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余 韵
艰难是生命意义的根据；是生命美的祭坛。体验踉跄于陡峭峰脊上的艰难，然后，在悬崖之巅以极目天际的遥望，使那些险峻的艰辛变为辽远的诗意和哲理——这是袁红冰终生不变的情趣。
九七年元月十二日的傍晚，在流放地永远不散的低垂的阴云下，袁红冰柱着一根树杆，缓慢地、沉重地踏过岩石和野草，向一座悬崖的顶端走去。每迈出一步之后，他都不得不驻足于陡坡上，急促而痛苦地喘息片刻，而竭尽全力他才能使自己的身体保持住白桦树的银杆般挺直的姿态。长期疯狂的写作似乎已经将他青铜色的生命活力烧成灰烬，此刻，袁红冰觉得，他空洞的生命中只剩下死寂的、苍白的虚无，只剩下冻结在虚无中的一缕枯红激情的残骸。
袁红冰蹒跚的脚步终于踏上了悬崖的顶端，他用那根当作手杖的树杆支撑住衰弱的身体，向北方遥望。他凌乱的长发呈现出枯萎的灰黑色，犹如将被狂风撕碎的悲怆；眼角那岩石裂缝般的皱纹，显示出命运的残酷和艰辛。他苍老了，他疲惫了，他的生命似乎要在阴冷的暮色中凋残了。不过，他灰白、消瘦的面容轮廓依然线条峻峭而锐利，仿佛是雷电在憔悴的痛苦上刻出的高傲的遗嘱；他干枯的眼睛深处还凝结着英俊秀丽的火焰，还残留着美少年狂放不羁的神韵。
稍稍抬起头颅便顶住了铅灰色的阴云；视野被群山的阴影和腐烂的黑灰色云雾遮断，可是，袁红冰的心早已回到了万里之外的内蒙古高原。他仿佛伫立于殷红的落日之巅，用金色长风般的沉思，同北国灿烂的蓝天、辽远的荒原和漫长的地平线对话。
“我的天职在于重铸美丽、高贵、自由的人格。我已经在精神的意义上完成了对于生命的承诺。然而，我的灵魂为什么还不能在深红的宁静中沉醉，我的心为什么仍然在烈火焚烧的痛苦中狂舞！
“噢，我多想紧搂妻子血迹嫣红的深情；紧搂容颜如花的小女儿秀丽的肩头，迎着漫天纷飞的黄叶，走向无边的荒原，在那远离肮脏尘世的地方，使我残存的生命化作一缕银色的柔情，缠绕住荒凉的落日。然而，是什么迫使我必须回顾，寻找失落在时间中的足迹——那被狂烈的激情烧焦的足迹。
“哲人似乎惯于在沉思中轻蔑地俯视尘世。但是，我厌恶那种冷漠的超然，我不欣赏那种缺少激情的、贫血的哲理。我的俯视中有冷峻的高傲，却没有轻蔑；我只爱恋以火焰的风格搂抱生命的哲理。
“在大漠中摇曳的银灰色的龙卷风，下面是滚滚的金色沙尘，上端隐入苍穹深处那动荡着猩红雷电的峭立的云团——这便是我的英雄人格哲学的形象。我要以狂放无羁的呼啸，向尘世中的生命，传达属于万里长空的箴言。
“正义是响彻人类历史的呼唤。在我的精神哲学视野中，正义就是使生命美化和强化的激情；在我的政治哲学视野中，正义就是在权力公有的背景下展开的生命竞争——遵从公正的普遍规则，而又处处闪耀着人性优美和善意的生命竞争。只要正义的晨钟不能响遍欧亚大陆东部这片壮丽的山河，我布满火焰灼痕的心，就无法宁静。因为，我确认，灿烂而炽烈的激情是生命的本体；因为，审美激情命令我必须关注生命。
“唯有审美激情，才能使囚禁在趋于零的‘有限' 中的生命，以丰饶的精神，超越无限的物性宿命，成为宇宙的主体，成为自由之王；唯有审美激情，才能使囚禁在趋于零的‘瞬间' 内的生命，以对于生命美的沉迷，超越永恒对生命的否定，成为坚硬的意义——坚硬得敢于进行高傲的自我欣赏，自我确认，而不必向冷漠的永恒和人世间的权威，伸出乞讨价值确认的手。
“或许，残酷、堕落的现实会无情地撕碎我残破的生命；或许，直到阴冷的死亡狰狞地覆盖在我干枯的眼睛上，物化的精神、丑化的人格、荒芜的人性，都只会拒绝我的哲理，但是，只要金色的日球还没有停止从大海碧蓝的万里波涛间升起，人就有重新理解和爱恋生命美的可能。
“当那绚丽的可能转化为现实的时刻，我惨白的骷髅会从阴暗的遗憾中走出来，为美丽的少年男女，再作锋刃之上的火焰之舞；我黑洞般的眼眶里会因为可以向生命美色狂歌醉舞，而涌出猛兽之血。噢——，愿那能将岩石烧焦的灼热的血，使虚无变为殷红，殷红得如同我的孤独，我的痛苦，我的悲怆，我的生命意义。”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二日深夜初稿
一九九七年十月最后一次修改完毕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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