁红冰的住所以及他岳母的家,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同时也搜查了袁红冰的同事、国际法女博士李红云在北京大学校园内的住所——被捕前几个月,袁红冰经常去李红云的住所,请她帮助将有关《中国劳动者权益保障同盟》的文件输入电脑,并把一些文件存放在李红云处。当时,袁红冰和李红云就察觉到,他每次来李红云的住所都受到秘密警察的跟踪监视。
同是三月二日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的呼和浩特市,内蒙古日报宿舍大院的每一个路口上,都出现了灯光关闭的高级轿车和警车。几十个,也许近百个身穿皮衣的秘密警察象黑暗夜色中的魔影一样,从各个角度封琐了袁红冰父母的住宅。
袁红冰的父亲袁宏毅,这位白发如霜的老知识分子,在“文化大革命”中曾有过两度被当局“抄家”的经历,而那天宿舍大院内的秘密警察狼群般的身影使他预感到,住所将要又一次受到搜查了。
住宅中冻结着猩红的恐怖气氛——袁红冰的父母和妹妹,为他们的儿子和兄长的命运而忧心如焚。个性刚毅、果决的母亲决定,立即将儿子托她保藏的手提箱转移出去。她没有读过手提箱中的手稿,但她意识到,那是儿子生命的结晶。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她知道从艰辛和苦难的命运中走出来的儿子是一个坚强的男儿,他可以冷峻地承受任何残酷的打击,但是,如果凝结着他几十年心血的文稿落入秘密警察的魔爪,毁于一旦,儿子那雕刻出雄烈情感的灵魂,就将在疯狂的痛苦中崩溃——她有一个热爱诗意胜于生命儿子。
经过简短的商量,他们确定了行动计划:由袁红冰的父亲和妹妹从大路走向宿舍大院的出口,以吸引秘密警察的注意力,然后,袁红冰的母亲携带手提箱,沿一条宿舍楼间的小路离开。
袁红冰的母亲在茫茫夜色中走出宿舍大院的正门之后,便拐向西边的一条灯光昏暗的街道。这位身体枯瘦的老妇人感到,她的手臂似乎都要被装满手稿的沉重的手提箱扯断了,然而,她依然发出无泪地哭泣般的急速喘息声,拼尽全力疾走,因为,她手里提着的乃是儿子的生命。当她走进一条没有灯光的冷僻的小路后,才稍稍放慢了精疲力竭的脚步。那一刻,她觉得寒冷的黑暗比阳光更可贵——她渴望黑暗。可她哪里知道,现代化的侦查手段使秘密警察具有了能穿透重重夜色的鬼眼。
母亲快要走到那条冷僻的小路尽头时,前面突然亮起的小轿车的大灯刺伤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她听到尖利的刹车声在身旁响起。两个身穿黑色皮衣的秘密警察如同低沉狂吼的野豹似得扑向她。她的身体仆倒了,象被狂风刮断的枯草。那两个秘密警察抢过手提箱,立刻跳上汽车,飞快地驶出那条街道。
母亲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是铁石铸成的黑暗压得她无法站起来。她的骨头似乎在被秘密警察扑倒时摔裂了,可是,她却没有一丝疼痛感。因为,她的心在疼,在流血。而她墓穴一样死寂的意识中,只回荡着儿子将手提箱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妈妈,我把生命交给你了……。”此刻,儿子那句话的回声如同骷髅眼眶的黑洞般空虚、阴森。
那个夜晚之后,呼和浩特的街头经常可以看到一位年近七十、瘦骨嶙峋的的老妇人,迎着内蒙古高原初春那还飘散出惨白的冰雪寒意的疾风,步履踉跄地行走。她衰弱的身体犹如一片干枯的雾,可是,她必须迫使自己在半疯狂的状态中行进,仿佛只要在走,就可能走到儿子身旁。不过,在时时蓦然降临的冷酷的清醒中,这位老妇人那连痛苦都枯萎了的、空洞的眼睛,会茫然地仰视荒凉的苍穹,发出惨痛的哀鸣:“我的儿子呵,你到哪里去了,你能听到妈妈的哭声吗!”--那哀鸣仿佛是母驼在为死去的幼驼发出招魂的呼号。
袁红冰得知秘密警察对母亲实施的强盗式的行为之后,便明白了为什么王厅长、李处长一直不肯承认他们早已知道那个手提箱的下落——他们是想掩盖秘密警察的罪行。当袁红冰讲出手提箱被抢的情况之后,李处长竟然张开嘴,作出震惊而困惑的神情,好象被什么人猝不及防地扇了一个耳光。后来,李处长告诉袁红冰,手提箱可能是被一个西藏的流窜抢劫集团抢走的。当然,只有白痴才会相信这种愚蠢的谎言。而李处长之所以把抢劫集团说成是西藏的,也许是因为袁红冰和他的家人很少有机会到西藏,这个最偏远的地方,去进行调查。
三月三日,袁红冰被捕后的第二天,秘密警察的搜查活动继续进行。袁红冰曾任总经理的“联创社会经济研究咨询中心”和唐越在美籍华人江源开办的公司内的办公室都遭到了搜查。几天之后,唐越的姑父和姑母在秘密警察的威胁下,交出了唐越存放在他们家中的那个装有袁红冰的手稿和著作、文件的软盘的手提箱。
袁红冰被捕后的近两个月内,王锦娜一直没有得到有关丈夫下落的确切消息。袁红冰的秘密失踪象一只冷酷的铁手,将王锦娜的心血淋淋地掏走了。当她愁惨的目光抚摸着丈夫留在家里的痕迹时,狰狞、阴冷的空虚感使她几乎要发疯。一天,她记起了袁红冰的《民主与共和》的一份复印稿曾交到团结出版社。而她立刻不顾一切地想要取回那份稿件,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能紧紧搂抱住稿件中那炽烈而刚毅的激情,那潇洒的智慧,那华美富丽的风格,就象紧搂住袁红冰白杨树般英俊、殷红落日般灼热的躯体。于是,她打电话给王海光,询问团结出版社社长张鸿儒的地址,王海光在电话中以极其冷膜、阴沉的语调回答了询问。可是,第二天王锦娜通过电话找到张鸿儒时,却得知,昨天晚上,一个姓马的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的小头目,领着几个秘密警察来到张鸿儒的家中,将《民主与共和》的手稿抄走了。王锦娜象踏在灰暗的浓雾上一样,茫然地走出家门,走进街道弥漫的风沙。这个善良的女人第一次感触到了对人的仇恨——对王海光的仇恨。因为,是这个无耻之徒剥夺了她抚摸袁红冰的灵魂遗迹的可能性;因为,这个叛卖者在帮助秘密警察,试图将袁红冰美丽的生命连同他高贵的精神一起毁灭。
王锦娜带来的信息中唯一令袁红冰欣慰的是,王仲秋根据袁红冰被捕前的嘱托,同刘念春等人一起,宣布成立了《中国劳动者权益保障同盟》,而袁红冰也被列在同盟发起人的名单中;使袁红冰感到遗憾的则是,他对肖碧光的判断不正确——肖碧光确实欺骗了他,他确实只是江西的一位农民,他既不是博士,也没有教授资格,甚至没有读过大学,但他不是“告密者”,也不是秘密警察的走狗,因为,肖碧光也被捕了。而袁红冰痛苦的遗憾在于,根据对肖碧光的错误判断,他在狱中向秘密警察讲出了与肖碧光一起从事过的争取宗教自由的活动。尽管袁红冰仍然不能将肖碧光那双覆盖着宗教神圣感的、真诚而纯洁的眼睛,同谎言一起接受;尽管他仍然不理解肖碧光为什么要制造那种谎言,但是,在悲怆的长叹中,他为了那双眼睛而原谅了谎言——他向来重视眼睛胜于语言。
王锦娜要离去了。在一个星期的相会中,袁红冰始终没有同王锦娜进行情感的信息交流--虽然被捕之后,对王锦娜的思念象一片猩红触目的血迹,迸溅在袁红冰残破的灵魂间;虽然在黑牢里他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命运能给他们重逢的机会,他定然要用干枯的火焰般的激情,在王锦娜因痛苦欲绝的怀恋而憔悴的生命中,点燃能把青铜色的痛苦烧成殷红的野火。因为,此时袁红冰的心就象云端之上峻峭的峰巅,只有苍白的冰霜覆盖在破裂的黑色岩石上;只有被岩石裂缝锐利的棱角划伤的狂风,在悲怆地嘶号。
噢,那一个星期短暂而又漫长。无论短暂,还是漫长,都是因为王锦娜那双泪水已经流尽的、荒凉的大眼睛。男人的无泪的眼睛会有冷峻而刚毅的猛兽之美,女人的泪水流尽的眼睛则能令暴风雪为之悲泣。
袁红冰颤抖的目光曾许多次从王锦娜左边面颊上那犹如几滴深红泪迹般的伤痕上掠过——那是王锦娜入厨时烧热的锅里迸溅起的油烫出的,也许是由于天意,那烫伤竟象几滴深红的泪痕。袁红冰知道,只要他的一个灿烂而温柔的亲吻,就会抹去王锦娜枯萎的心间那深红泪迹般的伤痕;只要他用瞬间放纵不羁而又雄烈坚硬的注视,就会使王锦娜荒凉的眼睛里重新动荡起银色激流似的泪影,然而,他却没有那样作,他没有资格那样作,在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之前,他没有资格——他必须重新雕刻出高贵的人格,他必须用血洗去卑鄙、下贱的丑态的灰尘,然后,才配安慰美女的痛苦。无论为了多么峻峭的目的,在秘密警察面前屈膝的卑鄙、下贱的丑态毕竟是肮脏的,而他不能用肮脏的火焰焚毁美女的痛苦,因为,如果火焰是肮脏的,那在火焰中飘落的情感的灰烬将如同暗淡的污迹,不会有雪原的纯白。
送别那天,当王锦娜的身影还没有完全消失在机场入口处的人群中时,当她冻结着重重灰蓝色哀愁的眼睛还在艰难地回顾时,袁红冰却已经硬起心肠,陡然转身离去了。而他险峻的背影对王锦娜说:“在凄凉的寂寞中等待我吧,我一定要赢回属于高贵猛兽的权利——象金色的雄豹,蹲踞在殷红的落日之巅,向你深情凝注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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