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九卷 高 于 生 死 的 抉 择
第 四 十 七 章
坦克车的履带在古都北京的历史上压出的伤痕还在痛苦地颤抖时;八九年那个繁花被猩红的血腥气烧焦的夏季刚刚过去不久;邓小平、李鹏由于狂饮人民的鲜血而丧失理智的眼睛,还在向社会狞厉地瞪视着;自由民主的希望象枯黄的叶片,随着八九年悲凉、苍白的秋风在人们的心上凋落时——在那凶险、艰难的时刻,袁红冰背倚峻峭的蓝天,拔出意志的长剑,在血迹斑斑的专制铁幕上劈斩出属于自由、民主命运的火焰。从八九年晚秋到九四年早春,是袁红冰以超群的智慧和英俊秀丽的生命风格,踏碎重重“不可能”,奏响了中国大陆民主运动悲怆绚丽的主旋律,那是英雄人格哲学的旋律;那是为高贵猛兽在雪亮锋刃上呈现出的雄烈舞姿伴舞的旋律。
现在,袁红冰终于要同秘密警察和监狱--这个专制政治最黑暗、最凶残、最具兽性的部分,正面相撞了。当那辆逮捕袁红冰用的深黑色高级轿车,无声地驶进北京南郊国家安全局的拘留所院内时,袁红冰坚硬如黑色燧石的心上,只刻着一个象火焰烧灼出的紫红色痕迹般的思想:“要用无视任何苦难的高傲,要用从容、潇洒的气质,为那一段以我生命风格命名的民主运动。铸造一轮在野草丛中燃烧的落日;铸造一片殷红的虚无;铸造一个美丽凋残的哲理。”
袁红冰刚被押下黑色的轿车,前面穿警服的人群中便闪烁起一团团幽蓝鬼火似的照相机闪光灯的光亮。袁红冰犹如一只受伤的雄豹,高傲地微扬起头颅,走向那群警察。他觉得,自己正在逼近伸出猩红长舌的狼群,而他冷峻的眼睛轻蔑地直视着一台录像机的镜头。尽管他极力想显出平静的神情,但是,险峻的个性仍然使他的目光闪耀起锐利的挑战意味。
经过彻底的搜身之后,两个警察押着袁红冰,穿过一段走廊,沿狭窄的楼梯,来到监舍二楼——他被单独关进一间囚室。
北京大学法律系本科毕业前到监狱实习的经历,以及在研究生期间的几次司法调查和作教师后担任刑事被告辩护人的过程中,袁红冰就对中国拘留所的非人道的关押环境,有了深刻的了解。然而,这座归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管辖的、新建的拘留所,却与袁红冰以前对拘留所的印象很不相同。囚室里十分干净,雪白的墙壁上没有一丝灰尘,同囚室相连的卫生间甚至有洗脸池和抽水马桶。显然,惯于作假的共产党官僚集团,是特意修建了这座专门关押“有国际影响的囚犯”的拘留所,以显示其司法的“人道性”,以掩盖其监狱的普遍的残酷性。
铁门在袁红冰身后关上时发出的冰冷的声响,仿佛是自由被铁锤击碎时的震颤。随后,苍白的寂静便冻结在囚室中。袁红冰缓缓转回身体,走到铁门前,从门上被关闭的铁窗的缝隙间,向外望去。他的视线越过狭窄的走廊和走廊对面墙壁上的玻璃窗,看到了一片淡蓝色的北方的晴空。
袁红冰的面容久久地俯在铁窗的缝隙处,凝注着那片蓝天,犹如柔弱的美少年遥望情人那逐渐消失在荒凉地平线上的身影,而他的心沐浴在又苦又甜的柔情中。
不知过了多久,袁红冰的目光疲倦了,憔悴了。他离开铁门,在囚室角落一张没有被褥的木板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冷漠地想:“我终于可以休息了。也许我将被囚禁在这苍白的死寂中,度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但是,只要还能透过铁窗的缝隙,时时注视那片峻峭的蓝天,我诗意丰饶的心,就不会枯萎;我青铜色的意志,就不会锈蚀。”
袁红冰的意识象一缕徐缓的风,渐渐飘落在渺无人迹的雪原般的沉寂间。然而,突然袭来的莫名的慌乱,却又使袁红冰的心急速地抽搐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慌乱,只觉得那慌乱真实得象一只血淋淋的铁手,撕碎了苍白的轻松。他坐起来,身体缩进墙角,下意识地、狰狞地露出牙齿,眼睛里狂乱地闪耀起破碎的光亮,仿佛竭力想要看清重重迷雾深处的什么残酷的东西。
“我们受贵阳市公安局的委托对你实行拘留!”不久前被捕时那个秘密警察嘶哑的低吼,猝然象一道黑色的阴影从袁红冰的意识中掠过。他的眼睛在冷峻的的神情中冻结了,唇边浮现出一丝艰难的笑意。
“看来,我仍然无法轻松……。”袁红冰的思维开始如同寒光闪闪的刀锋,照亮了面前的灰雾:“我将被送往贵州关押。是的,当局不敢在北京对我进行审判,因为,这群狗官怕我在北京大学学生中的广泛而深刻的思想影响,也因为我在北京大学、北京业余法律大学、北京大学分校和北京京桥大学教过的几千名学生,大多数都分配在北京的公安机关、检察院和法院工作。可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而是贵州呢?毫无疑问,这说明林江是当局的特务——从九二年起,当局就已经指令贵州的秘密警察对我实施侦查。噢,我对林江这个丑陋的小人物讲了太多的事——关于我同朱厚泽先生的交往讲得太多了……。”
在同原中共中央宣传部长朱厚泽、原《人民日报》社社长秦川和总编辑胡绩伟、原共产党内蒙古党委书记周惠、原水利部部长李锐、原中共中央宣传部理论局局长理夫,等等这些共产党内的开明派人士接触的过程中,袁红冰曾呼吸到了高贵的生命气息。同许多自称为“民主人士”的知识分子相比,这些共产党官僚集团内的开明人士的灵魂更纯洁,人格更具魅力。因为,他们的心没有在物欲的黑火焰中化为灰烬;因为,他们是拒绝了唾手可得的、独裁权力赐予的荣耀和地位,而悲壮地热恋自由民主的真理。在他们心灵的天平上,良知重于个人生死荣辱。由于个人命运的偶然性而失去独裁权力的垂爱,并因此走上反叛之路的人会很多,但是,只以思想的原因自愿承受反专制的艰难命运的人却很少,共产党官僚集团内的开明派就是这类思想的孤独者——他们因孤独而高贵。同时,他们所象征的专制体制的美丽异化,是瓦解极权政治的巨大能量;他们的存在是编织中国自由民主希望的一条不可缺少的金线。
九三年,袁红冰去贵州时,林江曾对他说,朱厚泽每次回家乡旅游,都要同林江等人会面。而袁红冰也讲了他对朱厚泽的看法,并将朱厚泽称为胡耀邦、赵紫阳之后的共产党内民主派领袖。现在,袁红冰意识到,他对林江讲的这些话,使朱厚泽处于危险之中了。联想到九四年春节后,林江在打给他的电话中称,是朱厚泽告戒林江暂时不要见他,袁红冰更感到,林江这个丑陋的小特务,是藏在朱厚泽身边的一只毒蝎,而朱厚泽似乎还没有发现这种危险。
“呵,还有——住所里的文件和信函都还没来得及销毁,一旦被秘密警察搜走,将会牵连多少人呵。是的,甚至会牵连到一位‘六.四' 死难者家属,因为,文件中有一张我转交给她的抚恤费的收条……更可怕的是,我还没有把那个手提箱从父母家中转移走。噢,《自由在落日中》如果落到秘密警察手里被毁掉,我就是血淋淋地撕裂自己的胸膛,把火焰的心掏出来,也难以烧毁那万重悲痛……。”袁红冰黑色的思绪象一块崩塌的岩石,沿着陡峭而冰冻的山脊,向高傲的死亡也无法走出的困境的深渊坠落。
片刻之后,袁红冰的意识就破碎为一团疯狂飞旋、惨厉嘶嗥的血雾,而他的身体象被苍白的雷电击中似得震颤起来。袁红冰狰狞地瞪视着的眼睛,想从那枯红的血雾中看到一丝翠绿,但却没有成功。突然,刺耳的磨擦声在他的心上划出了惨白炫目的伤痕。紧接着,他发现那是他的牙齿在囚室铁门的棱角上凶残地咬啮发出的声响。
“不能疯狂,不能丧失理智,要坚硬!你是超越意志哲学的铸造者——一定要在绝望的宿命中,杀出一条血路!”袁红冰无声地呼嗥着,渐渐变得冷静了,而他的心就冻结在那苍白冰层般的冷静中。
黄昏时分,袁红冰被带进审讯室,一个皮肤白嫩的秘密警察坐在审讯桌后,用女人似的尖细、光滑的声音说:“你的案子由贵州省国家安全厅负责审理。现在,就准备把你送到贵州去。路上希望你不要作出不应有的举动,否则,后果自负……。”
“被捕前,我正准备和几个朋友作一件事。”袁红冰打断了那个秘密警察的话,平静地说:“我的被捕,可能刺激那几位朋友把这件事作到谁也不希望的缺乏理性的程度,所以,我愿意说服他们放弃作这件事的计划——只要把我放出去四、五天,就可以了。我不会逃跑,你们也有能力严密监视我么。”
“你们准备作什么事?这几个人是谁?”那个秘密警察问。
“至于是什么事,以及这几个朋友的名字,我至死也不会告诉你们。”袁红冰坚硬地回答,并且把冷峻的面容转向另一个负责记录的警察,强调道:“请把‘我至死也不会告诉你们' 这几个字记下来。否则,我不在审讯记录上签名。”
那个皮肤白嫩的秘密警察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犹豫了片刻,说:“我需要去请示上级。”说完,他便匆匆走出审讯室。
袁红冰知道,当局允许他离开拘留所,去制止“那件事”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他已经决定,从现在起,每一刻都要从不可能中寻求暂时自由的机会,以便作好善后工作。他确信,只要走出囚室,他就有能力以迅猛的动作,摆脱秘密警察——只需要几个小时,他就可以向朋友们发出危险警告,同时,他还准备委托一位他过去有意识地用最隐秘的方式进行交往的铁血兄弟,把他藏放在父母家中的那个装有《自由在落日中》手稿和软盘的手提箱,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那个秘密警察回到审讯室,对袁红冰说:“经请示,你今天还是要送到贵州去。有什么事,到了贵州以后再说。”
“看来,只有在路上寻找逃脱的机会了。”在被押上一辆深黑色的高级轿车时,袁红冰把一声铁灰色的长叹封闭在紧咬的牙齿间,这样想道。
两个秘密警察从两边把袁红冰紧紧夹在轿车后排座椅中间,夹得那样紧,就象两个发情的骚娘儿们在向他争宠一样。袁红冰被戴上了一架镜片贴着黑纸的墨镜之后,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押送他的那辆高级轿车驶出拘留所的大门。大约过了半小时,轿车直接驶上北京火车站的站台,在一列火车的软卧车厢旁停下了。
一个秘密警察替袁红冰摘掉那架将他锐利的目光吞噬在黑暗中的、不透光的墨镜,然后,他便被押着走出轿车。车站上戒备森严,布满穿便衣的秘密警察。而袁红冰向车厢的门走去时,他眼睛的余光发现,那节软卧车厢有三个包厢的窗口遮着窗帘。于是,他迅速地判断道:“每个车厢四个铺位,看来,押送我的至少有十一个人。”
在被推进车厢门的瞬间,袁红冰突然下意识地高高仰起头颅。他看到,日球沉落后的天空呈现出妖娆的淡紫色,而一缕飘拂在天空高远处的金色流云,仿佛正以凄婉的情态,向他青铜色的、冷峻的目光诀别。
“也许,我将长久地,甚至永远也无法再次注视这北方美丽的天空了。贵州,那是一片没有晴空,也没有阳光的、阴云低垂的鬼域。正是为了把思想埋葬在永不消散的阴云下,正是为了让绚烂的精神意境在腐臭、阴冷、潮湿的灰雾中霉烂,自古以来,贵州就被独裁政治当作思想异端者的流放地……。”走进一间软卧包厢时,袁红冰悲凉地想。
但是,他立刻又凶残地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用猩红的疼痛感击碎了悲凉的意绪,并且冷静得连心的跳荡都冻结了似得,想:“不,我没有任何权利伤感。现在,必须以坚硬的理性,寻求脱逃的机会——一定要拯救我的《自由在落日中》呵!”
列车在茫茫的暮色中向南疾驰。袁红冰默默地坐在包厢的下层铺位上。为了遮住象落入陷阱的雄狼一样闪烁的目光,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包厢里其余的铺位,由三个秘密警察分占。其中一个显然是小头目的家伙,留着几乎垂到肩头的长发,象是美国六十年代的嬉皮士,不过,他那双神情简单得犹如黑瘦的牧羊犬似的眼睛使人感到,这是一个只能靠外形显示潇洒而没有灵魂内涵的物性存在。另外两个警察很年轻,象是从警察学校毕业不久,他们的右手一直神经质地插在怀里,毫无疑问,他们的手是握在枪柄上。
列车开动后,一位被称为“政委”的、个子瘦高的人走进包厢。从这个人的称谓中,袁红冰意识到,当局是派遣一个专门负责进行绑架和使人秘密失踪的、相当于军队团级的秘密警察单位,押送他。因为,只有这样的秘密警察单位才采用军事化管理,而军队团级以上的政治军官才有资格被称为“政委”。
这个“政委”皮肤苍白,面容消瘦,他语调和善地对袁红冰说:“我们的任务是把你稳妥地送到贵州。我们不想为难你,希望你也不要作出令我们为难的事。”
袁红冰努力使自己显出十分疲倦的样子,点了一下头——为了获得脱逃的机会,他必须首先降低秘密警察的警觉性。
入睡之前,袁红冰提出要上厕所。那个留着披肩发的小头目,首先走出包厢,守住通向另一个车厢的门,其余的两个警察,一个站在厕所门外的走廊里,另一个则将背部紧贴在敞开的厕所门上,观看袁红冰撒尿。
在一个迅速的瞥视中,袁红冰就看清了厕所的情况:玻璃窗紧闭着,而且,还有几道铁栏杆横过车窗,用螺丝钉拧在车厢壁上。但是,袁红冰相信,只要能把厕所门关上十秒钟,他就可以把铁栏杆从车厢壁上撕下来,击碎玻璃窗,跃出车外——在知识青年流浪汉的生涯中,由于没有钱,袁红冰曾许多次跃上疾驶的货运火车,并在列车进站前跃下。
“要尽量降低他们的警觉性,也许,他们会逐渐丧失观赏我撒尿的兴趣,而允许我将厕所门关上。”袁红冰这样想,并决定第二个深夜,开始脱逃行动——列车从北京到贵州,需要行驶将近两天两夜。
第二天整个白天,袁红冰都作出极端沮丧的神情,而且时时故意发出痛苦的叹息声。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那些秘密警察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对他的监视。傍晚,包厢的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个显然是走错包厢的上校军官的脚刚踏进来,那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小头目立刻象尾巴被点着了的野狗,扑上前去,用手枪顶住那上校军官的肚子,凶猛地将他推进隔壁的包厢。
“看来,这是一群不会打盹的狗……。”袁红冰露出一丝艰涩的笑意,想:“但是,无论如何要作出尝试。”
第二天深夜,袁红冰又一次提出需要上厕所。和他同在一个包厢的秘密警察,还象以前一样,一个守住通向另一边车厢的门,一个站在厕所外的走廊里,一个用后背顶住敞开的厕所门。这使袁红冰根本没有可能作任何撒尿以外的动作。
回到包厢后,袁红冰向外侧卧在自己的铺位上,发出沉睡中才会有的平稳的呼吸声,而他冷酷的目光从眯细的眼睛缝隙间,向坐在对面铺位上的两个秘密警察审视。过了一会儿,躺在袁红冰上面的那个小头目开始打鼾了,可是,对面铺位上的两个家伙却一直警惕地斜视着袁红冰,伸进怀里的右手也没有片刻抽出来过。
一声真实的长叹从袁红冰干裂的嘴唇间飘出。他确信,自己有能力以迅猛的动作夺下一个警察的枪,并用枪口逼住另一个警察,而且,他的射击术也决不比这些警察差——他曾通过军队中的朋友,进行过许多次射击训练,但是,他却没有能力同时躲过三个人的扑击,更何况,冲出包厢后,他还需要时间撕下厕所窗上的铁栏杆。
第三天下午两时左右,列车放慢速度,驶入贵阳火车站站区。袁红冰意识到,下车的片刻是他脱逃的最后机会了。为了进一步麻痹押送者的神经,列车停下之前,袁红冰使自己的声音在激动中微微颤抖地对那个“政委”和小头目说:“请你们转告北京市国家安全局领导,我十分感谢你们在押送过程中,对我的人道待遇。”
“政委”和小头目在四十多个小时的旅途中一直绷紧的神经,随着袁红冰的话语声明显地松弛下来,而疲倦似乎使他们显得有些多愁善感了。那位留披肩发的小头目甚至用伤感的语调说:“袁红冰,希望你今后还能回到北京,到时候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列车缓缓地在站台下停住了。袁红冰向车厢门走去时,秘密警察们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而没有象以前那样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在车厢门边,袁红冰迅速向外扫视了一眼。他发现,一辆白色的日本中型客车停在站台上,前面还有一辆深黑色的“公爵王”高级轿车;二十多名秘密警察面向车厢门,以那两辆车为弧顶,形成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袁红冰走下火车后,按照一个秘密警察的手势,朝白色中型客车的方向,缓慢地移动脚步。突然,他又停下来,转身重新向刚刚来到站台上,正并肩站在列车旁的“政委”和小头目走去。
袁红冰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周围秘密警察的眼睛都象准备鸣叫的蛤蟆一样紧张地瞪圆了。他在那个“政委”和小头目的身前停下,深深地鞠躬致谢——他是准备将由于鞠躬而自然俯下的身姿,迅猛地转化为猝然的冲击,穿过“政委”和小头目的身体之间的空隙,跃下站台,从列车下面飞掠过去,实现逃脱的计划。他自信,只要有机会奔跑起来,那些短腿的秘密警察根本追不上他,而他只需要有半个小时脱离秘密警察的控制,就可以找到公用电话亭,通过几个长途电话,将最关键的信息传达给北京的朋友。
袁红冰的眼睛里骤然闪耀起残忍的野性,变成强弓形的躯体已经积蓄起强悍的爆发力。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即将跃出的脚步却突然被一阵连大地都震颤起来的轰鸣声冻僵了——一列长长的运货火车呼啸着,从停靠在站台上的客车另一边疾驰而过,车轮激起的尘土,如同翻腾的阴云,从客车车厢下涌上站台。
袁红冰的眼睛变得暗淡了,比骷髅眼眶的黑洞还要暗淡,他弯曲的脊背也仿佛失去了力感,象一株枯朽古树的树杆。作知识青年流浪汉时期的经验告诉他,在铁轨旁耸立着许多水泥灯柱的站区内,是不可能跃上飞驰的列车的,因为,只要手一抓住车厢的扶手,最初瞬间身体会立刻横着飘飞起来,那便势必会撞在飞快闪过的灯柱上。
袁红冰犹如一位衰弱的老人,艰难地转过身体,向站台上那辆白色的中型客车走去。而那列货车飞旋的车轮同铁轨撞击的声响,冷酷地将袁红冰心中殷红的落日砸碎了。
在那辆“公爵王”轿车的引导下,押送袁红冰的白色中型客车载着十多名秘密警察,开出站台,然后,沿一条坎坷不平的道路,向西北方疾驶而去。路旁低矮、破旧的房屋顶部的黑灰色瓦片,布满暗绿色的霉迹;黑洞似的歪斜的门边,一个个身材矮小而枯瘦、面色灰白或者枯黄的人,目光呆滞地望着从云层间渗出来的惨白的阳光;路两边污水沟中发出的腐烂老鼠的尸体般的臭味儿,似乎将空气都染成灰褐色。
大约一个小时后,汽车停在贵州省公安厅看守所的铁门前。看守所建筑在一座高岗上,灰黑色的围墙象古代城堡一样高大,墙头上生锈的铁丝网和武装警察的刺刀的闪光,使人想起蜥蜴皮肤的色泽。袁红冰极力抑制住想要向身后的世界回顾的欲望,走进看守所铁门。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被古代史籍描绘为充满毒雾和烟瘴的地方,即使回顾也看不到属于狂风和鹰翅的蓝天。
在一间审讯室里,两名狱卒仔细地搜查了袁红冰的身体,然后,带他走向一排六、七米高的水泥监舍,灰白色的监舍的墙上,只有十几扇象用肮脏的血染成阴郁红褐色的、狭窄的铁门。
狱卒为袁红冰打开了一扇标有“五号”字样的铁门。铁门里面是一个供囚徒“放风”用的约九平方米的空间,空间上面,越过几根横向的水泥条的间隙,可以看到天空中阴冷的云层。再通过一道狭窄的铁栅门,袁红冰走进了囚室。囚室的天花板有两层楼高,靠近顶部有一扇窗户,狱卒站在外面高处的过道上,可以通过那个窗口向囚室内俯视。囚室约三米宽、六米长,紧靠一侧布满污迹的墙壁是一个纵向伸展的、二十多厘米高的、木板钉成的通铺,通铺的边缘也被涂成阴郁的红褐色,通铺下面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潮湿的过道。
囚室内只关着一个囚徒。不用思索,袁红冰就知道,这个名叫陈风顺的囚徒一定是强奸犯或者小偷——用刑事犯监视思想犯,是中国现代专制司法制度的惯例。在共产党官僚集团看来,强奸犯比思想异端者更高尚、更值得信赖。陈风顺那张黑灰色的脸,象极力揣摩主人意图的狗一样,向狱卒露出献媚的干笑,这使袁红冰在第一个斜视中就感到作呕。同这种灵魂里只有物性本能的蛆虫蠕动的家伙关在一起,比与阴暗墓穴中的干尸为伴还要令人孤独、寂寞。
囚室的铁门发出寒意澈骨的撞击声,被锁上了。阴冷、黑暗的疲倦感冻结在袁红冰骨骼的缝隙间。他仰面摔倒在木板铺上,苍白的目光注视向囚室顶部角落里的蜘蛛网,一只象小孩拳头那么大的长满黑毛的毒蜘蛛在蛛网上蠕动。
就在向毒蜘蛛的注视中,袁红冰的意识被阴冷、黑暗的疲倦感吞噬了,而被捕前夜的那个梦境,又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仿佛躺在腐臭的沼泽中,只要伸出肌肉都烂掉的惨白的指骨,就可触到生锈铁板似的、低垂的阴云。
渐渐地,阴云无声裂开了一道缝隙,然而,那缝隙间没有阳光透进来,也没有露出蓝天,却呈现出黑色的死寂的空间,小女儿的面容就刻在那黑色的空间中。她的脸色苍白得象凋残的野杏花;严肃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只刻着一个艰难的疑问:“爸爸,你为什么象一缕狂风,离我而去。”——小女儿是一位敢笑敢哭的姑娘,她灿烂的欢笑时时会在片刻之间就变为肆无忌惮的痛哭,而银色的泪珠会象晶莹的奇迹一样,从她美丽的、深黑色的眸子中情态动人地迸溅而出。可是,那个夜晚,袁红冰却没有看到小女儿夏日急雨般倾泻的泪水,她的眼睛好象干枯了,好象被泪水忘却了。
王锦娜面容的轮廓也从那死寂的空间中模糊地浮现出来。她茫然睁大的眼睛,仿佛悲愁地注视着极其遥远的地方;她憔悴、苍白的目光仿佛想在重重阴云中寻找到袁红冰峻峭的身影,而一滴冰冷的泪水从她秀丽的眼角滚落下来,那泪水是猩红色的,象沉重的血珠。袁红冰极力挣扎着嘶喊道:“我在这里!”可是,王锦娜却什么也没有听到,依然困惑地注视着远方,她的眼睛里只有枯草纷乱摇曳的荒原,只有灰白的秋风中漫天飘落的黄叶的影子。
“此刻,王锦娜一定在万里之外,为我的秘密失踪而悲痛欲绝;一定正在早春的寒风中哭嗥着,寻找我的踪迹。她善良而柔弱的心将会很快因痛苦而枯萎,而破碎……噢,我的小女儿从此失去了父爱,她还不到两岁,就要体验人生的悲惨了。失去了坚硬父爱的卫护,我容颜如花的小女儿还能够长大吗……也许,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之后,当黑牢和苦役犯的命运已经使我变成身材佝偻、白发如霜的老人之后,我才能再见到女儿。噢,相见的时刻,我能给她什么?漫长而黑暗的时间可能只会于瞬间之内,化作一滴冻结在我心中的泪,那是一颗永远也不会流出的泪……是的,也可能我将永远没有机会再同她相见。面对我的坟墓,小女儿的眼睛里或许只有茫然,因为,父亲的形象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只留下了朦胧的阴影,如同一片冬日的寒雾……。”整整一夜,这些思绪都在袁红冰阴冷的梦境中,象狰狞的鬼影一样飘荡。
大约是袁红冰被押送到贵州的第三天,秘密警察开始了对他的审讯。在从囚室走向审讯室的路上,逃跑的意念又一次从袁红冰心中崛起。为了使《自由在落日中》不被秘密警察毁掉,逃跑是他唯一的选择。
大学本科毕业前,袁红冰曾到河北省第二监狱实习过三个月。当时,似乎出于某种本能,他对那个监狱所有囚徒逃脱的案例都进行了专心的研究。他熟悉了囚徒绝望的心中产生的种种常人难以设想的逃脱方法——一个囚徒甚至把自己淹没在装满粪汁、尿液的大木桶中,通过一根芦苇进行呼吸,由定期到监狱里拉粪水作肥料的农民,用马车将那个大木桶运出警卫森严的监狱大门。通过研究,袁红冰发现,囚徒逃脱的最大障碍不是军警的刺刀、也不是高大的围墙和铁丝网,而是狱卒的警觉性。凡是成功逃走的囚徒,几乎无一例外都事先以恭顺、老实的假象,成功地使狱卒放松了对他们的监视。
现在,袁红冰就准备作出假象,抹去狱卒阴沉、凶残的眼睛里绷紧神经了。那天被关进囚室前,狱卒取走了袁红冰的眼镜。这是看守所中的惯例,目的是防止囚徒用镜片割破喉管自杀。由于长期的写作,两年前,袁红冰就不能离开眼镜了。虽然镜片也遮不住他冷峻、锐利的目光,但是,摘掉眼镜后,他的视野中便升起朦胧的雾。所以,为了逃跑,他必须首先让秘密警察和狱卒相信他不会自杀,从而获得在囚室内戴眼镜的可能。
审讯室设在囚室对面的一排建筑内。走上通向审讯室的走廊前,袁红冰用拳头向自己的面颊猛击了两下,以使脸部强悍的神情在麻木中松弛下来。狱卒在门边将眼镜还给了袁红冰后,他便弯曲着身体,故意以踉跄不稳的步态走进审讯室,在地板中间的一把木椅上坐下,然后,他稍稍抬起面容,使灯光正好闪烁在眼镜镜片上,遮住他眼睛里的神情,开始进行观察。
这显然是一间高级审讯室。房间很宽敞,但显出阴郁的空洞感,地板上铺着肮脏的、已经变成灰褐色的红地毯。正面,距袁红冰三米远的地方有一张黑色的、宽大的审讯桌。一个五十多岁的秘密警察坐在审讯桌后。此人身材魁梧,有一个怀了孕的母牛似的大肚子;灰黄、肥硕的脸上颤动着一条条横肉,看起来就象褪了毛的猪肚皮;他是一个秃顶者,几缕被发蜡粘在一起的头发,经过精心梳理,从头顶上横过去,但却还是遮不住那给人以污浊感的、粉红和灰白两种色调重迭在一起的头皮;他陷进肥肉中的眼睛犹如窥阴癖者正在兴奋地偷视拉屎的女人屁股一样阴沉;他紫红色的嘴唇习惯地从两边弯曲下来,极力作出威严、傲慢的神态,而唇边两道深深的皱纹也随着嘴唇向下弯曲,这使他嘴部的轮廓酷似正准备排粪的肥骡子的肛门。于是,袁红冰决定赐给他一个生动的绰号:“骡子屁股”。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秘密警察坐在审讯桌的旁边。他面容干瘦、枯黑,双颊似乎由于纵欲过度而深深塌陷下去。他给人的印象,就如同一只阴沉的瘦猴子。
从他们的口音上可以判断出,这是两个北京来的国家安全部或者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的秘密警察,而且,一定是当局为审讯袁红冰特意精心挑选的两个高级预审员。不过,在袁红冰看来,即便最高级的预审员,也只是精明的小蠢货:精明在于,他们熟悉人性中一切卑鄙的欲念,因为,他们本身就只有一颗充满物性生存理性的肮脏的心;愚蠢则在于,他们根本不配,也没有能力理解高于物性生存理性的灵魂,所以,他们对袁红冰的判断不可能准确。同时,袁红冰也确信,他只需要用四分之一个臀部进行思维,也会产生这些精明的小蠢货的头脑望尘莫及的智商。
“骡子屁股”那双似乎只有眼白的眼睛阴沉地瞪视着袁红冰。从那双眼睛里,袁红冰看到了一个灰暗、空洞的灵魂,仿佛只有听到鳄鱼残破的利齿嚼碎人体骨头的声响,那个灵魂中才会被恶意快感所充实。
用酷刑和精神折磨迫使被告人自证其罪,是中国《刑事诉讼法》以冠冕堂皇的语言写明的辩护权掩盖下的专制司法的真实,而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司法政策实际完全剥夺了被告人的辩护权,尽管“坦白”往往并不能使被告人获得被从轻处罚的机会。那天,“骡子屁股”象紫红色的、肥胖的毛毛虫一样蠕动的嘴唇间首先发出的声音中,关于对共产党官僚集团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司法政策的解释,就象一个瘦女人的尖屁股似得风骚地扭动着。
然后,“骡子屁股”说:“你的罪行是严重的,多方面的。你愿意从什么事情上交代起都可以……。”
袁红冰并没有注意“骡子屁股”解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司法政策的那些废话,他敏感的直觉只允许有价值的信息进入意识。当“骡子屁股”感到说累了,准备停下来之前,他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写过不少东西,比如《民主与共和》,还有小说。”
“骡子屁股”用轻飘飘的声音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中,仿佛骤然突出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进袁红冰的眼球。他觉得,自己的眼球被烧灼着,发出“滋滋”的声响沸腾了,视野中只剩下了一片惨白的黑暗,而一行狰狞可怖的、猩红的字迹,痛苦地悸动在那惨白的黑暗上:“《自由在落日中》已经被秘密警察搜走了,否则他不会知道我写过小说。因为,我从未同任何人谈论过我的小说。除了为把手稿输入电脑,而不得不让唐越看过《自由在落日中》之外,再没有任何人,甚至连王锦娜都没有完整地读过这本小说。”
在走进审讯室之前,袁红冰就决定,要如实讲出九三年来贵州时同林江交往的过程,但又必须装出并没有意识到林江是秘密警察走狗的样子——他要以这种廉价的诚实,换取秘密警察放松警觉性的果实,从而为逃跑创造机会。此刻,袁红冰却感到,理性完全破碎了,象灰白的雪片无声地飘落,只有干裂的灵魂中裸露出的意识本能,在艰难地讲述着他走进审讯室前准备讲的话...... 。
袁红冰仰卧在囚室的木板上,他的心好象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摘走了,而空洞的躯壳正在阴冷、潮湿的暗影下腐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审讯室,回到囚室的,他冻结在惊惧和茫然中的目光注视的地方,只有一轮荒凉、苍白的落日。渐渐地,那落日变成了一个骷髅,眼眶的黑洞里闪耀起幽蓝的鬼火。
“噢,生命的终点不是殷红如兽血落日,而是惨白的骷髅——命运呵,为什么对我如此残酷!”袁红冰突然凄厉地嘶嚎起来,那如同垂死的雄豹发出的嘶嚎,惨痛得似乎能将整个尘世都覆盖在血红的绝望之下。那个名叫陈风顺的刑事犯被袁红冰的呼嗥吓坏了,他本能地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缩进角落,瑟瑟颤抖起来。
袁红冰可以冷峻地直视堕落人性的种种丑态,并孤独地忍受内心荒凉的痛苦;他的心坚硬得,可以为证明英雄人格,证明自由的魅力,而高傲地走进黑牢,甚至走上凄风苦雨的刑场——他本来就准备在苦难悲惨的命运的最深远处,在生命的落日上,刻下神圣信念的诗篇,作为献给人生的遗嘱。他唯一的软弱之处,唯一能使他凝结着金色火焰的坚硬意志崩溃的,就是《自由在落日中》被秘密警察毁掉。
从小白桦树一样翠绿的美少年,到银色暴风雪般狂放不羁的青年,再以狂风的节律或者奔鹿的身姿,走进青春的神韵仿佛永远不会凋残的中年——袁红冰英俊秀丽的生命那最灿烂的年华,都是与《自由在落日中》的写作过程相随相伴。他的生命在虚无中踏出的猛兽足迹消失于时间的灰雾深处,但是,他丰饶、华贵、灿烂的情感却附丽于《自由在落日中》,而成为永恒中千年的时间也无法抹去的金色瞬间,就象野花绚丽的长青藤,攀缘在风蚀的裂缝犹如雷电紫红色遗迹的悬崖之上。
《自由在落日中》是袁红冰用审美激情点燃自己的生命,忍受着烈焰焚身的痛苦,铸造出的意义。那意义中有高贵的人格,有美丽绝伦的人性,有“殷红虚无”的哲学意境,有对于生命悲怆之美的炽烈的哲学要求。
《自由在落日中》属于袁红冰的生命,但是,袁红冰又觉得,《自由在落日中》是独立于他的存在,是高于他生命的圣火。在人性普遍堕落的苍茫时刻;在文学成为映照专制政治下奴性十足的庸人那渺小灵魂的铜镜的时刻;在无耻文人们将文学艺术当作乞丐干枯的手臂,以种种丑陋的媚态,向凶残的独裁权力乞讨更多的物质生活资料和更多的虚荣的时刻;在枯萎的社会精神已经丧失了良知,不愿直视沐浴在猩红血海的人性的时刻,是袁红冰用他峻峭的生命创造出了《自由在落日中》——这属于“美丽的凋残”的生命哲理的诗意。在思想和精神专制的黑暗夜空中,这诗意是一颗孤独而净洁的星辰,她以高傲的孤独对抗锈蚀在血腥气中的漫漫长夜,她以炽烈的净洁证明人性不死——她预言着满天的繁星。
然而,这颗星辰还没有升起就陨落了。袁红冰的心也随之越过了死亡的锋刃,但却没有得到死亡的宁静,而只触摸到了白骨都会被冻裂的无意识的痛苦。
从少年时起,袁红冰就常常感到,有横亘万里的生命创生的火流,强烈地撞击着他青铜色的太阳般的灵魂。那火焰与灵魂的辉煌撞击,敲响了英雄意识的晨钟。在那钟的震荡中,他获得了自由的灵感——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以殷红的血使苍白的虚无成为瞬间之美;就在于以宇宙主体的资格,成为自己命运的立法者,从而超越一切宿命,摘取自由的王冠。同时,那火焰与灵魂的撞击,也赋予他的生命以峻峭海涛般的动荡感和浩荡的激情。
可是,那一天,火焰熄灭了,生命壮丽的动荡感消失了,激情变成了阴冷的灰雾——他仰卧在囚室中的躯体象一具僵尸。
《自由在落日中》的人物——白发如银而身姿象年轻的骑兵战士一样英挺的特古斯将军;野鹿似的黑眼睛里闪耀着金色阳光神韵的蒙古少女色斯娜;秀长的美目宛似额尔古纳河银色激流的白红雪;冷峻的眼睛里有青铜色的落日燃烧的蒙古男儿格拉;为了忍受心灵的痛苦,而把烧红的铁链缠绕在赤裸身体上的艺术家阿拉坦仓;在燃烧的火葬台上还坐起来,向情人伸出双臂的、为蒙古民族的命运而痛苦忧郁的阿木古楞;被秘密警察用烧红的铁锅将肚腹烤裂而死去的、美貌善良的女舞蹈家乌云……等等,等等,那些袁红冰曾用刚毅的心,曾用雄烈的艳丽柔情,炽烈地抚摸过无数次的生命形象,此刻都将血迹斑斑的背影留给他,在枯黄的秋风中,冷漠地、无言地走向天边苍白的落日。当他们的身影消逝在茫茫的灰雾中之后,当苍白的日球沉落之后,荒凉的地平线上燃起了焚尸场的阴郁、猩红的火光。
“他们都消失在焚尸的火焰中了,我的心和落日一起烧成了灰烬……他们一定在责怪我,一定永远不会原谅我没有保护好他们……他们只以冷漠的背影同我诀别……噢,焚尸场的火把我的肌肉烧焦了,把我的血烧干了,把我的眼睛烧得爆裂了,可是,为什么却不能烧尽我的生命感触……。”
那天夜里,袁红冰死了,他的心死了,他的灵魂死了;没有死的,只是冻结在白骨上的痛苦,那痛苦是黑色的,就象腐败的霉斑,就象干裂的血锈。
(返回目录)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