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三卷 初 涉 政 治
第 十 三 章
毛泽东曾经成功地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任意操纵数亿中国人的命运,以实现他对绝对权力的私欲。然而,“批林批孔”运动开始时,社会上一部分目光敏锐的人,已经透过毛泽东理论金袍上绽裂的缝隙,窥视到了隐藏在里面的权术阴谋的臃肿难看的躯体。于是,这部分人开始企图利用毛泽东发动的这次政治运动,来实现自己的各种目的了——尽管没有任何人明确地讲出这种企图,但袁红冰还是通过人们的神情真切地理解到了这一点。在必须保持语言的虚假性才能生存的专制政治下,神情和目光表达的思想内涵,往往比以语言为载体的信息更加真实。
春节,这个在严寒中注视春天的节日,对于中国人而言具有一种近乎宗教情感的意义。而春节前一天的夜晚,则是中国人在庄重宁静的气氛中全家团聚的日子。可是,七四年的这个夜晚,袁红冰却离开家,走进卷裹着雪屑的凛冽的北风中,来到呼和浩特市供电局所属的一座三层小楼。他是应黎月邀请,来参加一次半公开的、讨论内蒙古“批林批孔”运动形势的会议。
袁红冰走进被厚厚的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会议室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五十多人。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来自各个工厂的、身穿没有布面的羊皮上衣的工人,其中烟草厂的人数最多。袁红冰在墙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不久,黎月便开始发言。他首先讲述共产党中央发动“批林批孔”运动的伟大意义。袁红冰显得极其倦怠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空中。他知道,黎月是在为说出他的真实想法之前,作“火力”准备。
黎月关于“批林批孔”运动伟大意义的论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在感到通过这种论述已经为这次会议取得了足够的“合法性”之后,黎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宏亮了,很明显,他是要用声调的转变让人们明白他发言的重点之所在。黎月说:“现在,内蒙古党委和军事管制委员会对‘批林批孔’持消极态度,这不能不令人怀疑,内蒙古的这批当权派中某些人,以前可能同林彪有不可告人的联系。我们有责任站出来,促进‘批林批孔’运动,揭露现在内蒙古当权派中的林彪势力……。”
袁红冰感到,黎月脱掉了一层思想外衣,可是露出的仍然是另一层较为单薄的伪装,而他的真实目的还隐藏在伪装之下。不过,袁红冰已经决定要积极地参加并推动这次活动。他意识到,共产党官僚集团的权力斗争又一次给他以造就民间性的社会运动的机遇,而社会运动无论表面上的理论色彩如何,只要是脱离共产党组织系统控制的,就具有民主的意韵,就会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瓦解专制权力秩序的社会效应,而这种效应自然隐喻着反抗专制政治的天性。
这时,袁红冰的注意力被坐在对面墙边的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吸引了。不知为什么,袁红冰觉得,在所有的人中,只有这位中年男子的眼睛才配他直视。
中年男子健壮的躯体端坐在椅子上,犹如一块蹲踞在悬崖边上的峭立的岩石;他的头颅给人以坚实感,黝黑的皮肤下隐隐凝结着暗紫色,就象熄灭了的落日的色彩;厚实的嘴唇和宽阔的鼻子使他敏锐的神情中呈现出猛虎的气质;他的眼睛由于一种灼热刚毅的意志感,而显得比他的实际年纪年轻得多,而且似乎永远不会衰老。从那双眼睛里,袁红冰领略到了自己挚爱的辽阔荒野的神韵,领略到了属于勇敢男儿的生命的真实,虽然那真实感仿佛布满了雷电般的伤痕,但却仍然倔强地保持着雄烈的野性之美——那是一双只有在灿烂的火焰中净化过的目光中才可以与之长久对视的眼睛。
那个中年汉子缓缓转动健壮的脖颈,如同寻找什么似得,巡视着会议室里人们的面容。当他看到袁红冰时,当他们的目光猛然相撞时,中年汉子的脖颈停止了转动。袁红冰的神情变得极为肃穆了,他的眼睛里闪烁起略带疯狂意味的冷峻而坚硬的绚丽感——英雄男儿之间的对视不能不是冷峻的、坚硬的。
世界仿佛突然寂静了,周围的所有存在都消失了,而时间宛似大片苍白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茫茫的雪原上,只有袁红冰和那位中年汉子在深红的沉默中互相对视着。他们象是两只孤独的猛兽,以峻峭的激情,沉醉地欣赏彼此的雄性之美。袁红冰的美是锐利的、敏感的,犹如蒙古马刀长弧形的秀丽的刀体,象是被艳红的雷电缠绕着的银杆的白杨树;中年汉子的美是凝重的、深沉的,如同凝结在古老岩石中的紫色的火焰,宛似冻结在千年夜色中的落日之梦。
青铜色的温情从生命深远处的天际浩荡地涌向袁红冰急跳的心,他感到,他的命运从此将不再荒凉、寂寞,因为,另一个同样雄烈的足音将会永远伴随他,行进在险峻的峰脊上。他的目光仍然具有被酷日晒裂的岩石的风格,而他灼热的心已经沐浴在殷红的泪海中。
会议结束时,袁红冰和中年汉子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穿过混乱的人群向对方走去,就象是两个峭立的波涛在接近。
“我叫柴治国。”那个中年汉子对袁红冰说。他从厚实的胸膛里发出的声音有一种深沉的回响。
“我叫袁红冰。”袁红冰简短地回应着。他的声音很冷峻,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把自己心灵的激动呈现为热烈的语调。
“噢——,黎月向我谈到过你。请你明天下午到我的家里来举杯共饮。”柴治国发出了邀请,他黝黑的面容很严肃,仿佛他请袁红冰去不是喝酒,而是作某种具有神圣意味的事情。袁红冰注视着柴治国的眼睛,用最少的词句表明了他的意思:“我去。”
柴治国把家庭住址留给袁红冰之后,就离开了会议室。黎月则把袁红冰拉到一张沙发旁坐下,问:“我们准备成立‘呼和浩特市工人促进批林批孔运动委员会’,进驻内蒙古总工会。你是否参加?”
“我当然可以参加。”袁红冰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接着他又问:“为什么进驻工会,为什么不进驻内蒙古党委——那才是狗官的要害部门。”
“正因为是要害部门,我们才要避开——进驻党委可能会使北京最高当局都无法容忍而立刻镇压。”黎月显然由于袁红冰同意加入这次活动而感到很高兴,他语调兴奋地向袁红冰介绍道:“工会就不同了,共产党从来没有把官办工会当作一回事。我们进驻工会,不会使当官的太受刺激。”
袁红冰迅速地思索了片刻,他觉得黎月的话是对的。因为,由专制政治官办的工会不过起着狗和遮羞布的双重作用——一方面工会是协助共产党官僚集团监督工人思想动态的狗,另一方面又是挡在共产党官僚集团统治的独裁鸡巴前的一块显示“民主”的破布,所以,进驻工会不会触动当局最敏感的神经,同时,从前一段发动知识青年“反走后门”运动中,袁红冰也体会到,要想使社会活动持续发展下去,就必须有一个公开的、固定的地点供联系之用,而成立“工人促进批林批孔委员会”并进驻内蒙古总工会,正可以满足这种要求。
“进驻总工会,这个绝妙的主意是老柴——就是刚才邀请你明天去喝酒的那个人,提出来的……”黎月继续说。从他谈到柴治国的崇敬的语调中,袁红冰感到,柴治国才是这批人的灵魂。然后,黎月又介绍了柴治国的一些基本情况。
柴治国幼年时期是一个流浪儿,十二岁加入了共产党的军队,十五岁就随部队参加了韩战,由于作战勇敢,十六岁被任命为军长的警卫排长,并成为共产党员。五十年代中期,从军队转业后,来到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工作。五九年,由于公开散布对毛泽东倡导的“大炼钢铁”运动不满的言论,说“大炼钢铁”是“劳民伤财,愚蠢至极”,而被当局按上了“右倾”分子、“小彭德怀”的罪名,并受到了放逐到西部煤矿,进行劳动改造的惩罚。在狭窄、黑暗的矿井中挖了三年煤后,柴治国又回到了公安局工作。“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在前几年的“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的政治迫害中,柴治国因为同一些蒙古人关系密切,被定为“内人党”的嫌疑犯,遭到了酷刑的折磨,他的右耳的耳膜也在受刑时被打穿了。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的血腥暴行结束之后,柴治国才又恢复了工作的权利。现在,他是呼和浩特市公安局经济系统保卫处的处长。
尽管柴治国是一个警察官员这件事,给袁红冰对他的印象蒙上了一层阴影——在袁红冰的心目中,警察都是一些诡诈凶残的智商低下者。但是,第二天下午,他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柴治国家中。
由于柴治国长期遭受政治迫害,而且刚刚恢复工作不久,所以,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到共产党处长级官员的待遇。袁红冰在一个平民区拥挤的古旧的土坯房群落中间,找到了柴治国的住所。柴治国的家只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房间。房间里,一张土炕占据了一半的空间,除了靠墙摆着一个油漆剥落、样式古旧的大木柜之外,几乎再也没有可以称之为家具的东西。袁红冰走进去时,只有柴治国一个人在家里。他的老婆因为临产而住进了医院,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儿也被他送到亲戚家去过春节了。
“没有人打扰我们——我们要进行一次重要的谈话。”柴治国这样对袁红冰说。他们隔着一张矮桌,盘膝相向端坐在土炕上。一个盛满煮熟的羊肉的大瓷盆摆在矮桌中间,每个人面前各有一瓶泸洲老窖和一个硕大的高脚铁杯。
柴治国把满溢着蓝白色烈酒的铁杯举到和目光平行的地方,袁红冰也随之举起了酒杯。柴治国肤色黝黑的手指是短粗的,象一根根铁棍;袁红冰的手指细长,但骨节粗大。不过,他们的手指都极其有力地握着酒杯,仿佛要把那铁质的高脚杯握碎。柴治国厚实的嘴唇间迸出一个坚硬的“请”字,袁红冰则狂放地说:“好——英雄之饮,就应当用铁杯盛烈酒!”
他们同时猛然高高扬起头颅,杯中的烈酒犹如闪烁着火焰的激流涌入他们的胸膛。放下酒杯后,柴治国的面容变成了晚霞弥漫的天空般的深紫色。他健壮的躯体稍稍向前倾去,沉声说:“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从事政治活动——我希望听到真话,我们的关系应该起步于真实。”
袁红冰紧闭着锐利的嘴唇,对一个警察官员说出真实的思想是一件艰难的事。然而,在向柴治国的眼睛注视了片刻之后,袁红冰立刻用毫不含糊的、果断的语调说:“因为,专制政治是中国人一切痛苦的根源,专制政治每天都在丑化生命,都在制造虚假的生活——我要摧毁专制政治,让中国人生活在真实中,沐浴在民主政治的春风中!”
柴治国的面容上忽然现出凛冽寒风的情调,问:“你怎么敢向我,一个当官的警察说这种话?”
“我相信你的目光——你的目光里有不会生锈的真实。”袁红冰用铁石撞击般的声音回答:“如果我看错了人,我就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扔进垃圾堆!”
“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帮助?”柴治国的声音变得严厉地问。
“我不是为寻求帮助而来。”袁红冰高傲地挺直了身体,逼视着柴治国,说:“我是在寻找另一颗富于侠义精神的心;另一颗高贵、勇敢、美丽的心!”
在无声燃烧的猩红火焰似的沉默中,柴治国坚硬的眼睛里骤然迸溅起一簇簇紫罗兰花色的光波,紧接着,他发出悲喜交集的、猛兽吼啸一样的长叹。那时,外面低垂的灰蓝色阴云间,正有天鹅羽毛般纯白的巨大的雪片,静静地向大地飘落,而为庆贺春节燃放的爆竹声,时时在那飞雪飘落的寂静中震荡起灿烂的欢悦。
“我从小就是一个以乞讨为生、四处流浪的孤儿,长大了,我的心还是孤独地在人世间漂泊;我苦苦寻找真实的人的情感,找了几十年。今天,我终于找到了!哈哈,我不再是孤儿啦——我有了一个好兄弟啦!”柴治国忽然狂态毕露地大笑起来,仿佛是一只雄虎在向太阳狂笑。
在柴治国的笑声中,灼热的土炕使袁红冰觉得,自己似乎是坐在凝结的金色阳光之上,而他的生命被日球之火从深处烧灼成血红的岩石。于是,他以放纵不羁的情态仰起头颅,犹如高空的长风般放声狂笑起来,并宛似吟颂诗篇一样,说:“响彻这古老大地的爆竹,是为我们的结识而燃放,这漫天的飞雪只为我们两个人而飘落,茫茫的宇宙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存在——让我们为此而纵情狂饮吧!”
在一天一夜中,袁红冰和柴治国一直没有停止狂饮。他们被烈酒点燃的目光时时刚毅地互相碰撞着,炽烈地互相缠绕着,象是在用雷电和火焰的神韵抚摸着对方因长久的孤独而干裂的灵魂;他们的身躯在沉醉中狂放地摇荡,袁红冰如同迎风醉舞的白鹤,柴治国宛似蹲踞在激流上的雄狮;他们的话题犹如长上了狂风般自由的翅膀,时而在宇宙的最深邃之处飞翔;时而在生命意义的落日上栖息;时而为中国古侠义之士高贵的人格和真实如火焰的情感而激动地冲上万里云空;时而为中国人的苦难在悲叹中低徊。
袁红冰发现,柴治国虽然从未受过正规教育,但是,他的灵魂中不仅伸展着丰饶的生活经验的深厚土壤,而且具有超群的对知识的敏感和锐利的理解力。也许正因为没有戴上受过正规教育的羁绊,他的思想经常显示出炫目的个性。
他们彻夜长谈之后,又继之以狂歌。袁红冰从皮靴的长筒中抽出蒙古短刀,晶光流荡的刀锋在铁杯上敲击出冷峻、炽烈的节奏,声音悲怆而荒凉地唱起荆柯刺秦王前,好友高渐离送给他的那支古曲:“风萧萧呵,易水寒;壮士一去呵,不复还……。”
滚滚的泪水象融化的雪水河的激流,从袁红冰青铜色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当他那仿佛能令寒光闪闪的锋刃都变成殷红的、激越而凛冽的歌声,在为古代英雄流淌的泪水中消失之后,柴治国开始唱起一支俄罗斯民歌。
“茫茫的大草原,路途多遥远,一位马车夫,就要死去了……车夫挣扎起,拜托同路人,请给我妻子,捎去诀别的话……”苍茫的伤感和沉醉的悲哀覆盖在柴治国燧石般黝黑的面容间,他被烈酒烧坏的嗓子里飘出的歌声低沉而嘶哑,但却震颤着富于男子气概的浑厚、深长的情韵。那歌声将歌曲的意境犹如一幅铁板画似得刻在苍穹中。从柴治国的歌声里,袁红冰听到了一个雄烈而孤独的灵魂对人间真情的渴望。在那一瞬间,袁红冰又一次以猛兽的自信,确认了他的英雄人格的哲理对生命本体的理解:“情感才是生命的本体——本能和理性都没有资格成为生命的标致,只有高贵雄性的审美激情才配作生命的本体之王!”
第二天傍晚,柴治国的女儿从亲戚家回来了。她叫小牛,椭圆形的清秀的脸上,有一双乌黑而又显得忧郁的大眼睛,她带着理解的神情望着沉醉的父亲和客人,有些苍茫的脸上露出了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的微笑。从谈话中袁红冰已经知道,这个女孩是柴治国和他的前妻收养的弃婴。
“那是那年冬天最冷的日子,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婴儿裹着破布,被放在垃圾堆旁。哎——,当时刮着‘白毛风' ,好象天空都在哭嗥。我把婴儿抱起来,她冻得脸都青了,也不会哭了。可是她眼睛还活着,她瞪着我,显得很严肃。后来,我把婴儿抱回家,交给我的前妻……我的那个妻子是个好女人,又温柔、又善良。她看到我抱回个娃娃可高兴了。她给这个娃娃起了个名字,就小牛,她说,要让娃娃长出牛角来抵抗命运,因为,这是个苦命的娃娃……小牛懂事后,对她也可依恋啦。三年前,她得肺结核死啦,死的那天,吐了那么多血,把墙都染红了。小牛象傻了一样,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血……从那之后,小牛的脸就变白啦,眼睛里也有了忧愁。现在,我不敢看小牛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睛里的忧愁,我就想起我前妻的血。那时,我正被当作‘内人党’的嫌疑人受审查,没注意到她的病恶化了,她为了不让我担心,也没有告诉我……要是早点儿去治病,去住院,她也不会死——医生本来要她住院,可她为了照顾我和小牛,没听医生的劝告……。”——这些话是昨夜柴治国对袁红冰讲的。
此时,小牛那忧郁的黑眼睛,那苍白面容上的成熟的理解的微笑,都使袁红冰不忍长久地注视。他心神黯然地移开面容,而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柴治国的手上。想到这双巨大的、厚实的手掌曾在一个酷寒的冬日,从垃圾里轻轻捧起一个枯叶般的女婴,袁红冰不禁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一定要让这双男子汉的手,成为他小说中的一缕诗意。
又过了一天,袁红冰和柴治国从狂醉的酣睡中醒来之后,开始商讨面临的政治局势。现实的问题使他们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冷峻了。柴治国黝黑的面容冷峻得如同布满铁青色寒霜的沉沉夜色;袁红冰略显苍白的面容冷峻得宛似冻裂的蓝天下的冰峰。
柴治国首先说:“老毛头搞‘批林批孔' 运动是借死人打击活人——周恩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只批死人,不批活人。老毛头玩弄了一辈子别人,我们也要玩弄玩弄他。我们成立‘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促进批林批孔委员会' ,目的不是替老毛头这只虎作伥鬼,而是要以合法的形式聚集一批社会力量。一旦官僚争权斗争激化到无法有效控制社会的程度,我们就可以使这批社会力量迅速转化为推进民主的基础。”
“可是,不能大范围内宣讲民主、人权意识,就无法使我们的社会运动形成精神的凝聚力。我们的努力很可能死于这种困境--我们的原则很可能死于策略。这是我最近一直思考的问题。我想,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的政治活动应当分为两个层次,一个层次是利用共产党官僚集团的口号进行公开的大规模的社会性活动,另一个层次则是秘密的——以民主、人权理念为精神原则在小范围内聚集一个坚硬的集群。以秘密层次的活动作为公开活动的灵魂,以公开活动作为秘密活动的躯干和肢体。”袁红冰讲出了他刚刚形成的想法。
“原则上我同意你的这个观点,不过,秘密集群现在还不能具有明确的政党形式。因为,秘密政党只要活动,就很快会被发现——共产党官僚集团的经济系统效率极低,设备落后,可是,它的秘密警察系统却效率极高,而且进口了许多现代化的侦察设备。所以,组建秘密政党,无异于把头伸到火炉中去。我们不应当干那种蠢事。即使是聚集没有政党形式的秘密集群,也要对成员提出极端严苛的人格要求,理由在于,这种集群将面对长时期的、险恶的政治环境,没有高贵的人格,没有勇士的意志,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大、长久的精神压力——时间可以让太阳都变老呵。”柴治国的语调渐渐凝重了,犹如岩石踏在冰层上的脚步声:“我们不能不慎重地迈出每一步。共产党官僚集团有五百万军队,有几千万官僚和严密的组织系统,他们掌握着绝对的权力和整个国家的财富,而在专制政治的精神压制下,中国民众的思想比生活更贫困,无数人已经习惯于以奴性求生存。可我们有什么?除了真理和一颗不愿意虚假的心,我们一无所有。噢——,你要知道,我们是在石板上播种民主的种子。这既是我们的悲哀,也是我们的荣耀。”
柴治国的话在暗紫色的悲怆中结束了。袁红冰的目光象俯视冻裂大地的寒星一样闪烁着,而暴风雪则在他心中呼啸:“即使是铁板,也要用意志之犁在上面划出犁沟;即使殷红的血将在冰冷的历史上凝成铁锈,也要用灼热的锈迹显示对自由的向往!”
春节假期过后不久,在柴治国家里召开了一次组建“呼和浩特市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批林批孔' 委员会”的小型会议。出席会议的共有七人,除了柴治国、黎月和袁红冰之外,剩下的四个人分别来自烟草厂、铁路局、园林处和锅炉厂。受他们不同程度影响的工人约有数百人。由于事先已经进行过充分的交流,大家很快就同意由他们发起成立“工促委员会”,并进行了分工:柴治国负责全面协调;黎月主持联络部;袁红冰担任宣传部和行动部部长;烟草厂的代表提供后勤保障,其余的人也都分派了具体工作。会议商定,在下一周末上午十时,由黎月、袁红冰和吕克新率领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
开会过程中,袁红冰几乎没有发言。他沉默地坐在后面一些的对方,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什么似得,注视在会议参加者的面容上,判断谁配成为他准备组建的秘密集群的成员。最后,只有那个来自锅炉厂的名叫吕克新的工人,还使他较为满意。
吕克新大约二十五、六岁,眼睛里的神情显得很执著,沉静的面容上裸露着诚实、稳重的气质。只是他的额头比较狭窄,有一种阴沉的压抑感,仿佛把他的执著和诚实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这使袁红冰感到有些遗憾。
内蒙古总工会办公大楼位于市内最大的商场的南侧,前面是一条繁忙的街道。预定进驻总工会的那天,只有袁红冰和范逸夫率领的二十多名郊区工厂的工人于上午十点准时来到工会大楼门前的石阶下。五分钟之后,黎月和吕克新也赶到了,可是,其他工厂的工人却迟迟没有出现。直到十一时左右,别的工厂的工人才抱着逛商场时采购的布料或者准备送给老婆的头巾等物品,陆续聚集过来。由于等待的焦灼,袁红冰线条锐利的面容犹如罩上了一层寒霜,在他的逼视下,迟到的工人显得有些尴尬。
“你们胆怯了吗?”袁红冰冷峻地问。
“胆怯?不——,”一个年轻的工人咧开嘴,露出马匹似得黄牙齿,笑了一下,粗声说:“只要你敢剥下皇帝女儿的裤子,我就敢爬上她的肚皮!”
望着那位年轻工人坦率的愚蠢的笑容,袁红冰情不自禁地既想亲切地拍打一下他的脸,同时又想在他那黄色的大门牙上猛击一拳。袁红冰的目光从那位年轻工人的笑容上移开之后,突然震颤起来,变得炽烈了,他用果决的、炫目的声音说:“我宣布,进驻总工会的行动开始——跟我冲!”
袁红冰迅速地转身,象一只扑击的猎豹,一步数级地跃上总工会大楼门前的石阶。他身后,一百多名工人如同跟在头马后面的马群,发出兴奋的嘶叫,冲进了总工会大楼。工人们在袁红冰的带领下,象卷裹着雪屑的寒风,直接闯进位于三楼的总工会内的共产党委员会的办公室。总工会主席,一个枯瘦的老头拼命把身体缩进高背皮椅中,脸上那种共产党官员特有的专横的神情破碎为颤动的惊恐,一只手本能地伸向前面,仿佛要挡住迎面泼来的一盆尿水。
这时,黎月挤到人群前面,举起一张几乎把脸完全挡住的稿纸,开始向总工会主席宣读由他起草的进驻内蒙古总工会的声明。他的声音宏亮而傲慢,瘦弱矮小的身体挺得象一张强弓——他的整个形象酷似一位战胜国的使臣,在得意洋洋地向战败者的皇帝宣读受降书。袁红冰紧闭的、薄薄的唇边浮现出兴致盎然的笑意,他觉得,黎月此时的模样可爱极了。
声明宣读完毕,总工会主席却仍然如同得了软骨病般瘫在椅子里,茫然地眨动着眼睛。显然,惊慌失措使他根本没有弄清这件突然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袁红冰的目光从眼角轻蔑地斜视向这个身居高位的、无能的“狗官”,竭力用安抚受惊吓的小女孩般温柔的语调说:“别害怕,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官,还可以继续坐在这个办公室里——我们并不要夺你的权,我们只是进驻总工会。现在,需要你确定一些房间供我们使用。”
“好,好……不过……可以,可以……。”总工会主席似乎清醒了一些,但嘴里却象老年痴呆症患者似得发出不连贯的含混的声音,然后,他声音颤抖地命令秘书,按照工人们的要求去作。那个秘书面容上冻结着冷漠的敌意,给工人们拨出一个会议室和三间办公室。
袁红冰主持的宣传部和行动部占用了一间办公室。这两个由郊区各工厂的部分工人和袁红冰以前结识的一些知识青年流浪汉为基本力量组成的部门,立刻生气勃勃地高效率地运转起来。当天下午下班之前,他们就用同“呼和浩特市工人进驻内蒙古总工会促进批林批孔委员会”有关的大标语、传单、大字报,覆盖了市区所有繁华街道旁的墙壁。烟草厂工人的后勤保障也十分出色,纸张、墨汁、油印机都是他们提供的,贴大标语和大字报的粘合剂,则是烟草厂制造卷烟使用的“泡花碱”。
繁星晶莹闪烁的夜幕降临之后,大批工人和社会上的政治活跃人士开始不断涌入总工会大楼,探询情况。柴治国和黎月等人在会议室里接待一批批来访者,袁红冰则来到电讯大楼,起草了一份工人进驻总工会的通电,发往内蒙古各地的盟市一级的工会,以期造成更广泛的影响。
第二天,烟草厂工人派出一辆驾驶室顶上安放着两个高音喇叭的卡车,作为宣传车供袁红冰使用。宣传车缓缓地从闹市区驶过,坐在驾驶室里的一个年轻女工那颇富女性魅力的悦耳的声音,通过高音大喇叭,将工人进驻总工会的消息播洒在明丽而清凌的冬日的阳光中。袁红冰伫立在宣传车的车厢上,望着拥挤在街道旁围观的人群。从人们那兴奋而又有些茫然地期待着什么的目光中,袁红冰感到他的宣传发生了一定的效果——至少他已经使人们开始期待了,尽管那期待有些茫然;至少他已经使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城市的脉搏急速地跳荡起来,虽然,那脉搏是跳荡在一种朦胧的激动中。傍晚,袁红冰回到总工会大楼后,又得到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另外有几个被排挤出权力体系的原“造反派”人士,带领十几名受他们影响的工人,进驻了官办的呼和浩特市总工会。
这天深夜,“工促委员会”的主要领导者召开了进驻总工会后的第一次内部会议。只有柴治国要照顾恰巧在当天生产的妻子而没有出席会议。在这次会议上,袁红冰同黎月第一次发生了尖锐的思想冲突。冲突的焦点在于,袁红冰提出,应当把宣传的范围尽快由敦促内蒙古当局开展批林批孔运动,转为对工人权利保障和改善工厂劳动条件的呼吁,而黎月则坚决反对这样作。
“现在,工人是出于对我们这些人的人格的信任和对于起自民间运动的本能的好感而聚集起来的——有哪个人真正会对狗屁‘批林批孔’感兴趣——但是,目前的这种凝聚力势必难以持久,因为,它既同人们的精神追求无关,又与人们切身利益无关,如果不尽快提出工人权利保障问题,我们周围的人很快就会作鸟兽散,对此你考虑过吗?”袁红冰语调尖锐地问,他的目光比他的语调更锐利地逼视着黎月。
“你不要太理想主义,不要指望现在能解决重大的社会弊病。我们进驻总工会已经是极其胆大妄为的行动了,如果宣传的半径再超出最高当局发动的‘批林批孔’的范围,涉及到工人权利这个极端敏感而当局一定不会容忍的问题,我们将面临无法承受的危险——这是同我们几个人生死相关的问题!”黎月的语气很激烈,但又不自禁地颤抖着,显然,他十分担心袁红冰,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会自行其是。
“我只关心运动的生死。”袁红冰冰冷地说,面容上呈现出青铜色的倦意。黎月象是一个驯兽员面对着突然野性勃发的猛兽一样,露出了乞求、慌乱和无可奈何混乱地交织在一起的神情,仿佛求爱似得把手捂在胸口,竭力使自己的声音象小鸟的羽毛般柔软,说:“你千万不要任性,那样会毁了大家。我们只能给自己设定一个现实的目标,那就是通过给当局施加压力,使我们中的一些人进入权力体系,其他的事,包括工人权利保障,都是属于明天的政治话题。”
“难道他就是为了自己当官才进行政治活动吗!”这个思想突然击中了袁红冰敏感的神经,他逼视着黎月的眼睛变得冷酷了,而且有一种阴沉的野性。然而,一回忆起昨天黎月向总工会主席宣读进驻总工会宣言时那生动的模样,袁红冰立刻又极力试图摆脱那个想法,因为,他不愿意把黎月的形象从此埋葬在阴影中,他觉得,如果不得不那样作了,他的心会为黎月而疼的。
由于参加会议的六个领导者中,只有吕克新明确支持袁红冰的观点,为了免于分裂,袁红冰表示,他将服从集体的决定。
两天之后的上午,黎月匆匆来到总工会袁红冰的办公室,显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在房间里来回快步踱着,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超越时间,同时,他激动地说:“今天下午三点,市委书记刘玉柱要代表内蒙古党委接见我们……当官的终于受不了,他们终于不得不打破傲慢的沉默了……开会的时候,我们要多去一些人。因为,进驻呼市工会的那一小撮人也要参加接见,他们一定想利用我们的声势,提出他们自己的要求……。”
袁红冰同意参加这次接见。他并不是想见市委书记,对于此类事情他毫无兴趣,他只是想看一看黎月在当官面前的表现,以准确判定他的灵魂。因为,黎月此时的兴奋给他一种感觉——黎月就象是以乞讨为生的无赖汉意外拾到一个大钱包一样。
接见的地点在共产党呼和浩特市委员会办公大楼顶层的一间铺着红地毯的会议室里。市委书记刘玉柱是一个面容清癯、白发如雪的老人,一双慈祥的眼睛里似乎落满了时间的风尘。他显得十分疲倦地坐在长条形会议桌一端的沙发中,被接见者则围坐在会议桌的四周。会议开始后,黎月和那几个带头进驻呼和浩特市工会的、被排挤出权力体系的“造反派”,立刻争先恐后地发言。他们无礼而气恼地互相打断对方的话,脖颈如同被无形的手拉长了般倾向刘玉柱,他们发言的主题并不是进驻工会的行动,而是极力论证把他们排除在权力体系之外是不公正的。“不平则鸣,平则不鸣!”黎月铿锵有力地说出这句话,用以强烈暗示,只要给他某种官位,他就可以让市内动荡的局势平静下来。
刘玉柱眼帘低垂,似乎就要睡着了,而他面容上那种倦怠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冷漠。但是,黎月和那几个“造反派”却以更加急切的情态,使身体倾向刘玉柱。袁红冰坐在角落里,沉默地注视着会议室里人们的神情。他觉得,黎月和那几个“造反派”人士犹如一群心怀叵测地作出种种媚态,在一位富有而又冷漠的老处女前争宠的求爱者。几乎要作呕的厌恶感使袁红冰不愿意继续同这些人坐在一起。于是,他站起来向会议室外走去。当他走近门边时,听到刘玉柱声调敏感地问:“那是谁?他为什么走了?”接着,他又听到黎月带着苦笑的声音:“噢——,那是我们‘工促委员会' 的宣传部长——他可能要到厕所去方便方便。”
袁红冰在门边停下,缓缓向后转过挺直的脖颈,并对黎月投向他的焦灼不安的目光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然而,在黎月的眼睛刚刚显得轻松一些的瞬间,袁红冰的微笑骤然变得无情而冰冷了,仿佛是寒光闪烁的刀锋在笑,然后,他以玩世不恭的语气,清晰地说:“你猜对了——我要到一个比这里更干净的地方去,那可能就是厕所了。”说完,袁红冰便在人群难堪的沉默中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总工会大楼后,袁红冰走到自己那间办公室外面的阳台上,并把通向房间的门锁好,一个人伫立在钢蓝色的寒风里。天空似乎就要发出冰冷的破碎声,被冻裂了,而袁红冰却仍然敞开羊皮衣的胸襟,仿佛要让他的思想裸露在刺骨的寒意中。
“对权力的爱恋使人渺小、丑陋,爱恋自由的生命才能高贵、美丽,可是,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把骄傲的背影留给权力,使热恋的目光飘落在自由的高山之上;什么时候才能将自由视为绝对价值……是的,艰难之处在于,我只能向寒风裸露出对自由的痴情,而不能向人们讲述自由的华美。而权力则可以随时脱下裤子,炫耀世俗利益的屁股,诱惑人们心中物性的私欲……。”袁红冰的思绪象灰白的雪雾,无声地弥漫开来,直到冰封的海洋般深蓝的天空中呈现出紫苜蓿花色的晚霞。
晚饭时间刚刚过去不久,黎月找到了袁红冰。他的神情举止沮丧而又烦乱。显然,某种愠怒使他忘却了袁红冰下午提前离开会议室所产生的不快。
“看来,这些当官的还不会轻易屈服——刘玉柱不肯明确同意我提出的要求……压力还不够,还需要用老虎钳狠狠夹一下当官的鸡巴……我建议,明天到内蒙古党委大院前去示威……。”黎月用好象老婆和别人私奔了似得气愤的语气说。
尽管袁红冰已经确认,黎月灵魂最深处隐藏着的是对权力的渴望,而不是对民主政治的追求,同时他也意识到,黎月是要利用“工促委员会”的活动作为他向当局讨价的筹码,以达到为自己获取权力的目的,但他还是立刻同意了黎月的建议。由于宣传部和行动部都由袁红冰主持,所以,他和黎月商定,他负责明天的示威活动的指挥。
“现在我就去再通知一些工人参加明天的活动……不过,明天的宣传最多只能说到‘内蒙古当权者中可能有林彪死党’的程度为止——目的是吓唬一下当官的。你千万不要作过激的宣传,尤其不要提出什么工人权利保障问题。否则,就把事情搞砸了……。”黎月离开之前,反复这样告诫道,仿佛是袁红冰没有一丝表情的沉默,使他对自己语言表达的清晰性完全丧失了信心。
黎月离开后,袁红冰迅速地思考了片刻,一个决定似乎比时间更迅捷地形成了——“明天要占领内蒙古宾馆!”
内蒙古宾馆是一个被高大的围墙环绕起来的警卫森严的园林式建筑群。“文化大革命”以前,这里专门用来接待北京共产党中央的高级官员和来访的外国贵宾,现在,内蒙古党委书记兼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尤太忠将军就在这所豪华宾馆里住宿、办公。袁红冰认为,占领内蒙古宾馆必将激怒当局,从而可以一举粉碎黎月等人利用这次运动为个人谋取权力的企图。
当天夜里,袁红冰召集包括范逸夫在内的十几名他的坚定的支持者,开了一次秘密会议。袁红冰用最简明的语言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由于没有任何人对这个决定提出异议,所以,会议很快就结束了。人们匆匆离开总工会大楼,隐入寒冷的夜色,分别去动员他们熟悉的工人,参加明天的行动。
第二天上午九时,一辆后面跟着数百名工人的宣传车离开总工会大楼,向共产党内蒙古委员会大院方向驶去。宣传车缓缓穿过闹市区时,围观的人群中不断有人象被磁石吸引的铁砂,加入宣传车后面的工人的队伍。宣传车在内蒙古党委大院门前只停留了十几分钟,就按照袁红冰的命令原路返回,并在博物馆前的十字路口,向南驶上了两旁耸立着银杆白杨树的通向内蒙古宾馆的街道。
内蒙古宾馆涂着炫目的银灰色油漆的宽阔的铁栅门被关闭起来,近百名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士兵排成严整的方阵,堵在铁栅门后面。宣传车的车头紧抵在铁栅门上,停下了,工人和士兵在铁栅门两边对峙着。女播音员开始通过宣传车上的大喇叭不断地呼喊起袁红冰临时拟定的口号:“我们以人民的名义命令你们退开,把属于人民的地方还给人民!”、“士兵弟兄们,站到人民一边来,不要给当官的卖命!”、“为人民打开铁门,人民将献给你鲜花!”
虽然女播音员富于激情的清亮而高亢的呼喊在士兵呆板、冷漠的眼睛上划出了道道明丽的伤痕,可是,士兵的方阵依然如同为古代帝王殉葬的兵马俑一样僵立着。袁红冰站在宣传车顶部回顾了一眼,他看到,数千名围观者已经把道路堵塞了,宾馆对面呼和浩特市第二中学的围墙上,有大批中学生陆续跳出,并向宾馆铁栅门前涌来。袁红冰意识到,只要打开铁栅门,这些围观者和学生就会随着工人一起冲进去,那一百余名士兵根本不足以阻止汹涌的人流。
“关键在于打开铁栅门!”袁红冰紧闭着薄薄的嘴唇想。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辆由于涌动的人群而被迫停在路边的、前面带有巨大石磙的压路车。他几乎没有进行思索,就跃下宣传车,挤过人群来到压路车旁。然后,袁红冰一言不发地将司机从压路车上拉下来,自己跳上驾驶坐,并启动发动机,向宾馆铁栅门旁的围墙开去。
就在压路车前的石磙将要撞击到围墙的时候,范逸夫神情激奋地奔过来,对袁红冰说:“不必这么费事——我已经察看过了,铁栅门的门框是套在水泥门柱上的两根短铁棍上,上面没有螺丝。只要多找些人一起用力,就可以把门举起来!”
范逸夫的话使袁红冰冷峻的眼睛里掠过一道青铜色的光亮,他迅速跃下压路车,招集了二十几位身体结实的年轻工人排列在铁栅门门前。等工人们都俯下身躯,握住铁栅门下端时,袁红冰以炫目的声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口令:“起!”
两扇锁在一起的、约六米长的铁栅门,宛似一只屁股猛然被火碳烫伤的兔子,高高跃了起来,并向里倾倒在士兵的方阵上。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士兵的队形溃散了,宣传车几乎是在人群的推拥下缓缓驶进宾馆大门。女播音员的呼喊声被狂喜的激情撕碎了,而破碎之处迸溅起灿烂的浪花。几个勇敢的士兵扑到的车轮下,想用身体阻止宣传车的前进,但是,他们立刻被工人拉住足踝,拖向一边。
袁红冰跃上宣传车,准备指挥工人尽快摆脱同士兵的纠缠,包围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尤太忠将军的住所——宾馆的四号小楼。就在偶然向身后回顾的瞬间,袁红冰的面容突然冻结在格外冷峻而坚硬的神情中。越过涌动的人群,他看到,街道对面第二中学围墙外,一位体态风流妖冶的少女正以依恋的情韵,将后背紧靠在一颗白杨树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笔挺的树杆上;少女苍白的面容仿佛是低垂云层下的渺无人迹的雪原,寂寞的神情令人想起白雪覆盖的旷野的地平线;少女被冬日的阳光照亮的眼睛则呈现出灿烂的荒凉感。袁红冰认出了,那位从远处向他深深凝注的少女,是他久别的、初恋的情人,吴唯唯。
袁红冰的目光象受伤的锋刃一样锐利地悸动起来,他觉得,动荡人群的喧嚣声,瞬间之内消失在蓝白色的辽远的宁静中,而他所从事的政治活动也忽然显得极其不重要,茫茫的天空间,只有吴唯唯眼睛里那灿烂的荒凉情调,离他的生命是那样近,近得似乎就是他的灵魂的意境。自从通过招工回到城里后,袁红冰一直没有找过吴唯唯,而且,他好象下意识地想要忘却她,就如同紧搂住危险命运的坚硬的心,想要忘却会令其软弱的艳丽的柔情。然而此刻,袁红冰却发现,那缕柔情似乎比他高傲的心更坚硬。
宣传车驶向四号小楼的过程中,一位宾馆的电工带来一个消息——尤太忠已经由他的秘书陪着,从四号楼的后窗跳出去,逃走了。这个消息使袁红冰放弃了包围四号楼的决定,并带领工人们占据了一个被称为“东大厅”的宫殿般豪华的会客厅。会客厅里铺着墨绿色的厚实柔软的地毯;十几米高的天花板上凸现出富于东方华贵情调的花草的浮雕;高大的玻璃窗前,紫色的天鹅绒窗帘象古代美女的长裙似得,垂挂下来;墙壁间的花蕾形壁灯飘洒出温暖的淡金色光波。
身穿布满污迹的羊皮衣的工人们,宛似一群忽然走进华丽梦境的、穷苦的流浪汉,以茫然而僵硬的步态,在厚厚的地毯上轻轻移动着,仿佛怕过重的脚步会将梦境踏破似得。一个中年工人神色严肃地慢慢抬起手臂,用粗糙变形的手指在光滑的天鹅绒窗帘上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然后,发出伤感的叹息,喃喃地说:“怪不得人们都玩了命地争夺权力——原来当了官就可以住在仙境里……。”
另一个年轻的工人,突然使自己重重地摔在黑色皮革的高背沙发里,不断地颤动着身体,显得又嫉妒又苦闷地咒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沙发比我老婆的屁股还有弹性!”
这时,范逸夫紧张地走进“东大厅”,告诉袁红冰,留在宾馆大门处的工人同试图把大门重新关上的士兵发生了冲突,不少围观的群众已经开始退出宾馆大门。显然为了掩饰紧张的情绪,范逸夫说出一句玩笑话:“他们是想关起门来打我们这群闯进来的野狗!”
袁红冰意识到,如果让士兵把门关起来,冲进宾馆的几百名工人的处境将十分险恶。于是,他要范逸夫通知司机,把宣传车开过去,停在大门口,以暂时阻止士兵们重新关闭大门的企图。然后,他又把几个最受他信任的支持者找到角落里,交给他们一叠传单,要他们立即迅速地贴到市内繁华的街道上去。传单的内容是:“内蒙古宾馆已经属于人民,请市民们都来游览——宾馆后湖的雪景美极了!”这几十份传单是昨天晚上袁红冰一个人秘密用左手写成的,他之所以用左手写,是为了使当局将来无法通过笔迹查找到这些肯定要被视为“进行反革命宣传煽动”的传单的作者。
那几个支持者离开之后,袁红冰来到宾馆的入口处。他看到,宣传车停在大门中间,近百名工人围在宣传车四周,而士兵们在一个军官的指挥下,试图将工人推挤开,以接近宣传车,刚才随工人涌进宾馆的围观者大部分都退到了大门外。从围观者的目光可以看出,他们的心在为工人急跳,可他们的脚却只敢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只有几个兴奋的神情中闪烁着生命野性的第二中学的女学生主动爬上宣传车,替换声音已经嘶哑的女播音员,生机盎然地呼喊口号。
袁红冰迅速地向那几位女中学生瞥视了一眼,却没有找到吴唯唯。他在苍茫的失落感中沉默了片刻之后,便大步走到那个进行指挥的年轻军官身旁,并从侧面用胳膊凶猛地勒住了他的脖颈。接着,袁红冰毫不停顿拖着把军官,大步作到门边一排修剪整齐的墨绿色的榆树墙后面,把军官按倒在地上,然后,他一只脚踏在军官的脊背上,很快就将军官的包括内裤在内的下身的衣饰全部剥光了。那个军官双手垂在胯间,象拉屎似得蹲在榆树墙下。袁红冰向激怒而羞惭地瞪视着自己的军官,露出玩世不恭的笑意,轻声说:“有本事你就挺着鸡巴站起来指挥。”
士兵们仍然围在卫护宣传车的工人外边,不过,由于失去了指挥,他们推挤的动作明显地变得无力了。袁红冰感到,局面暂时可以稳定下来。然而,两个多小时之后,又有一大批士兵赶来增援。工人们很快被挤散了,几十名军人拥挤在宣传车前,用身体推动宣传车缓缓从门边退开。袁红冰迅猛地从旁边冲向士兵,矫健的高高跃起,他的脚步在士兵密集的头颅和肩膀上踏过,接近了宣传车。他从窗口钻进驾驶室,推开司机,挂上低速档,然后,把油门的脚踏板一踩到底,宣传车仿佛要破碎似得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暴怒的吼声,缓慢但却坚韧地把士兵重新推回到门边。
时间又在双方紧张的对峙中艰难地过了一个多小时。突然,宾馆门边的围观者象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冲击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方涌来。意外的惊喜使范逸夫宛似国外豪华酒店门前的侍者般恭敬地弯下腰身,伸出手臂,对涌进宾馆的人们,作出彬彬有礼的、邀请的姿态。在汹涌的人流中,士兵们的队形如同脓绿色的泡沫一样散开了。
袁红冰走出驾驶室,来到宣传车的车厢上,越过宾馆的围墙向外面望去。他从未见过的密集的人群,使宾馆前的宽阔的街道变得犹如春潮泛滥的河床。袁红冰估计,可能是近四个小时前他让人贴出的那份传单发挥了作用。
那天下午直到傍晚,大约有十几万市民涌入以前属于禁地的内蒙古宾馆,以惊叹的目光欣赏里面的园林,甚至有几位走起路来颤巍巍的小脚老婆婆,也扶着小孙女的肩头前来游览。整个下午,袁红冰都伫立在宣传车的顶部,默默的地抚摸着自己心中那片翠绿的欣喜,他为能给普通人干枯的生命带来盛大节日般的气息而欣喜。
在嫣红的晚霞如同少女深情的亲吻,将钢蓝色的天际染上艳丽色调的时分,一位老人消瘦、清癯的身影在涌动的人群走进袁红冰的视野。老人高高仰起的、长发灰白的头颅象是覆盖着千年冰雪的沉寂的哲理。他正是那位被当局放逐的哲人,王慎失先生。
袁红冰从宣传车上跳下来,在宾馆的大门边迎着王慎失停下了。这位哲人枯槁、苍老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了顽皮儿童似的笑容,优雅地对袁红冰说:“我是应你们贴出的传单的邀请,来观赏宾馆后湖的雪景——在美丽的景致中产生的哲理,一定会有魅力迷人的智慧。”
袁红冰没有说话,但是,他冷峻的目光似乎被老人生动的微笑感染着,变得温暖了。在他们走向宾馆后湖的路上,老人的声音里飘荡起苍凉的欢悦,说:“我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今天,即使对墙壁讲述我的无政府主义,也可以让声音宏亮一些了。因为你们的行动,当局显然已经没有精力监视我了。……不过,你一定要多多保重——你有一段时间没来看望我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只能向墙壁讲述我的无政府主义……。”
袁红冰以深厚、洁白的积雪般的沉默回答了老人。他们无言地漫步在结冰的湖面上,任思绪飘向哲理的深邃之处。一个小时后,当袁红冰送老人离开宾馆时,凋残的晚霞已经消逝在呼啸的夜风中。
袁红冰回到了“东大厅”。一百多名工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现出沉迷的神态,体验着身体下面高级地毯的柔软。这使的豪华的会客厅看起来象一个流民收容站。在会客厅中,袁红冰发现了不久前闻讯赶来的黎月和柴治国。
“你怎么能这样干!你把我的计划彻底毁坏了!你搞的这个行动等于把尤太忠的老婆强奸了,当官的怎么还会同我们谈判!”黎月冲到袁红冰面前,气急败坏地说:“幸亏你公开的宣传还没有太过分,你还没有提出什么工人权利保障问题。否则,尤太忠只派一个排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可以用机关枪把我们全部消灭——你难道不懂得,我们是踏着一条深渊上的钢丝在行走,稍一失足就会粉身碎骨……。”
袁红冰凝结在峻峭、冰冷的沉默中。黎月愤怒的声音就象撞击到坚硬悬崖上的风,很快就破碎了,变为无可奈何的抽泣似的叹息。
自从走进“东大厅”后,袁红冰一直避免正视柴治国。他意识到,同柴治国之间刚刚开始但却令他沉醉的友谊是否能够继续下去,就要看柴治国对占据内蒙古宾馆这件事如何反应了。
袁红冰终于将格外严肃的目光转向柴治国,在短暂的对视之后,柴治国的眼睛犹如突然破裂的冰冻的晴空闪烁起来,紧接着,袁红冰听到了柴治国雷声一样滚动的笑声,而在笑声终结之处,响起了情态粗豪、兴致盎然的话语声:“听说你把尤太忠——这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吓得跳窗户逃跑了,就为这个,我们也该大醉一场!”
望着柴治国颇具男子气概的面容上那纯真的兴奋,袁红冰不禁仰起头颅,发出了狂放不羁的极富感染力的长笑。黎月似乎被袁红冰的笑声诱惑着,也干涩地笑了几声,然而,他立刻又发觉不应该笑,于是,他以一个愠怒的神情,抹去了使他的面容动人的笑意,转身走开了。
“不过,对黎月的要求不能太严苛——‘水至清则无鱼' 。在中国人中,象黎月这样还能同我们一起作一些事情的人并不多,所以,要宽容他们意识中那些肮脏的东西。否则,我们将更孤单。”柴治国语调凝重地对袁红冰说。
“好吧,老柴,你是对的。”袁红冰突然疲倦地说:“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无论如何,黎月已经无法再利用这次运动作为向当局谋取官位的筹码了。”
深夜,袁红冰一个人走出了宾馆的大门。从北方阴山山脉间刮来的寒风象一个寂寞的灵魂发出的悲号,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横扫而过。袁红冰极力把身体向前倾去,迎着仿佛要把他象一缕雪尘一样卷走的狂风,向家中走去。他忽然想起,除了昨天夜里在总工会大楼那间办公室的木椅假寐了两个小时之外,他已经有三十六个小时没有休息了,而且,今天他也没有时间吃任何食物。
在突然袭来的疲倦中,袁红冰的脚步变得沉重而僵硬,胃部由于饥饿产生的痉挛使他的身体本能地如同衰朽的老人般佝偻下去。尽管空旷的街道上渺无人迹;尽管暗蓝的夜色遮盖了他的身影,可是,他却又随即倔强的挺直了腰身,并用力咬住嘴唇,忍受着胃部抽搐的剧痛。因为,他保持白杨树般英挺的身姿不是为了给人看的,甚至不是为了让金色的日球欣赏,而只是要对生命的美感负责,只是要对他灵魂中那缕殷红如兽血的审美激情负责。
袁红冰胃部的疼痛越来越锐利了,象是要把他挺直的躯体从腰际斩断,他的眼睛颤抖得宛似就要坠落的寒星。为了忍受疼痛,他薄薄的嘴唇已经被坚实的牙齿咬破了。就在这一刻,不知为什么,袁红冰蓦然感到了一阵孤独,茫茫的宇宙间,仿佛只有悲号的寒风,会在冬日的长夜里抚慰他那被冰冷的孤独感冻裂的雄性之心。他不禁深深呼吸着从咬破的唇边飘起的血腥气,似乎想让那浓烈的血腥气为他心中荒凉的孤独增添几许艳丽的色调,增添几分属于殷红虚无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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