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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五期)
 

 

 

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三卷 初 涉 政 治

 

第 十 六 章

 

民主的真理虽然是美丽的,但却极其艰难,艰难得只有铁石的心才能保持对她的爱恋;专制政治虽然象衰朽老人的眼睛一样阴沉,但他的生命力却犹如蚯蚓般顽强,即使身躯被斩断了,也还是能够在污泥中生存——这就是袁红冰在一九七六年十月的感触。

在九月上旬毛泽东死后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袁红冰和柴治国为发动民主运动进行了思想和人员方面的紧张的准备,几乎每个夜晚,他们都分别同一些具有民主政治激情的工人、知识分子,甚至个别内蒙古军区的中高级军官进行思想交流,而且这种思想交流往往从深夜直至凌晨。可是,十月份北京发生的事件,却使他们不得不在浩然悲叹中,把磨好的利剑重新放入剑鞘。

旧权力贵族同华国锋联合起来,以极其纯熟的政治权术,用宫廷政变的方式,轻而易举地逮捕了权力新贵的领袖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权力新贵的社会基础由于得不到人民的支持也随之迅速瓦解。被称为“四人帮”的权力新贵领袖集团乃是中国共产主义运动之子,是毛泽东,这个共产党官僚集团的象征,晚年耗尽心血培植起来的政治遗嘱执行人。他们同“地主资产阶级”这个概念毫无关系,可是,此刻权力斗争的胜利者不容置辩地把“地主资产阶级代理人”的罪名,强加在他们头上。这个在共产党政治词典中同欧洲中世纪“异教徒”一样可怕的罪名,似乎是共产党官僚集团权力斗争失败者的专利。十年前,这些权力新贵就曾以几乎同样罪名,把刘少奇推上了政治的断头台。此后,曾被誉为无产阶级副统帅的林彪,由于反抗毛泽东权威的失败,也被安上了“资产阶级野心家”的罪名受到政治鞭尸。这种罪名的虚假性正说明了共产党政治的专横和伪善,它专横得可以无视事实而以神圣的语调向历史毫无愧疚地说出谎言;它必须伪善,是因为当权力角逐的胜利者把种种政治尿液粪汁泼到失败者身上时,他们又不得不费心给失败者的罪名寻找一个共产党政治之外的根源,否则,他们就无法继续以共产党政治神话的名义继续欺骗社会,并要求绝对权力。

权力新贵势力的崩溃,无异于在毛泽东最后十年生命用炫目的理想主义花布缝制的“文化大革命”理论的裤裆上,撕开了一个裂缝,而缝隙间裸露出了毛泽东权力私欲的本能。但是,这个穿着政治破裤子的独裁者死后的形象,仍然能够傲然地保持他的神圣性。因为,通过毛泽东的同封建帝王传位遗诏毫无二致的一句话——“你办事,我放心”踏上专制政治王座的华国锋,既然是由于一个死人的“放心”,而不是因为十亿人的拥戴,取得王权的合法性,他当然别无选择地宣称,这个社会必须按照毛泽东的愿望继续前行。这样,毛泽东死了,权力新贵被摧毁了,而专制政治凶残、嗜血的幽灵,却继续附着在华国锋的权杖上——民主政治又一次丧失了公开进行悲壮血战的机遇。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袁红冰和柴治国心情沉郁地漫步在郊外一条行人稀少的、宽阔的沙石路上。远处原野间,低矮的灌木丛还呈现出墨绿色,可路旁高大、笔直的白杨树的叶片,已经被秋风吹成了枯黄。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谁也没有说出来的事情——不是不敢说,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说——按照共产党官僚集团权力斗争的逻辑,当局一定会很快在社会范围内清查权力新贵的政治基础,而黎月由于不久前贴出的支持江青的大标语,势将难以避免被逮捕的命运,同时,黎月的这个投机行为也必将把他们带入政治的困境,因为,在七五年,黎月和他们一起发动过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的运动,并且是“工促委员会”的重要领导成员之一,而共产党专制政治多疑的目光不会忽略这个。

“一九五九年,我因为反对毛泽东的‘大炼钢铁' 运动,被戴上‘右倾分子' 的帽子,发配到煤矿,服了两年苦役;‘文化大革命' 开始后,我因为思想右倾,成了‘无产阶级专政' 的对象;六九年,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 运动, 我又作为嫌疑人遭受酷刑;七十年代初,我和几个朋友曾秘密贴出一些反对‘文化大革命' 和江青的传单。可是,现在毛泽东死了,我却又要经受一场政治迫害……。”柴治国仿佛在讲一件同他毫无关系是事情,声调冷漠而平静地说。白杨树枯黄的叶片在风中发出的“沙沙”的声响,给柴治国的语调抹上了一层苍凉的情调。

“是呵,严冬过后,刮来的却是秋风——你看白杨树的叶子都已经黄了。”袁红冰的声音寂寞得犹如天际灰蓝的雁行。柴治国停下脚步,凝注着地平线上巨大的、深紫色的日球,以沉思的语调说:“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一生都要在艰难中行走。可是,哪一天才能走进落日呵!有时候,真觉得人生太漫长了……。”

袁红冰默默地从旁边向柴治国象是浮雕在荒凉阳光中的脸部的侧影凝望,他忽然发现柴治国眼角的皱纹那么深,深得似乎就要迸裂开,裸露出坚硬的白骨。同时,袁红冰的思绪也随着原野间金黄和蓝紫色的野菊花纷乱而绚丽地摇曳起来:“这个十二岁就加入共产党军队的孤儿,这个十六岁就参加了共产党的老党员,这个曾在同蒋介石的内战和朝鲜战争中为共产党浴血奋战过的军人,这个共产党警察系统的处长,只要与专制政治保持一致,他就可以享受专制政治的种种特权,他就有充分的条件在专制权力体制中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可是,他却选择了一条艰辛的命运之路,选择了同专制政治搏战之路。这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心拒绝虚假;他堂堂男儿的目光爱恋上了真理……。”

袁红冰的双臂忽然背在身后,而且将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抑制住伸出手臂,炽烈地搂抱住身旁这个美丽、高贵的人格的冲动——他不愿意用这种搂抱,这种娘们儿的方式表现对美丽的雄性人格的倾慕,但他此时的目光,如同深红的飞雪无声地飘落在柴治国面容燧石般黝黑的轮廓上。

七六年深秋,黎月被关进了监狱。两个月后,共产党呼和浩特市委员会命令组成清查七五年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事件的专案组。不久,当局就把柴治国软禁在城市北郊的一所市公安局招待所里,进行审查。

柴治国被软禁后的第二天,袁红冰刚上班,工厂共产党的政治部主任就把袁红冰找到办公室。办公桌后,端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他身穿毛式呢子制服,布满黑色毛孔的脸象被拔了毛的猪皮一样粗糙,而且僵硬地附着着一层权力赋予的专横和暴戾;傲慢俯视的神情冻结在他铁锈色的眼睛里,不过,那神情宛似一只站在粪球上的屎壳郎,在得意洋洋地俯视世界。一位年轻的女人坐在他的身旁。这位女人前面摆着一叠稿纸和一支钢笔,显然准备记录什么。

袁红冰面容上现出懒洋洋的冷漠的表情,在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并且开始放肆地注视那位年轻女人嫣红的嘴唇,同时思索着:“这个女人挨操时,她迷人的嘴唇会发出柔媚的呻吟,还是会忘掉一切羞涩地尖叫?”当袁红冰发现,在他无礼的目光下,那个女人小巧的鼻翼渗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时,他不禁咧开嘴,开心地露出了玩世不恭的微笑。

“我们是代表呼和浩特市党委,对你带领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的行为进行调查。这个调查是清查江青等‘四人帮' 帮派势力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那个五十多岁男子的声音磨擦出阴沉的恐吓和冷酷的威严,说。同时,他本能地将身体向后仰去,似乎要让眼前这个身穿肮脏工装、神态桀骜不驯的家伙明白,权力在他们之间拉开的距离。

袁红冰的目光闪烁起冰冷、锐利的厌恶,斜视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小官僚。他知道,这类小官僚永远都会毫不迟疑地站在共产党官僚集团权力斗争的胜利者一边,因为,娇媚地舔权力的屁股,并对权力的叛逆者显示冷酷和威严,乃是他们生命的原则和生活的情趣。

“你怎么配审问我?”袁红冰声音有些疲倦,但又充满轻蔑意味地说:“江青得势时你在作什么?恐怕你是恨不得跪在她面前叫亲娘吧!”

那个小官僚显然没有料到袁红冰敢如此放肆,他黑毛丛生的粗大的鼻孔愤怒地抽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突然清醒了似得,用力把手掌拍在桌子上,并嘶声吼道:“我是代表共产党和无产阶级专政来审查你的——你的态度要好一点儿!”

袁红冰锐利的唇角浮现出一缕嘲弄的微笑,傲慢地说:“我又不是同性恋者,我又不爱恋你的屁股,为什么要对你态度好?”

小官僚脸上粗糙的皮肤变成了紫灰色,厚嘴唇笨拙地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恰当的语言。旁边那位担任记录的年轻女人,则用细密莹白的牙齿紧咬住嫣红的嘴唇,才没有笑出声来。袁红冰使自己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一些,极有兴趣地欣赏着小官僚犹如脸上被人吐了一口痰似得愠怒、尴尬的神情。

“是不是只有到监狱里,你才会老实一点!”小官僚终于气急败坏地说出一句威胁的话。袁红冰的面容变得冷峻了,他站起来,长筒靴的铁钉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炫目的敲击声,向办公桌走去。小官僚眼睛里专横的神情被突如其来的惊慌击碎了,他象竭力躲避某种危险一样,拼命把身体仰靠在椅背上。袁红冰站在桌边,身体有力地向前倾去,逼近地直视着小官僚的眼睛。他深长的呼吸甚至使小官僚歪斜纷乱的眼睫毛都颤动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小官僚发出一声宛似虫蛀的核桃般外壳坚硬、里面空虚的话语。

袁红冰冷峻地微微一笑,仿佛对亲密的老朋友低声私语一样,说:“我想玩玩你老婆——不过,需要先把她那个被你弄脏了的阴部在酒精里泡几天,好好消一消毒,以免染上花柳病。”刚说完,他眼睛的余光就发现,旁边那位年轻女人的面颊弥漫起性感的红晕,而且她覆盖着淡金色茸毛的洁白的耳廓也变红了。袁红冰觉得,此时这位年轻女人的耳朵动人极了。他就带着这种感觉,转过身体,微微摇晃着宽阔的肩头和坚韧的腰肢,得意洋洋地走出了工厂政治部办公室。

汽车修配厂的厂长叫周永春,他是一位身躯高大、脸膛黑红的东北汉子。尽管他很小就参加了共产党,不过,一次次残酷的党内权力斗争,已经用血洗去了曾蒙在他眼睛上的共产主义的神圣灵光,从而使他视真诚的私人情谊高于共产党的原则。袁红冰就是通过他父亲同周永春的友谊才调入这个工厂的。现在,也正是由于周永春的保护,袁红冰才免于因为他对抗当局审查的“恶劣态度”而遭受拘禁。

柴治国被软禁在市公安局招待所半个月之后,妻子探视了他一次。回来后,柴治国的妻子找到袁红冰,告诉他,柴治国要他明天傍晚,到招待所北面的桦树林中去,到时候,柴治国会想办法溜出来,同他会面。

第二天下午,袁红冰找到吕克新,一起走进那片白桦林,在一片摇曳着淡黄色枯草的林间空地坐下。当落日的余晖在白桦树的银杆上流荡起来时,袁红冰听到林外隐隐传来一缕踏在枯草上的脚步声。他意识到那是柴治国正在走来,但却没有回顾。因为,尽管袁红冰相信那是不可能的,然而,他还是担心会在柴治国的脸上看到沮丧或者慌乱的神情——如果是那样,他就从此失去了一个战友和兄长。

袁红冰在少有的紧张的心绪中,注意辩别着身后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感到,那声响仿佛是一只悄悄逼近猎物的猛兽的利爪踏出来的。而这种感觉立刻驱散了他心中的忧虑。于是,他迅速地站起来,将头颅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他看到,柴治国正大步向他走来,斜射的阳光在柴治国坚硬、沉静的眼睛里迸溅起一簇簇灿烂的笑意。当他们的手紧握在一起后,从柴治国那宽厚的手掌中,袁红冰体味到了英雄男儿之间浩荡而博大的、真诚的思恋。

他们在枯草中坐下,柴治国简短的讲述,很快使袁红冰和吕克新清楚了,他之所以能溜出来,是因为此时看守他的武装警察们正在吃饭,只留下一个公安局的科长监视他,而这个科长是他的朋友。

听完袁红冰和吕克新分别讲述他们受审查的情况后,柴治国语调沉稳、条理清晰地说:“黎月了解我们深层次的思想,又知道一部分我们准备发动民主运动的计划。这是我们的最大危险。如果黎月向当局揭发了我们,情况就会变得更加险恶。对此,要有充分心理准备。不过,目前的情况表明,黎月还没有揭发我们,而且,我也相信,他应该不会堕落到出卖朋友的地步。另外,我们现在一定要努力走出困境,而走出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对审查者声明,我们一直是反对江青的,我们曾多次一起商讨过反对江青的具体行动。我们进驻内蒙古总工会也是为了一旦江青等人公开攻击周恩来时,我们就带领工人对她进行反击——不管那些审查我们的杂种相信不相信,我们也要一口咬定这个意思,就象咬住女人脚后跟的公猪一样,死也不松口——那他们就没有办法啦。哈哈……。”柴治国说出一句自我戏谑的话后,如同恶作剧成功的男孩子似得,发出兴致勃勃的得意的笑声,淡金色的阳光也在那笑声中明丽地闪烁起来。

接着,他们迅速商定了对付审讯的具体口径。分别前,柴治国转向袁红冰,深沉的语调中飘荡起暗紫色的悲怆,说:“我知道,要你隐藏起个性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我们必须痛苦——你不要再激怒那些审讯者,我们不仅要勇敢,也要有走出困境的智慧。记住,‘善败者不亡’。现在,我们还不能死,我们只在向全世界,向历史响亮地呼喊出中国人对民主自由的渴望之后,才有权利死!”

望着柴治国在冬日白桦林银灰色枝条间逐渐消失的背影,袁红冰突然变得寂寞的心中,崛起了一个青铜色的思想:“有人说,性格就是命运。但是,只有能在铁石上刻出勇敢、智慧的战士命运,才是真正锐利的个性——为了不让柴治国的眼睛因失望而暗淡,我也必须如此!”

 当天夜里,袁红冰没有睡觉,他连夜写出了一份材料。材料的开头这样写道:“我,一个曾当过四年农民,五年工人的无产者,今天却被某些人指责为江青、‘四人帮' 的社会基础,但这种指责是不公正的。因为,江青、‘四人帮' 都是大地主、大资产者,我同他们之间有原则的对立……。”在这样一些共产党专用的冠冕堂皇的政治词句之后,袁红冰又把他和柴治国、吕克新商定的,关于他们反对“四人帮”的思想和行动依次记叙出来。第二天上午,袁红冰就把这份文字交到工厂的政治部。

七七年的春天和夏日,袁红冰是在孤独中度过的。柴治国一直处于软禁状态,吕克新也遭到软禁。虽然由于厂长周永春的保护,袁红冰没有失去自由,但是共产党当局对他的政治审查却在继续进行。为了不给别人带来麻烦,袁红冰避免同任何朋友交往。有几次,想要领略思想魅力的欲望,曾使他深夜久久徘徊于年老的哲人王慎失的住所前,然而,他终于没有一次走进过王慎失的家门。每天上下班他骑着自行车行驶在人流中,却觉得周围都是灵魂已经枯萎的行尸走肉,而他的生命似乎也蒙上了沉郁的死亡的阴影。每个夜晚,只有当他坐在台灯宁静的淡金色灯光下,开始秘密写作时,他才感到自己还活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袁红冰突然发现,他小说中的那些人物似乎有了独立的生命,他们不再受他意志的摆布,而是按照他们自己的个性去创造命运。袁红冰常常产生一种感觉——仿佛并不是他在写作,却是小说里的人物带着他的思绪走进一个又一个生活的意境。这种感觉既使袁红冰有些莫名的伤感,又令他在泪水丰盈的惊喜中沉醉。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文学创作开始踏入了一片超越他个人命运的、更具历史魅力的人性的原野。

七七年,当局恢复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已经中断十年的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制度。初秋的一天,袁红冰的妹妹故意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用淡淡的语气告诉他,吴唯唯考上了内蒙古医学院。当时,袁红冰好象什么也没有听到似得沉默着,只是他的面容变得有些苍白了,而对吴唯唯的怀恋之情犹如阳光中的白桦林的黄叶,蓦然在他心灵中灿烂而又纷乱地摇曳起来,并发出淡金色的寂寞的“沙沙”声。

那天夜里,袁红冰没有开灯,躺在房间的床上,思索着如何使他早已定名为《自由在落日中》的小说那一个个情节形成完整的命运背景。夜色中飘拂着菊花淡淡的清香,四周寂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凋残的花瓣飘落的声响;有些发蓝的、银灰色的月光如同水银凝成的梦境,从敞开的门边无声地涌进房间。袁红冰眼睛里深蓝色的沉思忽然象激流一样动荡起来。他发现,一位少女朦胧的身影踏着银灰色的月光从门外走来,被月光映成淡蓝色的长发微微飘拂在少女秀长的脖颈旁,象是柔情万种地缠绕在小白桦树银色树杆上的春雾。

少女的身影默默地飘进房间,在门边停下了。接着,她开始以情态伤感的动作解开衣扣。片刻之后,少女的衣裙如同一片片诗意,轻柔地飘落在她秀丽的赤足旁。少女赤裸的身体宛似银灰色月光中的一座洁白的浮雕,然而,那洁白不象野杏花的色调那样浓艳,却象怒放的野梨花般忧郁,而少女身体妖娆的曲线,又给那忧郁的洁白刻出了艳美的的轮廓。

“唯唯!”袁红冰犹如岩石上刀剑劈出的裂痕般锐利的双唇紧闭着,而他的心却忘情地呼唤了一声。他站起来,仿佛怕踏碎那浮雕着少女身姿的月光,轻轻地移动脚步,走向门边。来到近处,沐浴在月光中的少女的裸体,象冰雪覆盖的白玉一样光洁,坚实的乳房凝结着丰饶的色情诱惑,被暗影染成青铜色的乳头则以放纵无羁的情态向上翘起,象是炽烈地期盼刀锋般寒光闪闪的亲吻,又象是在对炫目的雷电调情。

“野蛮人,让我的身体痛苦吧,让我身体的痛苦埋葬我心中的痛苦——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吴唯唯震颤的双唇间传出了喑哑、灼热的声音,那声音的色调是殷红的,如同年轻雌鹿的血。

凝结在袁红冰高傲个性里的那种雄性的狂放风格,突然象大地震荡中的血红的悬崖峭壁,刺破浓重的阴云,崛起在阳光闪耀的云端。他凶悍地抱起少女的身体,跃到床边。然后,他又象一团狂风中的火焰,在少女的身体上燃烧起来,而他猛兽般的利爪在少女雪原一样纯净的身体间留下了道道伤痕,那伤痕宛似失落在白雪上的晚霞的残迹。吴唯唯紧咬住轮廓优美的嘴唇,竭尽全力不使自己发出惨叫,而面容上那妖冶的神韵,被雷电般锐利的剧痛劈碎了。她目光狂乱地仰视着袁红冰的头颅,眼睛里迸溅起的破碎的晶莹泪影,仿佛是银灰色月光的魂魄。

突然,袁红冰坚硬的手指深深陷入了吴唯唯那覆盖着春雪的山冈般隆起的双乳间,挺直的手臂支撑起他的上半身,而他长发凌乱的头颅高高扬起,狰狞地露出雪白利齿的嘴唇间,震荡起刚烈疯狂的呼嗥。后来,内蒙古日报社宿舍大院里流传起一个令人恐惧的消息——那天晚上,有一只野豹在院子里游荡,因为,有人听到了豹子的吼叫。

第二天清晨,袁红冰从深红的沉睡中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房间。他发现,吴唯唯不在了,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上面有几行纷乱而清秀的字迹:

“妈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他是研究生。我准备同他结婚。

“你爱真理和你的小说胜于爱我。尽管我可以给你柔情,而真理和小说只能给你危险,但是,你仍然坚贞不渝地爱上了她们。

“我不愿意再诱惑你。因为,如果背弃了对真理和诗意的爱恋,你就可能变成一个庸人。那样,即使每天都能与你相伴,我也会在对男人的失望中痛苦。

“我要离开你了,永远不再回来。但是,我把心底里的一滴血留给了你。我将终生从远处默默地向你注视,注视你在危险的锋刃上狂舞的命运;注视我迸溅在你峻峭生命上的那一滴血--直到有一天,死亡使我哀愁的目光变得冷漠。”

在字条的旁边,袁红冰看到一幅渗出血迹的手绢,手绢上飘散出浓郁的芬芳,而血迹艳红得犹如落日的泪。他知道,那血迹是从吴唯唯美丽的身体里流出的处女之血。

窗外斜射进来的淡金色的阳光,飘落在袁红冰石化了般凝然不动的身体上,他青铜色的眼睛冻结在了寒意刺骨的神情中。“噢,阳光原来也竟会这样冰冷……。”袁红冰岩石裂缝般的薄薄的嘴唇无声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说。然后,他以情态茫然的动作,用火柴点燃了那张字条和血迹如花的手绢。嫣红的火焰妖娆而激情洋溢地扭动摇曳着,淡金色的阳光仿佛被火焰灼痛了似得急速地颤抖起来。片刻之后,嫣红的火焰熄灭了,阳光的淡金色似乎也变成了灰烬。袁红冰觉得,他的身前身后都是一片冷漠、苍白的虚无,即便是猛兽的血也无法将其染成殷红的虚无。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同吴唯唯诀别,这不是我想要作的事吗?是的,我爱她,所以才必须离开她,因为,我不忍让她秀美、纤弱的赤足走上艰险的命运之路——任何一个高傲的男子都会这样作……呵,我早已决定同她诀别。诀别是痛苦的,不过,我的心曾在苍凉的痛苦中变得坚硬,我的灵魂曾因紫色的悲怆而充实。但是,她一旦离去了,我的生命为什么又变得如此脆弱,象一片干裂的黄叶随时都会破碎……。”在枯草一样纷乱起伏的思绪中,袁红冰仿佛正向冻结着灰蒙蒙寒雪的无底的深渊中坠落,而且那空虚的坠落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袁红冰冷峻的目光在茫然的恐惧中震颤起来,他想要疯狂地搂抱什么能使他的意志变得柔软的东西,因为,他觉得,他的意志太硬了,硬的都能听见刺耳的破裂声;他想要不顾一切地亲吻什么能令人他的心变得炽烈的东西,因为,他感到,他的心太冷了,冷得连血都冻成了灰白的冰层。

突然之间,一道绚丽飞掠的剧烈的痛感击中了袁红冰。紧接着他发现,他痉挛的手指正如同雄狼的利爪,凶残地在自己的胸膛上撕扯出无数道猩红的伤痕。这一刻,他觉得疼痛是美的,他以狰狞的神态逼视着那晚霞一样深红的疼痛。

一个蒙古少女的容颜逐渐从那茫茫血雾般的疼痛感中浮现出来。袁红冰认出了,这就是那位七年前他第一次踏上流浪的旅途时,在阴山北麓渺无人迹的荒野上遇到的那位蒙古少女;这就是当他在暴风雨后由于饥饿和热病摔倒在野草丛中时,那位挽救了他生命的蒙古少女;这就是那位他只敢直视落日,并以背影与之告别的蒙古少女;这就是那位他甚至忘记询问她的名字的蒙古少女。

袁红冰睁大眼睛,忘情地凝注着蒙古少女轮廓朦胧的容颜。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昨天夜里踏着银灰色的月光走进房间的,不是吴唯唯,而是这位蒙古少女,那么,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让她黑发如云的头颅靠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一起走向天际,融入落日中——哪怕那是一条苦役犯的路,哪怕那是一条终身与苦难为伴的路,哪怕蒙古少女洁白的赤足会被碎石切割得血迹斑斑,哪怕荆棘会使她衣衫褴褛,哪怕她少女的秀色将在漫天风尘中凋残。

袁红冰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想弄清楚这个问题,但是,他就是毫无理由而又毫不怀疑地这样确信。

两天之后的傍晚,阴山山脉北麓一座耸立在低垂苍穹下的、风蚀的断崖,被晚霞烧成了辉煌而又荒蛮的凝重的金红色。一位长发凌乱的青年盘膝端坐在断崖之巅——那是袁红冰。由于痛饮了烈酒,他的眼睛上显出一道道紫红的血丝,象是同时被无数道长蛇般的雷电劈裂的青铜色落日。

断崖下的荒原上,翠绿的草浪随着淡金色的风涌向蓝雾缭绕的天际,一丛丛野花如同绚丽盛放的哀愁,摇荡在深长起伏的草浪间——这是可以令最冷漠的心变得丰饶的原野。可是,袁红冰干裂的目光里,却只有一片荒凉。因为,在荒野间,他没有看到那座孤独的蒙古包,没有看到那位蒙古少女犹如翠绿的白桦树般俊俏的身影。

“荒野的风,你告诉我呵——她在哪里!”袁红冰被烈酒烧焦的嘴唇间,震荡起血珠迸溅的悲怆的呼啸。在那呼啸中,金红色的断崖仿佛骤然崩塌了,深长的草浪急速地涌进袁红冰的视野。片刻之后,袁红冰发现,他正象一团狂醉的风暴,沿着陡峭的峰脊向下奔去。

袁红冰宛似一只受伤的雄豹,步履踉跄地踏碎了荒原上的野花。他时而分开双腿,伫立在岩石间,狂傲地仰起头颅,摇荡着长鬃般的黑发,发出野性勃勃的哭嚎,将辽远的痛苦撕碎;时而又如同被火焰焚烧着一样,在红穗的鼠尾草丛中疯狂地翻滚,象是正同他紧楼在怀中的炽烈的痛苦,进行猛兽的交配;时而,他凶悍地低俯在裸露的岩石上,用双手竭尽全力攫住石缝的两边,似乎要撕开岩石的裂缝,去寻找那位蒙古少女凝结在岩石深处的足迹。

突然,袁红冰的眼睛里迸溅出钢蓝色的火星——在前面微微隆起的山冈上,他发现了一个没有墓碑的、低矮的坟墓。袁红冰动荡的身躯宛似踏着起伏的波浪,奔上山冈,并猛然单膝跪倒在那座几乎被疾风削平的、碎石堆成的坟墓前。然后,他便毫不停顿地用手拼命地挖掘起来。他的指甲在石块上磨擦出的声响,尖利得能令冷酷的刀锋战栗。很快,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石块的棱角割破了,变得血肉模糊。最后,指端甚至露出惨白的骨头。可是,袁红冰挖掘的动作却越来越疯狂了,直到一具骨架秀丽、纤细的骷髅呈现在他狂乱的目光下,他才停止了挖掘。

“我终于找到你了……。”袁红冰的声音中起伏着狂醉者才会有的野性的音律,低语了一句。他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确信,这具雪白的骷髅是属于那位蒙古少女的。因为,他不能不这样确信,否则,他的心就会在无边的遗憾中死去。

仿佛怕碰疼了骨架似得,他以极其温柔的动作捧起了骷髅的头骨。向那具头骨深情地注视了片刻之后,他似乎感到头骨那双眼睛的黑洞太寂寞了,又从身旁的石缝间采下两朵墨蓝色的菊花,把花茎插进骷髅空洞的眼眶里。作完这一切之后,袁红冰憔悴而又线条锐利的面颊边,闪耀起充满雄性艳丽感的笑意,并在骷髅的头骨上炽烈亲吻起来,那亲吻深长得宛似动荡着万年燃烧的时间。

日球沉落了,阴山山脉群峰隐入灰蓝色的苍穹,只有巨大的皱折和风蚀的裂缝,在天幕中雕刻出山体雄伟的轮廓。而那座断崖岩石破裂的峰巅,还飘落着一片晚霞金红色的残迹。

袁红冰遥望残留在断崖之巅的晚霞,把那具秀丽的骨架紧楼在胸前。暮雾弥漫的荒野上,飘荡起了他刚烈而孤独的歌声。歌声的旋律是从古代蒙古英雄史诗中传来的“长调”。“长调”——这属于青铜色高原的咏叹调的情韵,辽远得如同天边的火烧云;苍茫得宛似灰蓝色的云海;艳丽得象是缠绕在落日上的紫色的长风。而歌词,则是狂醉中的袁红冰用他白骨裸露的残破的手指,刻在苍穹上的恋情。

“美目秀长如彩凤的蒙古少女呵,你远去了,象那淡蓝的风;你消失了,象那凋残的晚霞。

“我猛兽的心,要如紫色的落日,沐浴在银色的波涛中,只因为你目光里有动荡的激流;我如花的诗意,要凋谢为殷红的灰烬,在阳光中飘落,只因为你眼睛里有阳光金色的神韵;我不安的灵魂,要象长翅的孤雁,在蓝天深处寻找栖息的梦境,只因为你无言的凝视中,有一片温柔的蔚蓝。

“呵——,无名的蒙古少女,请在落日上向我注视。我必将死于雷电的劈击,我必将死于放纵的狂饮,我必将在漫天野火中作焚身之舞。我要用雄烈的死为你献祭,我陡峭的生命崩溃之后,会有一缕青铜色的安魂曲,萦绕在你身边……。”

袁红冰端坐在山冈上,宽肩细腰的身躯随着歌声的旋律狂放地摇荡,仿佛是一座就要踏碎长风傲然起舞的悬崖。深蓝的夜色覆盖在无边的荒野间,一群晶莹的流星雨从高处飘洒而下,仿佛是夜空被那悲怆的歌声感动着,猝然流出了灿烂的泪。袁红冰的歌声变得嘶哑了,象是破裂的岩石在悲痛地长号,但是,那嘶哑的歌声在漫漫的长夜里却一直没有停下。

当苍白的晨光在灰蓝色的阴影中雕刻出袁红冰面容那憔悴的轮廓时,他走下了山冈。似乎野性的激情都已在那彻夜的长歌中飘散了,他眼睛里只剩下坚硬的寂寞和干裂的荒凉。袁红冰没有重新掩埋那具骷髅,而是把她安放在山冈上一丛野花摇曳的苦艾草中。因为,他宁肯让那秀丽雪白的骨架在风雨中破碎,也不愿将她留给阴暗墓穴中的腐烂;因为,他要让骷髅黑洞似的眼眶迎向蓝天——他确信,总有一天,他献给蒙古高原的诗意会象一群白羽的野鸽,在万里晴空中自由飞翔,而骷髅空洞般的眼眶中会由于那诗意而怒放出殷红的罂粟花。

 

如果说在民主政治下走向权力的过程是阳光下的角逐,那么,专制政治的权力则是阴谋和权术之雾笼罩着的斗兽场。“四人帮”被逐出中国政治舞台之后,新的权力争夺又在华国锋和因“文化大革命”而失势的旧权力贵族集团之间展开了,而邓小平则成为旧权力贵族的政治象征。

华国锋于一九七七年初提出“两个凡是”的政治纲领,即“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华国锋之所以把“两个凡是”作为他的政治纲领,不仅由于他的最高权力地位只是靠毛泽东的一句“你办事,我放心”的遗嘱所支撑,也不仅因为他智商极低的头脑根本没有进行创造性思维的能力,而且更是出于压制旧权力贵族重新崛起的需要。显而易见,邓小平等旧权力贵族都是曾被毛泽东确定为“贱民”者,所以,只要坚持“两个凡是”,那么,这些旧权力贵族就将永远被剥夺重返权力王座的资格。

一九七八年,共产党文化机构中的一批知识分子王若水、张显扬、孙长江等,在邓小平、胡耀邦的支持下,开始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把实践作为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意味着毛泽东的决策和指示不具有最高思想权威性;对于当时中国的权力斗争而言,它还隐喻着邓小平等旧权力贵族并不因为毛泽东对他们的否定而丧失了重返权力的资格,华国锋也不能由于毛泽东对他的肯定而具有不可质疑的权威。

稍有政治洞察力的人们都可以轻易地意识到,在这场新的权力斗争中,华国锋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一方面,华国锋的阴谋权术能力根本无法同旧权力贵族抗衡,另一方面,他只是靠在毛泽东权威怀抱里的儿皇帝,而且,他所依靠的是一个死去的权威,同时,毛泽东以共产主义乌托邦的名义在人们心中构筑的神坛,也已经被他自己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血腥、丑陋的政治表演所摧毁了。尽管以后的历史证明,对于绝对权力的私欲,邓小平同毛泽东毫无二致,但是,当时邓小平在由“贱民”重新走向权力的过程中,命运逼迫他,或者说权术本能的敏感性驱使他,不能不向“两个凡是”这种封建专制意识挑战,而真理在那挑战的锋芒上,难得地被允许露出苍白的一笑。另外,“文化大革命”中的失势使旧权力贵族一度沦落于社会的最底层,此刻,当他们有机会再次焦灼地仰视权力时,他们的目光中就有了某些底层民众的愿望的色彩,虽然那种色彩只同他们的遭遇有关,而不是他们灵魂的追求。

也许是由于共产党官僚集团忙于争夺最高权力,而放松了对社会的压抑,更主要的是因为柴治国、袁红冰、吕克新三个人一直自称曾经进行过反对“四人帮”的思想交流,而当局又没有找到他们同权力新贵有任何秘密交往的证据,柴治国在软禁中度过十个月之后,被释放了,对袁红冰和吕克新的政治审查也在没有作出任何结论的情况下,不了了之。这使袁红冰有条件写出一篇《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真理》的文章,发表在内蒙古日报上。在文章中,袁红冰敷衍了事地重复了几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论断之后,便开始猛烈抨击“绝对真理”意识,凡是读过这篇文章的人都能领悟到,袁红冰思想的锋芒是指向共产党官僚集团的最基本的政治原则——以血腥的专制权力迫使中国人把马克思主义当作绝对真理崇拜。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袁红冰是在艳丽的孤独中度过的。艳丽,是因为他同许多少女有过色情如花的交往。吴唯唯离去之后,似乎把女性美色的圣洁感也从袁红冰心中带走了,他开始把女人当作能使他荒凉的眼睛变得绚丽的流云和野花。孤独,是因为那些少女尽管温柔、善良,尽管使他那段寂寞的生命成为花雨纷飞的回忆,但是,她们的美色却不能满足袁红冰的心灵对炽烈诗意的要求。许多年之后,袁红冰回顾自己生命的历程,并再次注视到那些少女的情韵时,他不得不歉疚地垂下目光。因为,那些少女青翠的生命中涌溢出的情感是嫣红的、真诚的,而他却没有以真诚的亲吻,抚慰那一片片渴望英雄男儿挚爱的、嫣红的情感。噢,但愿有一天,袁红冰的哲理和小说,能使她们被岁月撕裂的衰老的生命中,激起哪怕瞬间的对青春的怀恋。

在肯定专制权力的国度里,包括对外战争在内的重大政治决策都无须费心征求人民的同意,而只是由少数官僚寡头的意志决定。一九七九年初,共产党官僚集团以维护领土和主权完整的名义,开始了对越战争。当时,中国同越南的领土争议并没有激化到必须用战争加以解决的程度,可是,已经担任中国军队总参谋长的邓小平为了取得左右政治局势的权力,则需要通过指挥这次战争,确立他在军队中的权威。对于信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而不是“民意出政权”的暴力政治哲学的共产党官僚而言,确立对军队的权威乃是握住最高政治权杖的关键。

尽管民意是被忽视的东西,然而,绝大部分中国人却都相信了当局关于越南侵略威胁的宣传,即使那是谎言,他们也愿意相信。这要归因于近代史上中国的命运。近代史上,列强的多次入侵把中国这个铸造过古东方文明王冠的国度投入了耻辱的深渊。中国在近代史上所是的,不是她应该是的——这是绝大部分中国人的共同意识。因此,他们受伤的民族情感中涌动着对命运复仇的渴望,而一切以反侵略名义进行的战争,都是医治他们血迹斑斑的民族自尊心的“圣药”。

虽然古中国曾以对生命的丰饶感触铸造了文明的金日,但是,共产党官僚集团毁灭文化的专制政治却使当代中国人的灵魂成为一片文化的废墟,而被屈辱的命运所强化的民族情感,则是裸露在那文化废墟间的一块粗糙的岩石。如果渴慕真理的知识分子不能以审美激情的钢斧,不能用自由人性的铁凿,在民族情感的岩石上刻出与现代文明相一致的诗篇,刻出博大、仁爱、强健、优美的民族精神的箴言,那么,共产党官僚集团必然要用属于过去的民族利己主义意识,把民族情感之石刻成一个为专制政治殉葬的武士石俑——这是一九七六年对越战争爆发后,袁红冰在观察人们情绪过程中产生的认识。同时,他也得出了一个当时还缺乏细节背景的结论:“为了不使民族情感死于专制政治的利用,就必须以民族命运的名义,创造能令伤痕累累的民族情感狂歌醉舞的自由诗意和民主真理!”

战争并没有开出对越南的绝对胜利之花,却结出了确立邓小平对军队的绝对权威之果。对越战争结束之后,即便是智商最低的中国人也隐约感到,仍然占据共产党主席位置的华国锋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与之同时,邓小平为了获取绝对权力,又进行了一项争取知识分子支持的活动——有限度地承认五七年“反对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斗争”的错误。

共产党官僚集团在犯下摧残文化和人性的罪行时,总是象中国古代行刑前喝醉了酒的刽子手,袒露出胸前的黑毛,杀气腾腾地瞪视着血红的眼睛,而当他们为了某种政治目的承认错误时,却又象一个光屁股走出澡堂的小脚女人一样,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当局宣布,五七年那场把几十万提出思想自由、政治民主要求的知识分子践踏在血泪中的“反对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斗争,是犯了“扩大化”的错误。“扩大化”这个词意味着,当年共产党官僚集团残酷镇压知识分子的民主要求,在政治原则上是正确的,错误只在于那次镇压的对象在数量上不适当地扩大了。作出上述宣布之后,还活着的“右派”分子摆脱了二十多年的政治贱民的命运。然而,当局在给他们以这种恩赐的同时,也贬低了他们的人格,也侮辱了他们长久的苦难。因为,当局是以他们的思想本来同专制政治一致,只是错误地受到了整肃为理由,对他们进行恩赐的,而事实上,他们大部分人当年都是因对自由民主意识的热爱,才走上了苦役犯或者流放者之路。

七九年初春的一天傍晚,袁红冰走进王慎失的家中。那位年老的哲人伫立在书桌旁,被深深的皱纹切碎的憔悴的面容,象一片破裂的枯叶。他的目光失去了往日沉思的宁静,宛似枯萎的时间沉重地飘落在桌面的一张纸上。那是当局发给他的一份通知,通知宣布,他已经不再是“右派分子”了,而且立即恢复他九级干部的职称。

看到袁红冰后,王慎失悲愤地低啸了一声,说:“二十多年的苦难只换来这样一张纸——我所要的不是这个,不是什么九级干部的待遇--我要自由宣讲我的思想的权利!哪怕象苏格拉底那样,在讲述过思想之后,死于刑场!可是,共产党官僚们甚至不允许我以死来交换表达思想的权利!他们以前用血腥的铁手扼住我的咽喉,现在又想用地位在捂住我的嘴,而他们那只血腥的铁手仍然藏在背后……。”

这几句话仿佛已经耗尽了王慎失的生命活力,他枯瘦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无力地颓然摔倒在椅子里。长时间沉默之后,他又声调茫然而苍白地低语道:“不过,比起那些死去的思想者,我是幸运的……他们已经物化了,已经无法思想了,而我还能体验思想真理的乐趣……就让我们在沉默中思想真理吧——为了祭奠那些思想的殉难者……。”

“也许很多人将因此而为邓小平歌功颂德,但是,我决不!”那天袁红冰离去时,在无月的夜色中冷峻地想:“因为,邓小平对二十多年前那场血腥暴行的否定中,政治权术的考虑大于在真理前的忏悔;因为,他是想用苍白的善意抹去血写的罪恶;因为,他否定的不是专制政治的原则,而肯定的也不是自由的人性。”

七九年春天,王慎失被当局任命为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所长。上任不久,王慎失就提议袁红冰调到哲学研究所来,担任所长学术助手兼资料员。袁红冰十分愉快地接受了王慎失的建议,因为,如果调到哲学研究所,他就可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进行思想了。可是,在办理调动手续的过程中,袁红冰发现,哲学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对他表现出极端冷淡的态度,而且冷淡之中还可以触摸到某种酸溜溜的轻蔑。显然,这些研究人员不能理解,袁红冰,这样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工人,怎么可以被调进作为内蒙古最高哲学研究机构的哲学研究所,尤其是一个初中毕业生竟然得到研究所所长的青睐,要担任所长学术助手,这似乎是对那些研究人员的高等学历的一种公然蔑视和侮辱。

很快,哲学研究所里就传播起王慎失是出于密切的私人关系,才把袁红冰作为“亲信”调来作学术助手的流言,有的人甚至造谣说袁红冰同王慎失的女儿关系暧昧。袁红冰感到,这些庸人的窃窃私语将象群鼠的啃啮声一样,毁坏他进行思想所必须的内心的宁静,同时,高傲的个性也早已把自己去开拓命运之路,而决不接受任何人庇护的意识,深深刻在他的灵魂中——即使是象王慎失,这个他十分尊敬的年老哲人的庇护,也不接受。于是,袁红冰决定参加七九年夏季的全国高等院校入学考试。

那年高等院校文科入学考试的科目有政治哲学、语文、历史、地理、外语和数学。如果是考外语专业,数学成绩只作为参考,不计入总分;如果是考其他文科专业,外语成绩则不计入总分,只作为参考。而袁红冰报考的是北京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系。

尽管袁红冰只读过初中,而且考试前只复习了一个月功课,他仍然凭着超群的聪慧,在内蒙古所有考生中获得了外语专业考试总分第一的优异成绩,即使按照其他文科专业的成绩计算方式,他的总分也名列第四。而且,袁红冰的的母亲从一个招生官员那里获悉,他的政治哲学和外语的单科成绩在全国范围内也是最优秀的。

不过,袁红冰接到的却是北京大学法律系,而不是俄罗斯语言文学系的入学通知书。原因在于,那年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只在内蒙古招收一名学生,而招收的具体对象在考试前,就已经通过招收官员相互之间的私下交易确定了。然而,袁红冰对此并不在乎。自从十多年前成为一名知识青年之后,袁红冰就已经养成了自学的习惯,他从来没有指望从学校里学到什么,而且,在内心深处,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人配再作他的老师。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在回家的路上,袁红冰的灵魂里只震荡着一个刀剑撞击般的声音:“我,一个从内蒙古高原荒野中走出的野蛮人,一定要在北京,这个专制政治心脏跳动的地方,踏出青铜色的民主自由的足迹——踏出具有袁红冰锐利风格的民主自由的足迹。!”

临行的前一天,袁红冰到柴治国家中,同他告别。柴治国简单地告诉袁红冰,七五年袁红冰调到临河市长途汽车客运站后不久,他们一起救助过的那位叫范东生的青年,就以“思想认识错误”的结论,被解除了刑事审查;范东生去年也考入了北京大学新闻系。讲完这些之后,柴治国便沉默了。袁红冰也陷入沉默,尽管他心中涌动着惜别的怒涛。

袁红冰和柴治国是在冷峻的、无言的对视中告别的,那是岩石与岩石的告别,紫色长风般浩荡的离情别绪,都坚硬地熔铸在冷峻的神情中。他们谁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温情,仿佛任何温情都太娘们儿气,都会侮辱了他们之间那即使在猩红雷电的劈击下,也只会迸溅起青铜色火花,也只会发出铁石回响的男子汉的友谊。

第二天傍晚,袁红冰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北方,阴山山脉群峰呈现出青黑色的轮廓,而残破的兽齿一样的峰顶和陡峭的峰脊被晚霞烧成了浓郁的猩红色,群峰上的荒蛮的天空,则是野苜蓿花似的淡紫色。

袁红冰打开列车的车窗,让他石雕一样的面容沐浴在狂放的疾风中。他在用冷峻而高傲的注视,向这片埋葬着蒙古英雄史诗壮丽遗骸的高原告别,而茫茫云海般苍茫的忧郁蓦然涌上心头。他过去的生命就消失在这片青铜色的高原上,象被落日余晖染成深红的荒原之风,飘散在破裂的岩石和纷乱摇荡的野草丛间。但是,他却用从高原峻峭、雄烈的美感中获得的坚硬的激情,在生命的虚无上刻出了属于英雄人格的“殷红虚无”的哲理,刻出了高贵、美丽的蒙古男女的文学形象。这猛兽之血般殷红的哲理,这在落日上的火焰中沐浴的文学形象,就是袁红冰英俊秀丽的生命在空虚的时间上踏出的金色的足迹;就是袁红冰狂歌醉舞的激情,在无意义的时间中点燃的生命意义的圣火。

“无论命运之风将把我吹向何方,你,内蒙古高原都会令我终生魂牵梦萦。因为,我,一个自由的流浪汉的心,早已许给了你辽远的荒凉,早已许给了荒野上的落日——那美丽凋残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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