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三卷 初 涉 政 治
第 十 四 章
“每个傍晚,我都背倚着楼角,向宽阔、深长的街道尽头遥望,遥望那深红的云海。在长久的遥望中,我目光中的柔情已经枯萎了。我祈盼能有一个目光如雷电的英雄男儿,骑在黑豹一样的烈马上,从云海中间向我奔来。他深黑的披风会象雄鹰的长翅在狂风中摆动,他会把我掳上马背,带我到辽远的异乡,哪怕那是没有绿洲的沙漠;哪怕那是没有春色的雪原;哪怕那是没有人烟的荒野——野蛮人呵,你既然夺去了我的心,为什么却不能把我的命运带离沉闷枯燥的生活!快些把我抢走吧,我的野蛮人呵,徒然的渴望使我的灵魂干裂了,使我的心凋残了。”——这是吴唯唯写给袁红冰的一封信中的语言。信是由妹妹在他领工人闯进内蒙古宾馆的第二天傍晚,带来的。
袁红冰家隔壁的一位编辑调离了内蒙古日报社,袁红冰此时就一个人住在这位编辑空出的房间里。在以后的几天中,为了避免同黎月发出冲突,袁红冰没有去宾馆和总工会大楼,一直把自己关在住宅中,重新继续他的写作。
这是一个大约十二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旧桌子、一把木椅,青砖铺成的地面布满了醉汉一样躺倒的酒瓶和烟蒂,被褥和穿脏的衣服凌乱地堆放在床上,已经变成灰黑色的旧窗帘总是遮在凝结着厚厚冰霜的玻璃窗前。
那几天,外面天空中郁结着浓厚的云层。冬日结束之前的阴云深灰的色调中隐约渗出几许蓝紫色,给人一种初春的蝴蝶花的情韵。白得有些发蓝的雪片从低垂的云层间无声地向冰冻的大地飘落。
房间中的一个铁炉炉膛里猩红的火碳和桌子上的一盏台灯淡金色的光波,使狭窄的空间凝重地飘荡起宁静的暖意。袁红冰坐在桌前,于沉思中不断仰起头颅,将酒瓶中的烈酒倾倒进嘴唇间。当被烈酒烧灼的灵感猝然令他的心悸动起来时,他英俊的身姿就象被雷电劈倒的白杨树般急速地向前倾去,在笔记本上狂热地书写起来。写作中,他锐利的嘴唇犹如正要撕裂猎物脖颈的雄豹,以疯狂而冷酷的情态分开,露出雪白的牙齿;随着在炽烈的节律中跳荡的心而震颤的手臂,使他的字迹宛似火焰的狂风在岩石的荒野上烧灼出的痕迹。
每次写作的冲动之后,袁红冰都觉得,他的血似乎流尽了,他的野性勃勃的生命干裂了,他的激情变成了坚硬的灰烬。那种时刻,他疲倦的目光会象荒凉的诗意,飘落在桌前墙壁间的一片白桦树的殷红的枯叶上。这片钉在墙壁上的枯叶是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品。袁红冰喜爱野花和夏日的绿意,但他更迷恋枯萎中呈现出火焰之魂的殷红的落叶。怒放的野花和浓艳的绿意虽然生机盎然,可是,红叶却好象使人能够用灼热的手指触摸到生命苍茫的边缘,因为,从枯红的叶片中,袁红冰体味到了某种生命的绝对价值,体味到了美丽的凋残的哲理——在凋残的宿命之上显示生命悲怆而高傲的华美--那是瞬间的生命用坚硬的血凝成的、永不枯萎的华美;那是高于生命并刻在死亡上的英雄魂魄之美。
通过数年的写作,袁红冰此时已经积累了近百万字的手稿。其中一部分内容是“英雄人格”或者叫做“激情本体论”的哲理,而绝大部分则是小说的初稿。不过,他并不是按照情节逻辑发展的顺序进行小说创作的。他写出的是一个个最令他激动的情节,尽管这些情节表现出共同的情感背景,但却缺乏完整的命运感。这是因为袁红冰意识到,为了使小说形成完整的命运感,他还需要生活,还需要时间,还需要使他情感的根须更深地扎入人类灵魂之中。所以,他并不急于追求完整,而只关注于从心中采撷情节的珍珠,以便将来他能以完整命运感的金链,把这些珍珠连成一串值得佩带在深红落日脖颈上的项链。
第三天,袁红冰正象往常一样在雪夜的寂静中写作时,忽然被远处隐约传来的一缕脚步声惊动了。那脚步声轻微得如同雪花飘落的声响,可是,他却觉得,那步履是踏在他的灵魂中。袁红冰的面容骤然变得苍白了,白得如同冰层上的月光。他听到,那踏过积雪发出寂寞“沙、沙”声的脚步,在他房间的门外停下了。于是,他艰难地从桌前站起来,沉默地向门边凝视着。
房门被推开了,吴唯唯的身影飘散着冰雪的清新气息,走进来。她低垂下面容,以敏感的动作轻轻关好门,然后转身无力地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缓慢地抬起了目光。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在朦胧中同他的情人相见,袁红冰下意识地关掉了台灯。在突然沉降的阴影中,吴唯唯的面容如同白桦林中的暮雾一样模糊,可是,袁红冰却又觉得,她那幽暗闪烁的眼睛离他的心是那样近。
“你出现时象沛然而降的急雨,把我的心都打疼了;你离去的时候,又象铁链也锁不住的长风,使我的心都变空了——这是为什么!”少女哀怨的目光问。
“因为我选择了一条艰险的命运之路,一条很可能成为苦役犯的道路。所以,我不敢搂抱你,我怕那路上的荆棘会刺伤你秀丽的赤足。”袁红冰裂开青铜色伤痕的眼睛回答。
“噢,你不是英雄吗?难道英雄也会胆怯,也会软弱……呵,我不该这样说。我这样说只是为了刺痛你高傲的心,因为,你的激情给我留下了太多的痛苦……我爱你,也许正是由于你选择了属于勇敢男儿的命运之路。噢,我爱你——别离开我,没有了你,我的眼睛就会变成被阳光遗弃的漫漫长夜,我的嘴唇就会忘却嫣红的微笑!”吴唯唯忽然流荡起盈盈光波的眼睛忘情地说。
“是的,英雄也有胆怯的时候,也有软弱的时候——他只怕艰险的命运会使情人的心破碎,他只为少女美丽的深情而软弱……。”袁红冰纷乱的目光回答,他空旷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一群受惊的灰蓝的野鸽飞起。
他们长久地无言地互相注视着,最后,吴唯唯发出一声灰色羽毛般的轻柔的叹息,走到铁炉旁坐下了。袁红冰仍然没有说话,他不愿意打破那被灵魂的气息染成淡紫色的艳丽的沉默。又过了许久,袁红冰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借着炉膛里飘出的猩红的火光,开始为吴唯唯诵读他刚刚写完的小说中的一章。这章描写的是一位眼睛里闪耀着金色阳光神韵的蒙古少女--色斯娜被行刑队处决的情形,色斯娜是由于刺杀一个在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运动中屠杀她的同胞的官员,而成为死囚犯的。
袁红冰诵读的声音如同被晚霞烧成深红的岩石在陡峭峰脊上迈出沉郁的舞步,那舞步似乎渴望着狂风和雷电为他奏起响彻苍穹的节律。然而,当他读完后,却只有苍白的寂静伴随他的声音一起沉落。袁红冰忽然感到,他的生命变得空荡荡的,仿佛连灵魂都被苍白的寂静埋葬了。莫名的恐惧使他暗淡的目光沉重地垂落在笔记本的字迹间,不敢抬起。
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读他的小说,他一直确信,用鲜血迸溅的激情写出的小说总有一天会在冷漠、堕落的尘世中,激起对于生命之美的炽烈的向往。可是,此刻他却只听到了无边的寂静,只有灰白的雪片无声地飘落在那寂静中。
“难道中国人的心已经无可挽回地死于阴沉的物性了吗?难道他们已经永远丧失了被美和激情感动的能力了吗?难道,吴唯唯眼睛里的诗意也是一个谎言吗?”袁红冰内心的这声嘶嗥被冻结在冰冷的绝望中。
袁红冰终于艰难地抬起了安放在陡峭脖颈上的头颅,他准备以悲怆的高傲直视尘世冷酷的沉默——对他创造的诗意的沉默。但是,当看到吴唯唯的面容时,袁红冰那布满血锈的铠甲似的眼睛里突然迸裂开一道狂喜的剑痕。他发现,滚滚的泪水正在吴唯唯苍白的面颊上横流,炉膛的火光将那泪水映成了殷红色,如同落日中涌出的血。
少女殷红的泪水,每一滴都飘落进袁红冰生命的最深处,迸溅成永远不会消失的、情韵妖娆的血雾。袁红冰的手臂突然象高空的长风般狂烈地缠绕住了吴唯唯的身体,而他犹如刀剑在岩石上劈出的裂缝一样锐利的嘴唇,忘情地亲吻少女沐浴在泪水中的秀美的面颊。他觉得,少女泪水的味道有些苦涩,但又一种艳丽的风情,就象是山野间那紫色野果的汁液般令人沉醉。就在这种感觉中,袁红冰写作的全部艰辛,都于瞬间消融为浩荡而苍茫的、艳丽的伤感,消融为又苦又甜的疲倦的欢悦。
冬日的痕迹还残留在暗夜的寒风中,还残留在城市建筑物阴影下的积雪上,而白天淡蓝色的阳光里,已经飘散出初春的暖意。“工促委员会”也象冬日的残迹一样失去了寒冷的生命力。
一个月之前,经过黎月多方奔走,当局同意派出内蒙古党委秘书长听取“呼和浩特市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促进批林批孔委员会”的意见,而“工促委员会”则以撤出内蒙古宾馆作为回报。这件事过去不久,以整肃周恩来势力为目标的“批林批孔”运动就象老头的鸡巴一样,在最初硬邦邦地挺直了一会儿之后,便很快变得疲软了。这显然是因为年老体衰的毛泽东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象整垮刘少奇、林彪那样,再彻底击败周恩来。
由于共产党官僚集团内部权力斗争处于沉闷的僵持状态,整个中国社会的政治局势也陷入死气沉沉的气氛中,再加上“工促委员会”没有提出关于工人权利保障的政治课题,原来聚集在“工促委员会”周围的工人如同蜂王死去的蜂群,都逐渐离去了。最后,甚至“工促委员会”的七个领导集团成员中,也有两个人自动退出。为了解决面临的困境,“工促委员会”领导集团剩下的五个人,柴治国、黎月、袁红冰、吕克新和那位烟草厂的代表,在他们占据的总工会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当官的已经知道我们是孤家寡人了,据说,他们准备派军队把我们从工会大楼里驱逐出去——当官的又要狂起来了,这几天又处决了一批政治犯,那就是吓唬我们的。看来,我们只好在当局动作之前撤出总工会,那样总比被赶出去好。”黎月脸色苍白,语调沮丧地说。但是,他那苍白的沮丧并不显得惊慌,却给人一种悲凉的宁静感。这使袁红冰有些感动,因为,无论如何,黎月还能够平静地面对失败,以及失败所隐含的危险--他还算是一条汉子。
“我们从来就没有指望这次活动能够获得胜利。在中国追求民主、自由,就必须准备在长时间内迎接一系列失败,甚至终生都要有这种准备。关键在于如何作到‘善者败不亡' 。这是我们今天应当考虑的问题。”柴治国黝黑的面容上仍然保持着猛虎的自信,声音沉稳地说,他的语气中有一种仿佛惊涛骇浪也无法撼动的意志的神韵。
袁红冰迅速地思考了一下,低声地,但却极其清晰地说:“‘虚则实之' ,我们要以某种方式制造一种假象,使狗官们以为我们仍然十分强大,并准备进行新的攻击性行动。然后,我们再宣布撤出总工会,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退却才能保持尊严感,而且不至于陷于政治上的过分被动。”
一直十分沉闷的吕克新,此时立刻表示支持袁红冰的意见。过去的一段时间中,袁红冰已经同吕克新进行了多次深层次思想交流。尽管吕克新狭窄的额头常令袁红冰感到朦胧的不安,但他还是相信了吕克新脸上坦诚的、稳重的神情。
这次秘密会议结束时,五位参加者商定,由他们自己在夜里把大标语贴满全城,大标语的内容要严格限制在共产党政治允许的范围内,但每一个标语后面都必须用醒目的红墨汁标出“工促委员会”的字样。等这些大标语产生了预期的虚张声势的社会效应之后,再突然宣布撤出内蒙古总工会。
当天傍晚,刮起了那个冬天最后一场卷裹着雪屑的凛冽寒风,街上的行人很早就被寒风逼回家中。当他们五个人拉起一辆装着两个盛满“泡花碱”的铁桶和几大捆白纸的木板车,离开总工会大楼时,冻结在朦胧的冰蓝色路灯灯光中的街道上,只有一缕缕飞旋的雪尘如同灰白的鬼魂,发出凄厉刺耳的喧嚣声掠过。
“现在恐怕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都躺在热炕头上,搂着老婆睡觉呢。只有我们几个人在作没有报酬的苦工——我们是不是一群大傻瓜?”黎月忽然停下脚步,自嘲地说。其余的人几乎都被黎月的问题吸引了,他们停下来,兴致盎然地、嘲弄地互相注视着。他们在寒意澈骨的疾风中颤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不由自主地流出的鼻涕冻结在胡须上,象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的冰凌。突然,他们仿佛因自己的狼狈像而欣喜欲狂似得,不约而同迸发出肆无忌惮的、粗豪的大笑。
“我们是大傻瓜!我们不当聪明人,我们就爱作大傻瓜!”柴治国在狂笑中象顽童一样兴奋地呼喊起来,他用棉手套蘸上“泡花碱”,踏着尖啸的风声的节律,以“快四步”的舞步,舞向街道旁的建筑,并将浸湿手套的“泡花碱”涂在墙壁上。等到其他人把大幅白纸在墙壁间贴好之后,袁红冰双手握住笔杆有一米多长的巨型毛笔,用战刀劈斩般地动作,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道狂歌醉舞似的墨迹。
从初夜到凌晨,他们五个人在横贯市区的两条主要街道上贴出了几百条巨幅标语。在黎明前酷寒的黑暗中,他们迈着被冻僵的蹒跚的步履,精疲力竭地向总工会大楼走去。阴沉、漆黑的天空象是生锈的铁铸成的,沉重地压在城市上面,呈现在高压水银灯惨白灯光中的没有人迹的街道,如同一条寒冷而荒凉的命运之路,随着发出尖利、寂寞的呼啸的雪尘,向前伸展,最后,被远处的黑暗吞噬了。
一阵想要看到某种灼热的、灿烂的东西的冲动,使袁红冰把木板车上剩下的纸揉成一大团,点燃了。贴着地面掠过的疾风立刻把纸团吹向前去,那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撕碎的金红色的火焰疯狂地飞舞起来,犹如流浪汉心中悲苦的欢悦。他们几个人沉重的步履忽然都停下了,默默地望着那团沿空旷的街道狂舞而去的火焰。片刻之后,火焰骤然熄灭了,而他们的眼睛变得比坚硬的死亡更加严肃、冷峻,似乎只有以这样的眼神才能注视那团火焰熄灭之处的黑暗,而那几双眼睛里似乎都雕刻着一个悲怆的沉思——“我的生命终将象那团火焰一样熄灭,甚至不能在冷酷、漆黑的夜空中烧灼出一缕紫色的痕迹。”
第二天上午,袁红冰最后一次履行作为“工促委员会”宣传部长的职责——他在闹市区的人群中散布了一条流言:“‘工促委员会' 近日内要发动万名工人进驻内蒙古党委。”这个传言和看起来需要大批人员才能完成的几百条标语,使当局误以为“工促委员会”在工人中还有巨大的影响力。于是,当权者取消了派军队将“工促委员会”驱逐出总工会的计划,并惊慌不安地商讨应付可能出现的新的动荡局势的措施。
然而,又过了一天,当一个为当局打探消息的“告密者”来到总工会大楼时,他却看到原来“工促委员会”占据的那几间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一个简短的公告贴在其中一间办公室的门上。公告中得意洋洋而又大言不惭地写道:“‘工促委员会' 已经完成了神圣的历史使命,从即日起解散,并光荣地撤出内蒙古总工会。 ”——这个通告是产生于袁红冰的手笔。
一九七五年春天的杏花还象往常一样洁白,初夏的白杨树的树冠,也还象往年一样翠绿,可是,政治局势却如同毛泽东这个衰朽老人的步履般呆板而僵硬,使人隐隐感到某种巨大死亡的临近。不过,吴唯唯经常在繁星璀璨的夜色里,象一片散发出野花幽香的美丽阴影,飘然而至,使袁红冰沉醉在浓艳的生命感中。
工作之余,袁红冰用大量的时间继续他的哲学和文学创作,另外,他经常同柴治国、王慎失和吕克新进行思想交流。这段时间中,袁红冰周围还聚集了一群年轻人,他们自然形成了半秘密状态的定期聚会的惯例,在一起讨论民主、自由、人权观念,以及中国的前途和现实政治弊病。
“我们来作一件可能上断头台的事——你敢不敢?”这是初夏的一个下午,柴治国在他的家中,以严峻的语气,向袁红冰提出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愿意作的事,没有我不敢作的事。”袁红冰显出素常的狂放的神态,骄傲地回答。随后,通过柴治国的叙述,袁红冰知道了这样一件事:一个名叫范东生的人,原来是从北京到内蒙古农村落户的知识青年。两年前,他通过招工进入呼和浩特市农机厂,当了一名工人。他的父亲范长江,是共产党新华通讯社的创始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也受到了整肃。最近,范东生和外地一些朋友相互之间的通信被秘密警察系统缴获了。这些信件中,相当一部分内容是抨击现实共产党政治的。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已经决定对范东生立案侦查,并将在后天突击搜查范东生的住所。而柴治国就是这个案子的专案侦查组的组长。
“他们在信里不仅把江青这个老妖婆骂了个狗血喷头,而且,范东生还写出了一个观点——‘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全脱离人民群众的官僚集团' 。这是一个还在进行深刻思想的人,所以,我决定要救他。为了救他,第一件要作的事,就是必须通知他,他的住所将要受到搜查。因为,根据缴获的信件判断,他平常一定写过不少政治方面的笔记,这些笔记如果被搜出来,就不得不逮捕他。那样,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假如搜查没有找到什么新的证据,我就有余地进行活动,说服其他办案人,暂时不对他实施逮捕,把案子拖下去。”柴治国停了一下,继续说:“现在,需要你立刻去通知他。不过,这样作的危险在于,范东生可能不相信你,甚至可能把你去找他这件事主动向公安局告密。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那样作,我就不顾一切,先毙了他!”柴治国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的声音极其冷酷。
仿佛是由于呼吸到了危险的清新的气息,袁红冰的鼻翼兴奋地翕动起来,一种略带疯狂意味的沉迷的神情,使他的眼睛变得格外明亮了。他的声音如同骤然涌起的银色的雪雾在阳光中闪烁了一下,简短地说:“我去!”不过,还有一句没有向柴治国说出来的话,在袁红冰峭立的心头掠过:“如果发现范东生有告密的企图,不必你动手,我会先杀了他——我要用胸膛迎接最锐利的危险。”
离开柴治国家后,袁红冰的理性便毫无情感色彩地、冷静地高速运转起来。他估计范东生可能已经处于监视之中,为了在这种情况下顺利找到范东生,袁红冰设想了种种力求精确的、复杂的方案,可是,每一种方案都不能让他完全满意。最后,他决定采用一种最简单的,甚至很粗糙的方式,来作这件事。
第二天下班后,袁红冰骑自行车驶向市区南缘的农机厂。在农机厂门前他停下来。尽管初夏的气温已经很高了,袁红冰还是戴上了一个连漂亮的颐须都遮住的大口罩,然后,推着自行车向前走去。由于是进晚餐的时候,农机厂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传达室敞开的窗口,露出一个正在用铝质饭盒吃饭的上了年纪的守门人的脸。守门人黄褐色的眼睛呆板得近乎死气沉沉,找不到一丝老人应有的宁静和慈祥,而由共产党的“阶级斗争”理论铸造出的阴郁的警觉性,却象冰针一样在那双眼睛上闪烁着。
袁红冰推开传达室的门,迎着坐在桌子前的守门人充满怀疑、冷漠和敌意的目光,走过去。他把五十多元钱扔在桌子上——那是刚发给他的一个月的工资,语调冰冷地说:“这些钱是你的。告诉我范东生住在什么地方。”说完,他把双臂抱在胸前,俯视着守门人,同时,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握住挂在工装里面左肋间的蒙古短刀的刀柄。
守门人吃惊地、困惑地瞪视着袁红冰被巨大的口罩遮住的面容,呆呆地坐在木椅上,而他屁股下的椅子在他身体的颤抖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枯瘦的手臂本能地缓缓伸向电话机,可是,他的目光却贪恋地落在桌边的那叠钞票上。终于,守门人的手按在了电话机上,但却迟迟没有举起话筒,而袁红冰握在刀柄上的右手突然变得坚硬了。
时间如同丑陋、肥胖的毛虫迟钝地蠕动着,守门人死蛇似得手臂无力地从电话机上滑落下来,紧贴在桌面上,怯懦地慢慢伸向钞票。当乌黑的手指触到钞票的瞬间,守门人突然以飞鸟一样迅捷的动作攫住钞票,并飞快地将攥成拳头的手深深地插进衣袋,而他黄褐色的眼睛里那冰针般闪烁的警觉性,仿佛融化在朦胧温暖的尿迹中了。袁红冰被口罩遮住的唇角露出轻蔑的微笑,他知道,在这个守门人狭窄的灵魂里,金钱的诱惑战胜了对专制政治的忠诚。为此袁红冰感到一阵轻松和欢悦,不过,那轻松是灰暗的;那欢悦有一种污秽感。
“他住在大门对面北边那排宿舍的第六个房子里。”守门人被烟草熏成青紫色的、爆起灰白皮屑的嘴唇,几乎难以察觉地蠕动着说。虽然他的声音低的仿佛是蚂蚁在说话,但是,袁红冰仍然听清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袁红冰慢慢退到传达室门边,忽然又停住脚步,将蒙古短刀寒光逼人的刀体从怀里抽出一段,对守门人说:“记住,把今天的这件事忘掉,不要对任何人讲。否则,我下次就不给你钱,而要给你刀了——用刀把你的舌头割掉。”袁红冰的声音显得懒洋洋的,甚至有些温情脉脉的意味,然而,就连干枯的木头都那感觉到,那声音里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
按照守门人说出的方向,袁红冰走到那排单身工人宿舍前。这时,一个房门打开了,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出现在门边。他身材细长,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工装,脸上的神情显出有些憔悴的平静,被知识净化过的眼睛给人以灵魂的真实和纯净感。袁红冰立刻直觉到,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对象。
袁红冰稍稍眯细了眼睛,尖锐地向那个青年注视了一瞬,迅速地想:“看样子,他不会成为一个告密者。”然后,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你是范东生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简短地说了一句:“请你跟我来。”
农机厂门外伸展开一片在温暖的初夏之风中起伏的辽阔的麦田。袁红冰推着自行车,沿田垄向麦地中走了一段后,坐下来,他的目光随涌向天际的麦浪飘向远方,落日的余晖正使绿意浓艳的麦浪上流荡起金红色的明丽的光波。跟在后面的范东生走到他旁边,也坐下了。袁红冰把目光缓缓转回来,为了不使范东生过分震惊,他尽量用冷静的语调,迅速而清晰地说:“你和朋友的一些通信被公安局查获了,你外地的有些朋友已经被逮捕。明天,警察就要来搜查你的宿舍。你要立即把你的政治性文字全部毁掉,或者妥善地藏好。另外,明天审讯时,你要说那几封通信是你喝醉酒以后写的,而且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你想推翻现在的官僚统治——我们会设法救你的。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作,你获救的可能性就很大。”
在袁红冰说话过程中,范东生微微垂下头颅,沉默着,他那被斜射的阳光照亮的眼睛里呈现出复杂的动荡感,使袁红冰一时无法准确判定他的情绪。突然,范东生的身体急速向前倾来,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袁红冰的左臂。
“他是想抓住我去告发吗?”在这个思想骤然闪烁起来的同时,袁红冰的眼睛立刻变得异常冷酷,他的右手迅速伸进怀里,握住了蒙古短刀的刀柄。然而,他却听到了范东生由于灼热的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声音:“感谢你!”
袁红冰为自己在刚才的瞬间对范东生的误解感到一阵惭愧。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手的紧握,向范东生表示坚定的支持,然后,便迅速离去了。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撕下蒙在面容上的口罩。
第二天傍晚,袁红冰来到柴治国家中。柴治国告诉他,对范东生宿舍的搜查一无所获,所以,把范东生带到公安局审讯了几个小时后,又释放了他。审讯时,范东生稍微有些慌乱,但基本上还算镇静。
“是我亲自审讯他的。和我一块儿参加审讯的另一个人,是我思想上的朋友——我的枪已经顶上了火儿,如果范东生说出你找过他的事,我立刻就把他的脑袋击碎,再给他安一个攻击审讯者的罪名。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看来,我们没有救错人!”柴治国愉快地说,兴奋的笑意使他覆盖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的、黝黑的面容,似乎比蓝天更加晴朗。袁红冰直视着柴治国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昨天同范东生谈话时,那片涌向天际的绿意浓艳的麦地,想起了在麦浪上起伏的金红色的阳光。他觉得,那片生机盎然的麦田,那浩荡地涌向深红落日的麦浪,此时就在柴治国的眼睛里摇荡。
当天夜里,袁红冰回到住所后,想要开始写作。可是,一种很少体验过的深沉、辽远的金色欢悦,使他的思绪如同灿烂的风一样四处飘荡,难以集注于写作之上。蓦然之间,对吴唯唯的思恋以悠长的起伏涌上心头,他渴望吴唯唯会在这个静谧的初夏之夜来到身边,同他一起狂饮那金色的欢悦。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不用回顾,只从那罂粟花般妖冶的气息中,袁红冰就感到是吴唯唯来了。他从椅子上跃起来,犹如一团青铜色的狂风,卷裹住了吴唯唯腰肢纤细的躯体。然而,袁红冰敏感的心很快就发现,吴唯唯今天显得十分忧郁,因为,在他疯狂的搂抱中,吴唯唯发出的窒息般的呻吟声,没有色情的明丽和娇艳,却有一种现实的沉闷感。
袁红冰松开了手臂,眼睛里凝结深黑的疑问,逼近地注视着吴唯唯。在深深的沉寂中,他听到了吴唯唯憔悴的声音:“我把我们的事告诉妈妈了。她不让我跟你好,说你是危险人物……。”
“我知道了。”袁红冰冰冷异常地说,他退回桌边,坐下了。那个夜晚,他一阵保持着苍白而峻峭的沉默,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吴唯唯湿润、柔软的红唇那忘情而灼热的亲吻也无法使他冰山般的沉默消融。
第二天是休息日。在晚霞刚刚凋残的时分,袁红冰没有敲门就闯进了吴唯唯的家。吴唯唯的母亲正一个人待在会客室里,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可是,眼睛仍然象秋风中的墨菊一样妩媚、风流。不过,此刻面对这个目光冷峻、神情强悍、长发凌乱的闯入者,她眼睛里妩媚的风韵破碎为极度的惊慌。
“听说,你不允许吴唯唯和我相爱。”袁红冰的语调如同突然崛起在温暖夏夜中的一片冬日的酷寒。
“不,我并不知道你们的事……。”吴唯唯的母亲胆怯而慌乱地否认道。这时,里面通向会客室的门打开了,吴唯唯面容苍白地出现门边。她用乞求的目光望着袁红冰,显然想以此阻止他说出令她母亲难堪的话。然而,她很快又从袁红冰野性勃勃的神情中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吴唯唯默默地将身体无力地靠在门边,眼睛里纷乱飘拂起漫天红叶般的愁绪。
袁红冰俯视着吴唯唯的母亲,薄薄的唇边露出一丝炫目的、冷酷的笑意,用略带疯狂意味的声音说:“年轻人最可贵的就是心中这团火--这团殷红的纯净的火!为什么,你要用庸俗的脏水把这团火浇灭!”
“我没有……我不想浇灭火……。”吴唯唯的母亲语无伦次地说,她本能地伸出手臂,似乎想柔软地抚摸这个闯入者那象狮鬃般一直长到后颈上的凌乱的长发,使他变得温顺一些。可是,她刚刚伸出的手臂似乎立刻被某种对猛兽的恐惧感斩断了,而颓然垂落下去。她紧张叹息般地急速地喘吸着,她那双困惑、畏惧、又有些欣赏的神情重迭在一起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袁红冰。这位对男性已经极其熟悉的中年美女,此时却象是心情复杂地面对着一个突然从尘世之外走来的、陌生而又英俊动人的怪物。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伤害女人。”袁红冰语气轻蔑地说:“我只是要让你明白,即使我有一天离开吴唯唯,也不是由于你的意志,因为,我根本无视你的存在!”
说完,袁红冰以血战之后勇士凯旋似的身姿态迅速转回身躯,把冷冰冰的、骄傲的背影留给吴唯唯的母亲,留给她发出的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大步向门外走去。刚走下楼梯,袁红冰便听到后面传来犹如奔鹿从草梢上掠过一样迅捷的脚步声,紧接着,吴唯唯那柔韧、温暖的身体象一条美丽的蟒蛇缠绕住了他。
“我爱你,我的野蛮人,……”少女灼热的情话,似乎把楼梯下的暗影都染成了妖娆的嫣红色。吴唯唯突如其来地在袁红冰山脊般陡峭的鼻骨上炽烈地亲吻了一下,然后,又象推开一团火焰似得,用颤抖的手臂推开袁红冰,转身奔上了楼梯。
袁红冰僵硬地伫立在楼梯下,他的心却骤然痛苦地紧缩起来,仿佛是被吴唯唯的亲吻灼伤了,而一个悲凉的思绪悸动在他受伤的心中:“也许她母亲是对的……我不应当引导美貌如花的少女走上危险的锋刃,锋刃上伸展的命运之路应当只属于勇敢的男儿……。”
又过了三个月,柴治国领导的公安局专案组准备以“该人的行为尚属思想认识问题,不构成政治性犯罪”的结论,撤消对范东生的侦查、审讯。可是,这个意见却被共产党呼和浩特市委员会主管政治司法事务的副书记张耀所否定。张耀认为,范东生在通信中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和共产党,罪行十分严重,应当严厉惩处,并为此作了一个批示。据柴治国讲,张耀是一个长着一双血红的母猪眼的、极其凶残的家伙。这样一来,柴治国和袁红冰挽救范东生命运的计划就处于危机之中。
与之同时,另一个危险的秃鹰又开始在袁红冰的头上盘旋——柴治国从公安局内部获悉,一个经常同袁红冰探讨中国民主命运的临时工,由于策划组织秘密政党而受到警察的严密监控,而且很快就要对这个临时工进行逮捕。尤其危险的是,这个案件由市公安局的另一个部门办理,柴治国无权干预。
袁红冰找到那位临时工,把警察近期内要对他实施逮捕的消息通知了他。两天之后,袁红冰又同柴治国一起来到郊外漫步,商讨应付危险的措施。柴治国建议,袁红冰尽快调到外地去工作,离开呼和浩特市一段时间。他说:“如果这个临时工事件牵涉到你,再联系到你曾发动过知识青年‘反走后门’运动和占据内蒙古宾馆的活动,当局就很可能对你下毒手。所以,你需要从当局的视野里消失一段时间。那样,忙于争夺权力的狗官们对你的注意就会减弱,也便于我从公安局内部进行活动,把危险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袁红冰同意了柴治国的建议,并立刻开始通过几个朋友,联系工作调动的事情。不过,他仍然决定,在调离呼和浩特市之前,再实施一次挽救范东生的活动。
柴治国了解到,四十年代,共产党中央被蒋介石压缩在黄土高原上那个荒僻的小城延安时,范东生的父亲范长江同现任共产党呼和浩特市委员会书记刘玉柱的关系就十分密切。现在,只有刘玉柱亲自出面说一些有利于范东生的话,支持柴治国领导的专案组对范东生的处理意见,才可能抑制住副书记张耀想严厉惩办范东生的企图。为此,需要范东生自己去找刘玉柱。当然,首先还要由袁红冰再见范东生一次,使他明白他的处境。为了避免范东生产生疑虑而妨碍整个计划的进行,柴治国把张耀对范东生案件的的批示从案卷中偷出来,让袁红冰带在身上,以便必要的时候给范东生看一下,消除他可能产生的怀疑。
这次,袁红冰通过电话约范东生于某日傍晚七时整,在火车站广场上的毛泽东巨型石雕像下见面。在电话里,袁红冰要求范东生来的时候,左手拿一卷报纸,以便易于辨认。
到了约定的那天,袁红冰提前半小时来到火车站广场。他在十几米高的毛泽东石像旁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然后,便退到广场旁邮电局大楼的阴影中。七点差五分时,一个瘦高的身影穿过人流,来到毛泽东雕像下,他向四处张望着,握在左手里的一卷报纸不断下意识地敲打在右掌掌心,显然,他处于焦灼不安之中。
这个瘦长的身影刚出现时,袁红冰就认出那是范东生。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继续站在阴影下,向范东生身后的人流注视,判断是否有人跟踪他。七点过十分之后,范东生稍稍下垂的双肩显示出极度失望的情绪,离开了毛泽东雕像,向广场外走去。
这时,袁红冰用一个巨大的口罩遮住面容,快步追了上去。当袁红冰逐渐接近的时刻,范东生仿佛直觉到了什么,向后面回顾了一下。在他们的目光相遇的瞬间,袁红冰发现,范东生的眼睛里掠过了兴奋和隐隐的不安交织在一起的神情。袁红冰快步走上去,与范东生并肩前行,并用最简单明确的语言向范东生说明了他和柴治国商定的计划。
范东生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们这样作也太胆大了。”从范东生的声音中,袁红冰触摸到了潮湿的灰雾般的疑惑。于是,他掏出那份印有猩红的“绝密”字样的文件,交到范东生手里。文件下面,呼和浩特市副书记张耀的批示的字迹使人想起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食腐尸的野狗,批示的内容是:“范东生思想极端反动,必须给予严厉惩处。”
范东生眼睛里的疑惑被批示上那形态狰狞的字迹撕碎了。袁红冰语调坚硬地说:“你或许难以想象会遇到我们这样的人。但是,你必须相信,这是另一种现实。任何一丝怀疑都可能会给你和想要挽救你的人带来极大的危险。”
“好,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作——明天,我就去找刘玉柱!”范东生把批示交还给袁红冰,激动地低声说。尽管戴着厚厚的口罩,袁红冰仍然觉得,范东生突然变得明亮的目光似乎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望着范东生渐渐消失在灰蓝暮色中的瘦长的身影,袁红冰神情变得苍凉了。他为自己即将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无法继续参与救助这个因思想陷于险境的生命,而黯然神伤。因为,在茫茫的人海中,思想着的生命象沙漠中的绿洲一样难以寻觅,他不忍看到那可贵的思想的绿意凋谢在黑牢的阴影下。
不久,工作调动的手续就办好了。离开呼和浩特市之前,袁红冰乘坐一辆通向南郊的公共汽车,来到农业机械修理厂,找到范逸夫。他想在自己离开后,让范逸夫继续主持那些青年工人知识分子秘密研讨政治问题和交流思想的定期聚会。可是,见到范逸夫后,袁红冰却没有说出来意。因为,他发现范逸夫变了,眼睛变了。如果此时只看到这双眼睛,袁红冰已经无法辨认出范逸夫——他眼睛里原来那种勇敢的男儿情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迷蒙的茫然之中。
范逸夫似乎隐约猜到了袁红冰的来意。他用显得衰老的声音,低沉地说:“以后,我不准备再搞政治活动了...... 政治太危险,也不会产生现实的效果。”
瞬间之内,袁红冰感到范逸夫显得极其陌生了,仿佛他们从来就不曾相识,而且,袁红冰毫无穿越那种陌生感的兴趣。在冷漠的沉默中,他忽然想起柴治国第一次同他举酒长谈时说过的一句话:“这种集群将面对长时期的、险恶的政治环境,没有高贵的人格,没有勇士的意志,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大、长久的精神压力——时间可以让太阳都变老呵!”
当天,袁红冰满怀苍凉的心绪,沿着乡间小路,步行返回城里。田野上的农作物都收割了,裸露出灰黑的土地,秋风把红柳的枝条吹成了红褐色,斜射的阳光从叶片落尽的古榆树干枯的枝杆间穿过,呈现出灰黄而苍老的色调。迎着秋日荒凉的寂静,袁红冰突然狂傲地呼喊起来:“即使太阳都衰老了,我的意志也一定要保持青春的翠绿!”那野性勃发的呼喊仿佛在抗议田野上无边的枯萎。
几天之后,袁红冰登上了西去的列车。临行前,他又没有向吴唯唯告别。他希望,没有告别的分离会使吴唯唯对他的恋情象昨日的晚霞一样,消失在时间的天际。这并不是因为那恋情不美,更不是因为他冷酷无情,而只是因为,他无法以深长的柔情抚慰那位少女对于生命的梦幻——他那颗高傲男儿的铁石之心,已经许给了危险的命运,许给了高山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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