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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五期)
 

 

 

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六卷 “六 . 四” 惊 变

 

第 三 十 章

 

身体灼热得象一块被野火烧成暗红色的裸露的岩石,象一片坚硬的灰烬,但生命深处却冻结着黑暗的寒雾,即使猛兽的利爪也只能在那寒雾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而无法将它撕碎——袁红冰病了。

他很少生病,似乎是青少年时长期艰难困苦的流浪汉生活早已使他明白,自己没有生病的权利。但是,一旦生病,痛苦就极端锐利,好象他生命中天生没有迟钝的东西,连病痛也是锐利的。

五月二十九日,袁红冰步履踉跄地回到他为秘密写作而租用的圆明园东边农村里的那个房间中。他蜷缩起急速战栗的身体,俯卧在床铺上,忍受着火焰焚身般的痛苦。他脸色青灰,紧咬的牙齿不断发出岩石破碎似的声响,眼睛里闪烁起疯狂的、幽暗的蓝光,仿佛在神情狞厉地逼视着带血的刀锋的挑战。在痛苦的极致之处,他便狂饮几口烈酒,似乎要用烈酒点燃他的生命,连同痛苦一起,化为惨白的灰烬。

由于门窗上总是挡着落满灰尘的窗帘,无论黑夜还是白天,房间里都象墓穴一样阴暗、死寂,只有袁红冰干裂、灰白的唇间发出的兽性的低号,偶尔在那阴沉的寂静上划出猩红的伤痕。

每次生病时,袁红冰总象一只退回洞穴的受伤的雄狼,躲起来。他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样子,他要在孤独中忍受痛苦。他觉得,庸人怜悯的注视是对他的侮辱,而他又不能在战友面前,即使在他视为铁血弟兄的柴治国面前表现软弱,因为,他知道,战友们的心灵,都象拖着铁链的苦役犯的步履一样艰难,他没有权利裸露出软弱,使战友的心灵更艰难——呈现在人们视野中的形象必须具有青铜色的意志感,必须有坚硬如铁石的理想的神韵,这是他高傲的心对英雄人格哲学作出的承诺。

然而,在孤独地忍受痛苦时,他却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悲凉的哭泣,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哭泣。他的心哭泣,是因为在茫茫的人海中,没有遇到一位自己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的女人,可是,他多么渴望软弱呵——在柔情似水的盈盈目光下软弱;在白桦林中蔷薇花色的暮雾般妖娆的注视中软弱;因接受烫人的红唇忘情地亲吻而软弱。哪怕能软弱一次,他就将终生不再遗憾。

袁红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度过了六天。他只能通过“美国之音”、“BBC”和“法国广播电台”的广播,获取关于学生运动的信息。从广播中他得知,五月三十日,学生把一尊洁白似雪的民主女神像安放在天安门广场上;六月二日,歌星侯德建、北京师范大学教师刘晓波、四通公司的周舵和高欣,在天安门广场宣布绝食,并发表了一份措词动人的“绝食宣言”。然而,袁红冰并没有因此感到兴奋。直觉告诉他,这些象征性行动说明,学生运动的已经开始为自己雕刻墓碑了,而学生运动的命运的太阳,就要沉落向无边的血海。

六月三日晚八时,袁红冰打开半导体收音机,北京中央广播电台的一个男播音员正在以庄严、神圣得近乎虚伪的声音,宣读北京市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的《紧急通告》:“全体市民,从现在起,请你们不要上街去,不要到天安门广场去。广大职工要坚守工作岗位,市民要留在家里,以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终于要来了——落日用血雨沐浴净身的时刻……。”袁红冰无声地自语了一句。高烧已经退去了,身体却十分虚弱,可袁红冰还是步履跄跄地走出房间,象一位俯伏在马背上的、受伤的骑士,骑自行车驶向北京大学。

从五月十三日开始最初参加绝食静坐的学生,由于身体极度衰弱,到此时大都被家长接回家去了,学生的人数因此减少了三分之一以上,而其余的学生也都赶往各个路口上去阻截军队,所以,校园里显得异常寂静。那是令人不禁苍凉地倾听自己心跳的寂静。袁红冰在校园林荫路墨绿的阴影下停留了片刻,然后,决定到天安门广场去,他要去采撷最后一片属于民主的夜色,珍藏在记忆里。

将近十时,袁红冰来到了通往长安街的木樨地路口。路口有一座几十米长的从东西方向横跨古运河的桥梁。桥西侧,暗蓝色的夜幕上浮现出十几辆坦克车的深黑的轮廓,后面跟着一长列装甲运兵车和军用卡车,卡车上士兵的钢盔在枯黄的路灯下闪烁着灰绿色的光亮,犹如躲在洞穴中的蛇群的眼睛。桥东侧的长安街上挤满了市民,阻挡住军车的去路,一位教师模样的青年站立在一辆三轮木板车上,用手提式扩音器向大桥对面的军队喊话:“士兵朋友们,你们不要相信当局的谎言,你们不要执行李鹏政府镇压学生的命令!我们相信,你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你们决不会向人民开枪……。”

街道完全被人群堵住了,袁红冰不得不扔掉自行车,在拥挤的人群中困难地迈动脚步,向东边,天安门广场的方向走去。人群里学生很少,绝大部分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市民。他们穿着背心,有的甚至赤裸出上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汗味儿中,可以呼吸到灼热的生命力,然而,他们互相间的谈话,却使袁红冰黯然神伤。

“只要再坚持几天,李鹏就要投降了”、“是呵,我他妈的白天给共产党上班,就磨洋工,骗当官的钱养活老婆孩子,晚上就到这儿来上班,保护学生,没钱我也愿意干”、“听王丹说,按国际惯例,戒严令只要二十四小时没有执行,就自动失效。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二十四小时了,该失效了”、“怎么能不失效?我就不信士兵会向我们赤手空拳的老百姓开枪——白天拦军车时我看到,那些当兵的都是十八、九的孩子,同我儿子的年龄差不多”……。

袁红冰突然觉得,自己如果是一个聋子就好了,因为他不忍听到市民们那种充满对专制权力的幻想的议论。可是,他没有试图说服什么人,而只是紧咬着坚实的牙齿,让一声长叹在心里回荡:“谁也说服不了他们——只有屠刀把他们的脖颈斩断时,飞离躯体的头颅才会真正明白权力贵族顽固派的凶残!”

袁红冰刚刚挤出人群,身后突然迸溅起一阵冰雹撞击在铁板上似的射击声,无数道猩红的枪弹的轨迹,象凄厉的狂风般呼啸着从他的头上掠过。紧接着,人群中发出几声吼叫:“不要怕,一定是橡皮子弹”、“这是吓唬小孩子的玩意儿”……

袁红冰回首望去,正好看到一颗拖着淡蓝色长尾的曳光弹,犹如飞掠的彗星,击了那位中站在三轮车上向军队喊话的青年教师,青年教师的头颅立刻破碎为一团金红的火焰,火焰熄灭之后,无头的躯体宛似一根被雷电击倒的石柱,颓然栽倒了。

“他妈的,不是橡皮子弹,是真枪!”、“共产党杀人啦!”——几声尖利、惊惧的呼号在生锈的铁板一样灰黑的夜空上磨擦出血红色的火花,那呼号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某种幻想骤然破灭后的绝望在惨痛地抽搐。

人们如同被惊雷炸裂的马群向长安街两侧的路口奔去,袁红冰被推挤着摔倒在人行道的路阶下,这时,后面又震荡起一阵枪声,同时,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从袁红冰身旁跑过。

“卧倒!”袁红冰短促地喊了一声,迅速地伸出手臂。可是,他的手指刚触到少女飘摇的裙裾,少女的后背上就闪耀起一团被鲜血浸透的金色的火光。紧接着,少女的身体犹如被旋风卷裹着飞翔起来,她那宛转扭曲的身姿,酷似敦皇壁画上在流云间妖娆起舞的美丽的飞天。少女的身体在空中飞翔了一段,然后,摔落下来。她摔落时显得很轻柔,象一片飘垂向红穗的鼠尾草丛中的雪白的暮雾。

袁红冰窜跃到少女俯倒的身体旁,在枯黄的路灯灯光下,他看到,少女背部犹如天鹅羽毛一样洁白的衣裙被激涌的血流染成了浓艳的深红色。袁红冰竭尽全力用轻柔的动作将少女翻转过来,抱在怀中,同少女已经冻结在死亡阴影中的眼睛对视着。从少女那茫然睁大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浸在血迹中的疑问,那疑问似乎能将岩石烫伤。

袁红冰背起少女,向长安街北侧的一条马路跑去,他记起,那条马路上有一所医院。由于久病初愈,他的步履象衰弱的老人一样蹒跚,少女那轻盈的身体,不,不是身体,而是少女眼睛里的疑问如同巨大的石块压在他肩头,而且变得越来越沉重。袁红冰的身体仿佛要碎裂似得震颤起来,好几次,他的腿象突然折断的枯枝,跪倒在地面上。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比少年时在流浪的旅途中,迎着沙漠的黑风暴行进还要疲惫。

终于,袁红冰精疲力竭地摔倒了。他开始用手指攫住了人行道的水泥方砖的缝隙爬行,断裂的指甲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磨擦声,而他急促的呼吸宛似在痛苦的嘶吼。忽然,一股浓烈而又清新的血腥气染红了他的呼息,他发现,少女身体涌出的血已经浸透他肩头的衣衫。袁红冰干裂的嘴唇间发出一声狼嗥,他猛地向一侧扭动脖颈,紧咬住自己肩头的衣服,疯狂地吸吮起来。

袁红冰沉醉了,是少女的血使他沉醉,那嫣红的血腥气犹如一缕妖娆的流云,在他青铜色的灵魂中飘摇。从生命深处崛起的野性,使袁红冰重新倔强地站了起来。他发出野蛮人般的狂笑,向前奔去。他觉得,自己仿佛背负着死去的美丽落日,奔向漫漫长夜的尽头——他要把落日埋葬在晨光中。

医院的急救室和外面的走廊上躺满了被枪弹击中的人,可是,却听不到一声呻吟。袁红冰无法判断哪些人已经死了,哪些人还活着,因为,所有人的眼睛--无论死者还是伤者,都凝结着悲愤、绝望、茫然的神情,向空中瞪视,仿佛他们在难以置信地瞪视苍白天空中的一轮黑色的太阳。

袁红冰迈过一个个倒卧的躯体,走到急救室的角落,放下少女,他的动作轻柔的就象将一束枯萎的野花放置在古老的祭坛上。然后,他脱下仅有的一件衬衣,遮盖住从背后射入的枪弹在少女胸前撕开的血洞。这时,他发现,一颗象樱桃花汁液一样晶红的泪珠,缓缓地从少女秀长的眼角滚落下来。泪珠在地面上无声迸碎的瞬间,袁红冰却如同被夏日的雷霆震撼了似得急剧地战栗了一下。他猛然直立起来,赤裸着上半身,向急救室外走去。走廊里。一位年轻的医生挡住袁红冰去路。医生沉默了片刻,简短地问:“你还要去?”

袁红冰没有说话,只是冷峻地注视着医生的眼睛。在他以往的印象中,医生的眼睛总是是冷静的,有几许淡淡的忧郁,但却不会有泪影。这也许是因为职业使医生看惯了生命的痛苦。然而,在这位年轻医生灰褐色的眼睛里,袁红冰却看到了银色水银似的泪水。

可能是从袁红冰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那位医生默默地脱下白罩衫,又从里面脱下衬衣,披在袁红冰赤裸的肩头,然后,便匆匆走进急救室。

密集的射击在通向长安街的路口的地面上,激起一簇簇钢蓝色的火花。袁红冰沿着墙壁,冲出路口,扑倒在长安街北侧人行道旁的柏树墙下,向硝烟弥漫的长安街上望去。坦克已经冲过路障开到前面去了;一辆履带被水泥隔离墩卡住的装甲运兵车,象一只死蟑螂屁股高高翘起,停在道路中央;满载士兵的卡车队正缓缓绕过那辆装甲运兵车,向东驶去,排列在卡车车厢旁的士兵手中的自动步枪,不断喷射出毒蛇舌信一样血红的火光,向躲在路旁柏树墙和花丛中的市民射击。

突然,袁红冰听到一声短促、沉闷的呻吟,接着,他看到,蹲跪在身旁的一个市民头颅一歪,便象搂抱什么似得向前栽倒了,没有痛苦的扭动,没有临死前的挣扎——就那样静静地倒下去了。袁红冰把那个市民的身体翻过来,发现他的左胸部浅红色的衬衣上渗出大片血迹。在柏树墙的阴影中,那血迹是墨黑的。这一瞬间,袁红冰感到,生命是如此脆弱,而生与死的界限象灰暗、干枯的雾一样朦胧。

“哥儿们,用石头砸这些狗操的——一、二、三,砸!”不远处震荡起暴怒得丧失理性的嘶哑的吼叫。那吼叫声刚落,无数石块就象受惊的飞鸟从路旁柏树墙后飞起,那从各个角落掷出的密集的石块,在一辆军用卡车上空撞击在一起,似乎停顿了一下,便如同凝成了一整块巨大的岩石,陡然向下砸去。军用卡车猛地向旁边歪斜着,撞在一辆市民为阻止军队而点燃的三轮人力车上,接着,卡车车轮下面腾起一团金红色的火焰,车厢里的士兵犹如一群烧红铁板上的灰绿色的蜥蜴,互相推挤着纷纷从卡车上跳下来。

“哈哈……!”随着一声狂喜的粗豪的长笑,一个壮年汉子富于雕刻感的、赤裸的高大身影从路旁的阴影中崛起了。根据那嘶哑的笑声,袁红冰辨认出,刚才投掷石头的口令就是这个汉子发出的。然而,那充满生命野性的笑声立刻被一阵没有任何情感的冷酷的枪声击碎了,同时,那个汉子赤裸的青铜色的胸膛上迸溅起灿烂炫目的火焰。壮年汉子那肌肉坚实的躯体僵硬地向前移动了一步,骤然向后倒下去,他摔倒时身姿显得那样艰难,仿佛他摔倒之处,大地都会破碎。

自动步枪的连续射击象横扫的急雨,被枪弹撕裂的空气中不时悸动起受伤者凄厉的惨叫。不知是由谁开始,倒卧在路旁的市民中发出了有节奏的咒骂声:“李鹏——操你妈!李鹏——操你妈……。”

袁红冰看到,侧前方的一位工人模样的青年,双手支撑起俯伏的身体,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蓝光,神态狰狞地瞪视向地面,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好象在悲愤地诅咒大地。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有节奏的咒骂,如同怒潮般涌起的咒骂声中,军车马达的轰鸣和尖啸的射击声似乎突然变得不真实了,遥远了。从那深沉起伏的、暗紫色的咒骂声中,袁红冰感到了令他心灵震撼的雄性的魅力。

几十辆满载士兵的卡车终于驶过去了,留下浓烈的血腥气。市民从路旁的柏树墙后站起来,涌到长安街中央,又茫然地停下,悲愤地望着军车的后影。一个市民在沉默中突然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喊叫:“广场上的学生们完了!”然后,他撕下染血的外衣,用打火机点着,扔在那辆履带被路障卡住的装甲车下。

装甲车车身上的油污燃烧起来。在火光中袁红冰攀上装甲车的顶端,向天安门广场的方向望去。长安街上弥漫着形态狰狞的灰蒙蒙的烟雾,军车开动时的沉闷的声响和射击声重迭在一起,仿佛是身披黑色战袍的惨白的骷髅在残忍地狂笑。东边,大约是在西单路口处,一辆当作路障横在道路中央的宽体公共汽车燃烧起来,急速翻滚、摇曳的火焰把低垂的天空都烧成了阴郁的暗红色。更远处,天安门城楼的轮廓不时随着颤动的火光,从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呈现出来,就象是躲藏在黑暗深处的一个金色的狞笑。在烧灼着苍穹的火焰中,长安街如同一座焚尸场,因为,只有焚烧生命的火焰才会有那种可怖的猩红色,那似乎是被烧焦的血的色调。

袁红冰从装甲车上下来后,同几个市民一起,推起堆满死者和伤者的木板车,来到刚才的那所医院。把一具具残破的躯体抱进急救室后,袁红冰便沿着同长安街平行的一条马路向东面奔去,他想要绕过长安街上的军队,赶到天安门广场。

在西单路口处,袁红冰拐上了长安街,紧靠路旁的建筑物,继续向东奔跑。可是,冲过电报大楼路口后,迎面射来的拖着血红长尾的密集枪弹,使他不得不卧倒在人行道旁的“中南海”的围墙下。这时,不是听到,而是他的心感觉到,东边血红的夜色深处,隐隐震颤起一阵恐怖的哭叫声。过了几分钟,一群在长安街上狂奔的男女学生闯入了袁红冰的视野。他立刻意识到,这些学生是从天安门广场撤出来的。

片刻之后,几辆坦克车如同喷吐着灰黑色毒雾的怪兽,冲出了涌动的硝烟,追赶那群沿长安街向西奔逃的学生,坦克车车体上灰蓝色的闪光,令人想起食人鳄的冰冷的鳞甲。一位落在最后面的长发纷乱飘舞的女学生,在奔逃中发出惊惧的尖叫,并把花枝般的双臂高高举向空中,仿佛在绝望地向苍穹乞求什么。坦克车突然加快了速度,就在坦克履带的挡板触到女学生纤细腰肢的瞬间,那位女学生转回身体,仿佛要用双手推拒坦克,又好象想用手指颤抖的抚摸感动冰冷的铁甲。然而,瞬间之后,女学生秀丽的身体便消失在兽齿一样的履带下。尽管距离有十几米,袁红冰仍然清晰地听到了少女的身体在坦克车下爆裂的声音,那声音犹如汁液丰盈的紫葡萄被肮脏的靴底踏碎时的声响。

那辆坦克宛似被少女浓艳的血腥气激动起兽性的发狂的公牛,震耳欲聋地吼叫着,更加凶猛地向前冲来,并从一位手执校旗的男学生身上压过。那位男学生的身体瞬间之内就变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只有伸出在履带外面的双手还痉挛地握在旗杆上,那面校旗上印有某省师范学院的字样。显然,他是赶来支援北京民主运动的外省学生。

一名从坦克前逃开的男学生,扑到路旁一米多高的铁栏杆前。他双手已经握住了栏杆,想要跃到外面的人行道上。透过血雾般朦胧的路灯灯光,袁红冰发现,那位学生的面容象女孩子一样清秀,而他黑草莓似的眼睛上闪烁着生命的渴望和即将逃离危险的狂喜。就在袁红冰准备窜跃而起,帮助那位学生越过栏杆的瞬间,一辆坦克发出凶残的吼啸声,冲向路边,并转动了一下,用车体的侧部,把那位学生挤压在铁栏杆上。学生眼睛里那丰饶的生命渴望迸裂了,突然变得空洞的眼眶里喷涌出两股激流般的深红的血,那血流向前喷出两米多远,然后,犹如急雨飘洒在人行道上。

坦克车群在电报大楼前面停下了。后面,宽阔的长安街上留下十余具被压成扁平的尸体。那些尸体就象一片片深黑的污迹,黑得似乎使柏油路面都变得苍白了。

北京城的轮廓从裹尸布般惨白的晨光中浮现出来。北京初夏清晨的天空本来应该象宁静的海水一样蔚蓝,可是,六月四日黎明时的天空中,却弥漫着黑灰色的烟雾,枯黄的日球犹如一个涂满血污的命运之轮,在肮脏的天空中俯视尘世。

袁红冰沿着学院路向北走去。道路中央,一辆辆撞在路障上的装甲车、军用卡车和吉普车还在燃烧,翻滚的紫黑色浓烟宛似龙卷风的风柱升向高处,同天空中低垂的血红的云雾连接在一起。袁红冰的步履如同年老的流浪汉一样茫然,他仿佛是在焚尸场上寻找生命的遗迹或者命运的归宿。他凝视着北方的天际,因为,只有燕山山脉险峻群峰上的天空中,还呈现出几许内蒙古高原的苍茫神韵,可是,那高原的神韵也无法拭去他目光中紫黑色的阴影,似乎刚刚过去的那个浸透重重血迹的夜色,将永远残留在他神情冷峻的眼睛深处。

几十万冲进北京城的军队都已经完全聚集到天安门广场和“中南海”附近,学院路一带暂时处于当局的控制之外。路两旁的各个高等院校的门前,都可以看到一群群身上染满血迹的市民,有的人在语调狂乱地讲述着昨夜残酷的景象;有的则象刚从地狱中走来的鬼魂,仰起青灰色的面容,在悲愤的沉默中瞪视枯黄的日球。

政法大学门前,陈列着几具市民和学生的尸体,那些尸体大都残破不堪,血肉模糊;刺破灰白的皮肤裸露出的、断裂的腿骨和胸骨,闪烁起惨白的光亮;破裂开的头颅上,粉红色的脑浆犹如枯萎的花瓣,迸溅在布满了灰尘的头发间;从伤口处向外翻出的鲜红刺目的肌肉,似乎还在不时痛苦地悸动着。只有一位学生的尸体还比较完整,不过,他的神态却格外狞厉——白森森的牙齿将紫黑色的下唇咬碎了,半睁半闭的眼睛,好象正在向痛苦发出充满恶意的、黑色的嘲笑。

袁红冰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冷漠的目光斜视着那些尸体。他心中没有悲怆,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和同情,而只有敏感颤抖的作呕感——是唯物主义使他恶心,因为,那一具具象被屠宰的牲畜似的尸体使他觉得,精神湮灭之后,遗留下的生命的物性是丑陋的,而生命似乎由此变得不值得珍视了。

十时左右,袁红冰回到了北京大学。学校正门上方出现了一条白布横幅,横幅上用悲愤的黑色字体写着:“惨绝人寰”;“学生自治会”广播站的高音喇叭传出女学生控诉当局暴行的如泣如诉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把校园内浓郁、翠绿的古树都染成了殷红的血色;学生、教师和职工聚集在校园内的道路上,丧失理智的诅咒和女学生惨痛的哭嗥声,使空气都象苍白的火焰般颤抖起来。一位工人踏着三轮木板车在人群中缓缓穿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的尸体仰卧在车板上,透过人群的缝隙,袁红冰看到,那个小男孩稍稍曲蜷的、闪着蓝光的黑发,还在灼热的风中摆动,象是黑蓝色的岩鸽的羽毛。法律系一位年青教师分开双腿站立在三轮车上,用拳头拼命击打自己的胸膛,仰起头颅,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号,那呼号仿佛被酷日晒裂的紫红的岩石在悲泣。

袁红冰挤过人群,来到二十九楼。“教师后援团”指挥部里空无一人,于是,他又走向同一层楼的张炳九的宿舍。共青团委书记张来武、陈坡、张炳九都在那个房间里。

张炳九前几天那种威严的将军风度荡然无存,他硕大的头颅缩在双肩中,神情沮丧地坐在床边,厚厚的眼镜片上闪烁起破碎的光斑。陈坡昨天傍晚领着一队学生赶到天安门广场,凌晨时分才逃回来。此刻,他凌乱的衣衫上还可以看到片片血迹,恶梦似的阴影如同血锈附着在他灰白的面容上。他失去了平常极具逻辑性的演讲能力,语言纷乱地讲述昨夜天安门广场上的情景:“……那些士兵肯定服了兴奋剂,眼睛就象烧成蓝白色的钢球一样闪光,噢,那是狼的眼睛……他们用刺刀挑起女学生的裙子,发出兽性的狂笑……我们从广场西南角退出来,绕到北面的长安街上,准备返回学校。刚一走上长安街,几辆坦克就冲过来,追赶我们……坦克喷出的烟雾都是血红、血红的。哎,学生们的尖叫真能把人的心都撕碎了……好多学生被坦克压死了,是一个躲在路沟里的工人救了我——他把我拉进路沟,才躲开了坦克。那里好象是修下面的管道,路沟的水泥板被打开了……躲在路沟里,上面坦克车压碎柏油路面的声音,就同巨大的魔鬼嚼碎尸体一样……。”

张来武,这位数学博士的聪明的眼睛仍然象数学公式般冷静,他英俊的、微黑的面容上勉强浮现出从容的笑意,说:“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发动工人罢工——应该尽快把昨天夜里军队的暴行写成传单,以激发工人的情绪。如果不能成功地发动工人罢工,这次民主运动就只有失败了。”

袁红冰神情冷漠,他觉得张来武提出了一个根本没有现实可能性的希望。这位数学博士的理性也许有能力探索宇宙的奥秘,但却不能准确地量度人心。事实上,从五月二十四日当局宣布军事戒严令之后,许多学生就曾作出努力,试图发动工人罢工,而这种努力一直没有成功。工人们可以在下了夜班后,拖着疲惫的脚步加入游行示威的行列;可以彻夜不眠,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守护天安门广场静坐的学生;他们甚至有勇气阻截军车,用赤裸的胸膛和石块同坦克、机枪搏斗,但是,却唯独不敢罢工。因为,中国的工人太穷了,他们必须用微薄的工资养活家庭和子女,他们没有进行罢工的起码的经济实力,一旦罢工,就意味着他们使自己的家庭处于断绝生活来源的现实危险中。

“‘善败者不亡' ——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必须硬起心肠来,直视无数血迹重迭成的失败,开始考虑如何迎接即将接踵而至的大规模的、残酷的政治迫害;开始考虑如何使中国的民主运动不死于这次失败,并保持在惨痛的失败后再度崛起的希望。”袁红冰这样想,可是,心灵的疲倦感却使他不愿意说一句话,他的心是因为过分浓烈的血腥气而疲倦。他第一次体验到血竟然也会令猛兽的心疲倦。

陈坡显然被张来武刚才的话激动了,他的嘴唇急剧地颤抖着,突然说出一句声调烫人的、不连贯的话:“把暴行写出来……罢工……。”说完,他迅速站起来,迈出同他低矮的身材不相称的大步,向门外走去。

袁红冰意识到,陈坡是要去撰写关于军队暴行的传单。尽管他确信,作这件事不仅无法挽回败局,而且很可能对陈坡今后在北京大学继续坚持下去产生极端不利的作用,然而,他却没有阻止陈坡离去。因为,袁红冰发现,此时陈坡的眼睛里迸溅起少有的雄性艳丽感,而他不愿意作一个冷静的劝说者,用政治理性抹去陈坡眼睛里属于鲜血的雄性之美。

当晚八时,袁红冰来到“三角地”旁十七楼二层孙晓宁的宿舍,在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学生自治会”广播站转播的“美国之音”的新闻报道。

法律系的教师中,孙晓宁是袁红冰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他三十多岁,长着常令多情的少女回眸凝睇的漂亮的颐须,一双大眼睛如同夜色中的黑蓝色海洋,给人以动荡的梦幻情调。他酷爱围棋,很少政治兴趣,有古中国文人放浪形骸的遗风。不过,干净的灵魂又促使他在八九年春夏之际的民主运动中,对袁红冰的政治活动给予了热情的支持。

那天,袁红冰走进孙晓宁的宿舍时,他正同几个棋友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当局控制的中央电视台播出的新闻节目。播音员是一位名叫杜宪的少妇。杜宪是许多不相识的男子艳梦中的一片明丽的阳光,她容颜清秀、俊俏而又端庄、沉静,具有典型的东方美女的神韵,并因此被称为播音皇后。可是,那天晚上她播音时,却身穿一件丧服似的黑色的衣衫,乌发凌乱,神情悲怆,苍白的面容上残留着泪痕。她用念悼词一样的声音,读出一篇当局污蔑学生和市民为暴徒的报道。不过,谁都能毫无疑义地感觉到,杜宪那飘洒着银色泪雨的声音,正以痛苦悸动的人性,勇敢地抗议她被迫读出来的内容。

袁红冰伫立在门边,凝视着杜宪,默默地想:“很可能将要在一个长时期内,无法从电视上再看到她的容颜了——当局不会宽容她的。噢——,等中国埋葬专制之日,一定要把她请回电视台,再作播音员,哪怕那时她已经变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也要给她戴上黄金雕成的花冠……。”

杜宪的面容消失之后,袁红冰绽裂开玩世不恭的笑容,高声说:“孙晓宁,拿酒来!”

“什么时候了,还要喝酒……。”孙晓宁低声咕噜了一句,严肃得象要哭出来似的面容,勉强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将一瓶酒递给袁红冰。袁红冰躺坐在沙发上,狂放不羁地仰起头颅,对着瓶口灌下一大口酒,然后,便开始兴致盎然地谈论起如何欣赏女人美色的话题。

“别谈女人了。”孙晓宁象有一只蟑螂爬进嘴里般皱起眉头,声音微微颤抖地说:“讲一讲你对政治局势的分析吧!”

“政治局势?”袁红冰把身体倾向孙晓宁,逼近地瞪视着他的眼睛,如同给儿童讲述鬼怪故事般压低声音,用恐怖的语调说:“那还不清楚吗——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晚上,士兵眼睛里闪烁着鬼火一样幽暗的光,踹开房门,用机关枪向你的眼睛射击,你的眼睛立刻变成了两个流血的黑洞。接着,士兵又用刺刀划开你的肚子,肠子流了出来,象紫色的毒蛇蠕动着,缠住了你的双腿……。”

“别他妈的说了……我真得很恐惧!”孙晓宁愤怒而沉闷地低吼了一声。袁红冰咧开嘴,幸灾乐祸地欣赏着孙晓宁惊惧的、狂乱的神情。忽然,他竭力作出庄严的样子,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解脱的办法……。”

“什么办法?!”孙晓宁急切地问。他的耳朵抽动了一下,专注地盯在袁红冰的嘴唇上。

袁红冰把身体重新靠在沙发上,让孙晓宁在焦灼的等待中忍受了时间足够长的折磨之后,才说:“你应当赶快勾引几个女学生,充分享受享受艳福。否则就没有机会了——在一群赤裸的少女中死去,用你的血为那些洁白如玉的身体沐浴,这是多么富于诗意呵!”

孙晓宁哭笑不得地瞪视着袁红冰,终于长长息叹了一声,说:“我他妈的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在这种时候,你还能谈笑风生……。”

六月五日,人们开始从悲愤欲狂的情绪中渐渐清醒过来,而血腥的恐怖感如同形态狰狞的阴云,越来越沉重地低垂在人们的心间。虽然市内还有个别勇敢者从建筑物上,用夺得的枪支向军队发出零星的射击,但那也只不过是悲愤情绪的破碎的余韵,根本不足以称为城市游击战或者街垒战式的反抗。这也许是因为,市民阻截军队过程中显示出的英勇精神,有相当程度是建立在对共产党官僚集团的道德幻想之上的,现在,当人们终于清晰地看到独裁政治那颗天良泯灭的、凶残的心时,不禁茫然了,恐惧了。

六月六日,北京大学“学生自治会”的广播站不断播出军队即将占领大学的消息和要求学生开展“空校运动”的呼吁。事实上,从五日深夜起,就有大批学生或是拼命挤上超载的火车,或是沿着公路逃出北京。六日黄昏,袁红冰离开他在圆明园东侧农村中租用的房间,向学校走去。路上遇到一辆刚从河北贩运杂货回来的马车。马车夫年纪大约七十多岁,刻满皱纹的脸象枯黑的老榆树皮。他阴沉地对袁红冰说:“北京南面到保定的那条路上,人们就象被端了窝的蚂蚁往南跑,有的骑自行车,有的用脚跑。哎——,比当年日本鬼子进北京时逃难的人还多……。”

当天深夜,张炳九、袁红冰、陈坡和另外几位中青年教师,聚集在教师单身公寓的一个房间内。张炳九象在讲出一个他发现的真理似得,说:“我们必须逃跑了——共产党不杀我们还会杀谁!”说着,他竭力伸出短粗的脖颈,瞪大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闪烁起破碎的光亮,从房间里人们的脸上依次移过。虽然他的声音充满了颤抖的自信,可是谁都能感觉到,他是希望有人能强有力地反驳他的判断,而他则需要从别人的反驳中获得克服内心恐惧的依据。

“即使不杀头,也会被关进黑牢。”一位政治系的教师说,并开始讲述他当知识青年时,因为打架被关进看守所时,曾看到的一个景象:“……那天,几十名犯人都吃了黑豆,看守还强迫每个人喝一碗凉水,然后,把犯人都赶到院子里。几十名犯人排成一列纵队,看守让最前面一个犯人弯下腰,把头顶在墙上,再让后面的一个犯人用脑袋把一块砖顶在前面那个犯人高高撅起的屁股上……几十名犯人就这样顶住前面人屁股上的砖头,在太阳下站了好几个钟头。由于吃了黑豆,还喝了凉水,犯人们的屁就象互相交谈一样,不断放出来,看守们在旁边哈哈大笑,哪个犯人顶的砖头掉下来,就要被皮带和铁链猛抽一顿……。”

张炳九慢慢直起前倾的身体,黝黑的脸逐渐变得灰白了,几天没有刮过的短粗的胡子,使人觉得好象有一只刺猬爬在他的下巴上。过了许久,他黑紫色的肥厚的嘴唇蠕动着,茫然地自语道:“不行,我不能忍受这种人格的侮辱……被关起来,就不能洗澡了……我要保持尊严……。”

今晚,袁红冰到这里来,是想同教师们商讨如何应付肯定会到来的政治迫害。他本来准备告诉大家,由于这次民主运动对统治秩序造成了巨大冲击,秘密警察不可能准确掌握每一个人的活动情况,因此,对于运动中的个人活动,特别是不公开的活动,只要自己咬紧牙齿不说出来,当局就无法获得足够的证据,给人定罪。这样,绝大多数人就极可能度过政治迫害,保存下来。尽管这个过程会很艰难,但是,只要克服了艰难,就为民主运动的再次崛起创造了一个关键性的前提。

然而,望着张炳九那失魂落魄地眨动的眼睛,袁红冰不禁产生了某种近乎精神虐待狂的恶意。于是,他现出一丝冷酷的微笑,嘲弄说:“洗澡?尊严?只要被抓起来,你恐怕只能用尿洗脸了。在监狱里面你只是一条狗,还想要尊严?你这个想作‘帝王师' 的人,必须准备当一条狗了。”

张炳九越来越苍白的脸使袁红冰咧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为了证明自己刚才的话是真实可靠的,袁红冰又冷冷地加了一句:“我是从事法律研究的,毕业前到监狱实习时,我亲眼看到一个犯人跪在地上,用舌头给狱吏舔皮鞋。”

张炳九在惊慌中急剧抖动的目光仇恨地瞪着袁红冰,好象不是狗官,而是袁红冰将要把他投入监牢。沉默了片刻,张炳九忽然站了起来,仿佛想要使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空间之外的存在似得,本能地收缩起双肩。他匆匆走出房间时,同谁也没有打招呼。从此,他便神秘地失踪了。

午夜,袁红冰和陈坡一起离开了那个房间,在黑暗的校园内漫步。陈坡告诉袁红冰,他六月四日写了一份揭露军队在天安门广场上的暴行的传单,并在政治系的教师中散发了。

“陈坡可能要因此而被捕,因为,政治系主任梁柱是一个死硬的李鹏分子,他一定会揭发陈坡。”袁红冰迅速地在心中判断着,然后,简短地问:“传单的笔迹是你的吗?”

“不,我起草后,请一位女学生重新抄写了一遍。”陈坡回答。

“那就好。”袁红冰的心情感到轻松了一些,说:“在警察面前你决不要承认是你写的,就说传单是在街上拣到的,你只不过复印了几份。这样,他们即使把你抓起来,也不会关很长时间——无论如何,我们要在北京大学坚持下去。”

分手时,袁红冰和陈坡约定,第二天晚八时,在校园内的十六楼门前会面,以进一步商讨今后行动的原则和策略。

六月七日晚,袁红冰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十六楼,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等待陈坡。由于大部分学生和单身教师都离开了学校,学生宿舍楼和单身教师公寓的窗口没有往常明亮的灯光,楼房黑色的轮廓如同巨大石棺的剪影,隐隐刻在夜空中。十六楼前几株古榆树和槭树的树冠呈现出浓郁的墨绿色,繁茂的叶片在温暖的夏夜之风中,发出苍凉叹息般的声响。

袁红冰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倾听夜风吹动树叶的声响了,那寂寞的“沙沙”声,却似乎能使最寂寞的心感到深沉的慰籍。在时而骤然变得激动,时而又象情人伤感的脚步渐渐消失的树叶磨擦声中,没有思想的足音,而只有情调辽远、惆怅的时间,宁静地流逝着。当升入高空的月球银灰色的光波映入袁红冰古罗马岩石雕像般没有一丝神情的眼睛时,那宁静的时间之流,犹如撞击在峭岸上一样破碎了。

“陈坡……不会来了……。”这个判断象从荆棘丛中艰难走过的疲惫的步履,出现在袁红冰的意识中。

出于对中华古文化中侠义精神的坚硬的爱恋,袁红冰一直把对朋友信守诺言作为堂堂男儿的基本美德,并以此为标准衡量自己和别人。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欺骗了他,即使是命运对他失约,他也许都只会玩世不恭地一笑,但是,如果他引为战友的人失信,哪怕是一次失信,都将深刻地伤害他的感情——这正是他意志的软弱之点,过分敏感、灼热的软弱。

尽管袁红冰有一种一定要面对赤裸裸的真实的习惯,即使那是残酷的真实;尽管他从不用想象来自我安慰,来遮盖必须面对的事实,然而,那天晚上,在等待了几个小时之后,他却象竭力忍住某种痛苦一样,紧咬着牙齿想:“陈坡可能逃走了。一定是什么极其特殊的情况使他不能来赴约。”这样想过之后,袁红冰便迅速离开了十六楼,仿佛是想要躲开一个冰冷的阴影。

六月四日之后的几天中,不断有学生劝说袁红冰暂时离开学校,以躲避军队疯狂镇压的锋芒,许多学生都为他找好了隐蔽之处。最后,袁红冰选择了法律系女学生唐越提供的住所,因为,那个住所在中关村科学院宿舍区内,距离北京大学很近,便于他及时了解学校的情况。

袁红冰藏身之所的主人是一对年近半百的夫妇。他们五十年代毕业于中等技术学校,现在是科学院的职员。男主人身体强健,微黑的面容颇具男子汉的坚韧感;女主人神情善良,有一双充满同情心的眼睛,她是唐越的姑母。他们显然十分清楚客留袁红冰所承担的风险,但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和怯懦。

平常,这对夫妇沉默寡言,不过每天下班后,都会给袁红冰带来许多信息。通过他们,袁红冰了解到,军队已经开始在全城各个路口设立了岗哨,每天夜里,都有大批士兵搜捕身份不明和形迹可疑的人。

也许是怕袁红冰寂寞,唐越整天都在房间里陪着他。这是一位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的少女,虽然并不很美,但对袁红冰一往情深。在那些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的日子里,唐越沉默的柔情宛似荒原上花瓣细碎的浅蓝色野花,使袁红冰呼吸到了清新的人性芬芳。

从早到晚,电视台播出的节目中都充斥着当局庆贺平息所谓“暴乱”的喧嚣,好象用坦克、装甲车、机关枪、刺刀和几十万大军镇压了手无寸铁的市民、学生,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赫赫战功。同时,属于权力贵族顽固派的狗官那一张张丑脸,也成为电视画面上的主角。

袁红冰整天坐在电视机前,神情冷峻得近乎僵硬。他的意识中没有一丝思想,而只是想要把狗官的形象刻在灵魂上。因为,有时候,为了美和正义,必须记住丑陋和罪恶——李鹏隆起条条肥肉的脸,犹如收缩成坚硬肉球的驴鸡巴,而上面却斜戴着一顶黄金的王冠;陈希同仿佛罩上了一个诡诈的古代佞臣的脸谱,露出小人得志的骄横神情;袁木如同捉住了小母鸡的老狐狸,每一丝笑容里都蠕动着肥胖蛆虫般的得意;何东昌宛似窥阴癖者一样阴沉的眼睛上,闪烁起苍白而兴奋的光斑,似乎他正从厕所的门缝中偷看到了女人的阴部;御用科学家钱学森的脸,则象衰朽老头的瘦屁股一样灰白,他诅咒学生运动时的声音尖细得酷似食尸的母豺,在咧开血腥的长喙发出恶毒的呼号。这使袁红冰不禁想要撕开钱学森的裤子,看一看他的生殖器是否已经象太监一样,被独裁权力阉割了。

六月九日,电视台播出了邓小平接见戒严部队高级军官的情景。邓小平老太婆似的光溜溜的嘴,如同患了肛裂症的屁股一样困难地蠕动着,可是,袁红冰却没有听到邓小平在说什么。他只觉得,邓小平短粗的脖子和侏儒一样的身体就象一只嗜血的毒蜘蛛,而从邓小平与干核桃毫无二致的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间,都可以听到被坦克压碎的学生猩红的惨叫。

军队终于没有冲进学校。六月中旬的一天,唐越从学校回来,带来当局宣布提前放暑假的消息。袁红冰决定返回内蒙古。第二天,唐越送袁红冰到火车站去。一路上,随处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脚穿翻毛皮鞋的全副武装的哨兵和巡逻队,到街上采购生活用品的市民,象是处于占领军的淫威之下,只能以沉默、阴郁的斜视,表示他们对军队的厌恶。

“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苏联由于在战争中损失了大量人口,而鼓励生育,并将表现出强大生育能力的妇女称为‘英雄母亲' 。于是,毛泽东的中国也东施效颦,出现了‘英雄母亲' 的概念。五十年代,马寅初先生提出人口过剩的警告,并建议当局控制人口增长。可是,毛泽东犹如中国农村年迈昏聩的封建家族族长般的意识中,却有一种对人的数量的拜物教信念,而这种信念似乎是产生于农村宗族械斗对‘人多势众' 的要求,他以‘人多热情高、干劲大' 这样一种愚蠢的信念, 放逐了马寅初的科学理性,从而使人口数量象从沙土下涌出的蚁群,迅速增长起来。同时,由于共产党官僚集团严酷的文化专制,这种增长只是低庸物性的膨胀,而非精神的丰盈;只是生命退化为物性现象的扩展,而非生命素质的美化和强化。八十年代,人口数量和素质的巨大反差造成的社会负担日益凸现出来,于是,邓小平的中国,又通过把农村妇女当作牲口一样实施绝育和流产手术的‘计划生育' 政策,用非人性的残忍试图修正毛泽东的愚蠢的遗产。然而,非人性并不能美化愚蠢。人口纯物性意义上的增长及其社会后果,只能通过精神崛起的方式消除,当人们不再把性交当作纯粹物性的快感,而使其升华为某种与精神一致的激情时,人口就会自然达到数量和素质的对称。欧美民主国家的人口现状就证明了这一点。但是,生命的精神化必须以民主政治的思想自由原则为前提,却同专制政治无缘,所以,不实现民主,中国就没有可能以人性的名义解决同生命有关的任何问题,其中当然包括人口问题。相反,民主政治必然许诺的精神自由发展一旦成为生命发展的主调,中国就不再需要邓小平、李鹏之类的官僚费心,把他们难看的扁鼻子伸进青年男女的裤裆,对裤裆里面的事,作庄严的政治关心了……。”一路上,对中国人口问题的思索象粘乎乎的蛛网,粘在袁红冰的心上。每次走向北京火车站的过程中,这种思索总是如同年老色衰的荡妇一样令人厌倦地纠缠着他。因为,北京火车站似乎是中国人口的一个癌变,那无数神情猥琐、目光呆滞的个体拥挤成的人流,仿佛在对毛泽东的愚蠢和邓小平兽性计划生育政策的无能,进行丑陋的抗议。置身于这样的人群中,呼吸着以粗俗的屁味儿、肮脏的汗味儿和腐烂的口臭味儿为调味品的空气,袁红冰常常会痛苦地感到,生命都变得不可贵了。

可是,今天到达火车站后,袁红冰却发现他不必象以往那样走进混浊的人流。由于大部分学生几天前就已经逃离了北京,而军队血腥镇压民主运动的消息,又象无形的禁令,阻止了外地的民工、出差人员和旅游者前来北京,因此除了脸被晒成铁锈色的、手持自动步枪的士兵之外,车站前的广场上再也看不到别的人影,候车大厅和站台上也空无一人。

日球沉落时分,一列通往呼和浩特市的列车缓缓开动了。袁红冰伫立在列车的门内,凝视着空荡荡的站台,凝视着唐越那在站台巨大的水泥柱下显得更加娇小的孤独的身影。列车的速度渐渐加快了,唐越的身影也迅速地退去,然而,袁红冰却觉得,他的心同唐越的心突然接近了,近得可以感到对方的灼热。不过,袁红冰又觉得,他们的心可以逼近地互相注视,却不能熔铸成同一团火焰,因为,他的心虽然总会被少女的深情感动,然而,只有灿烂如雷电的神韵,只有诗意如紫色晚霞的美感,才会令他高傲的心沉醉。

整节车厢里只有袁红冰一个人。唐越的身影从视野消失之后,袁红冰便带着一缕野果酸涩汁液般的伤感,躺倒在坐椅上。当他刚刚疲倦地合上眼睛,青铜色的、浩荡的思恋便蓦然覆盖了心中淡淡的伤感——那是对岩石裸露的阴山山脉群峰的思恋。

 

呼和浩特西北方,有一座鹰首般陡峭的山峰。这天,峰巅出现了一个盘膝端坐、宽肩细腰的男子的身影——那是袁红冰。他向西方的天际遥望,仿佛在等待同殷红落日的约会;他干裂的眼睛是青铜色的,如同残留着刀剑劈痕的古代蒙古勇士的铠甲。灰蓝色的迅疾的高空之风涌进他的胸膛,使他洁白如雪的衣衫鼓荡起来,而他凌乱的长发宛似黑色的火焰在云雾之上燃烧。

袁红冰苍白的面容上放纵不羁的俊美和黑蓝色的颐须显出诗人的气质,而冻结在眼睛里的坚硬的沉思,又象是期待真理的哲人的神情。他身旁放着一个背袋,一只镀银的铁碗摆在身前,铁碗里满溢出能将红色的雄牛醉倒的草原烈酒。两朵摇曳在岩石黑蓝色裂缝间的山丹花,互相推挤着,把柔韧、细长的翠绿的花茎,弯向铁碗,仿佛要以碗中莹澈的烈酒为镜,欣赏自己嫣红的花姿。

呈现在袁红冰辽阔视野中的阴山山脉群峰,犹如峭立于古老时间残迹间的怒涛,而万年的疾风以狂放的情调,在那死去的怒涛之巅刻出了荒蛮的诗意,刻出了刚烈的意志,刻出了陡峭的个性,刻出了锐利如兽齿的气质。只有自由而孤独的猛兽之心,才配领略阴山群峰之美,而山谷间枝杆如银、叶片艳绿的白桦树和暗紫色峭壁的巨大裂缝间摇曳的浅蓝色、淡黄色的野花,又给那属于猛兽之心的美色,增添了几许迷人魂魄的妖娆。

从六月四日那个仿佛被焚尸场上的火焰烧成暗红的狰狞夜色中走出之后,直到返回内蒙古高原的这段日子里,袁红冰有时显得玩世不恭,更多的则是保持着冷峻的沉默,似乎连痛苦和悲哀的能力都丧失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突如其来的恐惧时时会使他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似得战栗起来——那是对于自己的冷漠无情的恐惧。

回到呼和浩特市的第二天,袁红冰便去看望柴治国。尽管他曾经那样急切地想要见到这位兄长,可是,相见的最初瞬间,袁红冰的目光却是冰冷的,甚至是陌生的。当他发现柴治国谈论“六.四”事件的声调也冷漠得犹如钢蓝色悬崖上风蚀的裂痕时,袁红冰突然明白了自己冷漠的原因——任何只能令阳光变得阴郁的悲哀的显示,都是浅薄的,都意味着双重的羞辱,既是对染红历史祭坛的“六.四”之血的羞辱,也是对自己的羞辱。因为,“六.四”英雄史诗需要用铁血男儿刚烈的意志来祭奠;需要刻在岩石上的雄性那坚硬的注视来抚慰;需要以野豹的狂啸悲歌作安魂曲。

不过,袁红冰也感觉到了他与柴治国个性上的区别。柴治国可以让悲怆象草梢上深长起伏的深红色的风,徐缓地涌向灵魂的天际,而他则必须寻找某种狂烈的方式,击碎郁集在心间的冷漠,否则,他眼睛里峻峭的神情就会在冷漠中锈蚀。所以,他才一个人走上这座险峻的高峰之巅。

巨大的日球如同一块燃烧的金子,沉落到阴山群峰间;紫红色的雷暴云耸立在日球上,就象是一座巍峨壮丽的王冠;无声的闪电宛似银色的和浅蓝色的长蛇在雷暴云中蜿蜒游动。

袁红冰神态肃穆地直视着天际的日球,用双手举起蓝白色的酒光盈盈晃动的铁碗。当铁碗举到同他目光平行之处后,袁红冰突然仰起头颅,将烈酒倾倒进以疯狂的姿态张开的双唇间。紧接着,他纵声呼嗥起来:“落日呵——,和我一起在狂醉中为‘六.四' 之血举行葬礼吧!”

这时,一道猩红的雷电从高耸的雷暴云顶端垂直飞落而下,劈裂了金色的日球。落日似乎由于被劈裂的痛苦而震颤了一下,变得苍白了,壮丽的云峰如同山崩似得倾倒下来,遮住了落日,并急速地翻滚着,漫过阴山群峰。

顷刻之间,袁红冰的身前身后都弥漫起黑灰色的动荡的阴影,只有从岩石锐利棱角上掠过的风发出的尖啸,还使人想起残破的血色。突然,无声道曲折飞掠的雷电同时撕碎了深不可测的阴影,钢蓝色的雨柱从燃烧的云隙间横扫而过。急雨撞击在袁红冰那如同雷电用青铜雕刻出的、消瘦的面容上,破碎为缕缕动荡的水雾,而身前的悬崖下涌上来的疾风使他雨水浸湿的长发仍然狂放地飘舞。

“那些血染长安街的人们,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有自己的弱点,都可能庸俗过,丑陋过,可是,他们的血染红的那片夜色却一定华美绝伦,魅力长存。因为,在那个暗夜中,他们的生命超越了私欲本能和渺小的生存理性,而灿烂地激情化了。那是对生命本身的审美激情,使他们悲怆地诀别了生存,搂抱住美丽的死——唯有审美激情才可以将生命升华为美。噢——,以暴雨为泪,以狂风为声,我已经为‘六,四' 之血痛哭过了。从此之后,我将永远告别哭泣……。 ”袁红冰端坐于雷暴雨中的高山之巅,冷峻地想。他直视的目光的尽头,阴山山脉岩石裸露的群峰,象是被烧成了暗红色的、残破的意志,时时骤然从雷电的闪光中呈现出锐利的轮廓。

金色的闪电缠绕着袁红冰端坐于其上的鹰首般的山峰,在雷声炸裂似的震荡中,那山峰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溃。然而,袁红冰的心中却只有一片荒凉的沉寂。

暴风雨过去了,天幕上渗出宁静的、紫苜蓿花色的晚霞。阴山山脉南边辽远的敕勒川原野已经覆盖在深蓝色的暮雾中。只是由于坐在高山之巅,袁红冰还能看到,天际枯红色的茫茫云海间日球轮廓的弧线,那悠长的弧线犹如一柄战刀的金色锋刃。

遥望天际,袁红冰的眼睛里迸溅起略带疯狂意味的激情,他用残留者雷电灼痕的声音对自己峻峭的心说:“就让我的命运,作一次锋刃上的狂舞吧!”——那天同柴治国讨论政治局势时,他们达成一项共识:袁红冰一定要在北京大学这个中国民主运动的中心坚持下去;一定要在共产党官僚集团专制的铁幕上重新踏出民主运动的足迹。当时,袁红冰就曾对自己讲过这句话:“让我的命运作一次锋刃上的狂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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